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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2

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乌兰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6

“怎么样?”雷吉斯打断了他的沉思,“你赞成这个计划吗?”

“赞成。我们走吧。”

***

出于某些原因,猎魔人继续回忆,我不想把穿过伊格斯的计划告诉给队伍里的其他人。我还要求雷吉斯也不要提。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说。到了现在,一切都彻底搞砸了,我完全可以说自己当时察觉到了米尔瓦的异样,察觉到了她的不安,还有她显而易见的症状。但这些不是事实:我什么都没察觉到,即使察觉到了一些也选择视而不见。我就像个白痴。于是我们继续往东,拖延着转向沼泽地带的时机。

但从另一个角度看,幸好我们选择了拖延,他一边想,一边拔出剑,用拇指拂过剃刀般锋利的剑刃。如果当初,我们径直赶去伊格斯,我也就得不到这件武器了。

***

天亮以后,他们再没看到军队的身影,也没听到行军的声音。米尔瓦骑马走在前面,跟其他人拉开了一段距离。雷吉斯、丹德里恩和卡西尔边走边聊天。

“我只希望德鲁伊能放下架子,帮我们寻找希瑞。”诗人担忧地说,“我见过德鲁伊教徒,相信我,他们就是一群执拗、沉默、冷淡又古怪的隐居者。他们也许根本就不会跟我们讲话,更别提用魔法帮助我们了。”

“雷吉斯认识凯德·杜的德鲁伊。”猎魔人提醒他。

“你确定这段友谊不是三四个世纪前的事?”

“我们的友谊比你想象的近得多。”吸血鬼露出神秘的微笑,向他们保证说,“而且德鲁伊往往很长寿。他们常年待在户外,被原始又无污染的大自然包围,而这一切会对健康产生神奇的功效。深呼吸,丹德里恩,让你的肺充满森林的空气,你也能健康起来的。”

“在这荒山野岭再多待一阵子,我身上都能长毛了。”丹德里恩用讽刺的口吻说,“睡觉时我会梦到酒馆、美酒和公共浴室。让原始的瘟疫带走这原始的大自然吧!我当真怀疑它对健康会不会真有什么神奇的功效,尤其是心理健康。我们刚刚提到的德鲁伊教徒就是最佳的例子,因为他们是一群古怪的疯子。他们对自然的保护极其狂热。我见过他们向当权者请愿,次数多到我都数不清。不要打猎、不要砍树、不要把污水倒进河……还有类似的胡言乱语。最愚蠢的当属他们派去希达里斯王宫请愿的代表,他的脖子上戴着槲寄生环。当时我碰巧在场……”

“他要请什么愿?”杰洛特好奇地问。

“你们也知道,希达里斯的大多数百姓都以捕鱼为生。德鲁伊要求国王下令,只准使用规定网眼大小的渔网,并严惩用细眼网捕鱼的人,这让埃塞因王的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然后,那个戴着槲寄生环的家伙解释说,限制网眼大小是防止鱼群灭绝的唯一办法。国王领着他走上阳台,手指海洋对他说,王国最勇敢的水手曾经向西航行两个月,最后因淡水不足被迫返回,可仍没能在海平线上发现任何陆地的踪迹。他问德鲁伊,在如此辽阔的海洋里,鱼群真有可能灭绝吗?当然可能,德鲁伊回答。虽然作为从自然界获取食物的直接手段,海洋渔业可以存在很久,但总有一天,鱼儿会被捕捞殆尽,而人类也将面临饥荒。所以使用大网眼的渔网捕鱼是完全必要的,这样就只能捕到发育成熟的鱼,小鱼苗则能幸免。埃塞因王问德鲁伊,在他们看来,可怕的饥荒时代何时才会到来。他说根据预计,大约会在两千年之后。于是国王礼貌地向他道别,叫德鲁伊过一千年再来找他,他会用这段时间认真考虑。戴着槲寄生环的家伙没能理解他的笑话,开始抗议,于是国王叫卫兵把他赶出了王宫。”

“德鲁伊全都这个样子,”卡西尔附和道,“在我的家乡尼弗迦德……”

“逮到你了!”丹德里恩得意地喊道,“‘在我的家乡尼弗迦德’!就在昨天,我叫你尼弗迦德人,你的反应还像被黄蜂蜇了一样!你是该好好决定自己到底是哪儿的人了,卡西尔。”

