他的自传《金色的回音》(1954)的第一章里饶有兴趣地描写成安东纽斯夫人的那.2
《儿子和情人》一书写成以后,劳伦斯进入了创作的新时期。在《瞧!》一集
中的诗作,一开始就预示了这一点。但在他的小说创作活动中体现出这一点,还是
经过了一些时间,因为在完成《儿子和情人》后,在加格兰诺的写作仍限于他早期
的模式。即使《姐妹们》的前部份还显然“只是旧题新作”而已。但尽管偶有“写
作障碍”,这几年是劳伦斯突飞猛进的时期;《瞧!》诗集已预示了这一点,但正
如劳伦斯本人所感觉到的,能真实估价此时期的是《儿子和情人》和《虹》两书之
异处。
在完成《儿子和情人》后重返故里受到盛情款待时,劳伦斯觉得自己已经成了
“一个人物”了。弗丽达的形影相随更使他踌躇满志。他把一个女人从他丈夫庇护
下夺走,尽管她对她自己的孩子们十分钟爱;他已经成功地守住了这个女人,她曾
以生母的身份回去看望她的孩子,但这也没有使她离开他。当他们又向南旅行时,
他们知道他们将一起共同走完以后的生命旅程了。
那本以后成为《虹》的书,此时已在劳伦斯心中燃起了火焰。这不是一本易写
之书,他得为之呕心沥血。在德国,在意大利,最后在英格兰,他都在为此书冥思
苦索。当他终于在田野、矿舍和煤井上空画出一条神秘的虹,并能在它下面信笔驰
聘时,那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啊!“我已完成了我的彩虹!”但那一天几乎是在两年
之后。这期间劳伦斯和弗丽达在欧洲大陆上逗留了很长时间,在1913 年8 月的一
天,他们来到了厄斯金豪森,仍在杰费下榻,劳伦斯提到:“至少在这段时间”弗
丽达“对她孩子们的牵挂稍稍缓解。”他对他的新约稿人亨利·萨维奇说:“我有
一个英国人的老习惯,就是烦恼愤怒都强压到肚里,使得它们在里面折腾破坏……
多亏了弗丽达,我现在也开始在学会稍稍作些发泄。”后来人们注意到他在这方面
也许学得太好了。
对劳伦斯来说,这是一个不安的夏季,在巴伐利亚插曲进程中,《姐妹们》的
写作进展缓慢,当劳伦斯和弗丽达在厄斯金豪森呆了五个半星期后,他俩离开时却
分道而行。弗丽达还要去德国探亲;劳伦斯想取道瑞士,起初他们计划一周后在巴
塞尔相会,然后一起朝南取道古老帝国路线通往意大利。但他们又改变了计划。劳
伦斯独自一人取道圣哥泰关。弗丽达已爬够了山路:她的主要路线将是铁路。
劳伦斯几乎花了两周时间穿越瑞士,他发现那块国土是“旅行者涉足过多,平
庸和宠坏了的地方”,尽管若干年后他还是逐渐地爱上它了。他感到他自己好像是
一只昆虫沿着闪烁耀眼的雪山向上爬行,那里的村落星罗棋布,恰似悬挂在“死亡
的边缘”。从山谷里的工厂烟囱中冒出的烟雾使他联想到他家乡污染的空气:“这
是人间可怕的现象,可怖的工业进步结大自然带来弊端,它是那么令人受罪!”运
水果进城的农夫好似想逃脱这种可怕的遭遇,但不用多久也免不了同样受罪。
劳伦斯无法自欺欺人地认为呆在瑞士很快乐,甚至在他进入意大利后仍旧感到,
“崩溃的过程”没有结束。至少它还有一定的力量,当他在米兰等待弗丽达时,他
有这种感觉。当他坐在大教堂广场喝酒时,他注意到他周围的居民在“完全的机械
化”的威胁下,还知道一种“尚有生机”的生活,在描述及观察这种景象时,他就
是在这一点上结束《意大利的晨曦》的,此书在1918 年出版,在这版本中,他对
以前发表在杂志上的那些章节作了许多修改。
在离勒里希不远的菲亚斯彻里诺,劳伦斯和弗丽达租用的小屋相当古老但完美
无缺,他们的渔村别墅是一座方形粉红色的建筑物,它被一石梯分为两爿,一端有
一间会客厅,厅上有间卧室,厨房在另一端,上面也有间卧室。
这座盖姆勃罗西尔别墅,造在离水面很高的山崖上,背后有长满橄榄树和柠檬
丛的山丘。劳伦斯化了60 里拉租金,还付25 个里拉给仆人。劳伦斯和弗丽达在
那里整整住了8 个月。
《姐妹们》的写作仍断断续续地进行着。当他到达菲亚斯彻里诺不久,劳伦斯
说(10 月5 日)《儿子和情人》的星星“已从我们的天空陨落,现在我正致力于
