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姑娘。
趁着势儿,那些可怜的生命们,也便竭力地都用全副的精神去打发开那被太严
重了的困苦的折磨,所刻画在脸上的独有的愚騃,摆出来仅有的一点爱娇,来迎合
三爷每天在她们身上所要发掘出来的趣味。后边老婆子们,看见三爷今天特别的兴
头,心里估量着今天一定会有多余的粮好捡。忧愁的心,似乎稍一舒展,但是等一
想到自己儿女的命运,便又立刻的在自己的眼前更加重了一层阴暗。但是,不这样,
又怎样呢?于是落后的害羞的女孩子们,便固执的也被怂恿着向前去逢迎了。几个
白胡子的老头儿,看了便睖瞪起眼,但是一看见自己的孙女到晚上真的把两大捆的
铺子都抱回家来,也只得任着几根稀疏的白髭在痉挛的嘴角上义愤地抖动了。
“三爷开点思罢,两口猪都舍得了。”
“不行。”
“三爷,三爷,好三爷——”
“不行,再叫好听一点的才行。”
“三大爷——”
“放你妈的屁!真他妈的混蛋,灌米汤也不会灌,三太爷,不成了我爹的三哥
了吗?”
“是亲爷,是亲亲爷。”一个眼睛像一汪水似的小姑娘便机警地叫了。
“哎,这样,才叫你爷爱听,来,乖乖,再叫几声你爷爱听的,来!”于是小
精迷惘地被一只强健的手给拉过来了。
“来,亲亲的,再叫一声,亲亲的,软软颤颤象牙筷子挑凉粉哆哩哆嗦的乖乖
的亲亲爷……”
那些老太婆老头子们,和其余的一些落选的姑娘媳妇们,看了便互相地使了个
眼风,七秃黠二,鸡天爪地地到那边去捡地去了。
壕棱上,秋阳里的暖风富于色情地吹拂着,三爷一只手搂住小精的腰板,另一
只手伸进小精的……
“三爷收了我罢。”小精神经质地激动着。
“你妈愿意吗?”三爷无关心地取笑着。
“我妈有啥不愿意,一年到头,把脖子都曳两截了,还填不饱肚。我四个弟弟,
从三岁到九岁,一到三九天,都光着眼子,不敢下炕,红虫似的在炕上爬……”小
精几乎天真地哭了。
“他光着眼子,我管得着吗?”意外地三爷不但不替她可怜,却反而咧喝着大
嘴,哈哈地笑了。
小精张大了一双满是泪水的大眼,神经质地几乎要叫出来了:“你们这损阴丧
德的黑心利呀,我们老少给你们丁家看三辈子坟莹,大大小小的……”
她可真想数落他一顿了,可是一转念,却又软了,吃在人家地皮上,长在人家
地皮上,跟人家吵还有好吗?全家的性命都捏在他的手心呢!……
小精无邪地用眼睛看了一下他的一双粗大的带毛的巨手,便狠狠地用上牙咬了
下嘴唇,代替了一切的憎恨。
这个矛盾的表情在三爷的眼里,便反映出无限的爱娇,引动他用着一排黄色的
门牙,淫狂地去啃啮小精的脸庞。
“别闹了,咱们去看他们捡多少了。”刚说完,小精又后悔起来,他们现在也
许正捡得热毛了罢,要是三爷见了,又发起猴脾气来,不许他们尽量地去捡,那可
怎么办呢?凄清的悲苦的,一阵从来没有感觉过的昏眩,侵蚀了整个小精的飘忽的
感情。
忽然,前边漫岗子上,一个人影正曳着一抱豆铺子,向下坡路跑去,显然铺子
太重了,趔趔趄趄地不易拉得动。
“你看,他妈的。”三爷打趣地搬过了小精,一手指着漫岗子,“也不知又是
那个不知轻重的老家伙,一抱就抱了那么多的豆铺子,也真不怕自己累死,哈哈…
…”
三爷又是一片狂笑,小精不期地又习惯地打了一个寒噤。
可是,突然地三爷向漫岗惊奇地注意了一刻,立刻就收拾起了笑容,猎狗似的
一窜就跳着跑了。
“呵,好杂种,呵,是你吗,你小玲,你偷豆秆。”
三爷一把便揪住了每个细胞都在震恐的向里收缩的小玲。
一半是为了三爷的充满了色欲的眼光,一半是为了自己的惯有的心口的悸跳,