“对你们来说,”卡西尔耸耸肩,“我当然是尼弗迦德人。我也看出来了,我根本没法说服你们。但为准确起见,你们应该明白,在南方帝国,‘尼弗迦德人’这个称呼专属于首都及其周边地区,也就是阿尔巴河下游河段附近的居民。而我的家族发源于维可瓦罗,所以……”

“都给我闭嘴!”走在最前面的米尔瓦突然粗鲁地下令。

他们立刻闭上嘴巴,勒停了马。根据先前的经验,他们知道女孩看到、听到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或者是什么猎物,而且是能悄然接近并用箭放倒的猎物。米尔瓦的确抬起了弓,摆出准备放箭的架势,但她没下马。这说明她发现的不是猎物。杰洛特小心翼翼地向她靠近。

“烟。”她直截了当地说。

“我没看见。”

“用鼻子闻。”

尽管烟味非常微弱,但弓手的嗅觉没搞错。这烟也不是从他们身后的火场飘过来的。

这股烟味,杰洛特心想,闻起来很香。好像是营火,而且正在烤东西。

“要绕过去吗?”米尔瓦轻声问。

“先去看看再说。”猎魔人下了马,把缰绳交给丹德里恩,“最好弄清我们要绕开什么。顺便弄清我们后面是哪边的军队。跟我来,米尔瓦。其他人待在马背上。保持警惕。”

在森林边缘的灌木丛里,可以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地上摆放着成堆的圆木,木材堆间升起一股细细的烟柱。杰洛特稍稍放下了心,因为他的视野里没有东西在动。木堆之间的空间也很小,藏不下太多人。米尔瓦跟他看法相同。

“没有马。”她小声说道,“所以肯定不是士兵。我猜是樵夫。”

“我也这么想。但我要过去确认一下。掩护我。”

他轻手轻脚绕过木材堆,谨慎地靠近,耳边突然听到了说话声。他又走近了些,不由大吃一惊。与此同时,话语清晰无误地传到他耳中。

“梅花一对儿!”

“方块小满贯!”

“桶子!”

“过。你们先出!亮手牌!把牌放桌上!这他妈……”

“哈哈哈!只有一张J和几张小牌。这下你们惨喽!不等你们拿到小满贯,俺就叫你们好好吃点苦头!”

“走着瞧。我出J。什么?有人压我?嘿,亚松,你他妈真是个废物!”

“蠢货,你干吗不出Q?呸,俺真该拿棍子抽你……”

也许猎魔人本该再谨慎些。说到底,会玩桶子牌的人并不在少数,名叫亚松的人恐怕也有很多。但在这时,一个熟悉而粗哑的叫声打断了牌手激动的对话。

“真他妈带劲儿!”

“你们好啊,伙计们。”杰洛特从木材堆后钻了出来,“见到你们活蹦乱跳可真高兴。尤其是你们都在,包括那只鹦鹉。”

“活见鬼!”卓尔坦·齐瓦惊讶地丢下手里的牌,猛地跳起身,吓得蹲在肩头的陆军元帅话篓子翅膀拍打、尖叫不止。“真没想到,居然是猎魔人!俺不是见到幻觉了吧?珀西瓦尔,俺看到了猎魔人,你也看到他了?”

珀西瓦尔·舒腾巴赫、芒罗·布吕伊、亚松·瓦尔达和菲吉斯·梅卢卓围住杰洛特,与他连连拥抱,用力拍打他的后背。等到猎魔人的其他同伴从木堆后面走出来,欢呼声更是此起彼伏。

“米尔瓦!雷吉斯!”卓尔坦大叫着,给了每人一个紧紧的拥抱,“还有丹德里恩,虽然脑袋缠着绷带,却还活得好好的!你对眼下这老套的戏剧性场面有什么看法?看起来,现实的确跟诗歌不一样!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它能承受所有的批评!”

