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洛特,”理发医师模糊而摇曳的身影在猎魔人身边成型,立刻开始帮他切割绳索,“你们得自己想办法突破营地的守卫了。往东边走,朝七山羊座最亮的星星过去,一直到艾娜河边。米尔瓦带着马正在那儿等你。”
“扶我一把……”
他艰难地撑起一条腿,然后是另一条。丹德里恩的血液循环已经恢复正常。片刻过后,猎魔人也做好了行动的准备。
“我们怎么出去?”诗人突然问,“门口的哨兵在呼呼大睡,可他们也许……”
“不,他们不会的。”雷吉斯低声打断他,“不过离开时仍要小心。今晚是满月,空地上还有营火照明。尽管是晚上,但整个营地仍在忙碌,不过这也许是件好事,哨兵队长都懒得来查岗了。去吧。祝你们好运。”
“那你呢?”
“不用担心我。也不用等我,更不要回头。”
“可……”
“丹德里恩,”猎魔人嘶声道,“他都说过不用担心了,你没听见吗?”
“去吧。”雷吉斯重复一遍,“祝你们好运。下次有缘再见了,杰洛特。”
猎魔人转过身。
“多谢搭救。”他说,“不过,我们还是别再见面为好。我说得够清楚吗?”
“再清楚不过了。别浪费时间了。”
哨兵仍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不时咂吧几下嘴。杰洛特和丹德里恩走出虚掩的木门时,他们动都不动一下。就连猎魔人无礼地剥下其中两人身上厚实的手织斗篷,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
“这瞌睡不大正常。”丹德里恩低声说。
“当然。”杰洛特回答。他藏身在棚屋的阴影里,四下张望。
“我懂了,”诗人叹了口气,“雷吉斯是个巫师?”
“不,不,他不是巫师。”
“他能从火里取出马蹄铁,还能让哨兵睡着……”
“别唠叨个没完,专心点儿。我们还没逃出去呢。裹上斗篷,我们得穿过这片空地。如果有人阻拦,我们就装成士兵。”
“没错。如果出什么意外,我就说……”
“我们要装成呆头呆脑的士兵。走吧。”
他俩穿过空地,与聚在火盆和营火周围的士兵保持距离。这儿到处都是士兵,就算多出两个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俩没引起任何人的疑心,没人询问或阻拦他们。二人轻松又迅速地穿过围栏。
一切都很顺利,事实上,顺利得有点儿过头。杰洛特变得焦躁起来,因为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们越是远离营地中央,他的焦虑感就越是增长,而非减少。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们在即便入夜后也相当繁忙的军营里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唯一要担心的是有人发现睡在棚屋门口的哨兵,随后拉响警报。不过,他们正在接近营地边缘,那儿的哨兵想必会十分警惕,而他们正朝远离营地中央的方向走,更是容易招来怀疑。猎魔人想到了维赛基德的部队中蔓延的逃兵潮,他认定哨兵都接到了命令,要严防逃兵擅自离开营地。
月光清亮,丹德里恩不必伸手摸索也能顺利前进,猎魔人的视野更是跟白天没有两样。他们绕过两处岗哨,躲在灌木丛中等待巡逻骑兵队通过。他们前方还有片赤杨林,显然位于岗哨监管之外。
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顺利得未免有些过头。
而他们的败因来自于对军旅习惯的无知。
低矮昏暗的赤杨林对他们充满了诱惑力,因为它能提供足够的掩护。但自上古时代起,就总有士兵在应该站岗时跑去树丛里打盹摸鱼,而没睡着的那些会时刻留意刻薄的长官,以免后者冷不防跑来查岗。
杰洛特和丹德里恩刚刚走进赤杨林,几个昏暗的人影——以及矛尖——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口令?”
“辛特拉!”丹德里恩不假思索地回答。
士兵们同时笑出了声。
“伙计们,不是吧,”其中一个说,“你们就这水平?就没人更有点儿创意?你们所有人只会说‘辛特拉’,想家了是不是?好吧,费用跟昨天一样。”
丹德里恩用力咬咬牙。杰洛特权衡了一下局势和胜率。他得出的结论是:绝对没戏。
“好了,”那士兵催促道,“要是你们想通过,就乖乖付钱,我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快啊,队长随时会来。”
“等等,”诗人刻意改变了口音和说话方式,“让我坐下来脱掉靴子,因为……”
不等他说完,四个士兵立刻把他按倒在地。其中两个每人压住他一条腿,拽掉了他的靴子。质问他们口令的士兵撕开靴筒的衬里。有什么东西叮叮当当洒落到地上。
“是金子!”领头的士兵喊道,“把那家伙的靴子也脱了!然后去叫队长!”
可惜没人听他的话,半数卫兵都跪在地上,寻找散落在树叶间的金币,另一半人则在撕扯丹德里恩的第二只靴子。机不可失,杰洛特心念转动,一拳打在领头哨兵的下巴上,在他倒下时又往侧脑补了一脚。忙着捡金币的一众士兵甚至毫无察觉。无须杰洛特多说什么,丹德里恩就撒开脚步,穿过树丛,光脚掌踩踏在落叶上。杰洛特跟了上去。
“救命!救命!”领头的哨兵在地上大喊起来,他的战友很快也加入呼喊,“队——长——”
“你们这群猪猡!”丹德里恩一边跑一边回头大喊,“无赖!你们抢了我的钱!”
