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以及将背景改到了诺瓦拉以外,劳伦斯在《阿伦的杆杖》的第12 章和第13 章.6
对斯金纳的手稿的改写并不是劳伦斯在1923 年的那个秋天进行的唯一的写作
活动。在那段时间里,劳伦斯还在一本作文簿上写下了一些零零碎碎的随笔。其中
一篇是《论言教》。它只是以这个题目出现在1924 年的《阿德尔菲》杂志上的那
篇文章的一个雏形。原先的那个版本(以前从未完整地发表过)是对他的宗教信仰
的极为重要的阐述:
在我和基督教之间不存在真正的斗争。也许有某一种斗争存在于我和非国教主
义之间,因为在我的灵魂深处,我的本性是仁慈宽厚的。但我信奉无所不在的上帝。
我相信耶稣是上帝的一个儿子:(删去了“唯一”二字——原注)然而,不是上帝
的唯一儿子。我想,那些认为上帝无所不在的人们将很愿意创立一门上帝的教派。
这就说明,我们信奉一门教派。我们信奉神秘的教义,以反对非国教主义的庸俗。
我相信入教的教士和秘传的知识的流传。
我相信教会的威信和教士授与忏悔式的权力。
因此,在宗教原则上,我与天主教会之间不存在分歧。
但我不能相信基督教会,耶稣只是万能的上帝的儿子中的一个。世界上有许多
人类的拯救者——而上帝却只有一个。将来还会有更多的拯救者,而上帝却仍然是
一个。
因此,未来的伟大的教会将知道人类另外的救世主: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世
纪,得到不同的拯救。一个根据全能的上帝而创立的教会,而能为其他各种各样不
同的救世主建立起教堂和庙宇是人类真正的(教会!)。
宗教最大的不幸就是每一种宗教都有排他性,都倾向于主张和维护自己独有的
救世主。有人仇恨基督教,因为它声称通向上帝的路只有一条。一个真正的教会应
该理解,通向上帝的道路有几条(删去了各种各样的——原注),还有许许多多的
小路。
“我就是通向上帝的这条路”。——甚至耶稣也不能这样向他所有的臣民宣布。
对特别多的人来说,耶稣不再是这样一条路。对我来说也是如此。
但这有什么要紧?他还是上帝的一个儿子。而我也愿意且非常高兴地点燃一支
蜡烛,将他照亮。
而我必须寻找另一条路。上帝,伟大的上帝,永远是万能的上帝。而我们永远
必须寻找通向他的路。这条路曾是耶稣,而这条路现在不再是耶稣了。
所以,在这个时候,我们没有路。上帝就是上帝——可他还没有送给我们一位
先知。
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将放弃寻求、尝试和冒险。
在南下的途中,劳伦斯和戈兹切停留了数日,拜访了一位瑞士人,那人在纳瓦
霍拥有一座银矿。劳伦斯将洛汉夫人置于这个背景之下,写出了《骑马出走的女人
》。
在瓜达拉哈拉,劳伦斯和戈兹切有一天坐小汽车去了查帕拉。戈兹切在那个时
候描述给梅里尔德的内容时有歪曲性质。他说,尽管劳伦斯带着对弗丽达几分伤感
的蔑视,但当他故地重游时,他看上去“深深地动了感情”。
但戈兹切认为那是不真实的。佯装的,实际上,劳伦斯是在深深地怀念他那仍
然拒绝返回美洲的弗丽达。
弗丽达后来说,看来做错的是她这一方。而当时她却坚持要劳伦斯回英国同她
团聚。戈兹切认为,劳伦斯那时正处于间息性神经错乱之中。他相信劳伦斯“在激
起自己返回英国的愿望。”而莫里站在弗丽达一边,规劝劳伦斯回国:由于《阿论
的杆杖》和《幻想曲》的吸引,他创办了《阿德尔菲》杂志,通过它将自己的意见
传给劳伦斯并写信给他,说他只是一个副手,完全只是一个地产拥有者,他在等待
劳伦斯回来接收。
自那次单独的旅行之后,住在伦敦的弗丽达茕茕孑立,孤独之感变得越来越强
烈了。她发现她的孩子们已经长大,对她不再觉得有小孩子们那种最初的本能的需
要了。
还不只是在孩子们面前失意才使弗丽达产生一种与劳伦斯团聚的渴望;她还受
到了莫里的冷落。9 月份,莫里曾陪她一起去德国。在他去世后发表的1955 年的
日记中,记载了他对那件事的回忆。那次,弗丽达打算去巴登——巴登,莫里则前
往弗顿贝格就J ·S ·文略特的妻子维维恩的精神失常问题请教一位专家。1923
