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威戈佛特兹掳走了她,那还能有谁?她当时就在岛上。就我所知,我们当中没有任何人把她传送走。她也不在迪杰斯特拉或某位国王手里,这点我们可以肯定。海鸥之塔的废墟里也没发现她的尸体。”
“托尔·劳拉,”艾达·艾敏缓缓地说,“曾经隐藏着一扇非常强大的传送门。女孩会不会通过传送门逃出了仙尼德岛?”
叶妮芙垂下头,用睫毛遮住眼睛,指甲埋进扶手上的斯芬克斯头像。冷静点儿,她暗想,冷静。她能感觉到玛格丽塔在看她,但她没抬头。
“如果希瑞走进了海鸥之塔的传送门,”艾瑞图萨的女校长语气一变,“恐怕我们就得忘掉这些安排和计划了。我们也许再也见不到希瑞了。托尔·劳拉传送门早就受过损害,如今更是完全毁坏。它已经扭曲了。使用它很可能带来致命的后果。”
“我们到底在讨论什么?”萨宾娜吼道,“要找到塔里的传送门,甚至只是看到它,都需要第四阶的魔法!想要启动传送门,更是需要极其强大的魔法能力!就连威戈佛特兹都未必做得到,更别提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了。你们为什么会有这种猜想?在你们看来,那个女孩到底是什么人?她的身体到底能有多么特别?”
***
“邦纳特先生,”恩希尔皇帝的御用验尸官,外号“灰林鸮”的史提芬·史凯伦伸了个懒腰,“她有没有那么特别真的很重要吗?我倒宁愿她彻底消失。为了实现我这个愿望,我打算付你一百弗罗林。如果你觉得好奇,可以自己去确认一下——杀她之前还是之后都随你。但不管结果如何,我郑重地向你保证,我给你的酬劳都不会改变。”
“要是我把她活着交给您呢?”
“同样不变。”
名叫邦纳特的男人拧了拧自己灰色的胡须。他的个子高得惊人,身材却瘦得皮包骨。他的另一只手自始至终按在剑上,就像不想让史凯伦看到华丽的剑柄圆头似的。
“需要我把她的脑袋带给您吗?”
“不需要。”灰林鸮皱起眉头,“我要她脑袋做什么?浸在蜂蜜罐子里吗?”
“作为证据。”
“我相信你。众所周知,你很可靠,邦纳特。”
“感谢您的赏识。”赏金猎人笑了笑。看到他的笑容,史凯伦突然感觉脊背发凉——尽管他有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候在酒馆外。“虽然我当之无愧,但赏识我的人真是少之又少。如果我不把耗子帮全体成员的脑袋带去,瓦恩哈根家和某位男爵老爷是不会付钱的。既然您不需要法尔嘉的脑袋,那我想,您应该不介意我拿去凑成一套吧。”
“好让你再拿一份赏金?你的职业道德去哪儿了?”
“尊贵的大人,”邦纳特眯起眼睛,“我赖以为生的手段不是杀戮,而是经由杀戮提供的服务。我只是在向您和瓦恩哈根家同时提供服务而已。”
“说得好。”灰林鸮赞同道,“那就按你觉得正确的方法去做吧。你什么时候来领赏?”
“很快。”
“这话怎么讲?”
“耗子帮正在赶往匪徒路,打算去山里过冬。我会在路上堵截他们。二十天内,不会更久。”
“你能肯定他们会去那边?”
“有人在芬·艾斯普拉附近见到了他们。他们在那儿抢了一支车队和两个商人。他们曾在泰菲附近出没,然后在杜鲁格逗留了一晚,去村子的集会跳了一场舞。最后他们出现在洛瑞多,法尔嘉在那儿把某个家伙砍成了碎片,手段之狠辣,让人提起当时的情景都会牙齿打战。所以我才想知道这个法尔嘉到底是何方神圣。”
“其实,她跟你应该很像。”史提芬·史凯伦嘲讽道,“不,请原谅。毕竟你赖以为生的手段不是杀戮,而是经由杀戮提供的服务。你是个货真价实的手艺人,邦纳特,真正的职业行家。就像其他行当一样,这也只是份工作而已,对吧?只要有人付账就行。大家都得混口饭吃,不是吗?”