一部完全不同的小说”,但到了10 月27 日,他补充说:“琐事弄得我心神不定
:由于搬迁以及弗丽达对孩子的牵挂,还有其他别的事,使我无法工作。”他接着
说,“像我和弗丽达这样做决非易事——我的精神十分劳累”。到了12 月2 日,
写作继续在缓慢地进行,“但这儿太美了,使人无法工作”。12 月21 日,劳伦
斯对爱德华·加纳特说:“小说进度很慢,几天后我会把手稿的前半部寄给你。”
虽然他完成了《姐妹们》的初稿——他认为那将是最后的一稿——那已是1914 年
5 月中旬。在菲亚斯彻里诺逗留的一段时间里,特别和他在加格兰诺逗留的时间相
比,对劳伦斯来说是少产的时期。在菲亚斯彻里诺,劳伦斯显然没在《瞧!》诗集
中增加过一首诗。在那一段时间里他显然没有写过短篇小说和文章。但他却不时地
对米歇尔·肯纳利不久在纽约出版的《寡居中的霍罗德夫人》这剧本小题大做。米
歇尔·肯纳利出版了《儿子和情人》的美国版本。在爱德华·加纳特的劝告下,达
克沃尔斯准备用从美国进口的纸张在伦敦出版这个剧本。
《寡居中的霍罗德夫人》是短篇小说《菊香》的扩充,在这两个剧本中的情节
主要人物都以劳伦斯所写的新宾斯利中的埃玛姑娘为蓝本的。当劳伦斯到达巴代利
亚,他告诉肯纳利,他的手稿已经放在爱德华·加纳特那里两年多了,并且它需要
“加工”。他从意大利写信说:“想到有一天这个剧本要出版,我很高兴……我真
诚希望你会认为我的著作是投机的好机会。我相信你们会的。请接受我对你们的感
谢,感谢你们为《儿子和情人》广泛地做广告。我喜爱对它的评论。”劳伦斯热情
地写信给加纳特谈到肯纳利,他和劳伦斯一样来自英格兰中部,在许多方面对他来
说,似乎是一位理想的出版商,几年后,他是一位有名望的摄影家阿尔韦雷德·斯
蒂格利兹有影响的赞助人。但肯纳利本人仅仅是劳伦斯在美国碰到的在出版方面麻
烦的开始,他于1914 年春开了一张日期曾更改过的35 英镑支票;劳伦斯把这笔
钱送给弗丽达作为零用钱。但斯培西亚的银行不给她兑现,银行将这张支票退还给
了肯纳利,他“就此没有付这笔钱”。劳伦斯在10 年后写道:“直到如今《儿子
和情人》没有收到稿费。
到了1924 年美国把我最畅销的书分文不付地拿走了——至少对我来说是如此。”
肯纳利当时住在头等旅馆里,直到1950 年忧郁自杀之前,他总是运气不错的。在
埃德纳·圣文森·密雷出版的信件中对他的引证表明:他和劳伦斯的关系与他和其
他作家有所不同,是有代表性的,虽然凡·怀克·勃鲁克斯反对他这么说:“从那
些与他关系不和的作家那里,他什么也没有得到,有谁会出版这些书?有谁会傍肯
纳利这样热情地为他们的第一本小册子喝彩……? 他应该被一代作家看作是一位朋
友。”这些是温和的观点,但是菲亚斯彻里诺的情人们无疑宁可要实实在在的金钱。
在经济方面,他第二次在意大利客居,对劳伦斯来说是烦恼的继续。他刚到意
大利就要爱德华·加纳特从他“剩余的钱中”拿出十英镑给他。他一次又一次在菲
亚斯彻里诺索取金钱:《儿子和情人》初版亏了本使他懊丧:
“如果一位出版商为我而亏本,我宁愿他是一位像海因曼一样是个有钱的商贾。”
他犹豫不决是否要继续与达克沃而斯这样的小公司做交易,因为有两个主要的代理
人J .B .平克和寇蒂斯·布朗曾以有诱惑性的价格从他的出版人那里买他的小说,保
证使出版人“在经济方面信任他们”,劳伦斯认为这一点加纳特是办不到的:“我
必须让我的小说赚钱以维持我的生活。”劳伦斯感谢平克:“《儿子和情人》不见
得能创奇迹,但我相信达克沃尔斯和米歇尔·肯纳利做了出色的宣传。至于说给你
一部小说——老实说,在近期内我是写不出的,我能够的话,我会写的……一年我
只写一部。”经济方面的烦恼不是劳伦斯唯一的烦恼。在菲亚斯彻里诺,他和弗丽
达开始在社交界活动频繁起来,这在比较偏僻的加格兰诺是办不到的。《爱情诗集
》和《儿子和情人》在经济上虽未得益,但至少它们使劳伦斯成为一个知名的作家,
许多作家在路过意大利时都不惜绕道去探望他。斯培西亚海湾的英属殖民地款待了
劳伦斯和弗丽达一段时间,“因而我们经常外出参加茶会或接待来访”。斯培西亚
