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米尔瓦用力甩开搭在肩上的头发,“什么都没有。说吧,猎魔人,我很想知道你接下来想说什么。”
“我也没什么想说的。我会往南走,去雅鲁加河对岸,穿过尼弗迦德帝国的领土。这段旅程既漫长又危险,而且时间紧迫,所以我必须一个人赶路。”
“所以你必须丢下累赘。”丹德里恩点点头,“丢下拖慢你脚步,又给你惹了很多麻烦的脚镣。换句话说,也就是我。”
“还有我。”米尔瓦看向一旁。
“听我说,”杰洛特的语气镇定了许多,“这是我的私事,跟你们都没关系。我不想让你们为了只跟我有关的事冒生命危险。”
“这是你的私事,”丹德里恩缓缓重复道,“你不需要任何人。同伴只会妨碍你,拖慢你赶路的速度。你不指望任何人的帮助,也不想依靠任何人。除此之外,你还喜欢独处。我遗漏了什么没有?”
“就跟平时一样,”杰洛特怒气冲冲地说,“你遗漏了头壳里的脑子。你这蠢货,如果那支箭再往右偏上一寸,现在就轮到白嘴鸦啄食你的尸体了。你是个诗人,想象力丰富,所以就想象一下那幅景象吧。我重复一遍:你该回北方去,而我要去相反的方向。独自动身。”
“那就去吧。”米尔瓦跳了起来,“我不会求你的。下地狱去吧,猎魔人。我们走,丹德里恩,去煮点儿什么。我饿坏了。听他说话让我犯恶心。”
杰洛特转过头。他看到绿眼睛鸬鹚把翅膀搭在覆盖鸟粪的树枝上,让阳光晒干羽毛上的河水。他闻到了浓郁的草药气息,不由狠狠咒骂起来。
“你在考验我的耐心,雷吉斯。”
吸血鬼满不在乎地凭空现身,坐在恼火的猎魔人身边。
“我得给诗人换绷带。”他平静地说。
“那就找他去。离我远点儿。”
雷吉斯叹了口气。但看起来,他并不打算走开。
“我听到了你和丹德里恩及弓手的谈话。”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讽刺,“必须承认,你在争取支持这方面真有一套。虽然整个世界都在追捕你,你却毫不理会想要帮你的同伴和盟友。”
“这个世界真是黑白颠倒了,吸血鬼居然教我怎么跟人类打交道。雷吉斯,你又对人类了解多少?你只知道他们血液的滋味。我到底干吗要跟你说话?”
“这个世界确实黑白颠倒了。”吸血鬼面无表情地承认,“你都开始跟我说话了。或许你能听我几句忠告?”
“不,我不想听。没这个必要。”
“是啊,我都忘了。忠告对你来说是多余的,盟友也是多余的,你有没有旅伴都一样。毕竟,你这场远征纯属私事。更重要的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必须独自上路。除了风险、威胁、艰辛和疑虑,你不需要别的负累。因为归根结底,这些都是自我惩罚的一部分,是你想要赎罪的代价。要我说,这就是火之洗礼。你要穿过火焰之路。这火既能烧灼你,也能净化你。你打算独自完成洗礼。如果有人支持你,帮助你,哪怕只是略微尝试一下这场火之洗礼,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们的痛苦也会加重你的债务。他们会剥夺你想要清偿的一部分罪过,而他们的参与又会让你欠下一份人情。毕竟,这是你一个人该赎的罪。只有你需要还债,你又不想同时欠下更多的债。我的推理正确吗?”
“完全正常。考虑到你没喝酒,这还真挺让我吃惊的。不过我看到你就心烦,吸血鬼,请让我独自赎罪吧。让我独自面对债务。”
“如你所愿。”雷吉斯站起身,“坐在这儿好好思考吧。但我要给你几句忠告:所谓的罪恶感,也就是寻求救赎和火之洗礼的需要,你无权独占。生命与银行的不同,就在于生命能以欠下别人债务的方式还清眼下的债。”
“拜托,走开吧。”
“如你所愿。”
吸血鬼走到丹德里恩和米尔瓦那边。雷吉斯给诗人更换绷带时,三人开始讨论该吃什么。米尔瓦从捕鱼篓里倒出小鱼,仔细察看一番。
“没别的法子了。”她说,“我们只能把这几条小鱼串在细树枝上,放上火堆烤一烤。”
“不,”丹德里恩摇了摇刚刚包扎过的脑袋,反驳道,“这主意不好。鱼太少了,我们吃不饱的。我提议熬汤。”
“鱼汤?”