小玲恐惧的血液奔流得把心脏都整个地冲破了。三爷的愤怒是真的呢,还是做作的
呢?在她的可怜的理解力上,她是推断不出了。她全身在震颤,她的脸色无血液的
惨白,她看不出三爷严厉之中,还盖着一副微笑的鬼脸,是要挟着她的肉体地温柔
地服从,于是她怔住了。她怔住了,她不能的,她意识不到,人类在工作之外,还
有享乐,恣纵,调笑等等的用色情来游戏的富于花样的事情。她痴呆地无知地立在
三爷的前边。
“哼,你爸爸便是个贼,又揍出你这个贼种。”三爷的口气,已经有点取笑的
意味了。但是脸色却还没有变,因为他要的是用这种颜色来使对方快快地俯就。
但是小玲不能看出,生活磨平了她脑膜上的襞纹,她拐不开这个湾。听到三爷
一提到她爹,她便心凉了。她爸爸的命运,她是知道的。偷了丁家的三匹马,想牵
到江北去卖。还没走出十里地呢,便被丁家的人追着,星夜拿到府里杀了。脑袋依
了太爷的话,盛在木笼里,在鸳鹭湖畔给丁府镇的街。直到都挂臭了,还没人敢领
……如今这命运就要降临在她身上了。她全身都迸裂了,她猛可地一喊:“我不能
这样的死呀!”可是还没等她喊出呢,眼前只一黑,她便倒下去了。
“哼,想着你的身子骨,就这等的没劲儿,我不过成心地想吓你一下……就一
悠忽地挨在人家身上不起来,偌大的姑娘,也不害个臊。”三爷看见她已经醒转来,
便轻描淡写地遮了过去,一只眼睛又觑了她的脸色,等着她划拐。可是她不能,她
对于这种人生是太生疏了,连着一点暗示她都看不出,除了恐惧,她再没有更多一
层的理解,她只有没有表情地战抖,没有眼泪地悲抑……一眼看见自己小小的胸脯,
毫无惮忌地裸在外面,便赶忙害怕似的胡乱地用自己的手紧紧地掩上。三爷用眼睛
睐了睐那八分熟透的小乳头,脸上便升起来一阵子酒糟红:“解开出出风儿,你才
缓醒过来的,干啥又和我小脸簸箕的装正经?呸,去罢,只配在坟圈子后头勾泥腿。”
小玲怔怔地听不懂他的话,可是心里却更害怕。
“呸,真他妈的晦气,偏偏会碰见你个比木头疙瘩多两耳朵,比石头疙瘩多副
下水的贱×。人家的好心好意,一到你跟前就都成了驴肝肺了,也亏得你长副好脸
子,阎王爷错把一张人皮你披。你也没打听打听三爷在这城里要×那个姑娘、她不
得好好的三个眼朝天,爬在炕上给爷侍候着,偏是你这个就是珠帘寨的城门,老爷
进不得……去你妈拉个×的罢,让那个小猪倌后场院里,一下子干你三十回,一个
小秃秃也不给你,那你才受用呢。”三爷像丢了一只破鞋似的那么利落,刚走出一
步远,却又回过头来,看看小玲还是木榾樟地没一点儿活气,便“呸”地一声吐了
她一脸吐沫。
小精还犹犹疑疑地不敢走近前,也摸不透三爷到底是什么心思,只是心里说不
出地难过,一眼看见三爷的吐沫吐到小玲的眼睛上,便像吐到自己的脸上似的,她
半自觉地半下意识地用手向脸上一揩,眼睛的泪水便簌簌地流了。
“别猫哭耗子的假慈悲,又和我掉小脸子,我也没欺负她,我只吓她一下,她
就一摊泥似的赖在地上不起来,她都叫穷神蒙了眼了,眼看见财神爷来叫门,也都
躲在锅腔子里,不敢出头……咱们不理她,来,看看那些穷骨头们捡地检得怎样了,
今天三爷大大方方地散一回穷,遮遮晦气……”
三爷怀着一副鄙夷的心思,捉住了正在田里吃草的全挂景泰蓝的马鞍的红鬃马,
把小精抱在怀里,打起马来便跑。
“哼,睁睁眼看看,从头道沟一字长蛇阵地排到七道沟,黑嘴子大川,东边里
山场,鸳鹭湖畔河淤地,叫叫号,有那块地方不姓丁的,敢诈着胆子答应一声?也
亏得她把几把豆子夹在眼皮上,骇得耗子见猫似的吓得昏过去……”
