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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610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6:49

第十章.2

哈咳,净呵,净玄坛哪,哈唉唉——”

“知事在那儿?”

“知事今天没来,昨天上龙潭去,回来累病了,今天那是佛教会副会长王灵仙

王大法师领的驾,少爷,哎,少爷,你看,看,在香亭子那边,哎。那个大秃头的,

那个大秃头的就是……近了,近了,哎,对了,那就是——”刘老二很兴奋地指着。

“咱们摊出人去没有?”

“小猪倌去了。”程喜春说。

“本来是请大山打鼓去的,他不去,今天一早就跑出去要钱去了,现在还没回

来呢,方才太太要他接先生去,都没抓住他的影,后来才让李跑道的又套车去的。”

——是刘老二的大声。

“他净上那儿要钱?”

“那还有个准儿,他去的地方,反正都是不三不四的,当着少爷也没法说。”

刘老二又沉吟了半天。“哼,你打那个……少爷,当年他在江北就和一个俄国女的

搅,他和她也不学了一些什么鬼闷怪,见天净挑着老实的庄稼人乱扯咕,上个月到

扶城去讨钱,那里有个李火磨的儿子,刚搁日本回来的,跟他也不知弄些什么日本

玄虚呢,你想这年头,念书的还有个好的……”刚说完刘老二便使劲地咽了一口吐

沫,恐惧地向少爷偷觑着。

幸而少爷还没在意,只是淡淡地说:“平常他都和谁往来?”

“嗐,少爷,你没看见还正经有些大头瘟信他呢!”

“哼,四门贴告示,还有瞎子呢!”程喜春瞪起眼睛好像就要吃那些瞎子。

“少爷……”

外边忽然响起一阵拍拍的鞭炮声。

接着就是一阵喊:“阿弥陀佛——下雨吃饽饽——”

丁宁为了可以观察得真切些,便挨了个枪眼来向外看。

大管事已经直溜溜地跪在香亭子前面了。

王灵仙穿着八卦仙衣,诚惶诚恐地跪到井沿上,去取甘露水。先完了八拜九叩,

才又宝贝似的从腰里拿了一轴子红头绳来,系到井里,系了半天,才系上来一小酒

壶水,又半闭着眼,走下井台,口中念念有词,后边跟着二三十个大法师,披着袈

裟,敲着法器。大法师到了龙驾跟前,焚了一道黄疏①,由瓶中倾出一滴水来,点

在大管事的头上,大管事才又磕头谢驾起来。大法师这才绕了香亭转了三圈,把锡

壶里的水,盛在圣水瓶里,又用一枝杨柳,捻了一滴水,点在五湖四海九江八河护

国安民南海金龙王的“龙”字上……

①黄疏,就是黄表,可以折成一个一个长体四方形。

“你看要不是佛教会的会长,谁有这些花样。”程喜春非常地赞叹。

“唉!王灵仙在千山坐静观景的时候,都到了紫竹林了,金翅鸟都飞到脑袋瓜

上结窠,后来他儿子,光着脚爬到千山,在他面前跪了三天三宿,他凡心一动,才

跌下法座来,闹了一身大病,如今他的头顶心上还有七个金翅鸟啄的印呢,你打那

个、不是肉眼凡胎!……”

“弥陀佛——”又是一片悲壮而虔诚的喊声。

“没点灵验行吗?”刘老二想今天乍着胆子在少爷跟前说大山,少爷都没生气,

所以非常得意,所以便又想起云龙来说了,“你打那个,没点灵验,咱们府上的云

龙——”刘老二一双眼睛睁大了盯紧了丁宁。

“它今天怎么没抬出来出巡呢?”程喜春的声音。

“啛,那是无价之宝,供在县公署的大堂上,听说府上还不放心哪,你打那个,

说抬出来就抬出来吗,要是碰见那个不干不净的冲了呢?”

“少爷,那是凸画吗?听说用手摸都直挡手……”显然的程喜春很苦于理解。

丁宁苦楚地摇了一下头,便踉踉跄跄地跑下来,也寻思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心

如刀搅。

他刚走到二门跟前,忽然母亲贴身的小丫头燕飞似的跑过来:“奶奶请少爷过

去哪!”

丁宁心里沉沉的,怎么的,莫非她已经知道父亲的消息了吗?哎,真是,几个

助手也不中用……处处都得你自己!……

母亲正在和春兄说话,看见他来都不说了。

一字眉像拉线似的抽紧,向春兄看了一眼。

春兄像不觉得似的,非常安静地站在旁边。

“你接驾去了?”