“当然。我们有些小鱼,还有盐。”丹德里恩摆弄手指计算配料,“我们有洋葱、胡萝卜、欧芹根和芹菜。还有一口锅。只要把这些东西全放进去,就能熬出一锅汤。”
“再有些调料就好了。”
“哦。”雷吉斯微笑着把手伸进包里,“没问题。罗勒、甘椒、胡椒、月桂叶、鼠尾草……”
“足够了,足够了。”丹德里恩抬起手,制止了他,“这些足够了。汤里不用加曼德拉草的。好了,我们开始熬汤吧。你负责洗鱼,米尔瓦。”“你自己洗!呸!别以为同伴里有个女人,她就得在灶台边给你打下手!我负责打水和生火。你自个儿处理这几条泥鳅的内脏吧。”
“可这些不是泥鳅。”雷吉斯说,“它们分别是鲢鱼、斜齿鳊、梅花鲈和白鳊鱼。”
“哦,”丹德里恩忍不住开口,“看来你很了解鱼嘛。”
“我了解很多东西。”雷吉斯的语气不带丝毫夸耀,“随着岁月的流逝,我了解了各种各样的知识。”
“既然你这么博学,”米尔瓦朝火堆吹了口气,站起身来,“就用你的知识给这些小鱼开膛吧。我要去打水了。”
“你端得动一整锅水吗?杰洛特,帮她一把。”
“我当然端得动。”米尔瓦哼了一声,“我也不需要他帮忙。他有他自己的私事要处理,谁都别去打扰他!”
杰洛特转过头,假装什么也没听见。丹德里恩和吸血鬼用老练的动作处理那些小鱼。
“这锅汤肯定很淡。”丹德里恩把锅子吊到火堆上,“要是有大点儿的鱼就好了。”
“这条可以吗?”卡西尔突然钻出柳林,手里拎着一条约莫三镑重的狗鱼。它的尾巴仍在甩动,嘴巴一张一合。
“啊哈!多好的鱼啊!尼弗迦德人,你在哪儿抓到它的?”
“我不是尼弗迦德人。我来自维可瓦罗,我的名字是卡西尔……”
“好了,好了,我们都知道了。现在告诉我们,这条狗鱼是在哪儿抓的?”
“我做了个鱼钩,抓了只青蛙作钓饵。我把鱼饵放到河堤下面的一个洞里,这条狗鱼立刻就上钩了。”
“真是个行家。”丹德里恩摇了摇绑着绷带的脑袋,“只可惜我没提议吃牛排,不然你准能变出一头牛来。不过我们还是知足吧。雷吉斯,把小鱼都丢锅里,鱼头鱼尾不用去掉。但这条狗鱼得好好处理才行。尼弗……卡西尔,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知道。”
“那就干活吧。杰洛特,该死的,你打算坐在那儿生多久的闷气?过来给蔬菜削皮!”
猎魔人乖乖地站起身,走到他们旁边,但仍跟卡西尔保持着距离。不等他抱怨没有削皮的刀子,尼弗迦德人——维可瓦罗人——便把自己的短刀递了过来,然后又从靴筒里抽出一把。杰洛特接过刀子,含混不清地道了声谢。
他们的合作很有效率。没过多久,满满一锅小鱼和蔬菜就开始冒泡、翻滚。吸血鬼用米尔瓦削出的勺子敏捷地撇去浮沫。卡西尔掏出狗鱼的内脏,又把鱼切成几块。丹德里恩把鱼尾、鱼鳍、鱼背和长满尖牙的鱼头丢进锅子,搅动起来。
“唔,闻起来真香。等熬成浓汤,咱们再把渣滓滤掉。”
“怎么滤?用袜子吗?”米尔瓦开始削另一把勺子,同时皱起眉头,“没筛子怎么过滤?”
“我亲爱的米尔瓦,”雷吉斯微笑着说道,“也不能这么说嘛!我们完全可以用手边的东西替代没有的东西,需要的只是创意和积极的思考。”
“你跟你的大道理能不能都见鬼去,吸血鬼?”