“笨蛋,省点力气吧!看到那片森林没?往那边跑。”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他们撒腿飞奔。杰洛特恶狠狠地咒骂起来,因为他听到了叫喊声、唿哨声,还有马嘶和马蹄声。声音来自他们身后,也来自前方。但他的惊讶没能持续太久。仔细看上一眼就足够了,他原以为是森林和藏身处的东西,其实是道不断逼近的钢铁之墙:大队骑兵仿佛波浪般朝他们涌来。
“丹德里恩,快停下!”他大喊着转过身,看向猛追而来的巡逻兵,用手指吹出一声响亮的唿哨。
“尼弗迦德人!”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尼弗迦德人来了!回营地去!你们这群蠢货,快回营地!拉响警报!尼弗迦德人来了!”
追兵里跑在最前面的骑手猛地勒停了马,看向杰洛特所指的方向。他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准备掉头返回。杰洛特相信自己已经为辛特拉的雄狮和泰莫利亚的百合做得够多了,便扑向那个士兵,用巧妙的动作把他拽下了马鞍。
“跳上来,丹德里恩!抓紧!”
诗人毫不犹豫地跳上马背。由于多负担了一名骑手,马匹有些打不起精神,但在两对脚跟的催促下,它很快便飞奔起来。迅速逼近的尼弗迦德大军已成为比维赛基德的部队更紧迫的威胁,因此他们飞快地穿过岗哨周边,试图在两军交锋之前离开这里。但尼弗迦德人已经离得很近了,他们发现了骑在马上的二人。丹德里恩大叫起来。杰洛特转过头,发现阴暗的尼弗迦德骑兵墙已朝他们伸出黑色的触须。他毫不犹豫地转过马头,朝营地奔去,不时从几个仓皇逃窜的哨兵身边经过。丹德里恩再次大叫起来,但这已经毫无必要了。猎魔人也看到了从营地方向朝他们冲来的骑兵队。接获警报之后,维赛基德部队整装出击的速度快得惊人。杰洛特和丹德里恩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他们无路可逃了。猎魔人再次改变方向,催促马匹全速飞奔,试图逃离铁锤和铁砧之间迅速缩小的空隙。眼看就要成功逃脱了,夜晚的空气中突然传来利箭破空的锐响。丹德里恩又在大叫,这次的声音格外响亮,他的手指也抱紧了杰洛特的侧腰。猎魔人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到自己的后脖颈上。
“抓紧!”他大喊着抓住诗人的手肘,让他贴紧自己的后背,“抓紧了,丹德里恩!”
“他们杀死我了!”诗人哀号起来。对一个死人来说,他的嗓门大得出奇。“我在流血!我死了!”
“抓紧!”
冰雹般洒落在两军间的箭矢虽然射伤了丹德里恩,但也成了他们的救星。遭到攻击的双方一阵骚动,减缓了前冲的势头,两军之间眼看就要合拢的空隙多维持了片刻,足以让喘着粗气的战马驮着两位骑手逃出生天。杰洛特无情地催马继续飞奔,尽管树木和藏身处已出现在前方,但他们身后依然传来雷鸣般的马蹄声。马儿喷着鼻息,跌跌撞撞,但没停下脚步。他们原本有希望逃脱的,可丹德里恩突然呻吟一声,仰天倒下,拖着猎魔人一起坠下了马鞍。杰洛特下意识地拽紧缰绳,马匹人立而起,两人滚落到几棵低矮松树间的空地上。诗人重重地躺倒在地,可怜兮兮地呻吟着。他的脑袋和左肩鲜血淋漓,在月光下闪着黑色的光泽。
二人身后,伴着闷响声、铿锵声和喊杀声,两军开始正面交锋。尽管战况十分激烈,尼弗迦德士兵却没忘记追杀他们。三名骑兵朝两人飞驰而来。
猎魔人一跃而起,心中涌起冰冷的愤怒和恨意。他迎向追兵,将对方的注意力全都引向自己。他的目的不是想救朋友、牺牲自己。他只想杀人。
其中一个骑手一马当先,远远甩开另外两人。他举起战斧冲向杰洛特,却不承想自己攻击的是个猎魔人。杰洛特轻松避开斧头,一只手抓住探出身子的尼弗迦德人的披风,另一只手拽住其宽大的皮带。他用力一拉,把那骑手拖下马鞍,然后扑到其身上,将其按倒在地。直到这时,杰洛特才意识到自己手无寸铁。他掐住了骑手的喉咙,但护喉甲的存在让他没法扼死对方。尼弗迦德人挣扎起来,用戴着铁手套的拳头捶打他,划破了他的脸颊。猎魔人用整个身体压住骑手,伸手去摸对方皮带上的短剑,将它拔出剑鞘。尼弗迦德人察觉到他的动作,不由发出一声哀号。杰洛特拨开对方的胳膊——那人的袖子上佩戴着银蝎徽章——抬起短剑。
尼弗迦德人尖叫起来。
猎魔人就势将短剑插进大张的嘴巴,直至没柄。
等他站起身,看到了没有骑手的马匹、几具尸体和一支正朝战场赶去的骑兵队。冲出营地的辛特拉骑兵消灭了追赶他们的尼弗迦德骑手,却没注意到躺在矮松间的诗人,以及在昏暗的地上搏斗的二人。
“丹德里恩!你伤到哪儿了?箭呢?”