年9 月,在火车上莫里和弗丽达发现他们相爱了。莫里控制住了自己:“不,亲爱
的,我不应该让劳伦佐伤心——我不能。”但后来他又为这种“伟大的抉择”深感
痛惜。
劳伦斯觉得,他和弗丽达无论如何将会永远地分道扬镳了,就像11 月10 日
来自瓜达拉哈拉的一封惊人的书信所表明的那样。那是一封简短的信,缺乏劳伦斯
平日惯有的那种朝气蓬勃的活力。那封不寻常的、马马虎虎的信的一部分内容显示
出他们分居带来了多么严重的局面:
我们(劳伦斯和戈兹切)一直想找船,但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努力没有结果。我
们想从曼萨尼亚穿过巴拉马海峡:我们也许还有可能找到一艘货船。
倘若不能如愿,我们就赶到墨西哥城,搭从委拉克鲁斯开出的一次航班——如
果那个地狱般的港口开放的话。如果还行不通,就去坦皮科。我并不喜欢坦皮科,
因为那里热病流行。我感到我马上就不能再看一眼美国了——最快的轮船是“荷兰
人”号和“汉堡阿美利加”号——它们用三个星期的航行能到达南汉普顿或普利茅
斯。
墨西哥仍然是一个富有魅力的使人神往的地方:它并不单调,也不沉闷。
在瓜达拉哈拉,有时候你能见到挎着弓箭的、几乎赤身裸体的野蛮的基切娄特
印第安人。他们显得如此怪模怪样,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动物在广场上倾听乐队
的演奏。——这儿下了几场雷阵雨,但现在又是雨过天晴,风和日丽了。我喜欢这
块环绕着瓜达拉哈拉的平原,有座座青山点缀其中。比起这个湖泊来我更喜欢它。
那景色如画的大湖太沉闷了。
——而这个深深的峡谷也令人难忘——你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景象——我希望我
仍在离这个城市不远的某地度过冬天。我仍然不相信欧洲、英国、成就,宁静, adelphis
《原文如此——原注,指莫里的杂志《阿德尔菲》——译注),或任何这一类的东
西。这些东西都变质了。但我将回来对你说一声你好!就是这么回来。如果你在家
里同孩子们过得很愉快,我将非常高兴。
不要为钱担心——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我回来后将有条不紊地作出安排,如
果你愿意,止你得到一笔收入。我要告诉你,银行将把100 英镑转帐给你。
——我不知道塞尔泽是否在英国。我已有三个星期没有得到他或阿黛尔的音讯
了。所以不知道他们的情况。——这部写澳大利亚人的小说(《丛林中的男孩》—
—原注)马上就要完成了。
(又及)附上梅宝的短简——她说她仍希望与我们保持联系。
弗丽达是否真正忽视了这封信的令人不快的一面(此信毕竟宣布了劳伦斯返回
英国的打算,)或者劳伦斯是否留在墨西哥定购船票的12 天里写了较为友好的信,
不管怎样,弗丽达怀着喜悦的心情在等待着他的归来。马克·戈特勒为了逗乐,常
常在他的朋友面前模仿弗丽达冲进他的工作室大喊大叫的神态:“你快准备一下,
——劳伦佐来了!”劳伦斯前去墨西哥城办理自己去英国和戈兹切去丹麦的船票。
他在那里写信给贝西”·弗里曼:“梅宝和我已经休战。她给我写了一封Peccavi ,
prccavi ,c ’estmafaute!(拉丁,法语: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译注)
的信”。在给洛汉夫人的回信中,劳伦斯像以往那样劝告他不要总是试图压制生命。
11 月22 日,他乘坐的“托利多”号轮船启航了。该船在哈瓦那停留两天后
继续驶往普利茅斯。劳伦斯从那里乘火车去伦敦,走的正是6 年前他从康沃尔出走
时走的同一条路线。这一次弗丽达却没在他身边。但前来迎接的弗丽达和莫里、柯
特连斯基在伦敦帕丁顿区同他会了面。随后,劳伦斯夫妇去凯瑟琳·卡斯威尔的兄
弟在伦敦汉普斯特德的房子里住下。凯瑟琳说劳伦斯很快就对弗丽达与莫里“亲密
关系”感到怒不可遏。据莫里回忆,当劳伦斯走下火车时,他的脸色“苍白中带着