的英国总督托马斯·达克·登乐普(后来称为托马斯爵士)成为他们的好友,另外
一位牧师也喜爱劳伦斯先生和夫人。(“当我们黑暗的历史过去后”劳伦斯对加纳
特说,“我要大笑”)当他与弗丽达到勒里希去时,他们取道陆路,因为劳伦斯和
弗丽达没有乘船,由于有一次在回家途中,他们之间发生争吵,弗丽达几乎把小船
弄翻。劳伦斯还记得雪莱曾在那海里淹死。
在勒里希的英国居民中,劳伦斯和弗丽达最熟悉的两个人就是奥勃雷·瓦特菲
尔德和他的妻子林娜。他是一位画家,从1921 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他是《观察》
的意大利记者,后来成为新闻协会的记者。瓦特菲尔德夫妇住在阿平宁斯的奥拉,
一座离斯培西亚16 哩的城堡里。劳伦斯最早遇到的是奥勃雷·瓦特菲尔德,他和
乔治诗人一起来到了菲亚斯彻里诺,他们就是拉斯塞拉斯·阿伯克隆姆贝、威尔菲
里德·威尔逊·吉卜森和罗伯特·卡尔佛利·特里弗里扬,他们在一次农民婚礼上
遇见了他和弗丽达。劳伦斯喜欢这些来访者,但他对麦克列奥德说,“离席去参加
一小帮英国文人的气氛严肃的闲谈,实在太可笑了。”劳伦斯和弗丽达到住在奥拉
的瓦特菲尔德家去了两三次,对此地,他有两种相反的说法,在同日信件中他也写
到:喜欢它也不喜欢它。
到非亚斯彻里诺去的一位来访者是爱菲·罗,她是一位年轻的小说家,后来成
为驻英国的苏联大使马克西姆·李维诺的妻子。她读了亨利·詹姆斯于1914 年发
表在《文学时代》副刊中《青年一代》这篇涉及劳伦斯的文章后,她写信给他表示
愤慨。詹姆斯曾赞扬过像吉尔伯特·加农、阿诺德·班内特、休兹·瓦尔波尔和康
普顿·麦肯色,而贬低了劳伦斯。詹姆斯称赞班内特将“一艘船推下水开始了新的
航行”,詹姆斯还称赞瓦尔波尔“精力充沛地划着浆”,詹姆斯继续煞费苦心地用
前后不一致的隐喻说什么劳伦斯“望尘莫及”。埃迪斯·华尔顿回忆起那时的一个
朋友曾一再问詹姆斯是否真的读过劳伦斯小说,最后,他俏皮地说,“我——我对
序言就不屑一顾。”爱菲·罗对詹姆斯文章的异议是代表年轻一代的人对待劳伦斯
作品的热情的反应。例如,在1914 年,劳伦斯后来的朋友,菲利浦·黑索尔坦尼
写信给他的音乐老师弗雷德利克·德留斯说,他刚读完劳伦斯的三部小说,“他觉
得他的作品和当代任何作家相比,在见识的深度与词藻的美丽方面简直是无可比拟
的”。在1915 年2 月27 日的《新共和国》中,丽贝卡·威斯特——一位22 岁
的作者曾多次为劳伦斯辩解,批评詹姆斯默认对这年轻一代唯二的作家使用轻蔑的
词句。劳伦斯不仅写了而且还创造了任何时代都感到荣耀的不朽作品。
约翰·高斯华兹将一些对立的看法在1914 年4 月13 日的信中告诉了爱德华·
加纳特,此事已是众所周知了。高斯华兹喜爱《儿子和情人》中的家庭场景,但他
并不喜爱他所谓“爱情部分”。他认为花费时间和笔墨去描写性感状态从未尾倒数
第二位的动人心弦的事,和人处于性兴奋时的实际动作,是不可取的。我们都熟知
这些。这本书有“天才之处”,但并不在那些场景中。这样的评论是劳伦斯终身所
能期望的来自那些官方或半官方对“文学”的反应。
高斯华兹对劳伦斯的评价代表了一种平庸的“理解”,这位《福尔斯得英雄传
》的作者是个自满自足的平庸之辈,他的这部系列小说曾风行一时。
7O 年代英国广播公司制作的《英雄传》名扬天下,不仅因为它华美的服装和
布景,而且也因为那些将此书改编为电视剧的作者实在要比高斯华兹要高明得多。
爱菲·罗和凡尔拉·梅奈尔一样对劳伦斯满怀热情,这两位年轻作家对她们的
朋友们发出了最后通牒:《儿子和情人》的作者是个天才,那些不相信这一点和对
此“茫然无知”的人不能成为她们的朋友。爱菲·罗写了一封信给劳伦斯,为此,
她被邀请去菲亚斯彻里诺;她把手头所有的钱购买了一张往返车票,她还向凯塞琳·
杰克森夫人借了衣服。这位夫人后来也见到了劳伦斯和弗丽达。
爱菲·罗去菲亚斯彻里诺的访问,使她头脑昏乱,心乱如麻,因劳伦斯从一开
始就一一数落她的缺陷,其中好多是别人从未发现的。“大约六个星期之后”,她