“脑、脑袋……插在我脑袋上了……”
“别说胡话了!活见鬼,你运气真好……只是擦伤……”
“我在流血……”
杰洛特脱掉外套,撕下衬衣的一只袖子。一支方镞箭的箭尖擦过丹德里恩的耳朵上方,留下一条延伸到鬓角的骇人伤口。诗人不停地抬起颤抖的手触摸伤口,看着手掌和袖口上的斑斑血迹,双眼无神。猎魔人这时才意识到,他面对的是个平生第一次负伤、第一次真实地感受到这等痛楚的人。恐怕诗人从没见过自己流过这么多血。
“起来。”他将袖子迅速而笨拙地裹在诗人头上,“没事的,丹德里恩,只是擦伤……起来吧,咱们尽快离开这儿……”
黑暗的战场上,双方仍在鏖战,金铁交击声、马匹嘶鸣声和人的叫喊声愈发响亮。杰洛特匆忙牵过两匹尼弗迦德战马,但他发现只要一匹就足够了。丹德里恩勉强站起身,又立刻坐了回去,可怜巴巴地呻吟和呜咽着。猎魔人扶他起来,摇晃几下,让他回过神,最后把他拖上马鞍。
杰洛特坐在受伤的诗人身后,催促马匹转向东方,面对七山羊座最亮的星星。在那星辰下方,淡蓝色的晨曦已清晰可见。
***
“就快亮天了。”米尔瓦嘴上说着,眼睛看的却不是天空,而是闪闪发亮的河面,“鲶鱼正在捕食小鱼。猎魔人和丹德里恩却连影子都见不着。哦,希望雷吉斯没搞砸……”
“别说不吉利的话。”卡西尔嘀咕道,正了正失而复得的栗色马驹的肚带。
米尔瓦四下寻找能让她敲打的木头。
“……但看起来真是这样……无论是谁遇见你们的希瑞,都像把脑袋放上了断头台……那个女孩会召来厄运……厄运和死亡。”
“快吐口唾沫,米尔瓦。”
按照迷信风俗,米尔瓦乖乖地吐了口唾沫。
“这儿……好冷,我一直在发抖……我渴得厉害,可我在河岸边看到了一具腐尸。呸……我觉得恶心……我想我要吐了……”
“拿着,”卡西尔递给她一只水壶,“喝吧。然后坐到我身边,我帮你取暖。”
另一条鲶鱼朝浅水处的鲦鱼群蹿去,小鱼们四散奔逃,仿佛一场落在河面上的银色冰雹。一只蝙蝠——也可能是夜鹰——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只有天知道,”米尔瓦依偎着卡西尔,愁眉苦脸地嘀咕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天知道谁会蹚过这条河,谁又会死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别想这些了。”
“你不怕吗?”
“我怕。你呢?”
“我觉得恶心。”
一阵长长的沉默。
“告诉我,卡西尔,你是什么时候遇见希瑞的?”
“你说第一次遇见她?三年前。在辛特拉战争期间,我把她救出了那座城市。当时她被困在火海里,我找到了她。我骑着马穿过烈火和烟雾,把她抱在怀中。而她自己也像一团火焰。”
“然后呢?”
“没人能用手抓住火焰。”
“如果身在尼弗迦德的女孩不是希瑞,”沉默良久后,她又问道,“那她会是谁呢?”
“我不知道。”
***
自从三年前投入使用,德拉肯伯格——改造成精灵及其他种族俘虏收容所的瑞达尼亚要塞——演变出了一些残忍的传统。其一是黎明时的绞刑。其二是将所有死刑犯集中在一间大牢房里,等到破晓时分便将他们带出牢房,送上绞刑架。
牢房里关押着十来个死刑犯,每天早上都会有两三个——有时候是四个——犯人上绞架。其余的只能等待轮到自己的那一天。有时他们会等上很久,最长的会等足一星期。这些死刑犯被称为“小丑”,因为死囚牢房里总是充满欢乐的气氛。首先,囚犯的伙食会配上又淡又酸、别名“迪杰斯特拉干红”的葡萄酒,让他们明白,这样的享受是瑞达尼亚情报机构的首脑认可的。其次,没人会被拖去可怕的地下水牢接受审讯,狱卒也被明令禁止虐待他们。
这天晚上,传统也得到了遵守。关押着六个精灵、一个半精灵、一个半身人、两个人类和一个尼弗迦德人的牢房里洋溢着欢快的氛围。犯人们把迪杰斯特拉干红倒进一只锡盘,然后一起趴在地上用舌头舔着喝,因为唯独用这个办法,才最有可能从劣酒中品出酒味来。只有一个精灵还能保持镇定和尊严,正忙着在柱子上刻下“不自由毋宁死”之类的宣言——他是个松鼠党,是遭受挫败的伊欧菲斯突击队的一员,最近刚在水牢里受过拷打。牢房的几根柱子上刻着数百句类似的文字。其他死刑犯将《小丑颂歌》唱了一遍又一遍。《小丑颂歌》的作者是德拉肯伯格的一位无名囚犯,在死刑牢房里唱这首歌也成了传统之一。每个囚犯都是在自己的牢房里学会这首歌的:他们听着从死刑牢房传来的歌声,心里明白,自己加入合唱的一天终将到来。
小丑在绞架上抽搐,
随着节拍舞蹈,
他们唱着那首
悲伤又动听的歌谣,
当板凳抽走,
当双眼翻白,
每一具尸体都会记起
那快乐的节拍。
门闩咔嗒作响,钥匙插进锁孔,小丑们停止了歌唱。黎明时到来的狱卒只意味着一件事:合唱者的人数即将锐减。唯一的问题是:走的会是谁呢?