丁宁像从脖颈里吐出一块骨头来似的呼出了一口气。

“对了,”母亲很有精神似的说,“这个都是有功德的,他们穷人叫苦连天的,

大毒太阳下边,喝咧了一天,走到门边,咱们要连把香都不点,也太看不过眼去。

就怕香烟把你熏着,天热,人的气味也难闻,你觉得头晕不?吃丸痧气灵丹,我新

配的,你含一丸……”

“不,我不要!”

“不要紧,没病吃了也不要紧,解解暑气,春兄……”

春兄抿着嘴笑。

丁宁用眼睛瞪着她。

“春兄你去拿几丸来。”

春兄抿着嘴把一个原来装参糖的匣子拿过来。

“唉,你都拿过来于么?”

“太太不吃几丸?”春兄说完偷着向丁宁挤眼。

“也好,我也吃几丸。”

丁宁对着自己没办法的母亲扁了扁嘴。

春兄只装着没看见似的斟了一碗水,用手送到太太嘴里几丸,母亲就着手喝了。

又端过一杯水来。

“丁宁,你也吃几丸罢,不用换手,有糖衣。”

春兄把匣盖遮去了太太的视线,在盒里虚抓了一把,放在丁宁的口里。

丁宁连忙饮了一口凉开水。

“你过去看你嫂嫂去了吗?”

“看了,很好,今天气色更好了。”

“我就怕她苦夏,这几天天燥,我怕她热着,所以告诉她不用过来了。”

“可是呢,你们都得吃代乳粉……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交钱给春兄……”提

起嫂嫂的虚弱,丁宁又想起来了。

“那个没有燕窝有营养,我看不惯!”

“不能,这个都是科学配制的,对你们是最有营养不过的,我把钱交给春兄,

专给你们和嫂嫂买它用,反正她不买也不行,你们不吃也不行……”

“你别净三九天的柿子,净捡着软的拿,你干么无缘无故的又欺负她?你们把

洋钱掖饱了,逍遥自在地在外边逛,父恩母血,你们何曾记得,要不是有这个孩子,

在这……我早就该……唉……!”母亲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唉,我明着是当丫头用她,怕她娇养惯了,暗里,我就是拿闺女待她,自从

荆针死了……”母亲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去掏绢子,春兄从她身后早掏出绢子来替她

拭着。

“母亲有春兄就够了,还用我们什么……”丁宁轻轻地俯在母亲的脸上。

春兄用手在母亲身后羞他。

“多大的孩子还发贱——提媒的今年都挤破门槛子了。”

“你就告诉他们说:我早就许到肩上了,他们乡下人就忌讳了。”

母亲可真的变了颜色,认真地说:“那个可不是说着玩儿的,佛门可是不许乱

说的,你们吃五荤的嘴,更不许乱说……”

“那么,我不‘说’观音菩萨了,我‘说’媳妇!”

春兄听了,便抚着胸口笑。

母亲呆了半天,才回醒过味来:“人家从前读书的,都是学的参天拜祖,敬神

礼佛,如今你们这些吃屎的学生,张口就是离经,闭口就是叛道,观音大士见怪,

要不保佑你,说个又蠢又笨的……一个乡下丫头才怪了呢!”