离去了。这对弗丽达来说如释重负。爱非·罗在恍惚中回到了伦敦,劳伦斯动摇了
这位曾出版过两部小说的女作家的自信心,她感到再也不能写作了,也只有这样才
是有益的。
两位所期待的客人没有如期到达菲亚斯彻里诺,他们是密德尔顿·莫里和凯瑟
琳·曼斯菲尔德。劳伦斯在信中建议说既然凯瑟琳每年有100 镑年俸,她和莫里应
该靠此在意大利生活,当莫里拒绝考虑这个主张时,劳伦斯对他说,这表明莫里不
相信她对他的爱情;他必须意识到为了要给她所不需的奢侈而去工作,是对凯瑟琳
的侮辱:“一个不满足的妇女需要奢侈,而一个爱着男人的妇女却愿意睡在板床上。”
后来,劳伦斯在信中写道,他希望莫里和凯瑟琳不要把他看作“一个爱管闲事的礼
拜日学校主管般的人”,他感到总有一天他们都能挣钱,“他们会快活地在一起”。
已经受够了痛苦和患难了。
劳伦斯仍旧——这是他工作中分心的事——和弗丽达在他们的处境和她的孩子
问题上发生摩擦,虽然这种情况有时在信中提到,正如他于1913 年11 月告诉辛
西娅·阿斯奎斯说,他没有什么兴趣去写故事和小说。他于1914年4 月3 日给莫里
的信中说,“但目前,感谢上帝,弗丽达和我在一起,”他说《姐妹们》已写了三
分之二,那是一本写我和她的著作,我以为写得很好。6 月2 日他对麦克利奥德说
:“我认为要做的事是男子要有勇气和女子接近,在她们面前暴露自己……因为一
切生命与智慧的根源在男女之中,一切生命的根源在于两者的交流,相会与溶合。”
也许劳伦斯在这受折磨的一年中,他在和弗丽达建立一种永久的关系方面所倾注的
精力超过了他自己的工作。但是他当时所作的大量理论方面的工作,可能有助于使
他成为一个艺术家。他最终和他的两位良师益友有了不同意见,一位是马什,曾指
导他学诗,另一位是加纳特,曾指导他散文,劳伦斯摆脱了向导。
这是一个相当友好的过程,马什甚至在一月当他和友人詹姆斯·斯托拉切·巴
纳斯出游时,特地来菲亚斯彻里诺访问,二十多年后,巴纳斯成了一个墨索里尼法
西斯的热情支持者,他的行为甚至使许多意大利法西斯分子感到窘迫。这些法西斯
分子们在巴纳斯高举的右臂和狂热的口号前只能奉承附和。
1914 年巴纳斯和马什的来访是在劳伦斯批评马什在诗文中有“宪兵作风”之
后,但“在起初的那些日子里”马什仍与他十分友好,那时的劳伦斯“充满了欢乐
和喜悦”。马什在大约25 年后谦虚地写道,他曾对劳伦斯吹毛求疵,进行非难,
他回忆说,他曾苛刻地推敲过劳伦斯在韵脚和音步方面的不妥之处。
劳伦斯与爱德华·加纳特不仅在学术方面有争论,而且在意识形态和道德标准
方面也各持己见。劳伦斯在一度尊重他人和自我怀疑之后,便执拗地按照自己的路
子走下去,就像他和马什的关系一样。虽然加纳特对《姐妹们》的批评使他心烦意
乱,但劳伦斯不愿按别人建议去改写他的书。最终这就意味着他必须与加纳特分道
扬镳了。劳伦斯表示他不愿再沿用《儿子和情人》中那种充满激情的言辞和激烈的
风格。这本新书用的“几乎是另一种语言”,如果加纳特真的不欢喜此书,劳伦斯
会感到遗憾,但他是有“思想准备”的。
1914 年4 月,劳伦斯通过登乐浦通知加纳特,到目前为止他把全部打好了的
文稿从斯培西亚寄他了,还剩下80 页有待继续完成,加纳特将在三周内能收到那
些稿件。5 月8 日劳伦斯通知加纳特说,他希望在两天内完成全稿。
实际上登乐浦的妻子美琪包下了打印的工作。在1952 年问到托马斯·登乐浦
爵士他是否能回忆起那部初版与后期出版的《虹》之间有何区别时,托马斯·登乐
浦爵士在信中说,他和他妻子是不可能发现什么差别的,因为他们“听从”了劳伦
斯的责戒,他不允许他们读他的作品,劳伦斯对他们说,那些书仅仅是为了把它们
“从他的胸中抹去”而写的。虽然后来他还是送了他们一部《虹》。几乎每个作家
都可能提出这种异常的要求,但只有那些极善交际的人才可能顺受。
在写给加纳特的信中,劳伦斯不时表露出对他这位导师将对此书可能作出的评
论而感到的担心。他深信小说即重要又优美。他在4 月里写道:“在这以前我不能