狱卒们陆续走进牢房,手里都拿着绳索,准备绑住囚犯的双手,再牵着他们去上绞架。其中一名狱卒吸了吸鼻子,把棍子夹到胳膊下面,展开一张羊皮纸,清了清嗓子。
“艾切尔·特雷吉顿!”
“是特雷勒杉。”来自伊欧菲斯突击队的精灵轻声纠正道。他又看了看自己刻下的标语,努力站起身。
“科斯莫·巴登威戈!”
半身人用力咽了口口水。纳扎里安知道,巴登威戈的罪名是“在尼弗迦德情报机构指使下从事阴谋破坏活动”。但巴登威戈拒不承认自己有罪,他坚称自己偷窃战马只为卖钱,跟尼弗迦德帝国没有半文钱关系。但他们显然不相信。
“纳扎里安!”
纳扎里安顺从地站起身,伸出双手让监狱看守绑好。等看守将他们三个牵出牢房,其他小丑继续唱起歌。
小丑在绞架上舞蹈,
随着节拍欢快地摇晃,
风将他们的歌带向远方,
合唱声在四处回荡……
紫红色的晨光浮现于天际,预示着阳光明媚的一天。
《小丑颂歌》的歌词纯属误导,纳扎里安心想。他们没法跳起欢快的吉格舞,因为吊起他们的并非是配有横梁的绞刑台,而是埋进地里的普通木桩。他们脚下踩的也并非板凳,而是更加实用的桦木块,木块表面甚至能看到经年使用的痕迹。但这首歌的无名作者是在去年被处死的,而在写歌的时候,他不可能提前预知这一切。就像所有囚犯一样,他只能在死前得知这些细节。在德拉肯伯格,从来没有过公开处决的先例。死刑只是单纯的惩罚,而非为施虐进行的复仇。上面这句是迪杰斯特拉大人的原话。
来自伊欧菲斯突击队的精灵甩开看守的双手,毫不犹豫地踏上木块,让刽子手把绞索套上他的脖子。
“女王万——”
刽子手踢走了他脚下的木块。
轮到半身人时,他们用了两只桦木块。这位所谓的“阴谋破坏者”懒得喊些乱七八糟的口号,他的小短腿奋力踢动了一阵子,便无力地靠上木桩,一动不动了。他的脑袋懒洋洋地垂在自己的肩头。
等看守揪住纳扎里安,他的口风突然变了。
“我交代!”他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我作证!我有重要的情报要报告迪杰斯特拉!”
“现在想说也晚了。”在德拉肯伯格负责政治事务、眼下正在协助执行绞刑的副指挥官瓦斯康格怀疑地说,“绞索能激发每一个死刑犯的想象力!”
“我没说谎!”纳扎里安在刽子手掌中奋力挣扎,同时恳求道,“我有重要情报!”