绿色,”他在对伦敦的第一瞥中带出的是这样一句话:“我不能忍受这种事情”。
后来,他交给莫里一篇随笔《归家随记》,莫里是不愿将它发表在《阿德尔菲
》杂志上的。这篇随笔描述了劳伦斯从海外归来时的心情:“自从我在一场冬天的
小雪中看着肯特郡的死灰色的海岸渐渐远离到现在,已经4 年了。”此刻他写道,
“日落后,当你向海上,向墨西哥湾靠近时,我的国土的末端的灯的微光是那样遥
远。”上岸后,他发现英国笼罩在“死一般的宁静之中……而踏上旧金山的土地给
我的感觉是难以忍受各种噪声的肆虐,而伦敦给我的感觉是一种压抑的宁静,仿佛
任何东西都没有一丝回声。一切事物都被裹住了,或是缄默了,任何地方都没有热
烈的接触。没有激烈的反应”。
尽管他认为他的祖国人民是“世界上最优秀最文明的民族”,但他看见他们中
的每一个人的至关重要的事情是将自己关在一个独立的、自我的箱子与幻想中,后
来又关进他为自己的安全而设计的其它所有箱子中。他们丝毫也没有继承“古老英
国的勇敢,不顾一切和男子汉气魄……不信你看看我们。裹在所有千千万万条裤子
中的这么多人当中没有留下一个男子汉……你可以笑着对这些不计其数的保险箱里
的人们大喝一声。除非你还是英国人,那么就会大吃一惊。而我的,我自己的故国
正是这样,使我瞠目结舌”。
(八)新世界的最后疆土
劳伦斯在欧洲的三个月非常糟糕。在他到达英国后不久写信给宾纳(12月7 日),
“可怜的D ·H ·L 痛苦不堪,好像是在坟墓之中”。在他离开前五天他写信给画
家和神秘主义者弗里德雷克·卡特(1924 年2 月29 日)说后一个星期三他将乘
“阿奎塔尼亚”号轮去纽约:“我对欧洲及其那种小题大作,故弄玄虚的风气感到
厌烦。”在伦敦他又与莫里争吵了一番,并想为新墨西哥的拉纳尼姆招兵买马。
他敦促莫里用《阿德尔菲》对“一切事物进行攻击”然后与他一同去美国。”
如果我真的跟他回去的话,”莫里后来说,“我纯粹是出于对他的爱而那样做的;
我把这话告诉了他,不!他坚持说,这里面不得掺杂任何个人的感情。”对莫里来
说,美国之行在当时无论如何是一件个人的事情:他认为如果那种新的生活是依赖
于去新墨西哥人的充足的收入的话,这件事情是不值得考虑的。莫里认为劳伦斯的
身上具有双重的性格,他曾对劳伦斯说:“你总是否定那个实实在在的你。你拒绝
承认那个现实存在中的劳伦斯。莫里回忆劳伦斯当时说,“对不起……对不起”。
劳伦斯所没有察觉到的是莫里和弗丽达已坠入情网,虽然他对此事可能稍有些
怀疑,正如他后来的故事,如《边界线》等中所暗示的那样。但莫里作出了他称之
为“极大的自制”。
在劳伦斯到达伦敦之后,那著名的“最后的晚餐”是在皇家咖啡馆举行的。即
使是凯瑟琳·卡斯威尔的最富于同情心的对这次晚餐的叙述,也没有掩饰对这次晚
宴的厌恶之感。劳伦斯曾在《恋爱中的女人》中将此咖啡馆称作鲍姆帕道尔,这实
际上是这家咖啡馆的一间私人宴会厅的名字。这几乎与在陶斯时的那些场合一样的
糟糕。洛汉太太对当时情景的模仿重演似乎要将这伦敦的怪剧变成陶斯的热病传奇
的一部分。在皇家咖啡馆,劳伦斯夫妇是主人,客人有卡斯威尔夫妇、莫里、柯特
连斯基、多萝西·布雷特、玛丽·加农和戈特勒。劳伦斯邀请他们与他同去美国在
洛基山脉的坡地上创建一个聚居地。但大部分人的回答是敷衍和回避的,除了多萝
西·布雷特——她后来与劳伦斯夫妇一同去了新墨西哥。
柯特连斯基跳起来并开始摔酒杯,还叫道:“在座的或其它任何地方的女人都
不能理解劳伦斯的伟大之处!”如果劳伦斯还记得他早年给柯特连斯基所写的那封
谈到弗丽达的信的话,他就会觉得此情此景是有讽刺意味的。
他当时在信中说:“你决不能抵估她”,并还说:“女性之中还有另一种品质,
你是无法估量这种品质的。你不知道一个女人不仅仅是一个具有不同性别的人。她
是一个不同的世界。你对那个世界还没有足够的了解。你的世界只是一个半球。”
在那个可怕的皇家咖啡馆之夜,在柯特连斯基开始砸酒杯之前,那些圣餐接受者们
已经喝了不少的圣酒——莫里一会儿说:“我爱你,劳伦佐,但我无法向你许诺说
我永不背叛你”——最后,那个“平日点酒不沾”的劳伦斯醉如烂泥,并开始呕吐。