三爷一面怒气冲冲地骂着,一面狠命地抡起了马棒打在马的臀上,马便大嘶一
声,向下截地飞样地奔去。
一排大车,正拉着豆子忙。割地的,脑袋都像开饭锅似的,蒸腾起疲劳的汗水。
车鞭一响,大车便在横拢地上一下一下地颠簸,豆秆也就随着它的韵律往下掉。
一群衰弱的老人,妇女,小孩,便像奉旨的工蜂似的,也用糊在蜂房上的忠实,来
糊住了车尾。
三爷一看见这种被穷所支配的疯狂状态,一颗不可名状的对于小玲的报复心理,
便膨胀起来。
“抢地呀,看那个孙子不抢!”音尾里,三爷爆炸了一阵快意地洪笑。
人们知道,三爷这回又拿穷人来寻开心了。于是赶快都把自己内心的憎恨的,
激愤的,要报复的感情,都压制下去。故意地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痉挛的笑脸来。
“三爷好——三爷!”
“×你的祖宗的祖宗,你活祖宗。”肚里都迸裂出人类最丑恶的骂语来,但是
没等把自己尖端的情绪升高起来,一看别人已经抢到自己的手边,便连忙也以自己
的怀为仓廪,大家各不相容地抢起来……
“你怎抢我的呢,到我怀里就算我的!”
“你叫答应了,那棵豆子上写的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你的?”
“要是你的,你更不能认识人了!”
“他妈都是老天爷的!”
“你们他妈拌的什么嘴,狗咬狗一嘴毛!”
三爷听了,笑得连气都喘不出来了,多么可笑的一群哪,抢了半天,连谁家的
豆子都不知道,鸳鹭湖畔除了我们丁家谁家还配有豆子!
小精心里更难过了,她的弟弟在人群里抢得最起劲,看她站在三爷的跟前,便
向她不知是好意地也不知是恶意地挤眉弄眼,小精便悲哀地低下了头……
漫岗上,小玲探过头来,见了这边,便俯在地上大声地哭了。
三爷回过头来,狠狠地在小精的脸庞上拧了一把。
知趣的地户马骏,又把黄蘑扣小鸡,让大妞给三爷送到地头上来吃。
三爷瞟着那边烧毛豆的小姑娘们,心里便浮出一层迷惘的微笑,眯缝着眼睛,
描绘着今天晚上小精应有的一切的姿态。
黄昏里,大爷正在老坟上察坟,察完了七月十五添的土,还带着土香,这才找
老看坟的过来问:
“我说李老爷的后代到底给你多少钱,你总得回护着他?”
“爷,实在不敢,昨夜里,一宿没眨眼,也没看出动静。可是早起一看,坟顶
上又压上了新纸,爷,实在不敢。”老看坟的恭敬地立在一旁,低声小气地回答。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李老爷他是太爷跟前效过力的,没家没业,东奔西撞,
为了家把老命都舍在里头了,所以太爷可怜见,便恩典他,把他葬在咱们老坟的坟
边上。那成想村子里不知是那个三八蛋羔子,看出来这一门是花红,顶名冒姓,逢
着初一十五便到这里来烧纸。这分明是看着咱们的风水好,他是到这里来‘借气’
的呀!要全是这样作起来,我们丁家的风水不都让他们败化完了吗?咱们还过的什
么日子?我就不信,坐了个通宿,就看不见压白钱的。”
“爷,实在不敢。”
“我丁家老少辈对于使唤人从来就没严过,所以惯的你们连个老规矩都错过去
了。你们也没有想你们是吃着谁家的饭长大的,你们就这样的没良心,居然和他们
一个鼻子眼通气。你想,他偷偷摸摸地到咱祖坟上初一十五地乱祸弄,到底算是谁
的正派子孙,这是那一家的规矩!说给他挪了罢,一则怕动了地脉,二则也对不过
保过驾的换过心的……可是现在要从宽来办呣,可是你又从中作梗,到底这是如何
居心哪!”