赏金猎人严厉地盯着他看了很久,直到灰林鸮的假笑彻底消失。
“的确,”他说,“大家都得混口饭吃。有些人靠手艺赚钱,另一些人只能不择手段。不过话说回来,也没几个手艺人能像我这么走运:我是当真喜欢自己谋生的行当。就连妓女都不敢这么夸口。”
***
听到菲丽芭提议暂时休会,好让大伙吃点儿东西,再润润因发言而干涸的喉咙,叶妮芙的心情既愉快又充满期待。但她的期待很快落了空。玛格丽塔显然想跟叶妮芙说说话,却被菲丽芭拖到了房间另一头。特莉丝·梅利葛德和法兰茜丝卡一起凑了上来。女精灵毫不客气地掌控了对话的走向,叶妮芙则在特莉丝浅蓝色的眸子里看到了焦虑。她敢肯定,就算法兰茜丝卡不在场,向特莉丝求助也是徒劳。特莉丝显然全心全意忠实于协会,而对方也肯定看出了叶妮芙仍在犹豫。
特莉丝努力给她打气,安慰她说杰洛特正待在安全的布洛克莱昂森林,在树精的照顾下逐渐康复。跟以往一样,她每次提到猎魔人的名字都会脸红。他肯定让她很开心,叶妮芙不无怨怼地心想。她从没见过他那样的人,所以不可能很快就忘记他。真是太好了。
面对特莉丝的安慰,她故作冷漠地耸了耸肩。至于特莉丝和法兰茜丝卡是否相信她真的冷漠,叶妮芙根本不在乎。她只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也希望她们能看出这一点。
她们看出来了。
她挪到餐桌另一头,专心地吃着牡蛎。她的动作小心翼翼,因为压制带来的痛楚尚未消失。她不太敢喝酒,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会有什么反应。
“叶妮芙?”
她慢慢地四下张望。芙琳吉拉·薇歌低头看看叶妮芙紧紧攥着的餐刀,露出微笑。
“我看得出,也感觉得到,”她说,“比起牡蛎,你宁愿用那把刀子对付我。依然对我没有好感吗?”
“协会只要求我们彼此忠诚,”叶妮芙冷冷地回答,“但没强迫我们必须成为朋友。”
***
“的确没有,也不应该这么规定。”尼弗迦德女术士扫视一眼会议厅,“成为朋友只有两种情况:一是长期相处,二是一见如故。”
“成为敌人也一样。”叶妮芙撬开一只牡蛎,把牡蛎肉连同少许海水一起咽下肚,“有时候,只要看上一眼,你就会立刻恨上某人——尤其是她马上就把你弄瞎了。”
“哦,成为敌人的情况要复杂得多。”芙琳吉拉眯起眼睛,“试想一下,你眼睁睁看着某人站在山顶,把你的朋友劈成了碎片。就算你之前从没见过她,也完全不认识她,但你还是会生出恨意。”
“是这样,没错。”叶妮芙耸了耸肩,“命运在捉弄人时很有一套。”
“命运的确很难捉摸,”芙琳吉拉轻声道,“就像一个淘气的孩子。朋友有时会对你置之不理,而敌人却能帮上你的忙。比方说,你可以跟她面对面谈话,却没人会来干涉,也没人会插嘴或偷听。所有人都会好奇,两个敌人之间有什么好谈的呢?肯定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哎呀,她们肯定是在说些陈词滥调,时不时掺上一两句讥讽。”
“毫无疑问,”叶妮芙点点头,“所有人都会这么想。而且她们的想法完全正确。”
“而这一来,”芙琳吉拉用轻松的语气说,“我也可以放心大胆地提及那件格外重要的事了。”
“你说什么?”
“关于你正在盘算的逃跑计划。”
叶妮芙刚好在撬另一只牡蛎,一听这话差点割伤手指。她悄悄地四下张望一番,然后借着睫毛的掩护瞥了眼尼弗迦德女术士。芙琳吉拉·薇歌微微一笑。
“请把刀子借我,我也要撬只牡蛎。你们的牡蛎真是太棒了,想在南方吃到可不容易。尤其是现在,战争封锁了国境……真是太糟了,不是吗?”