把身心投入到小说中去,因为弗丽达和我之间仍有冲突与不和。现在你们可在小说
中找到她和我,我认为这部小说是有我们两个人的……
《姐妹们》初版却显得很草率,时有粗俗和戏谑,我得改变态度,使我的主题
确有价值。”在劳伦斯和弗丽达离开菲亚斯彻里诺向北方去的前几天,加纳特又写
信给劳伦斯谈到那本新书,当时劳伦斯称之为《婚戒》。加纳特不欢喜它,劳伦斯
直截了当地说他错了。劳伦斯承认他的作品不是完美无缺的,因他还不能按照他自
己的意愿驾轻就熟,但又说加纳特无权说他的作品“语言不流畅”。加纳特希望小
说要根据某些人物的主线发展:劳伦斯解释说,他小说中的人物是随着另一种韵律
形式而变化的,就如用一把琴弓精巧地从沙盘上划过一样,沙盘上出现的线路是无
法预知的。加纳特在人物性格方面的批评是错误的,因为劳伦斯“对我的人物采取
一种不同的态度,因而有必要使你采取不同的态度,可是你在思想上并无准备。”
劳伦斯使他相信,书中所拥有的机智比加纳特在书中发现的要多得多。此小说在很
大程度上是“无意识的……带一点未来主义的味道”。
劳伦斯引用菲利浦·托马索·马利温蒂的话告诉加纳特,在他对未来派彻底了
解的前几天,在给麦克里奥德的信中说:“我有一本他们的诗集——一本很厚的书
——和一本有插图的书——我读了马利温蒂和鲍罗·勃兹的宣言书和散文以及斯科
菲锡有关立体派和未来派的散文。”一年前在加格兰诺,劳伦斯对加纳特赠送给他
的几个当代作家如——康拉德、倍纳特、盖尔斯沃赛的作品指出了缺点,正如他们
在摆脱他的过去一样,劳伦斯也抛弃了传统主义者。在他即将离开菲亚斯彻里诺之
前——那里是他一直在创造自己的非传统作品的地方,他评论了未来派的价值,他
认为他们在试图摧毁陈旧的形式、信念和感伤主义等方面是正确的,但他们最终在
摧毁的行动中未免太机械了,不能使他满意。
劳伦斯在写给加纳特的一封信中提到他对马利温蒂的“物体直觉心理”的观点
颇感兴趣:他对人类非理性的本质对于“比旧式的理性本质更感兴趣——这种理性
的本质使人们按某种道德体系想象出一种性格,使他合于一定的规范。”在劳伦斯
的小说中,加纳特不该期望去寻找“一种旧式的一成不变的人物之自我,那里另有
一种自我,根据这种自我的行为,人体是无法认识的,它经过各种同素异形的状态,
要认识这种个体,则需要一种比我们一向用以观察那些单一不变的本质更为深刻的
悟性。”这就像钻石和煤一样,它们同属于“相同的纯单元素炭,普通的小说家往
往会去追溯那钻石胸历史——但我却说‘钻石吗?什么!这是炭!我的钻石可能是
煤或煤烟,我的主题是炭。”在这种重要时刻,在关键时刻,劳伦斯表明了他自己
知道在做什么和为什么这样做。他已经踏上了一个善于理解的高原,在这高原上,
他可以看到他的作品与他周围世界的关系。这是一个受达尔文、马克思。尼采、爱
因斯但和弗洛伊德思想影响的世界,任何人都不能避开这种综合的影响。从艺术方
面说,这个世界不久将属于斯托拉文斯基、毕加索和乔伊斯。劳伦斯没有从未来派
那里继承什么重要东西,因而他也自觉地不从这些艺术家那里接受什么。——确实,
他对他们的成就不大关心——但是,他的作品与他们的作品一样,还是一次又一次
地表现了一种现代的目光,(然而,多年来,他对先锋派主义的一个领域是比较熟
悉的:原始主义。)对这一点,我们将在本节中作进一步讨论。
我们都知道,埃兹拉·庞德在一九一三年告诉哈丽雅特·门罗说,他知道劳伦
斯“在我之前学会了对现代题材的处理。”在乔伊斯的《一个青年艺术家的肖像》
和多萝西·理查逊的《尖屋顶》及其他现在被看作是英国现代派初期作品出版之前,
劳伦斯就写信给加纳特声明了他的观点。没有迹象可证明他当时已知道了在1913
年11 月出版的马赛尔·普鲁期特的《在家乡斯旺》。关键是劳伦斯的作品以其独
树一帜的风格与这些作家的作品一样具有现代性。”他在创作这本书的同时,也在
创造一个新的自我和新的未来,在文学上是这样,在生活中也是如此,从我们的查
考中可能看出这是一个非常困难的过程。但是劳伦斯再也不会有傍惶不定的时候了,
尽管他可能发觉生活的痛苦和阴暗,但他再也不会在写作中犹豫不决了。当然,有