莫里和柯特连斯基将他架入一辆出租车里,车子将他送到了汉普斯特德。在卡
斯威尔的住处,劳伦斯的两位朋友将神志仍然不清的他扶上了楼。
在楼上,他们踉踉跄跄的脚步声惊醒了卡斯威尔的兄弟,他后来在对他的姐姐
叙述此事时,又增加了故事的神奇性。他说当他朝楼下望去时,“他清楚地看到他
眼前是圣·约翰和圣·彼得(或也许是圣·托马斯中间架着的是他们的一瘸一拐的
先师。”第二天早上,劳伦斯又恢复了他那种矿工的儿子所特有的机智和幽默感,
他对卡斯威尔夫人说他出了洋相。“我们大家肯定不时有人倒下。只要我们首先承
认,然后将它忘掉就无伤大雅。”在此次英国之行中,劳伦斯和弗丽达——通过莫
里——结识了南非作家萨拉·葛屈德·米林。她和她的丈夫邀请了他们三人以及柯
特连斯基去共进午餐。莫里问他是否能将“那个世界上最迷人的姑娘”也带去,此
姑娘就是多萝西·布雷特,她总是带着一个盒子,里面装的是她的助听器。莫里私
下告诉米林夫人,说多萝西·布雷特是故意装聋,那样她可对她的贵族家庭中的谈
话充耳不闻。
劳伦斯夫妇姗姗来迟,而柯特连斯基没有与他们一同前来。因为他和劳伦斯刚
就托尔斯泰的作品发生过争论。劳伦斯在席间说了些轶闻趣事,而米林夫人则认为
这次宴席是“一次失败。”在伦敦访问的时候,劳伦斯听说卡斯威尔夫人想写一部
小说(根据她读到的一些事情),此书是关于一个原始部落将一位年轻的姑娘幽禁
起来,希望她变成一位女神的故事。劳伦斯说卡斯威尔夫人应该与他合作撰著此书。
他即刻拟出了一个提纲,并让她着手写前几个章节。但她在这个计划前畏缩了,
没能进行创作。只有劳伦斯的提纲保留了下来:
一位妇人约35 岁,美丽动人,稍有点神经质,走进格拉斯哥的一家轮船售票
处打听到加拿大的船期消息。她自报姓名叫奥列维娅·麦克勒尔。票房的服务员问
她是否将拒绝麦克勒尔向她发出的去一家古堡赴宴的邀请。她大笑起来——但是轮
船启程以前在格拉斯哥逗留的日子是孤独寂寞的,她终于动身去了麦克勒尔岛。
这位麦克勒尔自称是家族的首领,约45 岁,身材瘦小、眼睛乌黑,充满活力,
但显然经历过许多坎坷磨难。他在自己家乡的小岛买下了那座古堡。
他在美国生活过10 年,在墨西哥的一个银矿上生活过20 年。他两鬓有些微
白,右太阳穴上有一道疤痕,这疤稍稍将他的右眼吊起。他的主要特征是他的那双
敏捷、机智的褐色眼睛,它们好像能够洞察危险。他那瘦小、稍有扭曲的身体充满
了活力。他对文明妇女敬而远之,只是偶而与一个住在山地的一位印第安妇人有来
往。他对他的族长地位充满了奇思异想。
奥列维娅提前一天来到了古堡。麦克勒尔穿着宽松的工作服在忙碌着作准备工
作。他看上去像一个科尼什矿工,总是匆匆地赶来赶去,在观察事物时总有一种女
人般的敏锐的洞察力,并时不时地喝上一口威士忌。他用那种敏捷的墨西哥人的怀
疑打量着奥列维娅。她处于神经错乱之中,几乎不感到任何的窘迫。有些事情使她
烦恼不堪,以致她没有意识到她早到了一天。当她意识到时,她也没有在意。
他一见到她,就非常随和、热情,但怀有戒心:他总是对危险怀有警惕。
不久,他被她迷住了。她由于心中的压抑,对任何事情都显冷漠无兴趣。她与
他友好地交谈,但言不由衷:并没有真正意识到他的存在。他,一个45岁的男人,
第一次痴情地坠入了情网。但她总只是对他不冷不热。
她在那座整修过了的古堡里过了一夜——他则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在古堡下的小
屋里睡了一宵。第二天,她做了那怪诞的宴会的女主人。晚上,他请求她不要离去。
他的狂热的,稍有点怪异的感情触及了她的良知。她同意留下。
经过了两天提心吊胆,怕她离去的焦虑之后,他向她提出了求婚。她非常惊奇
地看着他——对于她,他只是一个陌生人。但是她还是答应了。她心中总有什么东
西隐现在灵魂深处——她原先的那种失望与烦恼。他感觉到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但
无法理解。在与她苦恋了6 个月之后,他回家时发现她已经死去,并留下了一个女
婴。
然而,在他看来这位母亲是不朽的。她是一位来自仙境的神秘女子。而那个女