叶妮芙轻轻咳嗽一声。
“我注意到了。”芙琳吉拉咽下牡蛎肉,又伸手拿过一只,“没错,菲丽芭在看我们。还有艾希蕾。她多半正在担心我对协会的忠诚——我岌岌可危的忠诚。她可能觉得我会同情你。让我们瞧瞧……你的心上人受了重伤。你视同己出的女孩失踪了,很可能已经被人囚禁……恐怕还有生命危险。又或者,她卷进了某个阴谋?说实话,换作是我,肯定忍受不了。我会立刻逃跑。请把刀子拿回去吧。牡蛎吃得够多了,我还得保持体形呢。”
“如你所言,”叶妮芙看着尼弗迦德女术士的双眼,低声说道,“封锁国境的确是件非常糟糕的事。简直令人愤慨。它让人没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但如果有相应的……手段,想打破封锁也并不难。可惜我没有类似的手段。”
“你指望我会帮你吗?”尼弗迦德女术士打量着手中粗糙的牡蛎壳,“哦,不,没门。我忠于协会,而协会不希望你匆忙赶去救助你的爱人。更重要的是,我是你的敌人。叶妮芙,你怎么能忘记这一点呢?”
“的确。我怎么能忘呢?”
“如果我面对的是朋友,”芙琳吉拉轻声道,“我会警告她,就算她得到了传送法术所需的材料,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穿过封锁。这样的行动耗时很长,而且很容易引起注意。使用不起眼但能量充足的吸引子反而会好一些。我重复一遍——只是好一些而已。无疑你也明白,使用非正规吸引子的传送法术是很危险的,后果往往无法预料。如果我面对的是朋友,我会劝她不要冒险。好在你不是我朋友。”
芙琳吉拉将牡蛎壳里的少许海水倒在桌面上。
“说到这里,我们也该结束这场老套的对话了。”她说,“协会只要求我们彼此忠诚,但没强迫我们必须成为朋友。”
***
“她已经传送离开了。”等叶妮芙的消失引发的混乱平息之后,法兰茜丝卡·芬达贝用冰冷而不带感情的语气陈述道,“没什么好激动的,女士们。而且我们现在已经无能为力了。她离我们太远了。这是我的错。我怀疑她的黑曜石掩盖了魔法回音……”
“可她是怎么办到的?”菲丽芭大喊道,“她当然可以掩盖回音,这并不难,但她是怎么打开传送门的?蒙特卡沃是有封锁的!”
“我从没喜欢过她。”席儿·德·坦沙维耶耸了耸肩,“我也一直不认可她的生活方式。但我从没质疑过她的能力。”
“她会把一切都讲出去的!”萨宾娜·葛丽维希格喊道,“关于协会的一切!她会直接赶去……”
“胡说八道。”特莉丝·梅利葛德看着法兰茜丝卡和艾达·艾敏,大声打断萨宾娜的话,“叶妮芙不会背叛我们。她逃跑也不是为了出卖我们。”
“特莉丝说得对。”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附和道,“我知道她为什么逃跑,也知道她想去救谁。我见过她跟希瑞在一起时的样子。所以我明白。”
“可我一点儿都不明白!”萨宾娜大吼道。场面再次变得混乱。
艾希蕾·瓦·阿纳兴侧过身,凑近她的朋友。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她低声说,“也不会问你是怎么做到的。我只想问:她去哪儿了?”
芙琳吉拉·薇歌微微一笑,用手指抚摸着椅子扶手上的斯芬克斯浮雕。
“我怎么知道?”她低声反问道,“话说这些牡蛎产自哪片海岸?”
四匹马拉车行驶时,通常会有一名左马驭者负责拉住前方左边马的缰绳,以便控制马车前进的方向。
伊丝琳,又名伊丝琳妮·艾格里,是传说中的精灵医师、占星师及预言家艾维尼恩的女儿,以其预测、占卜和预言为人所知——其中最知名的便是《Aen Ithlinnespeath》,亦即《伊丝琳妮预言》。这篇预言经过多次抄录,更以多种形式印刷出版。该预言在某些时期极其盛行,而其附录的注释、提示和说明会根据同时代事件进行修改,使人愈发相信《伊丝琳妮预言》的精准性。
人们尤其相信,《伊丝琳妮预言》预测了北方战争【1239-1268年】、大瘟疫【1268年、1272年与1294年】、双独角兽血战【1309-1318年】以及哈卡人入侵【1350年】。据说《伊丝琳妮预言》还预测了从十三世纪末便开始观测到的气候变化——“白霜”。流行的迷信说法始终将“白霜”称为世界末日的征兆,并将其与预言中“毁灭者”的到来联系到一起。《伊丝琳妮预言》中的相应段落还引发了臭名昭著的女巫狩猎运动【1272-1276年】,导致了许多被误认为是毁灭者化身的女性死亡。而在当今,许多学者认为,伊丝琳妮只是虚构出来的传奇人物,并将她的“预言”视为后人捏造的诡诈骗局。
——《世界最大百科全书》第九卷
艾芬伯格与塔尔伯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