不到一个钟头后,纳扎里安坐在了单人牢房里,陶醉于生命的美好。信使站在他旁边,挠了挠自己的腹股沟,做好了出发的准备。瓦斯康格将准备寄给迪杰斯特拉的报告又检查了一遍。
尊贵的大人,在下谦卑地向您禀报,名为“纳扎里安”的重罪犯——罪名是袭击王室官员——做出了以下证词:在今年七月的新月之夜,他按照某个名叫里恩斯之人的命令,与其同伙米莱特及半精灵斯奇鲁一起,在多里安城谋杀了法学家柯德林格和芬恩。米莱特死在当场,但半精灵斯奇鲁杀死了那两位法学家,并将他们的住宅付之一炬。重罪犯纳扎里安将所有过错都推卸到半精灵斯奇鲁身上,顽固地否认自己实施了谋杀,但这恐怕只是出于对绞索的畏惧。不过还有件事,大人您可能会感兴趣:在谋杀那两位法学家之前,上述三名罪犯——纳扎里安、米莱特和半精灵斯奇鲁——正在追捕一个猎魔人,对方的名号是“利维亚的杰拉德”,据说他曾数次与法学家柯德林格私下会面。重罪犯纳扎里安并不知晓他们会面的原因,因为无论是先前提到的里恩斯还是半精灵斯奇鲁,都没有向他吐露任何细节。当里恩斯收到他二人共谋的报告后,便下令除掉那两位法学家。
重罪犯纳扎里安还作证说,他的同伙斯奇鲁从两位法学家家里偷走了几份文件,并在一间名叫“卡瑞亚斯的狡猾狐狸”的酒馆里交给了里恩斯。至于里恩斯和斯奇鲁在那儿谈了什么,纳扎里安并不知情。但在第二天,也就是新月之夜后的第四天,这三名罪犯结伴前往布鲁格,在一栋红砖屋子里——屋子的门上挂着一把黄铜羊毛剪——绑架了一位少女。里恩斯让她喝下一瓶魔法药剂,随后罪犯斯奇鲁和纳扎里安让那少女坐上马车,火速送往维登的纳史特洛格堡。希望大人留意我接下来的报告:这些罪犯将拐来的少女送到了尼弗迦德指挥官手中,并向他保证,此人就是辛特拉的希瑞菈。根据重罪犯纳扎里安的证词,那位指挥官因此欣喜若狂。
以上消息将由信使秘密送至大人手中。等记录员誊写完毕后,我还会将详尽的审讯报告送去给您。我谦卑地请求大人下达指示:对重罪犯纳扎里安应当给予怎样的处置?是让人用牛鞭抽打他,好让他回忆起更多的情报?还是按照规定,将他处以绞刑?
您忠实的仆人
瓦斯康格用华丽的字体在报告书上签了字,然后贴上封缄,交给了信使。
迪杰斯特拉于当天傍晚得知了报告内容,菲丽芭·艾哈特则在次日中午。
***
等驮着猎魔人和丹德里恩的马走出河畔的赤杨林,米尔瓦和卡西尔已经急得快要发疯了。他们听到了战斗的喧嚣,因为艾娜河的河水能把声音传播到很远。
搀扶诗人下马时,米尔瓦发现杰洛特绷紧了身体:他显然看到了卡西尔。但她什么也没说,猎魔人也一样。丹德里恩用力呻吟,终于昏了过去。他们让他躺在沙地上,将折叠过的斗篷垫在他的脑袋下面。米尔瓦打算帮诗人换掉浸透鲜血的临时绷带,这时,她感到有只手按在她肩头。她也闻到了熟悉的苦艾、茴香和其他草药的味道。像之前一样,雷吉斯出人意料地凭空出现了。
“让我来吧。”他从硕大的药袋里取出工具和其他用品,“接下来交给我。”
理发医师剥下伤口的绷带,丹德里恩可怜兮兮地呻吟起来。
“放松点儿。”雷吉斯开始清洗伤口,“没什么大碍。只是流了点儿血,一点点……你的血味道不错,诗人。”
就在这一刻,猎魔人做出了一件令米尔瓦不敢相信的事。他走向马匹,从固定在鞍翼下的剑鞘里抽出一把尼弗迦德长剑。
“离他远点儿!”他走到理发医师身旁,咆哮道。
“血味不错。”雷吉斯看都不看猎魔人一眼,“我没闻到感染的味道。而对头部创伤来说,感染可能引发灾难性的后果。大动脉和血管也都完好无损……会有点痛哦。”
丹德里恩呻吟一声,猛地吸了口气。猎魔人手中的剑微微颤抖。河面反射的晨曦照射过来,令剑身闪闪发光。
“我得给你缝几针。”雷吉斯仍对猎魔人和他的剑视若无睹,“勇敢点儿,丹德里恩。”
丹德里恩很勇敢。
“就快好了。”雷吉斯给诗人的脑袋缠上绷带,“别担心,丹德里恩,你会痊愈的。这种伤对诗人正合适,丹德里恩。你的脑袋缠上绷带,看起来就像一个战斗英雄。少女们只要看着你,心房就会像蜡一样融化。没错,这样的伤真的很有诗意,跟腹部负伤大不一样——肝脏被切开,肾脏和肠子破破烂烂,胃液和排泄物流得满地都是,还有腹膜炎……好了,包扎完了。杰洛特,我听凭你处置。”
他刚站起身,猎魔人的动作快如闪电,剑尖已经抵住他的喉咙。
“让开!”杰洛特冲米尔瓦大吼。尽管剑尖已经贴上脖子,雷吉斯仍不为所动。弓手看到理发医师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猫眼似的异样光泽,不禁屏住了呼吸。
“继续啊。”雷吉斯平静地说,“扎进去吧。”
“杰洛特,”躺在地上的丹德里恩开口道,他终于有反应了,“你是彻底疯了吗?他让我们逃过了绞架……他还给我包扎了伤口……”
“是他在营地救了我们和那个女孩。”米尔瓦轻声回忆道。
“安静点儿,你们几个。你们不知道他是什么东西。”
理发医师站着没动。但米尔瓦突然发现了一个早该发现的事实:雷吉斯没有影子。
“没错,”他缓缓地说,“你们不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是时候告诉你们了。我的名字是爱米尔·雷吉斯·洛霍雷克·塔吉夫-哥德弗洛伊。按照你们的历法,我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了四百二十八年,用精灵历法计算则是六百四十二年。我是幸存者的后裔,是在你们称之为‘世界融合’的大灾难后被困于此的不幸造物。当然这是委婉的说法。我也被你们视为怪物,被看作吸血的恶魔。如今我遇到了一位猎魔人——以消灭我这样的生物谋生之人。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这些就够了。”杰洛特垂下长剑,“绰绰有余了。你走吧,爱米尔·雷吉斯什么的。离开这儿。”
“真叫人吃惊。”雷吉斯冷笑道,“你允许我离开?你要放走对人类构成威胁的我?猎魔人本该尽最大努力消灭我这种威胁才对。”
“你走吧。赶紧给我消失。”
“我该消失到哪个人迹罕至的角落呢?”雷吉斯慢吞吞地问道,“说到底,你是个猎魔人,你知道我的事。等你解决了自己的问题,等你搞清了自己需要搞清的事,你也许还会回来。你知道我住在哪儿,也知道我会去哪儿消磨时间,知道我以什么谋生。你会来追捕我吗?”