“可以用我的锁子甲过滤。”卡西尔说,“没关系,我回头用水洗一洗就好。”
“用之前也请好好洗一遍。”米尔瓦大声说,“不然这汤我才不喝。”
他们顺利地滤好了汤。
“好了,卡西尔,鱼肉块可以下锅了。”丹德里恩指示道,“闻着真香。别再添柴了,现在得用文火慢炖。杰洛特,你用勺子搅哪儿呢!现在不能搅汤!”
“别嚷。我又不知道。”
“无知,”雷吉斯笑道,“可不是瞎搅和的理由。当你不知道或心存疑虑时,最好向他人求教……”
“闭嘴,吸血鬼!”杰洛特猛地站起身,背对着他们。丹德里恩哼了一声。
“瞧瞧他,又生气了。”
“真是他的典型做派,”米尔瓦板着脸说,“只会说空话。不知道该怎么做时,他就会说一通空话,然后一个人生闷气。你们到现在还没看出来?”
“早看出来了。”卡西尔轻声道。
“加胡椒。”丹德里恩舔了舔汤勺,咂咂嘴巴,“再加点儿盐。啊,刚刚好。把锅拿下来。天哪,好烫!我没有手套……”
“我有。”卡西尔说。
“而我,”雷吉斯从另一边端起锅,“不需要手套。”
“是啊。”诗人用裤管擦了擦勺子,“好了,伙计们,都坐下,尽情品尝吧!杰洛特,你在等谁专门邀请你吗?用不用找个传令官,用小号吹奏一曲?”
他们围着锅坐在沙地上。好一阵子,空地间只有礼貌而响亮的喝汤声,还有勺子不时碰撞锅子的声音。等喝完了半锅汤,他们小心翼翼地捞出鱼肉,直到整只锅子都见了底。
“哦,我都吃撑了。”米尔瓦呻吟道,“熬汤这主意真不赖,丹德里恩。”
“的确。”雷吉斯赞同道,“杰洛特,你怎么说?”
“我要说:谢谢。”猎魔人费力地站起身,揉了揉又开始折磨他的膝盖,“这样够了吗?还是说,你更想听传令官吹小号?”
“他老是这样。”诗人摆摆手,“别理他就好。话说回来,你们算走运了。他跟他的叶妮芙——那位乌黑头发、苍白皮肤的美人儿——吵架时,我就跟在他身边。”
“说话要慎重。”吸血鬼告诫丹德里恩,“还有,别忘了,他有他的麻烦。”
“有麻烦,”卡西尔强压下一个饱嗝儿,“就该设法解决。”
“那是当然,”丹德里恩答道,“可要怎么解决?”
米尔瓦哼了一声,在热乎乎的沙地上坐得更舒服些。
“吸血鬼是个学者,他肯定知道。”
“这种事无关学问,关键在于仔细确认手头的所有条件。”雷吉斯平静地说,“而确认之后,我们就会得出结论:我们面对的是个无法解决的问题。这场行动毫无成功的机会,找到希瑞的可能性等于零。”
“可你讲过:也不能这么说嘛。”米尔瓦嘲弄地说,“我们应该积极思考,发挥创意。就好比那个筛子。要是手边缺了什么,就该找个替代品。我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不久前,”吸血鬼续道,“我们都以为希瑞身在尼弗迦德。到达那里并解救她——或者绑架她——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而如今,听完卡西尔的说法,我们连希瑞在哪儿都不知道了。连方向都没有,创意更是从何谈起呢?”
“那我们该怎么做?”米尔瓦发起火来,“猎魔人坚持要去南方……”
“对他来说,”雷吉斯大笑道,“指南针的指向并不重要。无论走哪个方向,对他来说都一样,只要他自己有事可做就行。这确实是猎魔人才会有的原则。这个世界充满邪恶,所以只要大步向前,摧毁路上遭遇的一切邪恶,为善良的一方做出贡献就足够了。其他方向的人只好自求多福吧。换句话说:行动就是一切,目标毫无意义。”
“胡说八道。”米尔瓦评论道,“我是说,他的目标是希瑞。你怎么能说她毫无意义呢?”
“我是在说笑,”吸血鬼冲背对他们的杰洛特眨眨眼,承认道,“而且这笑话确实不太高明。我道歉。你说得对,亲爱的米尔瓦,希瑞就是我们的目标。既然我们不知道她身在何方,就该查明这一点,然后相应地做出改变。依我看,命运之子肯定跟魔法、宿命和其他超自然元素息息相关。而我认识的一个人在这些方面相当博学,那人也肯定愿意帮助我们。”
“哦,”丹德里恩显得很高兴,“是谁?在哪儿?离这儿远吗?”
