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2
镞,都以她的心来作箭靶,来开始放射。于是她的额角的汗滴,便一颗碾着一颗流
了。
姑姥姥心里明白,她准备了一切对她有益的事务,一点也不违背她的要求,也
不征询她的同意。但是照情形看来,舅母对于这一切,却都无表示地拒绝。但是,
惟有一桩事,她却永远拒绝不了的,便是这老妇人却开始的,每天都在她的背后里
跟着了,装着很自然地丝毫没有破绽地跟着她了。如今,她后边又多了一只影子。
她不知道怎样作,她脑子里一点东西也想不起来,惟有把腹部缠得紧紧的。这
是她这几天,所以生存的全部意义。她为什么要这样呢,她为什么作这些,她连想
也没想过呢。她自己也不能明白,她只觉得只有这样来作,对她自己才是最好的。
那一夜,父亲被姑姥姥给推到门外去了。
但是,经过却非常的恶劣,惨厉的喊声,从毛头纸的每一个透珑的地方向外针
扎似的挤。父亲绷着脸,无可排遣地吸着烟。
几个稍微有点亲谊的老太太们,望着他的背影,怕见怪地悄悄地溜进去。
下屋里,几个年青的媳妇,便白起了眼睛,向着自己的丈夫矜持着说:“你看,
哼,有好报啦,自己仗着有个好脸子,哼,前生没德呀,这回让大鼻子给祸害了,
那是鬼种呵,要不然你看……出不来啦。”可是说到这里,又故意地装着红着脸,
把后边的几个字囫囵进去。
父亲,无所措手地在地下走着。
在一种不可援救的状态之中,像垂死的人,吞食了不能消化的石块似的,只是
一种单纯地无抵抗地惨叫。也没有呼唤谁的名字,也没有一丝衷心的控诉,只是一
种人类最惨酷地哀号噢……
隔着窗纸,父亲似乎看见了一个瞪着蓝眼睛,长着黄头发的婴儿。正很自在地
坐在那里,一片一片地很细心地撕碎了他母亲的子宫腔。
他分明地也看见了黑紫色的血饼在汩汩地向外喷流。而躺着的那个女人,却如
同被捆缚了的羔羊一样,除了惨叫之外,忘却了一切人类应有的行为。
哎哟——
哎哟——
那样单调的直线的声音,刺到人们的耳鼓里,就像有千万条蛆虫在脊椎骨上啮
咬着,跳动着,蜿蜒着。突的,那千万条蛆虫,又都约定了在同一的时间之内,长
出了同一的发音器,又都约定了,在同一的时;司,发出同一的音阶的一声无理性
地怪叫。接着一切又都屏息了声音,地球碎成了一块一块的粉块向下沉,纷纷地,
一块一块地,谁也碰不着谁地向下沉。
父亲疯狂似的抢到屋里去。
灯光摇曳着鬼影,一只尖嘴的老鸹在屋顶上挪揄地狞笑。
姑姥姥和几个沉重的老太太,热锅蚂蚁似的在地上转。
看见父亲走进来,便连忙举起了两只可怕的血手,贼声地喊:“快出去罢,不
得好死的。”
父亲一点没听见,不顾一切地直奔到炕前,一把便把蒙在头上的被子掀开。
姑姥姥,连忙把一个肥大的婴孩抢过去,她以为父亲的激动一定是为了要消灭
这鬼种。
“这也不是黄头发,蓝眼睛呵,这是老黄家的骨血……”
但是父亲却不理会这些,他一直默立在炕前,一个依然晶莹的肉体,斜横在红
色的被上。
一会儿,他忽然的想起来了——
“山山,山山……”
“山山,山山,山山,山山。”
终久,终久,在那白皙的面孔上,好像刚醒转来的似的,几乎是疑惑地不相信
地轻轻地撩开了眼皮。又似乎在没睁开之前,就看见了是谁似的,用眼光轻轻地安
慰地点了点头,便又阖上了。嘴角微掠着一丝近于苦笑的笑影,便倏地一下,只剩
一片无告的惨白了。
父亲悄悄地退出来,我应该作些什么呢,买棺材罢,卖单镯去,唉,两个孩子
呢,一个叫大宁——那一个,也叫他妈的名字,叫大山吧……
黑暗更加重了色调,好像画错了底稿似的,又用浓黑把父亲的背影给涂去了。
远远的空旷的一步一步的,是一种孤独的脚步声……
“嗒嗒……嗒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