婴,他暗暗相信,是一位天使。他渐渐地把这种想法灌输给他周围的人们和那个女
孩自己,这种观念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他们所有人的心灵。
这位小姑娘从一开始就受到了与众不同的待遇。但她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非凡
之处。男人在她看来就是男人:她属于另一个种族,是仙国的天使。
但她对此闭口不谈:没人谈论此事。但这是一个事实,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接受
了。
她的父亲雇来了一位穷学者作她的家庭教师,她得到了一种普通的教育。但她
没有真正的朋友。没有人是与她同一个种族的。有时她随她父亲去格拉斯哥,去爱
丁堡,或去伦敦。世界对她充满了吸引力,但她不是属于这个世界。她对这个世界
有些惧怕,这不是她种族的那个世界。
在她17 岁那年,她的父亲突然被杀了。除了她的家庭教师,她孑然一身。
她每年大约有300 镑的收入。她决定去伦敦。战争爆发了——她成了一名护士。
她护理着男人们,熟知他们的伤情和他们的需要。但她只是将他们当作羊羔或其它
娇弱可爱的动物来护理照看。他们的血不同于她的血,他们的需要不同于她的种族
的需要。
男人们纷纷爱上了她,这对她来说是可怕的。她在等待着她同类中的白马王子。
她的家庭教师也附和她的这种玄念。等待吧,他说,等待仙国给你送来你的伴侣。
你不能与一个凡夫俗子结婚,你要等待一个在眉心有颗痣的人。
她终于在街上看到了他。她对他一见如故,她认识他眉心的那颗痣。然而她又
感到害怕。有生以来她第一次对她自己的本性感到了害怕,对她自己的神秘性感到
了害怕,因为在她看来,她的种族要来毁灭人类了。而她就是来毁灭人类的。她对
自己的命运感到惧怕。她再也不想见到那个眉心长着一颗痣的人。
有好长一段时间她没有再见到他。然而,渐渐地, 她担心再也见不到他的焦
虑变得比什么都强烈起来。她希望与他一起接受命运的主宰,不管发生什么事。除
此之外,他什么都不要。
在劳伦斯的那些最亲近的朋友圈子之外,他的作品在那年的秋天和1923—1924
的冬天如往常一样得到了公众的评论,褒贬大约是平分秋色。在《伦敦墨丘利》上,
J·B·普里斯特利在评论《袋鼠》时暗示,劳伦斯的大部分崇拜者都是些少男少女,
并说如果劳伦斯仿效一下19 世纪的小说(正如普里斯特利自己准备做的那样),
他也许能将此书写得更好一些。普里斯特利最后“下结论说,从目前来看,墨守成
规要比别出心裁更加危险和困难。”在伦敦的《星期六评论》上,杰拉尔德·古尔
德也认为《袋鼠》超出了他所能够接受的限度。他认为此书是一个“似乎连小聪明
的劣作也不想写的人”所写的“自我意识的幻想之作。”但马丁·阿姆斯特朗对此
书的评价甚高——“散发出一种劳伦斯称之为澳大利亚的奇异美妙的气息”——此
评论发表在《旁观者》上。J ·C ·斯夸尔,他后来在《伦敦墨丘利》的称赞《飞
鸟·走兽和鲜花》有一种奇异的活力,但在9 月的《观察家》上对《袋鼠》的反应
并不热烈,还是像以往一样,认为劳伦斯“有天才,但思路混乱”,以及“非常诚
实,但有些迷惘,具有一种言简意赅的表现力,使事物跃然纸上。这种风格使他所
写的任何作品都能引起读者的注意。”在《民族与雅典娜神庙》上,J ·D ·贝尔
斯福德认为《袋鼠》的不足只是白璧微暇,必须“毫无保留地承认这是一部天才之
作,是一本与众不同的小说。”《纽约时报》也发现了“《袋鼠》的成熟之美……
没有一个段落不给人以一种辉煌的启迪。”到此时为止,劳伦斯还是没对这些评论
不加注意;在墨西哥他曾对宾纳说他不再去读那些评论,他在此时及后来的信件中
很少谈及这些评论。如前所述,他已经巩固了他的读者界——这不仅仅是由少男少
女和他的崇拜者组成的。这位少数人的作家从他那些不妥协的作品中得到的收入,
可以允许他乘坐二等舱位去任何地方旅游,如果他不想久住在一个丰衣足食的环境
之中的话。
劳伦斯将弗丽达留在伦敦,只身去了中西部与他的姐妹共度圣诞。在1924 年