乡下丫头?丁宁的每个神经都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唉……不知大山现在到了没

有,怎的还没接他们回来,我希望,这里别会再埋伏了不幸。

“乡下丫头,妈,真的呢,妈,我正想说一个乡下丫头呢……”丁宁兴奋地自

语着,眼圈微微的有些潮润,他的眼里又浮出了红玉的唇,无底的眼,水样的天真

……

母亲却完全不理会这些,她只又提起她清谈家似的风趣,娓娓地谈着。

“提起乡下丫头来了,去年暑假,你还在上海啦,那个真是笑话,天狗说要破

城,给咱商务会来信,商务会都慌了,便连夜跑到站上,请日本的机师绕城安放电

网,只咱们一家就摊出去小三百来块,你说怎么样,到日子人家先派人到城里把电

灯公司给砸了,电网是白网,结果,张口要商会给拿出五百万,商会都迷贴了。乡

下人家有大姑娘的都寻思城里有电网,都拉着大车往城里送,那一天咱们的婚姻帖

就压满了灶王爷板了。后来胡子进来,大姑娘都像跑俄大鼻子似的毛了,用很筷子,

盘上了头,白菜疙瘩抹锅底擦了一脸,东家藏西家躲,可真毛鸭于了。后来一看人

家胡匪的太太,都穿了缎棍似的拉着手在街上走百行,大当家的九姨太太还十字披

红,前后打道在街上走,你猜怎的,她们也都出山了,也都穿上了红袄绿裤子,抹

了一脸宫粉,三一伙,俩一串的,在衙门头探头探脑的又敢出头,又不敢出头的东

瞅西瞅,人家胡子看见一个一个都像蠢巴姐似的,便不搭理她们,后来一看太不像

了,便就对她们说,你们都回去罢,回家买不起镜子,看看你妈的脸,就看见你的

脸了。她们这才像老鸹打场似的咭咭呱呱地跑了。

“你说可乐不可乐,天底下竟会有这等女人,先是装扮得月般圆,慢慢就露了

馅了,眼皮子那个浅哪,两身衣服也没见过……真是,说她一些什么好!你要是说

这样的呢,我给你娶八大车……”

丁宁痛苦地一笑。

“娶那么多,就不用雇炮手了。”

“好男占九妻——可是都得是秦良玉樊利花红月娥这样的,要是弄得一群她们

来,唱孙二娘,便不用装扮了。”母亲说着也高兴地笑了。

“姑姑,一夏天也没见个笑影儿了……”——春兄的婉婉的声音。

“好,母亲,今天尽量的笑吧。”

“去吧,都是你慧的我,刚笑的那一阵,还觉著有点岔气儿呢。”

春兄连忙过来捶腰。

“母亲岔气儿了,你就躺一躺罢,一会儿就该开晚饭了……”

“你去吧,我静养一会,回头吃饭好好受一点儿。”

母亲又像立刻就病了似的,很熟习地又把眼睛阖上昏昏沉沉地睡去,模糊地对

春兄说:“你也——不用捶了——”

丁宁和春兄轻轻地走到倒厦里。

春兄用自己的扇子给他扇。

“母亲心小,我知道,钱一到了她手,又都扣起来了,舍不得用,所以我特意

交给你……”

丁宁从腰里数出七张大张的牛庄票放在她左手手心,又扯去她右手的扇子,把

一叠十元的票子放在上面,然后用手把她的手指扣拢,轻声地说:“你把该预备的

东西,都预备妥了,要走时,我晴天一个霹雳再告诉母亲……一切就不成问题了。”

春兄多感的心一酸,便悲哀地趴到倒厦的槅肩上。

唉,你看哪,我的精力都白白地浪费了,我的聪明都用在什么上了?你看已经

弄成了什么样子?她脑里涌出一阵奇异的昏眩。

丁宁轻轻地滑出屠格涅夫的句子:“Look what has hap pened to it!”

他痴立了一会,便走到母亲跟前小声的说:“母亲好好养罢,就要好了的……”

但是他刚说完这句话,他的心里的回音,都是一个与这个句子完全相反的一句答语。

他向四周沉默地一瞥,突然感觉到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哀凉,悄悄地退了出去。

刚一出门,春兄便赶出来,用着颤栗的手捉住他。

“丁宁呵……”

“什么事?”

但是春兄立刻把肘子遮住了她自己的眼睛,全身战栗着,显然的在她现在的情

绪里她又分化出来另一股热流,告诉她不要去说。

“你的事吗,我一定……”

春兄痛苦地摇头。

“告诉我。”丁宁鼓励地摄定地用力握住她的手。

“地户们要联合推地, 今天晚上来齐。 ”丁宁吃惊地更死劲地握住她的手。

“是吗?你说的是吗?”

“是的,是的,我听大山说的,他让我不许告诉……你。”

“为什么大管事不回呢?”

“大管事想暗中压下。”

“混蛋!”

丁宁把她的头轻轻地攀起来,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凶狂地走出去。

一出腰门,正看见大山瞪圆了眼睛四处找他。

“呵,你!”大山铁畚箕一样的大手,失望地颓丧地扯住了他,牙齿碟着牙齿,

剪绒的大眼镶满了泪水。

“完了!——”丁宁全身的脊髓一凉!

“都死了,柳子从——南,南大桥推下来的,女孩让胡子……老头吊死了,胡

子在狼窝汪着呢!……”

丁宁没命的推他,痛心地怒喊:“你这混蛋,不要说了呵,你,不要说了!”

如今,他完全的疯狂了。

他没命似的往西跨院跑去。

刚一进门,便把一个人碰了个趔趄,一咕碌就从袖筒里跌出一个红色的纸包,

夕照里,可以看见上面写着:“奉上尊耳二只,敬烦相借现洋二万元正。天狗。”

“什么?少爷你已经知道了吗?这个,这,刚才接龙驾我在大门枕上捡的!”

老管事趴在地上指着包儿,满脸的虚汗。

眼前嘤的一声,丁宁一把手扶在门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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