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2
“我也不想活了,咱们一堆儿死,我先打死你,完了我也死,我真不信,一个
尿壶就逼死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就不值一个尿壶,呵?有这等事吗,呵……唉!”
大山碎心地长叹了一口气。“唉,我真想不到,那样一个好人,走不出二十里地,
便会随随便便地送掉了性命,唉……”
丁宁想着这只无耻的猛兽呵,一点理性也没有的猛兽呵,怎能把这个罪恶,必
得判决到我的身上呢,丁宁大吼一声:“混蛋,你就毙我,我叫你就毙!”
“住嘴!”大山恨恨地咬破了嘴唇,端起枪,大声地喊,“你住嘴,我告诉你,
你死一点也不难,我才敢杀你,我看你的命运一个尿壶都不如!你家是世袭的小烫
锅,穷人在你们的地上,就像落在菜碗里的苍蝇!寡你太爹那一辈就逼死了多少人,
抢了北天王的财产,还造出了孤仙来搪塞,这是我爷爷躺到床排子①上才告诉我爹
的!你爹活活地把人家的姑娘抢去,把我一家拆散,呵,你今天,又祸害了一个可
怜的乡下姑娘!……呵,我们乡下人就非得受你们的祸害不可吗?呵?我不打死你,
我打死谁?”
大山的脸,透出了青光,牙齿打着牙齿喀喀地响。
①床排子,东北死人咽气不能在炕上,先抬到扎好的床排子上面。
“唉,大山,你想一想吧,你冤枉我不要紧,但是你的痛苦,是不是就这样的
可以解决呢!”
“住嘴!”
“好东西,你想一想吧,我绝不吝啬我一条命,假设因我一死,我就可以使你
们得救,我是不辞一死的,我自己也会杀我自己的,但是,我死了你能得着什么呢,
大地主依然是大地主,庄稼人依然是庄稼人……你要是人,你有人的脑筋,你就仔
细地想想罢!”
大山废然地把枪垂下,他又想起了那穿长简马靴的大老俄告诉他的话……
“好罢,好东西,杀呀,杀绝了帮助你的人、杀绝了帮助你的人吧!杀呀,我
命令你,你就杀我!”
“哇拉拉——”大山的拇指一句,子溜子的声音啸得毛骨悚然,一大片的树叶,
都从上边纷纷地落下来,打在丁宁的脸上。
丁宁的头,巍巍地向外扭转,脸上一层愁苦的惨白,嘴角流着死渗渗的吐沫,
大山看他一动不动了,便低了头,但是刚一抬头——
“卡拉拉……”又是一枪。
枪声,枪决了大气的平静,鸟儿像自己要死了似的,呷呷地发着哀鸣向西飞去
了。
一块榆树的老皮,从离了宁的头上有二寸高的地方打下来,挂在丁宁的头发上,
丁宁苦楚地一摇头,树皮又霍地落下来。
大山的眸子里装满了泪水,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到丁宁的身边。
他用手轻轻地扣一扣树干,一块茶碗大的白皮,便露了出来,白皮的中间有些
微的焦蝴的痕迹。
大山悲哀地解下了绳子,把丁宁轻轻地放在地上,让热的泪水,滴在丁宁白蜡
的脸上。
丁宁痉挛地扭转着腰,忽然诈尸般地蛇立起来!
“你为什么不打死我!”霹雳火的问声。
大山小孩似的把脸埋在手里,呜呜地哭了。
丁宁泼棱地跃起。
“大山哥呀,我了解你,我知道你的痛苦,我知道你们成千成万人的痛苦……”
“唉,我是身受的……”
“我也可以感觉到的,我也可以……”
丁宁一把抓起大山小簸箕的大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