“有可能,只要有赏金的话。我是个猎魔人。”
“那就祝你好运吧。”雷吉斯系好药包,披上斗篷,“再会了。哦,还有一件事。要让你接下这活儿,我的脑袋需要值多少钱?你觉得我值多少?”
“高得要命。”
“你勾起了我的虚荣心。确切的数字是?”
“快滚吧,雷吉斯。”
“我这就走。不过首先,说个价码吧。劳驾您了。”
“要是普通吸血鬼,我通常会收的酬劳相当于一匹配了好鞍的马。但话说回来,你并不普通。”
“那是多少?”
“我怀疑,”猎魔人的嗓音冷得像冰,“我怀疑没人付得起。”
“明白了,谢谢。”吸血鬼微笑着说,这次他露出了牙齿。看到这一幕,米尔瓦和卡西尔向后退去,丹德里恩则压下一声惊呼。
“再会了。祝你们好运。”
“再会,雷吉斯。你也一样。”
爱米尔·雷吉斯·洛霍雷克·塔吉夫-哥德弗洛伊晃了晃斗篷,炫耀似的裹住自己的全身,突然间踪影全无。他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现在,”杰洛特转过身,出鞘的剑依然握在手中,“轮到你了,尼弗迦德人……”
“不,”米尔瓦愤怒地打断他,“我忍不下去了。上马,我们离开这儿!河水会传递喊声,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我可不想跟他一起走。”
“那你就自己走吧!”米尔瓦怒不可遏地大吼起来,“走另一条路!我受够你的喜怒无常了,猎魔人!你赶走了雷吉斯——尽管他救了你的命——但这毕竟是你的事。可卡西尔救了我,所以我和他是同伴了!如果你觉得他是敌人,就回阿梅利亚要塞去吧。请自便!你的伙伴正拿着绞索在那儿等你呢!”
“别嚷嚷。”
“那你也别傻站着。帮我把丹德里恩扶上那匹阉马。”
“你找到了我们的马?包括洛奇?”
“是他找到的。”弓手冲卡西尔点点头,“我们走吧。”
***
他们蹚水过了艾娜河,骑马沿右岸前进。他们穿过较浅的积水,穿过湿地和干涸的河床,穿过回荡着青蛙、绿头鸭与白眉鸭叫声的沼泽——只是那些鸭子始终不见踪影。天空映射出红色的阳光,照在长满睡莲的小湖上,反光几乎令人睁不开眼。他们改变了前进的方向,朝艾娜河某段支流汇入雅鲁加河的位置走去。此刻他们正穿行于一座昏暗无光的森林,这里的树木都长在沼地里,树干上黏着绿色的浮萍。
米尔瓦和猎魔人走在最前面,她正在低声向他复述卡西尔的事。杰洛特始终沉默不语,一次都没回头打量正在后面扶着诗人的尼弗迦德人。丹德里恩时不时呻吟几声,抱怨自己的头疼得厉害,但他勇敢地坚持了下来,没有拖慢前进的速度。因为珀迦索斯和鲁特琴的失而复得,他的心情也愉快了不少。
接近中午,他们再次来到阳光照耀的湿地,前方就是宽阔而平静的雅鲁加河。他们艰难地穿过干涸的河床,蹚过浅水和积水。在雅鲁加河众多支流间的沼泽与草丛中,他们意外地发现了一座小岛。岛上长满灌木和柳树,还有几棵较为高大的树,只是它们全都干枯凋零,树皮上全是鸬鹚的粪便。
米尔瓦最先注意到芦苇丛中有条小船,想必是河水把它冲到那儿的。她也最先注意到柳树间有块空地——那是个绝佳的休息场所。
他们停下脚步。猎魔人决定跟尼弗迦德人谈谈。两个人,面对面,私下谈谈。
***
“我在仙尼德岛饶了你一命。我可怜你,因为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这是我犯下的最严重的错误。今天早上,我放走了一个高阶吸血鬼,尽管他身上肯定背负着好几条人命。我本该杀了他,但我现在没心思管他,因为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好好收拾伤害了希瑞的人。我发过誓,敢伤害她的人,我会叫他们用血来偿还。”
卡西尔沉默不语。
“你所揭示的真相——也就是米尔瓦告诉我的事——什么也改变不了。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你尽了最大努力,但没能在仙尼德岛上绑架希瑞。现在你又在跟踪我,为的是让我带你找到她,为的是再一次抓住她。这一来,你的皇帝或许能饶你一命,不把你送上绞架。”
卡西尔一言不发。杰洛特有种不舒服的感觉。非常不舒服。
“因为你,她会在晚上哭着醒来。”他厉声道,“你在她眼中成了噩梦的一部分。但事实上,你始终只是一件工具,是你皇帝的可悲奴仆。我不知道你究竟做过什么,才会变成她的梦魇。最糟糕的是,发生了这么多事之后,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下不了手杀你。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下不了决心。”
“也许,”卡西尔轻声说,“不管发生过什么,不管看起来如何,你和我都有些共同点。”
“你这么想?”