“爷,实在不敢。”
“我不问你敢不敢,你只黑价警醒点,把人拿住!”
大爷不耐烦地拉过了马缓,跳上去,就向下边跑去。走出不到几丈远,大爷又
拨回了马头,对着这鹄立相送的老人,大声地嚷道:
“我这几天听说,你们家的小精什么东西的,又把我们老三迷住了。你们这般
玩意儿,怎么竟打这个脏算盘,有姑娘都找不出主去啦,非是丁家的男人不过瘾!
他那东西本来不成器——都是你们这般混东西勾引的。我告诉你,这风要吹进四大
爷的耳朵里,你们可得先摸摸你们自己的脑袋。”
一种没有感情的感情在那里鞭笞着那老人了,一点都不留情,羞辱,恚愤,无
可奈何的压抑……像铅块似的灌满了他的全身,泪水昏暗了老人朦胧的老眼,斑白
的头不由得低下去了。但是他还挣扎着,把头抬起,摆出和每日一样侍候大爷的样
子。在那用全副的力量企图着把自己佝偻的腰板挺得笔直,用着非常涩窒的苍音,
把自己认为惟一得体的话说出:
“爷……实在不敢……”
大爷却连听也没听,撒开马缰,便到各窝棚去察粮去了。
“察粮”在“秋成”要算是丁家的最严重的工作之一。地面是这样的大,方圆
不下几千天,每个窝棚都得派人去分粮。雇的人,除了大管事,二管事,三管事和
几个跑道的之外,自家的子弟,不管懂得庄稼不懂得庄稼,有一个便算一个,凡是
男性,甚至十岁的小爷,都要被派到一个比较可靠的窝棚去分粮。大爷自己便作了
这察粮行军网的总巡逻,到处逡巡。
天气是火烧云的秋阳天,大爷骑在马上,还嫌发炮燥,便把灰鼠色的小开衩袍
的怀儿都敞开来兜风。
棱头青大蚂蚌穿梭似的在大野地里打飞旋,薄明的翼子像鼓风机似的迎着风儿
响。刚想落下去,可是一犹豫,却又折上去,沿着大气,得意地滑行。
地气开饭锅似的向上翻,震荡的,波动的,千万条没有火光的火舌,在关东的
沃野上有节奏有音色地跳跃。十里外的小村子,都巧妙地剪贴在水玻璃线铺就的天
色里,在太阳光里浮耀。
这几天大户人家的地差不多都割完了,从壕埃向外平望,至少也能望出去三四
百里。大地像海浪似的起伏着,有高粱植子的地片薄薄地蒙了一层明灰色,谷地的
秧草堆,像柞丝案似的堆在田里,东一涡,西一涡。豆地的特色,便是铺满了散乱
的半干的叶片,是谁家的毛孩子烧毛豆,把丁家的地头烧焦了一大片。
几个野孩子,从地里捡着了发红的高粱楂,争着往下拧,有时拧不下来,便把
小嘴从地上接在拧伤的地方,狼狈地吮吸着。有几个会套鸡脖的,都熟练地把用铁
丝弯成的套子套来的小鸡,用黄泥厚厚地裹上,在豆叶的烈火上烤焦了来吃。吃完
了,又用余火把呱嗒板,棱头青,扁担钩……各色各样的蚂虾——扔在火里,连灰
带土的又送到小小的贪馋的口里。
用手把多余的口涎,很大方地在左右的脸颊上抹了一个怪样的蝴蝶,秫秸裤①
截成的哨子,又在唇边上响了。
①秫秸裤,即高粱秆外面的叶裤。
“嘿,渴了到丁四老虎的地头上去偷萝卜吃呀。”一个孩子起哄似的逼尖了嗓
子喊。
“哎——又一哎罐——
骑长的马哎,跨长的呀枪,
二十年的英雄那里去啷,
花喇喇——啦啦啦——”
一提起了渴,另外那一个孩子便想起了水歌来唱了。
那个孩子,也不甘寂寞地提起了喉咙,来向他唱答了:
“哎——又一罐——
老爷落哎黑了的那天,
打水的哥哥哎唉,往家呀颠,”
唉,提起我那家儿哎又在那儿边!……花喇喇——
歌声,从哀凉里发掘出生活上的痛苦,于是孩子们便把自己的田野里的忧悒,
也都借用了几个土生土长的曲子编排到里边去了。
“你的家呀,就在那庙堂儿过,
铺着地呀,盖着天。