“肯定比尼弗迦德的首都近——事实上要近得多。就在安格林。雅鲁加河的这一边。我说的是坐落于凯德·杜森林中心的德鲁伊石环。”
“我们这就出发吧!”
“你们就没打算,”杰洛特恼火地说,“征求一下我的意见?”
“你?”丹德里恩转过身,“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干吗。就连你刚才喝的汤都是我们的功劳。要不是我们,你还在饿肚子呢。要是等你动手,我们也一样得挨饿。这锅汤就是合作的成果。团队协作。为同一个目标联合起来的团体做出的共同努力。我的朋友,你明白吗?”
“他怎么可能明白?”米尔瓦皱着眉说,“他只会说:‘我。我。我自己。独来独往。’他就是一匹独狼!可你也看到了,他既不是猎手,又不熟悉森林。狼才不会独自捕食!从来不会!什么独狼,哈,纯粹是城里人愚蠢的妄想。可他不会明白这些!”
“哦,他明白的,明白的。”雷吉斯像往常一样抿嘴微笑。
“他只是看起来有点傻。”丹德里恩附和道,“但我一直期待他能下定决心动一下脑子。这一来,他也许真能得出一些有用的结论。或许他会明白的:真正有必要一个人做的事就只有自渎而已。”
卡西尔·莫瓦·迪弗林·爱普·契拉克明智地保持沉默。
“让瘟疫把你们都抓走吧。”猎魔人最后憋出一句,把勺子插进靴筒,“你们这群白痴,明明目标与你们毫不相干,却偏想搞什么‘团结协作’。你们都见鬼去吧,还有我。”
这一次,所有人都跟卡西尔一样,明智地保持着沉默。丹德里恩、玛利亚·巴林——也就是米尔瓦——以及爱米尔·雷吉斯·洛霍雷克·塔吉夫-哥德弗洛伊,全都没说话。
“我真是摊上了一群好伙伴。”杰洛特摇着头说,“同生共死的战友!一群英雄!我何德何能,能配得上你们?一个手拿鲁特琴的蹩脚诗人、一个野蛮粗鲁的半人半树精、一个眼看就要活过五个世纪的吸血鬼,还有个该死的尼弗迦德人——虽然他坚称自己不是。”
“而领导这支队伍的,是个承受良心谴责、无能也无力做出决定的猎魔人。”雷吉斯平静地帮他说完,“我提议,我们应该隐姓埋名,以免惹人怀疑。”
“或者惹人发笑。”米尔瓦补充道。
因为米尔瓦提到了“死亡”,按照迷信风俗,她必须吐口唾沫,以免真的召来厄运。
“女王答道:‘不要向我求饶,你该乞求被你的巫术伤害之人。既然你有勇气做出这等行径,就该勇敢地面对近在咫尺的追兵和正义的制裁。我没有宽恕你罪孽的权力。’于是那女巫发出猫一样的嘶嘶声,邪恶的双眼闪动光芒。‘我的末日近了,’她尖声道,‘可女王啊,你也一样。在你悲惨的死亡到来的那一刻,你会想起劳拉·朵伦和她的诅咒。而且你要记住:我的诅咒会纠缠你的后裔,直到第十代人为止。’然而,看到女王胸膛中跳动的坚强之心,邪恶的精灵女巫也停止了污蔑和恐吓,开始像母狗一样呜咽着求饶,恳求她的宽恕……”
——劳拉·朵伦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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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乞求未能软化Dh’oine的铁石心肠,也未能打动残忍无情的人类。当劳拉抓住马车门,为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而非她自己——求饶时,残暴的刽子手在女王的命令下一剑斩断了她的手指。那一晚降下严霜,在森林覆盖的小山顶,劳拉呼吸着最后几口空气,诞下一个女婴,并用仅存的体温保护了她。尽管那是个风雪交加的寒冬之夜,春意却突然在山顶绽放,绯恩韦德之花遍地盛开。即便到了今天,这种花也只会在两个地方盛开——一是多尔·布雷坦纳,一是劳拉·朵伦·爱普·希达哈尔故去的山顶。”
——劳拉·朵伦的故事
精灵讲述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