“我跟你一样,只想解救希瑞。我跟你一样,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因此吃惊。我跟你一样,不打算向任何人证明我的动机是否得当。”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不是。”
“很好,继续说。”
“希瑞,”尼弗迦德人缓缓说道,“骑马行走在一座满是灰尘的村庄里,同行的还有六个年轻人。其中有个留短发的女孩。希瑞在谷仓的桌子上跳舞,看起来非常快乐……”
“米尔瓦告诉你我做的梦了?”
“没有。她有很多事没跟我说。你相信我吗?”
“不相信。”
卡西尔垂下头,用脚跟磨着沙子。
“我都忘了,”他说,“你不会相信我的话,也不会信任我。我明白。但我跟你一样,也做过一个梦。一个你没跟任何人讲过的梦。因为我很怀疑你是否愿意告诉别人。”
***
可以说,瑟瓦迪奥单纯是撞了大运。他并不是特意来洛瑞多村刺探什么人的,不过嘛,这座村子被人称为“匪徒窝”绝非毫无理由。洛瑞多村坐落在匪徒路上,来自上维尔达各区域的强盗和盗贼都会聚集于此,将赃物换成金钱或等价物,添置口粮和用具,跟同伙一起玩乐。这座村子曾数次被烧成白地,但寥寥几位永久居民和数量可观的临时住户每次都能将其重建。他们依靠匪徒过活,而且活得有声有色。像瑟瓦迪奥这种以刺探和告密为生的人,在这里总有得到情报的机会:运气最好时,他的情报能换来好几个弗罗林。
不过这一次,在瑟瓦迪奥看来,他能赚到的绝对不止几个金币。因为耗子帮骑着马进了村。
走在最前面的是吉赛尔赫,两旁是伊思克菈和凯雷。米希尔和银灰色头发的新成员——他们叫她法尔嘉——跟在后面。埃瑟和瑞夫牵着几匹无主的马走在最后,无疑是打算兜售这些赃物。耗子帮成员神情疲惫,风尘仆仆,坐在马鞍上的姿态却显得神气活现,还热情地回应着同行及熟人的招呼。他们下了马,接过有人递来的啤酒,立刻同商贩高声讨价还价,只有米希尔和那个银灰色头发、背着把剑的新成员没参与。她们两个走在货摊之间一像往常一样,集市的场地选在村子的公共草地上。洛瑞多村会定期举办集市,出售的货品种类极其丰富——毕竟来访的匪徒也相当多嘛。今天就是个集市日。
瑟瓦迪奥小心翼翼地跟着两个女孩。为了赚到赏金,他就必须弄到情报;想要弄到情报,他就必须偷听。
两个女孩浏览着五颜六色的围巾、串珠和绣花女衬衣,还为她们的马匹挑选着鞍褥和头带。她们仔细察看每一件商品,但最后什么都没买。米希尔几乎自始至终都将一只手按在另一个女孩的肩头。
告密者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装作挑选皮革制品摊上的皮带和腰带。两个女孩正在聊天,但声音很轻,他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敢更加靠近。她们也许会察觉到他,生起疑心。
有家货摊出售棉花糖,两个女孩走了过去。米希尔付了钱,接过两根缠绕着雪白糖丝的小木棍,将其中一根递给银灰发色的女孩。后者优雅地小口吃着,一小块棉花糖黏到她的嘴唇上,米希尔用温柔而谨慎的动作帮她擦掉。银灰发色的女孩睁大了翠绿的双眼,缓缓地舔了舔嘴唇,露出微笑,调皮地抬起头。瑟瓦迪奥打了个激灵,一滴冷汗自他肩胛骨中间流下。他想起了关于这两个女匪徒的种种传闻。
他已有了悄然离开的打算,因为在这儿显然偷听不到有用的信息。两个女孩也没谈什么要紧事。但就在不远处,在不同匪帮资深成员聚集的地方,吉赛尔赫、凯雷和其他人正在剧烈争吵、砍价、大呼小叫,时不时把酒杯放到一只小木桶的龙头下。从他们那儿听到情报的可能性会更大些,某只耗子也许会不小心说漏嘴——哪怕只有一个词儿呢——从而暴露耗子帮当前的计划、行动路线和目的地什么的。只要瑟瓦迪奥能顺利偷听到,并把消息及时提供给当地的士兵,或者对耗子帮兴趣浓厚的尼弗迦德密探,他就能赚到一笔可观的赏钱。我可以给老婆买件羊皮外套,他兴奋地心想,也终于能给孩子们买几双鞋了,兴许还能加上几件玩具……还有我自己……
两个女孩仍在货摊间漫步,小口吃着棉花糖。瑟瓦迪奥突然发现,有人在盯着她们,还不时指指点点。他认识那帮人。他们是伙拦路抢劫的强盗兼偷马贼,是“水獭皮”平塔的手下。
盗贼们用挑逗的语气高声评论几句,咯咯地笑起来。米希尔眯起双眼,用手按住另一个女孩的肩膀。
“两只斑鸠!”其中一个盗贼不屑地说道。他又瘦又高,留着麻絮般的小胡子。“瞧好吧,她俩马上就要咕咕叫了!”