一头枕着黄河呀的水,
两脚蹬着那太行山。
饿死腆着肚子走哎,
冻死迎着风口来站,
人家夸说你肚子能行船,
你就说呵,你的肚子饿了一口咬青天……
霜见降呵变了的天,严霜单打独根草,
棱头青的蚂蚱呵浩,哎,草棵里钻,
哎唉,提起了我那硬嘴的哥哥哟浩,
他,他,他两腿打抖呵战——”
几个孩子们,都大人似的摇了一下头,但遂即就用了一种神气畅旺的鼓噪,把
这种凄凉的氛围搅散,大家便不约而同地都拿起了狼头棒,一群小暴徒似的往丁四
太爷的地头里去出发了。
大爷坐在马上,看着他们天真的情趣,便忽然地觉到自己是已经突然地衰老了。
他感悟地叹了一口气,自己每天价这样地忙忙碌碌,到底是为着什么呢?还不
如那几个无拘无束的孩子,吃饱了一天不饿,田地里,他们才是神仙。
可是刚一回头,想用妒羡的眼光,再阅读一次他们无拘无束的生活的时候,偏
偏闯进视线里的,是一个小孩子,甚至竟会抱起了一只峥嵘的小拳头,咬着牙,在
对着他了。大爷全身都浸在冰里,从前心一直地凉到了后心。穷人真是要不得的呵,
一点儿也不要让他们得脸呵,他一得势,富人便没活路了,除非让他们从早起忙到
晚上,脑子里啥也来不及想,那他就老实了,贱种呣,主贱……
大爷越想越有点激愤了,但是看见那几个孩子对着自己那样不怀好意的敌视,
自己不由得也有点悚然了。他觉得自己的法力,本来是足可以镇抚这一乡了,但是
今天由于这个小小的启示,黑影竟在他的眼前扩大起来,使他联想到许多数不清的
敌意与暗礁,形成了一个极大的圈子,囚禁了他的一颗快乐的心,使他开始觉到大
地主的威力,也如战败了的大将军一样的,也有可以倾覆的一日了。
可是一抬头,看见了张地户的柴草垛,黑煞神似的挡住了一面。开拓的血液,
又在他的周身里交流了。
跳板已经旋了三旋,可是干草还一层一层地往上背。两垛已经用石灰很精致地
锁上尖了,而那更大的一椽,却还像刚起家业似的往上椽。这种庄园的出奇的丰大,
该是给他这天生的地主一种何等的冲动呵。
想着,张发本来是光杆一条枪,如今自己也有几十天地了。这都是我们丁家喂
出来的。唉,好则他侍候了家是一分的全忠全孝,今天不去察他了,到李才家去。
大爷紧紧地把马打了两下,便飞着跑了过去,后边还听见张发家的小孩子杀猪
似的往上屋跑:“大东家老爷来察粮来啦……”大爷理也没有理,便决定到李才家
去。
夜色渐渐地围袭过来,把枪叫上了顶门子,四下地望了一望,冯鞭子便沉重地
打在马上。
已经是戌时了,到了李才的家。
怪呀,大爷心里想,本来这里应该熙熙攘攘的正在“约粮”①才对,那曾想里
边居然会静无人声,只从毛头纸窗透出来一盏昏暗的灯光,显得四周围格外地凄冷
了。
①约粮,就是过斗。
大爷怀着一肚皮的狐疑,例提了马鞭,轻轻地用脚推开了两扇栅栏门,就进来
了。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吊板上放着几个破包,七零八落地填满了地上炕上的
一大片空隙。几只靰鞡横倒竖歪地放在炕上,靰鞡草一团一团地放射出脚汗的臭气,
一点也不退缩地向鼻腔猛袭。
墙上几张年画,已经被煤烟熏得一点轮廓都没有了,只有一张曹操的白脸,还
在雾样的灯光里,浮动着奸刻的苦笑。
大爷倒透了一口冷气,便想立刻退出来。可是一转眼,忽然看见墙角里的黑隔
棱里似乎有两块门板正在那儿停着。一团生气毫无的败絮,端端正正地摆在板心。
大爷乍着胆子,抢上了两步。一手便把旧棉花套了揭起来——
“咦,什么?死尸!”