“卡莱布·斯特拉顿去哪儿了?”丹德里恩四下张望。

卓尔坦等人闭上嘴巴,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卡莱布,”最后,矮人吸着鼻子说,“正睡在一片赤杨林里,远离了他挚爱的卡本山。黑色大军在艾娜河边发起进攻时,他的腿脚不够快,没能逃进森林……他的脑袋中了一剑。等他倒下之后,他们用猎熊的长矛解决了他。好了,不用伤心,俺们已经为他哀悼过了,这样就够了。俺们应该高兴,毕竟你们都活着逃出了那个营地。嘿,你们的人数好像还变多了。”

面对矮人锐利的目光,卡西尔略微点了点头,但什么话也没说。

“来吧,快坐下。”卓尔坦邀请他们,“俺们正在烤一只羊羔。俺们几天前发现了这只孤单又悲伤的小东西。是俺们让它不用悲惨地饿死,也不至于被狼吃掉。最后,俺们好心地宰了它,让它变成了有用的食物。坐下吧。俺想跟你聊几句,雷吉斯。还有杰洛特,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木材堆后面还坐着两位妇人,其中一位正给一个婴儿喂奶。看到他们走过来,她难为情地转过身。不远处还有个年轻女孩,胳膊上缠着一块算不上干净的破布,正跟两个孩子在沙地上玩耍。等她抬起头,用朦胧而茫然的眼睛看向他们时,猎魔人立刻认出了她。

“俺们给她解开了绳子,把她从着火的马车上救了下来。”矮人解释道,“她差点就遂那个牧师的意了。你们知道的,就是想要她命那个。不过她也的确通过了火之洗礼。当时火烧到她身上,把她的皮肤都烧焦了。俺们尽最大努力给她包扎了伤口,还给她涂上猪油,结果搞得乱七八糟的。理发医师,你能不能……”

“我这就去。”

雷吉斯试图剥下绷带,女孩却呜咽着往后退,用没受伤的手遮住面孔。杰洛特走上前,想按住她,却被吸血鬼用手势阻止。雷吉斯凝视着女孩空洞无神的双眼,女孩立刻平静下来,不再紧张,脑袋缓缓垂向胸口。他小心翼翼地剥下那块脏布,又将某种散发着强烈怪味的油膏抹在她烧伤的手臂上,而她连动都没动一下。

杰洛特转过头,用下巴指了指两个妇人和那两个孩子,然后看向矮人。卓尔坦清了清嗓子。

“俺们在安格林遇见了这些小鬼和女人。”他压低声音说,“他们在逃跑时迷了路,孤单、惊恐又饥饿,于是俺们带上他们,照看他们。一切都顺理成章。”

“顺理成章。”杰洛特微微一笑,“你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利他主义者,卓尔坦·齐瓦。”

“咱们都有点儿毛病。俺是说,你不也一心一意想救你那个丫头吗?”

“的确。虽然情况比从前复杂了许多……”

“因为那个尼弗迦德人?就是先前跟着你们、现在又加进来的那个?”

“他只是一部分原因。卓尔坦,这些难民是从哪儿来的?他们在逃离谁的部队?尼弗迦德人,还是松鼠党?”

“很难说。俩孩子屁都不懂,两个女人也算不上健谈,而且总是没来由地害羞。只要俺们在她们旁边骂人或者放屁,她们的脸就红得跟甜菜根似的……所以你们最好也矜持点儿。不过俺们也见过别的难民——一群樵夫——他们说尼弗迦德人正在附近转悠。也许就是咱们的老朋友,在西边攻击营地的家伙们。不过说起来,这儿好像还有从南边来的部队。来自雅鲁加河对岸。”

“他们在跟谁打仗?”

“这就不知道了。樵夫提到一支部队,领头的叫什么‘白女王’之类。她在跟黑色大军作战。据说她和她的军队还开到过雅鲁加河对岸,攻击了帝国的领土。”

“会是哪里的军队呢?”

“不清楚。”卓尔坦挠了挠耳朵,“你瞧,每天都有部队从这儿经过,马蹄把道路踩得乱七八糟。俺们一直藏在灌木丛里,没敢问他们是谁……”

雷吉斯正在一旁处理女孩手臂上的烧伤,这时插了一嘴。

“包扎伤口的纱布必须每天更换。”他对矮人说,“我会把油膏留给你,还有这种不会黏住伤口的纱布。”

“谢谢,理发医师。”

“她的胳膊会痊愈的。”吸血鬼看向猎魔人,轻声说道,“再过一段时间,她年轻的肌肤甚至不会留下伤疤。但这可怜女孩脑子里的伤就严重多了。我的油膏治不好她。”

杰洛特一言不发。雷吉斯用破布擦了擦手。

“简直就像诅咒。”他低声说,“我能察觉到她血液里的疾病,能察觉它的本质,却没法治好它……”

“的确。”卓尔坦叹了口气,“治疗烧伤是一回事,但脑子里的问题连你也没辙。俺能做的就是忘掉这事,好好照顾他们……谢谢你的帮助,理发医师。俺发现你也加入了猎魔人的队伍。”

“顺理成章而已。”

“唔。”卓尔坦摸了摸胡子,“你们要走哪条路去找希瑞?”