瑟瓦迪奥看到银灰色头发的女孩绷紧了身体,注意到米希尔按住她肩膀的手更加用力。盗贼们笑出了声。米希尔缓缓转过身,其中几个立刻不笑了。但那个麻絮胡子要么是醉得厉害,要么是太过缺乏想象力,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暗示。
“你们是不是需要个男人?”他说着,竟然走上前去,做了个带有下流暗示的动作,“你们只要跟个男人上床,那点儿毛病眨眼工夫就能治好!嘿!我在跟你说话呢,你这……”
他没能碰到她。银灰发色的女孩像捕食的蝰蛇一样探出身子,在她丢下的棉花糖落地之前,利剑就已刺中目标。小胡子盗贼像斑鸠一样步履蹒跚,咕咕直叫,鲜血自脖颈的伤口泉涌而出。女孩再次探出身子,灵活地迈出两步,佩剑再度刺出。一团血液泼洒到货摊上,小胡子倒了下去,立刻将周围的沙土染成鲜红。有人尖叫起来。另一个盗贼弯下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但随即倒在地上。吉赛尔赫用皮鞭的金属握柄敲晕了他。
“一具死尸已经够多了!”耗子帮首领大喊道,“这家伙只能怪自己不好:他不知道自己惹的是谁!退下,法尔嘉!”
直到这时,银灰发色的女孩才垂下剑。吉赛尔赫取出一只钱袋,晃了晃。
“按照兄弟会的规矩,我会为死掉的人付钱,根据他的体重公平付账。这具恶心的尸体重多少磅,我就付多少塔勒!仇恨就这么一笔勾销!伙计们,我说得对吗?平塔,你怎么说?”
伊思克菈、凯雷、瑞夫和埃瑟站在他们的首领身后,板着面孔,手按剑柄。
“很公平。”被手下簇拥的“水獭皮”答道。他是个身穿皮革束腰外衣的矮小男人,有点儿罗圈腿。“你说得对,吉赛尔赫。仇恨一笔勾销。”
瑟瓦迪奥咽了口口水,试图融入聚在周围的人群。他彻底失去了跟踪耗子帮和女孩“法尔嘉”的兴趣。他如今认定,地方长官承诺的赏金还远远不够。
法尔嘉平静地收剑入鞘,扫视四周。瑟瓦迪奥吃惊地看着她突然改变的表情。
“我的棉花糖。”女孩看着掉在地上的零食,可怜兮兮地哭诉道,“我弄掉了棉花糖……”
米希尔一把抱住她。
“我再给你买一份。”
***
猎魔人坐在柳树间的沙地上,陷入自己的思绪,脸色阴沉而愤怒。他看着那些鸬鹚——它们正停在被鸟粪染白的树上。
谈话结束后,卡西尔钻进了树丛,到现在还没回来。米尔瓦和丹德里恩正在寻找可吃的东西。他们找到一口铜锅,又在小船的渔网下面找到一筐蔬菜。他们把船里的一只捕鱼篓固定在靠近河岸的水里,然后用木棍敲打周围的灯芯草,想把鱼饵赶进去。诗人已经感觉好多了,他高昂着英勇负伤的头颅,像只孔雀一样骄傲地走来走去。
杰洛特则在继续沉思和生闷气。
米尔瓦和丹德里恩费力地捞起捕鱼篓,立刻咒骂起来,因为里面没有他们预想的鲶鱼或鲤鱼,只有几条扭动的银色小鱼。
猎魔人站起身。
“你们两个,过来!别管捕鱼篓了。我有件事要告诉你们。”
“你们得回家了。”等身上湿漉漉、散发着鱼腥味的两人走过来,他直截了当地说,“去北边的玛哈坎山脉吧。我一个人继续南下。”
“你说什么?”
“我们得分道扬镳了。玩乐时间结束了,丹德里恩,你该回家去写诗了。米尔瓦会带你穿过森林……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