鬼的意识立刻在大爷的眼前一晃。他不自觉地碰了一下冰凉的枪管。捏住枪,
虚心的从东屋走到西屋。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一个棕色眼睛的黑母猫竖起了尾巴在
伸懒腰。
还是马上离开这座阴森的坟墓吧。
可是刚一转身,却听见一片嘈杂的骂署声,渐渐地由墙角转近,从脚步的杂乱
里,可以显示出那是一大堆人向院里转来。
“这算什么,丁府打死人的事,每年都有几起,你便这样呼天抢地的想诬人,
你也没摸摸你那个牤牛卵子,可还想要不想要了。”听声音可以知道是大管事的。
“真的呀,李老爷,不是我爷爷听错了斗,实在是小爷记错了,后来我爹背地
里念道几句,小爷听见了,就是劈头盖脸地打,一马棒,就……也不怨……”
“放你娘的屁,这还谈到怨不怨,怨他命短。”
“傻孩子,听中人说一句话,谁是谁非也不用提了,归根结蒂一句话,是老头
儿的老骨头经不起磕打……”
两个人的声音是一起发的,前边的响声特别地高,把后边自称中人的声音压得
几乎听不见。
大爷听了李才儿子剖辩的声音,又看看躺在木板上的苍黄色的脸,脸上蒙着一
片无告的哀愁,丝毫没有一丝悉愤的痕迹,心里不由一震,这才觉得这样和善的老
头,实在是不应该有这种死法……可是谁让他背地里叨咕来着呢,这怨得着吗?…
…
人声更近了。大爷很想抽身便走,为了一会儿人多了,难作腔。可是人们这时
候都已经闯进门来了。
李才的儿子一看见大爷在这里,便像遇见亲人似的双腿笔直地跪下,脑袋磕在
地上砰磅响。一腔子的控诉便都万马奔腾地塞在喉咙口,挤着要出来,可是偏是拙
笨的嘴唇,太不听使唤,痉挛地颤动着,拼命地才挤出几个听不清的句子:“……
实在是小爷听错了……后来,又过的斗……都没错……大管事李二爷亲眼见的……”
“放屁,你没过错,少爷能听错吗?现在你又跟大老爷号什么丧?”
大爷依然神色不动的,也没准对着谁便说:“你把老头先抬出去埋了,回头到
我那里,我有话跟你说。现在的事,有大管事的在,我还得赶着到几个地方……”
说完一扭身便向外走,满不在乎地踏出门槛,就在院心里骑着马稳稳当当地出去了。
走在道上,心里还气恼李才的儿子一只比猪还笨的嘴,怎的那么不会打圆场,
非得把这个过栽到少爷身上不可。你就不会把不是都担过去,把面子遮过去,然后
暗地里托个人向我说句小话,我还有不贴补你几吊的吗?你这么一来,不是把大管
事的这些人都装在里头吗?这种蠢东西,真是没办法,顶好的事,让他一弄便砸锅
了,非一口咬住少爷不可。咬住少爷,你不白咬,是能咬出钱来,是能咬出命来…
…可是大管事的,也实在混蛋,李才那老面瓜似的人……让就让他一点,也就完了
……唉,处处非你自己个亲自经手不可……
想到这里,简直就有点愤怒了,很想对着四周围包围着来的黑暗放一枪。
带了一身的灰心和倦怠,懒懒地牵过马来,交到吕存义的老早就已经伸过来侍
候的手里。
真奇怪——怎的吕存义的家,也没约粮呢?这是怎么一回子事呢?……
吕存义满脸堆笑地蹒跚地走过来,匆遽地用自己的羊肚手巾给大爷打手巾把。
打听出来,大爷还没吃晚饭呢,吕存义这才意外地满意地笑了。
悄手悄脚的,像个不倒翁似的,老头儿从大爷的屋里转进了二儿媳妇的房里,
便机密地嘱咐:“大东家老爷来了,你得好好地侍候,咱们一年的指望,都在这一
面了。咱们要把他答对好了,今年的饥荒也还了,日子也好过了,要不然你一过门
就跟我受罪呵……你听见没有,还没吃饭呢,赶快预备,露露手艺,快,洒脱点,
黄蘑扣小鸡,口重点,把鸽子捉几个,挑母的,炒瓜子,快快快——”老人把第三
个“快”字给喜悦吞了一半,便又像个老阴谋家似的,前仰后合地回到大爷跟前,