的第一个星期里,他去了希罗普郡的庞迪斯伯力,在那里,他在弗里德雷克·卡特
夫妇处逗留了数日。劳伦斯是在卡特将他的《炼丹士之龙》的手稿寄给他以后与他
认识的。此事使劳伦斯很高兴。他在1923 年6 月18 日写了一封长信(此信收入
《书信集》),信中谈到了占星术和神秘主义。劳伦斯这方面的知识主要是来源于
对布拉伐斯基夫人的这类作品的阅读。“最微妙的事,”他写道,“是微观宇宙和
宏观宇宙之间的关系,如能领悟这种关系——我认为黄道带的人知道这种关系——
你就能得到启示的直接线索。
——古代人是用形象思维的。”与他关于无意识的论著相呼应,劳伦斯在信中
谈到了“灵感的四大中心”,他将这些中心与星座联系起来。他还说,“你决不要
让一个普通的出版商去出版此书。这对普通的读者来说完全是一部天书。但在此书
的字里行间有一些惊人伟大之处:它使生活又变得高尚。”他还写道,“如果我来
英国的话,我们可再作详谈。”卡特在一封信中提到(1952 年5 月7 日)劳伦斯
在庞迪斯伯力的“短访和关于启示录中的象征物的讨论。”他在希罗普郡的经历为
他的《圣·莫尔》以及那匹红马提供了背景资料。女人和龙的双重象征则成了《癫
狂的毒蛇》的主题。
在拜访了卡特夫妇之后不久,劳伦斯和弗丽达便飘洋去了欧洲大陆。l 月25
日(或24 日)劳伦斯在巴黎的凡赛尔饭店写信给凯瑟琳·卡斯威尔:
“我们的旅途轻松愉快——在阳光和银霜之中,巴黎显得十分可爱——相当静
谧,但确实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我俩都感到很疲乏——在伦敦差不多要呆傻了。”
第二天他在信中对她作了更详尽的描述:“今天天色阴暗,下着雨,很像伦敦。来
这里实在没有多大意义……我要多睡点觉,聊以打发日子:也许下星期我们会去巴
登——巴登以摆脱这种心境。无论如何,我对欧洲作不出什么反应。巴黎有不少迷
人之处,——但只是像一座博物馆。当你从露弗里博物馆的窗子向外望去时,你会
不知道是窗内还是窗外更像一个博物馆——不知道整个巴黎,以及它的和平大街和
伊里赛田园是否都只是一个博物馆”——显然是在这个时候,这种心情中,他写下
了他的“巴黎书信,”这些书信初见于1926 年4 月的《笑马》。劳伦斯不喜欢那
些博馆展品之间的人群,他在这些书信中谈到了他民主的失望,但又说,“然而,
我也无法相信旧式的贵族政治,也不希望它们卷土重来,尽管它们是那样的富丽堂
皇。我所信奉的是旧式的荷马时代的贵族政治,那时的大帝生活在民众中间,住在
简陋的木屋之中。”劳伦斯最后说“纪念碑、博物馆、终身爵位和老古董都令人讨
厌,但伟人层出不穷,他们是唯一有价值的东西。”2 月5 日离开巴黎之后,劳伦
斯不久就到了巴登——巴登,又笑逐颜开地周旋于路德维格·韦尔海尔姆斯迪夫特
家族的老贵妇人中间。她在那里的两周中写的故事是《边界线》,其中有一个“勇
敢的人”作他的主人公,他叫艾伦·安斯特鲁瑟,那个红头发的,好斗的盖尔特人。
他娶的那位妇人,“一个德国男爵的女儿,”无疑是弗丽达的形象。他们离开了巴
黎的“露弗里博物馆、卢森堡和天主教堂”,启程去了斯特拉斯堡,这是劳伦斯夫
妇东行旅程的写照。2 月19 日,即离开巴登——巴登的前一天,劳伦斯写了《德
国来信》(他生前没有发表),其中有许多类似于那篇故事的情节的描写,安东尼·
韦斯特在他论述劳伦斯的书中援引了一些相似的片段。
正如许多读者在《德国来信》10 年后出版时所看到的那样,此故事具有很强
的预言性,因为在1934 年此故事发表时,纳粹已经控制了整个国家。而在1924
年2 月,这些纳粹分子还鲜为人知,而希特勒因为前一年11 月所谓的“啤酒店政
变”事件仍在狱中服刑。劳伦斯显然对希特勒了解甚少或一无所知,在作品中从未
提到过他:他还没有发表他的《我的奋斗》,直到1924年11 月,纳粹党人才在国
会中争得了一些席位。劳伦斯在1924 年的早些时候就感觉到了这个国家的那种不
安定的因素,他认为,这种不安定的因素可“追溯到鞑靼人的野蛮倾向,是与基督
教欧洲文明倾向相背的……这些青年社会主义的党徒(他是否是指青年纳粹党徒?