时候对他的作品还是要作彻底的修改,就如对《查特莱夫人的情人》的三个独立的
手稿一样。
1914 年6 月24 日在伦敦,一件对劳伦斯和弗丽达极其重要的事情发生了。
在最高法庭下属的处理遗嘱认证、离婚及海事的法庭上,巴格雷夫·迪恩法官先生
对“威克列和劳伦斯”离婚案的判决为:在限期内,若双方无异议就将作出确定的
判决。
劳伦斯和弗丽达几乎提早一个月时间离开意大利。劳伦斯又一次步行通过了他
仍不欢喜的瑞士,而弗丽达则乘火车往已登巴登,她在那里最后一次见到了她父亲,
这位老病:交加的男爵在下一年就去世了。在去萨拉热窝前的几周中,他不断喃喃
他说,他不再理介这个世界了。
这次劳伦斯由在斯倍西亚的一家维克——马克西姆工厂中的一位名叫路易斯的
工程师陪同下向北方步行,他们经过了圣伯纳德大山口,后拐向因特拉肯,再从那
儿向西进入法国。他们到达英国的日期不大清楚,虽然在爱德华·马什的旅行日记
上记着:劳伦斯与弗丽达在“6 月27 日星期六”都在那里,他“在默林·德奥和
劳伦斯及夫人和鲁帕特(布鲁克)共进午餐,然后,一同去参加了荷兰公园的艺术
家联合会。
劳伦斯和弗丽达与高登·堪贝尔呆在肯辛顿的赛尔沃德街9 号,高登的妻子比
阿特丽斯和她一周岁的儿子那年夏天住在爱尔兰。堪贝尔这位爱尔兰律师在前一年
由莫里带到金斯盖将会见劳伦斯和弗丽达,他对文学颇感兴趣,同时也想着手槁搞
小说。他比劳伦斯小一个月。当他没有在伦敦从事律师工作前,他曾在皇家工程处
当过军官。他常为“爱尔兰”忧伤,使弗丽达觉得很有趣。后来他作为格里纳维勋
爵回到了那里,帮助组织过爱尔兰自由州的许多重要机构。
当劳伦斯呆在堪贝尔家时,他遇见了他未来的传记作者之一凯塞琳·卡斯威尔,
当时她是杰克逊夫人。他刚回伦敦不久,她为他举行过一次茶会,参加这次茶会的
还有他们几位共同的朋友爱菲·罗和维奥拉·梅奈尔。杰克逊夫人立刻觉察到在劳
伦斯身上具有“一种敏捷的、火焰般的品质……我意识到在劳伦斯身上有一种优雅
的、少见的美,他那深陷的宝石般的眼睛,厚厚的红色头发,非常甜蜜的下唇,纤
细的双手,敏捷而永不安静的动作”,弗丽达好像是一个感情丰富的德国女子,她
穿一套方格花布的紧身上衣和短裙,因而没有充分显露出她健美的身段和普鲁士人
的特征。杰克逊夫人后来发觉弗丽达的姣俏是穿着工装裤和农妇服装在“小屋周围
走动”的时候。
杰克逊夫人巳离婚几年了,她和劳伦斯的初次交谈就如久别重逢一样,她那种
突然对劳伦斯表示的友情显然还不是那种会激起弗丽达妒忌的感情。
杰克逊夫人虽然是劳伦斯的女性崇拜者之一,在她与他的关系中总缺乏一种个
人的感情;与众不同的是,她对他没有情感方面的要求。不久,劳伦斯读了并评论
了杰克逊夫人的处女作,那部小说一直到1920 年才出版——一部她在格拉斯哥时
青年时期生活的自传性故事。
由于劳伦斯没有失去看望莫里夫妇,使他们感到很生气。1914 年夏季,莫皇
夫妇是特别敏感与不快。他们很贫困,住在他们并不欢喜的房间里,“凯瑟琳·曼
斯菲尔德无法写作,莫里仍靠写文艺评论谋生,他们两人都患了肋膜炎。在后来去
莫里的寓所共进晚餐时,劳伦斯和弗丽达显得相当富有;劳伦斯选中了J .B .平
克作为他的代理人,希望从他的新出版人曼塞恩处予支300 英镑,弗丽达正期待着
对那些服装进行一次洗劫。她的迫切心情使凯瑟琳感到沮丧,她和莫里嫉忌劳伦斯
结交的大部分朋友,莫里认为他交友过于轻率了,“一种并非异常的嫉忌”,莫里
写道“因为劳伦斯对人的友情的伤害会是那么严重”。
此时,那些弗洛伊德主义者发现了《儿子和情人》,一位英国精神分析的先驱
大卫·伊德医生经常拜访劳伦斯并与他交谈。看到人们如此严肃地讨论性的问题,
莫里感到惊讶和不知所措。劳伦斯和弗丽达成了伊德家的好友——埃迪斯·爱德是
爱菲·罗父亲的妹妹——即爱德夫人的妹妹巴巴拉罗,她成了一位著名的精神分析
家。正如她对本人作者所说,“无疑,爱德博士的观点和知识对劳伦斯的影响很大,
尽管劳伦斯深恐自己受到弗洛伊德学说的影响——正如你所想象的那样”!