卖弄风情似的说:“我看东家老爷走得有点累了罢,弄口烟咕嘟咕嘟……”
大爷不耐烦地把鼻子向前一拱,便算是回答了:“哎,你还是把饭快快地弄来
罢。”
“是,是,喳,喳。”
老头儿连忙跑到外间屋,故意地提高了干涩的嗓子,向着下屋高声喊道:“二
媳妇,你把菜弄得麻利点!”老头儿得意地把这顿饭的制造者的名分宣布出来,便
又偷偷地睁开了自己的一双多肉的蛤蟆眼,觑着大爷的嘴角上,是不是也有一丝儿
的笑意。
菜上来了,老头儿咂嘴咂舌地夸奖这菜的滋味。乘着缝儿,老头儿又理清了自
己说话的次序。
“大爷你不知道呵,你老深宅大院的不常出门,今年偏是咱们的地穷赶上……
崔老八他,他,他的地调成了坝,往咱们这地撇水呀,大老爷,我不是说吗……”
老头儿斟了头盅酒的时候,便用舌尖舐了舐上嘴唇,吞吞吐吐地说:
“大爷,我不是说吗,凭咱们丁府的地,他,他崔老八敢撇水吗?……是,是
……嘿嘿……大爷听了,又笑啦……可是,可是,我不是说吗……偏是咱们的地…
…嘿嘿……大爷,我不是说吗……偏是,真的……”老头儿搔了搔脑袋又斟了第二
盅酒。
“大爷,吃吧,这是新抓的鸽子,肉丁瓜,啧啧,大爷的口味……大爷,真的,
不瞒您说……真的,我不是说吗,这是二儿媳妇炒的呢……新过门的……真,嘿嘿
……”
大爷越听心里越气了,什么东西送到口里,都先改了口味,都是铅块一样的沉
重……
可是吕存义自己,却觉得大爷的每一个沉默,都是给予他一个满意的回答。于
是,他又高高兴兴地斟了第三盅酒。
“嘿嘿,没别的……嘿嘿,小意思,二十石,真的,我不是说吗……摊着点,
大爷开恩……二十石……嘿嘿,不多,二十石……”
这是个嗫嚅的侏儒呵,大爷的心里真是有着一种形容不出的厌恶,统共不只二
十石粮吗,也用得着你这样低三下四的,跟我贱忒忒的吗?你越是这样的,我越不
给你顺碴儿……于是,大爷肃然地把眉毛一横,脖子向前不耐烦地仰了一仰。老头
子满腔的希望,便都接收了秋的命运,簌簌地落了叶了……
半天,半天,这才灵机一动地想起来斟第四盅酒……
饭后,大爷虽然满身都是烦倦的暴躁,但是为了要表现出一个大东家的精悍与
威棱来,所以连碗茶都没喝,便传话,叫开仓门“过斗”。又问是那房的少爷或管
事在这里。传了半天,说是本来是李跑道的在这里,今天晚上又回府去了。大爷从
别人的嘴里,听到他去“讨会”①去了,心里又激起了一层火上浇油的暴怒。
①讨会,是一宗带有迷信色彩的赌博。
一看场院的堆堆,就知道今年他吃不着香的,全片的地,顶数他家的地囊薄一
点儿,上半截高岗,又“跑风”,上的粪都让风“爆”了。但是,一想起他那副蠢
像,心里就恼,一定得给他个好看瞧瞧。
“谷子‘瓢子’太大,得‘重风’,——‘葛肮’②太多,不行。呕,你们今
年的聋房草不错,留出五百来聋房。”
②“葛肮”多,就是糠和茎叶等杂物多。
“真的,大爷,真的,我不是说吗,大爷,得‘让’点,实在是……大爷,真
的……我不是说吗……”
“秫秆‘个儿’太小,得‘破个儿’……”
“大爷,真的,吃的都都不……”
“谷糠,宽点,算二十石罢。”
“大爷,真的还不到,真的还不到……”
“要不然‘过斗’。”
老头儿的心冰凉了。怎么的,我答对得也不错呀,这不明明跟我开玩笑吗……
呵,是的,一定的,是二儿媳妇今天的鸽丁肉里的盐花子搁大了……哎,一定的,
这小缺德的……
“大爷,真的,大爷,好大爷,大爷在开玩笑……大爷,真的莫开玩笑,我不
是说吗,二十石,我的吃粮呵……”说到吃粮,老头儿真的有点儿要呜咽了。
“什么,我在开玩笑,我在拿真银子现钱来和你开玩笑,我在拿血汗的家业来
和你开玩笑?”