——原注),这些小伙子和姑娘们的非实利主义的信仰,和他们的那种半神秘化的
观点使人们感到莫名惊诧。他们像一些原始的,流离失所的游散部落,在过去的三
年中,他们给人的感觉是,在欧罗巴的血管中的血缘传统已经改变。”劳伦斯觉得,
德国人正在向着一种死亡之境迅速倒退。“退回到地狱般的中世纪日耳曼,然后倒
退到罗马时代,然后退化成出没在寂静的森林之中、行动危险而诡秘的野蛮人”。
《边界线》是劳伦斯的第一篇性感幻想的小说,而且显然也是他的第一篇含有
莫里形象的短篇。故事中莫里以一个记者的形象出现,那位强壮的安斯特鲁瑟从坟
墓后面出来将他击败。《边界线》以它的超自然因素和它的对于斯特拉斯堡天主教
堂的极度的夸张描写——“微红色的石头,在夜色中闪烁,像深色的肌肤”呈现在
“我们文明的死灰色之中”——具有一种梦幻气氛,这种梦幻气氛使故事成了一种
对劳伦斯重返欧洲之旅程中所发生的一切的梦境复述。
在2 月12 日,他曾从巴登——巴登给卡斯威尔夫人去信:“我们将在这儿再
呆一个星期——然后回巴黎去打点行装。应该在26 日到达伦敦。那个可恨的塞尔
泽未给我们写过一个字——看来他想耍什么花招。我将尽快返回纽约。”他只准备
在伦敦逗留一个星期:“你知道城里有什么安静一点的旅馆吗?”但是:“不要告
诉任何人我来伦敦的消息。我不想见任何人。”欧洲大陆使人感到“非常厌倦——
旅行单调乏味,至少在冬天是这样。远不如在家里养精蓄锐。”三个星期之后,在
重访过巴黎和伦敦以后,劳伦斯夫妇离开英国去了纽约,他们乘的是“阿奎特艾尼
亚”号轮。在此时期的好几封信中,劳伦斯一再提到了塞尔泽:他去美国的原因是
因为他必须在那里见到他,尽管劳伦斯在3 月1 日给贝西·弗里曼的信中这么说:
“谢天谢地我们总算离开了欧洲。
它已使我腻烦不堪。”弗丽达在附言中也说:“我很高兴又回到了美国——除
了与我孩子们和母亲的会面,在欧洲的那些日子是乏味、凄凉的。”多萝西·布雷
特作为拉纳尼姆的唯一成员,与劳伦斯夫妇一同去了美国。
在3 月10 日写于船上的一封信中,劳伦斯对戈特勒提到了一块蓝色的石头,
是一块大如皮球的青金石,此石头可能就是《恋爱中的女人》中赫曼奥妮用来砸伯
金的头的武器:
我们将于明晨到达纽约——行程匆匆。到昨天为止,天气还很暖和——我们位
于海湾暖流之中。现在我们已接近美国,天刮起了强劲的北风,大海吞吐着它的朦
胧的雾霭和黑色的波浪,船在沉浮摇晃。但我们并不惊恐,只是弗丽达有点不适。
无休止的摇动使她感到不安。我倒是十分自在。布雷特自然是非常兴奋并在自我乐
趣。突然我看到她佩着一枚小蓝别针,我认出那是几年前我送给奥托琳娜的——是
一块玉髓石。我一直很喜欢那块色泽柔和的蓝石。奇怪,事情怎么会如此凑巧……
星期二下午——我们在猛烈的雨夹雪和大风中到达了纽约。塞尔泽和我们在一
起——心情不太好——他的生意不太景气。布雷特现在有点迷惑慌乱,不知所措。
3 月22 日,劳伦斯和弗丽达回到了陶斯。在一封3 月1 日从伦敦发出的信中,
劳伦斯曾告诉弗利曼说他和弗丽达打算去纽约“一星期或10 天左右,然后可能去
陶斯,作为旅行的终点。当然,我想回到墨西哥去:如果我要想在那个安静的地方
完成一部小说的话。我不知道我们将在陶斯呆多久——两个星期吧,不会太久的”。
但是,他在陶斯地区逗留了7 个月。与在作为陶斯的屏障的洛伯山区牧场的收获相
比,他在陶斯的经历则是一种退步和衰落。
他需要这样一种衰退。洛汉太太的家中添置了一些新的陈列品,特别是克莱伦
斯和杰米。克莱伦斯·汤浦森,被洛汉太太描述为“温雅并有些女子气”,但经常
发脾气,因为“他在精神上崩溃了;他从孩提时代就被毁坏了”,是一个艺术领域
里的无法避免的小市民,一个常年的社团附庸。然而,杰米·德·安古洛则是荣格
和印第安人研究的严肃的学生,在他1950 年去世以前,他在探索红种人的秘密方
面取得了不少出色的学术成就。但是,在1924年洛汉太太于陶斯对他的描述中,他
成了一个怪人。当然,在她书中的所有其他人物也是这样,书中提到了马修·阿诺
德对于那个比较温文有礼的雪莱圈子的言论:“怎样的一帮子!怎样的一个社会!”