有一次,劳伦斯的这些新朋友们邀请莫里一家到汉帕斯德·希斯去聚餐。
当劳伦斯、弗丽达、高登、堪贝尔和莫里夫妇在汉帕斯德地铁站出现时,一声
“劳伦斯”的尖叫声惊动了他们,他们听见并看到一个少妇,身着一件和服似的衣
服,张开双臂,朝山下奔去并热情地呼唤着。堪贝尔喃喃地说:“我的天啊!”凯
瑟琳·曼斯菲尔德说:“我巴不得这个!”当爱菲·罗跑到劳伦斯身边,他便转过
身来向他的朋友们作介绍,但他们都不见了。当他后来见到他们时,凯瑟琳向他解
释说,她看不惯那种感情的外露,假如她不跑开的话,她会显得满脸不高兴的。
当劳伦斯和弗丽达结婚时,莫里夫妇在场。婚礼于7 月13 日在肯辛顿登记处
举行。莫里和堪贝尔作为证婚人出席婚礼,而马什无法从外交事务中脱身,没有参
加婚礼。这里有个有趣的巧合:劳伦斯在20 世纪英国小说作家中最有力的对手詹
姆斯·乔伊斯于1921 年也在肯辛顿登记处与他的情妇诺拉结婚。
劳伦斯立刻将他的喜讯告诉了霍普金夫人:“我觉得婚礼高雅庄重,我没有感
到自己有什么变化,但我想象自己是个新人了。”他和弗丽达计划去德比郡的埃达
家,但他说他们可能不会去访问伊斯猩,他说他们8 月将去爱尔兰西部旅游。
在他婚后第二天,劳伦斯给加纳特写了一封事务信,讨论达克华尔斯出版社打
算出版的那部短篇小说集,最后加纳特为这本书命名为《普鲁士军官》,劳伦斯当
时则建议用《鹅市》为名。在信的末尾他随便提到了一句他私人之事:他和弗丽达
正式结婚了。他不知加纳特是否会认为婚礼是无聊的排场而已。接着劳伦斯又说:
“孩子们的麻烦十分突出。”弗丽达设法在律师办事处见到他们:就像她女儿巴巴
拉回忆的那样,那是惶恐不安的半小时,弗丽达含泪强笑,孩子们则十分紧张。
劳伦斯在这时期写给马什的信中讨论到他的小说和一本在蕴酿中的关于托马斯·
哈代的书。自从离开加格兰诺以来,他好似只写了很少的诗文。在《瞧!我们过来
了!》这本集子中,只有三首诗——《维得洛克》、《历史》和《过来人的歌》—
—创作于一首注着“桑·高登基欧”(劳伦斯最后在那里是1913 年4 月)和另一
首标着“肯辛顿”(劳伦斯曾于1914 年6 月底到8 月底住在那里)的两首诗。他
在肯辛顿写了一首《众妇之妇》之后,在整个系列中只增加9 首;这9 首至少是在
两年之中陆续写成的,因为最后一首是在康沃尔的乔诺写的,劳伦斯夫妇在1916
年2 月至1917 年10 月住在那里。
《瞧》后面的部分诗作全是表现一种满足的诗歌,但它们并不回避问题和冲突,
它们承认这些问题的存在,并正视它们,在心理的“平衡”中为这些问题寻找答案
——像早先提到的那样。劳伦斯后来采用了“极性”这个名称,正是这种“平衡”
——就像《恋爱中的女人》中伯金所寻求的——一直是劳伦斯在男人和女人之间,
精神和肉体之间所寻求的一种理想。
这段时间内劳化斯虽然诗写得不多,但仍被看作是个诗人。他的诗引起了美国
诗人艾米·罗威尔的兴趣;她是知名的新英格兰家族的成员,是维多利亚女皇时期
的大臣、诗人詹姆斯·拉塞尔·罗威尔的旁系亲属。艾米·罗威尔于1914 年初夏
来到伦敦后,她邀请劳伦斯在匹克迪利的伯克利饭店共进晚餐,此饭店目前已不存
在了。艾米·罗威尔的同伴埃达·拉塞尔和英国诗人理查德·奥汀顿及夫人美国诗
人H .D 也在场。奥汀顿十多年后回忆在战争前夕的这次晚宴是“无意义的”,虽
然他对劳伦斯炯炯有神的蓝眼睛和既带有讨好又怀着敌意的谈吐“有深刻的印象”。