老头儿对于一切都惘然了。本来他已经花了好多的本钱把李跑道的答对得心满
意足了,今年的二十石是铁让了,那成想大爷一来……其实大爷来也不要紧,只要
把他一答对乐了,一天云彩也就散了。可是,那成想,如今,他妈的,一定是这个
小犊崽子……唉,如今弄得我一家的吃粮,都飞了……飞了,这回算飞了。老头儿
的心可碎了,白忙了一年哪,白忙了一整年哪,还捞不着吃。
二十年来,自从十几岁理家,如今整整二十年了,大爷从没有这一次像今天夜
里这么别扭。一切都好像走了板的套板似的,该是黄的地方他却印了蓝的,该是蓝
的地方,他又特意的印上了黄的。三爷吧,一天到晚都像狗起群子似的,每天都驮
着几个穿缎的姑娘们,从东村走到西村,阳春那孩子,偏偏失手打死人,吕存义那
鬼东西,偏一点眼色没有,夹七夹八地磨豆腐……
怎么的,今天,酒里头也一定放下了蒙汗药了,要不然怎能真闹头呢?
种种的不适,密接在一起,联成一个富有伸缩性的无形的圈子,而大爷正作了
这圈子的中心。大,大到一会儿摸不着边,小,小得箍到脖上喘不出气来。大爷一
个转动在烈火的圈子里的毒蝎,有着强烈的毒素,却嫌没有攻击的对象。要是真的
把尾尖的排毒管,毫不顾惜地点在自己的背脊上,却又找不出一些一定要自杀的理
由。可是,就这样的活熬着,又该是怎么样的一种繁难的忍耐呀!……
大爷真是太痛苦了,今天,大爷真算是太痛苦了。自他有生命以来,世界就像
一个牛奶的大海,任他自由自在地游泳。没有一个不顺碴的窝火事儿敢直对着他的
脑门出气。他仔细看了一看走过来的路,都是一带剪得平平的绒带子。可是,偏是
今个,他就把不住四平腔了。幻灭,又有点迷惘,烦躁,恶心,怒火从天灵盖往上
钻,好像把什么当作嫩鸡腿撕着就好。说是报复罢,也不像,因为根本就找不出一
个复仇的对象。说是闹病罢,这种铁打的精悍,又那会受着天气的欺负呢?可是烦
躁却蚂蚁似的从肾囊里向外冲,脊椎骨都有点痉挛,酒气在撕裂大爷的喉管。他想,
这回一定是得闹病了……
不知是搀了谁的手,进了一间暖烘烘的屋子,屋子怎的热,哎,也解乏,睡罢,
脱光了睡……
脱了衣裳,虽然觉得轻爽,可是太阳穴还像要炸了似的跳,鼻子也混蛋,打了
一个鼻嘶,又打一个……
迷惘地疲惫地掀开了被子。
里边是什么时候躲进了一个白酥酥的女人的肉体,像一只可以撕着吃的嫩鸡的
腿……
外边似乎透进了一下吕存义的得意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