可能是出于厌恶,理查德·阿尔丁顿在他对劳伦斯的颇为详尽的传记中对克莱伦斯
和杰米只字未提。阿尔丁顿很快地就写到了劳伦斯上山的情况。
事实上,他是在五星期之后才去路伯山区的约翰·伊文斯的牧场的,后来这里
被劳伦斯称作基奥瓦。洛汉太太把这个牧场送给了弗丽达,而弗丽达则赠以《儿子
和情人》最后一稿的亲笔手稿作为回报。但没想到这一做法却得罪了洛汉太太,她
后来将此手稿给了一位精神分析医生作为部分费用的付帐。
这份手稿在许多年后才被发现,现存放在伯克利·加利福尼亚大学里。从此手
稿中可以看出,爱德华·加纳特对出版的一稿作了何等大幅度的删节。
此手稿被送给A ·A ·布里尔医生倒是相当合适的,因为洛汉太太所说的劳伦
斯重回陶斯之后的所作所为是属于精神分析文学而不是其它什么领域。
洛汉太太马上对那个到处跟着劳伦斯、并将她的“助听器”托比伸到每次谈话
中间的“可怕的俄国白痴”布雷特产生了憎恶。洛汉太太觉得托比像个“间谍”。
当她将此事告诉劳伦斯夫妇时,弗丽达会心地大笑起来,她自己对无处不在的布雷
特和托比也不太喜欢,但是,按照她的克劳塞德奇战略,她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然后用致命果断的一击消灭敌人。
与此同时,忐忑不安的洛汉太太进行着她的老游戏,将周围的人像棋子一样搬
动着。其结果是一场混乱。甚至托比也在一天晚上走了出去(“我想我们在劳伦斯
夫妇这里受够了”)克莱伦斯声称要揭露劳伦斯要“谋杀梅宝”的阴谋,杰米也怒
气冲冲地离开了陶斯。洛汉太大在她的书中对这场混乱的描述听上去像一次精神病
院的暴乱;读者如要对此有个确切的了解,可查阅一下此时期劳伦斯的信件。这些
信件中也有一种不正常的迹象。
在一封6 月3 日去牧场一个月以后写给弗雷德利克·卡特的信中(劳伦斯将飞
心牧场改成了洛伯或华尔夫)他对这个他后来称作基奥瓦的新家作了描述:
今晚接到了你的信。很高兴读到《烽火》上的消息——以前从未听说过此刊物。
《阿德尔菲》毫无可取之处。我有一个代理人在纽约与我的出版商打交道,事情将
会得到解决——但大约要一年时间,情况不是太好。
我的妻子在这里有一个小牧场——大约150 英亩,在山脚的坡地上,大部分是
松树,但有两块耕地——虽然水不多。我们这里离德尔山牧场约有两英里, 取邮
件要去那里。这里地处偏僻——风景优美——海拔8500 英尺。
我们有二间房子和一间小木屋。一个月来,我们像黑奴一样劳作,把一间快要
倒塌的房子修建好,给另一间房子盖屋顶板,我们请了四个印第安人干这活,还有
一个墨西哥木匠。最后几个印第安人今天也去了陶斯——17 英里,就剩下我们,
除了一个朋友多萝西·布雷特,她在这里作画——她是厄什子爵的一个女儿。——
我们有五匹马——常驾车去德尔山买牛奶和黄油。我刚刚和其中的三匹马进行了一
次搏斗——它们受惊了,见鬼。这些日子,还得一个人在这里照看它们。很遗撼你
没有钱来这里尝试一下这里的生活。不然你可以住在另一间屋子里,卡特太太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