劳伦斯踏着“轻巧自如的步子”走进了艾米·罗威尔的套间,带来了战争危机
的消息。当他们坐在闪闪发亮的餐桌旁时,黄昏已降临了——整个欧洲的灯光尚未
完全熄灭,匹克迪利灯火通明——罗威尔小姐和参加宴会的客人们谈论的只是在诗
坛发生的那场大战,英国的艺术家和知识界人士当时对国与国之间的冲突的可能性
想得很少。男学生们在夏日里参加军事训练,他们盼望秋季能进入他们所选择的大
学读书。
当时,在诗坛冲突中,艾米·罗威尔正领导着意象派运动(当时这样称它),
此运动是埃兹拉·庞德两年前根据T .E 休姆的几首诗和一些理论倡导的。伯克利
的晚宴旨在加强艾米·罗威尔的地位,庞德像一只企图挫败一只大熊的豪猪一样,
竭力想抵制这位刚刚摆脱了传统诗歌的、来势凶猛的、热心而且富有的波士顿人,
当时庞德说:意象主义应被称为艾米主义了。
(Amygism 艾米主义与Imagism 意象主义偕音——译注)在当时,这成了一个
贬意的双关语。
现在她要以庞德的标准把劳伦斯作为站在她一边的现代派阵营中的年轻一员。
当她要求劳伦斯成为她的团体中一员时,他回答说他不是意象主义者。
作为答复,她引用了他的诗《婚礼之晨》开头的几句诗:“晨曦喷薄而出,红
光闪耀/像一朵怒放的石榴花……
劳伦斯友好地答应了并同意在意象派出版物中露面,虽然他从来没有公开对他
们的信条表示过支持。他也不断地在马什的《乔治派诗集》中出版作品,但他和对
方流派的成员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他诗中的自然景色,那种对“大自然”的后期浪
漫主义式的热烈拥抱,与乔治派诗人的那种对自然景色的温雅的描写有着天壤之别。
乔治派诗人的诗句只是偶而表现出一种支离破碎,模糊不清的自然,好像是从网球
场的一端瞥见的景物。
不论是意象派,或者是乔治派,或者是别的什么派,劳伦斯显然觉得1914年7
月30 日在艾米·罗威尔的套间里餐桌旁交谈的一席话很有意思。次日,他写信给
哈利耶特·门罗,说他和艾米·罗威尔及埃丁顿夫共餐并“一起读了些诗”。
这至少是送别旧时代的一种好方式。
(二)战争之犬滑脱颈圈
7 月31 日,劳伦斯启程步行去湖村旅游。他是和一个在俄国法律局工作的名
叫霍恩的人一块儿去的,霍恩带了另一位朋友同去,临行时。他又劝说与他在法律
局一起工作的同事S .S .柯特连斯基一同前去。柯特连斯基是几年以前来到英国
的。据说,他得到了基辅大学的奖学金,来这里从事经济学的研究。另外一种说法
是,他母亲资助了他这笔来英国的旅费。作为一个激进的学生,他虽然曾是沙皇秘
密警察的怀疑对象,于是,他只好继续呆在英国。他肤色黝黑,有一头卷曲的头发,
层色的眼睛炯炯有神。劳伦斯发现,这位萨缪尔·所罗门诺维奇·柯特连斯基有点
像耶和华。他和劳伦斯一见如故,他认为劳伦斯天真直率,但他对弗丽达一直没有
什么好感。
这个步行团体——其中还包括一位俄国律师R .S .斯拉脱斯基,还有一个劳
伦斯的朋友路易斯,即那个工程师——开始时是相当快乐的,虽然战争已经逼近。
8 月5 日,在位于钢铁厂和战舰工厂之间的弗尔尼斯·巴罗的路易斯的家中,这个
步行团体才得知英国已经卷入战争。整个弗尔尼斯·巴罗都激荡着一种战争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