“我们正要去东边的凯德·杜,打算去德鲁伊石环那里。希望德鲁伊能帮助我们……”

“不会有帮助,”女孩的手臂上缠着绷带,开始用清脆并带有金属质感的嗓音说道,“不会有帮助。只有流血。还有火之洗礼。火能净化,也能杀戮。”

卓尔坦目瞪口呆。雷吉斯抓住矮人的胳膊,示意他安静。杰洛特认出了这种由催眠引发的恍惚状态,但他既没说话,也没有其他举动。

“洒下鲜血之人,啜饮鲜血之人,”女孩依然低垂着头,“必将以血偿还。不出三天,一人将在另一人之中死去,而每人都会有一部分死去。一寸一寸、一点一点地死去……待铁靴磨穿,眼泪流干,无人可以幸存,即便不死之物亦将死去。”

“继续说,”雷吉斯语气轻柔,“你看到了什么?”

“迷雾。迷雾里的高塔。雨燕之塔……坐落于冰封的湖面。”

“你还看到了什么?”

“迷雾。”

“你感觉到了什么?”

“痛苦……”

雷吉斯没时间问她下一个问题了。女孩猛地昂起头,疯狂地尖叫一声,随后呜咽起来。等她再次抬起头,眼里真的只剩下了迷雾。

***

那次事件之后,杰洛特用手指拂过刻有符文的剑刃,回忆着,卓尔坦对雷吉斯的态度恭敬了不少,先前那种随意的语气更是再也没出现过。

雷吉斯叫他们不要把这桩怪事告诉给其他人。猎魔人倒不特别担心,因为他以前见过类似的恍惚状态。他觉得,人被催眠时说出的胡言乱语并不一定就是预言,更有可能是在复述催眠师的暗示,或是从催眠师那里截获的想法。当然了,这一次并非催眠,而是吸血鬼魔法的效果。杰洛特不由好奇,如果恍惚状态再多持续一会儿,女孩会从雷吉斯身上得出怎样的思绪呢?

***

他们和矮人及几位妇孺一起走了半天。然后卓尔坦·齐瓦示意大家停下,把猎魔人拉到一边。

“是时候分道扬镳了。”他简要地说,“俺们已经决定了,杰洛特。玛哈坎就在北面,这座山谷直通玛哈坎山脉。俺们已经冒够了风险,最终决定要回家了。回卡本山。”

“我明白。”

“唉,你能明白就好。俺祝你和你的同伴好运。说实话,你们这组合真够奇怪的。”

“他们想帮我,”猎魔人轻声回答,“这对我来说倒是件新鲜事。所以我决定不追问他们的动机。”

“聪明的做法。”卓尔坦从背后取下裹着斑猫皮、插在涂漆剑鞘里的矮人符文剑,“给你,拿着吧。趁咱们还没道别。”

“卓尔坦……”

“啥也别说,拿着就是。俺们会留在山里等战争过去,所以俺们不需要武器。不过嘛,光是想想这把在玛哈坎铸造的希席尔剑握在合适的主人手里,为了正义的事业而挥舞,俺就十分欣慰了。等你找到迫害希瑞的家伙,并用这剑屠杀他们的时候,别忘记替卡莱布·斯特拉顿解决一个。也别忘了卓尔坦·齐瓦和矮人的熔炉。”

“放心吧。”杰洛特接过希席尔,背到身后,“我一定不会忘记。在这堕落的世界,卓尔坦·齐瓦的善良、诚实和正直更值得人铭记。”

“这倒没错。”矮人眯起眼睛,“所以俺也不会忘记你和森林空地上的强盗,还有雷吉斯和火堆里的马蹄铁。说到互惠互利……”

他顿了顿,咳嗽一声,往地上吐了口痰。

“杰洛特,俺们曾在迪林根附近打劫了一个商人。一个做二道贩子发家的有钱人。他把金银珠宝都装上马车,逃出城,俺们在半道上堵住了他。他为了他的财宝凶狠地拼命,还大声求救,不过等脑袋被斧柄砸了几下,他就温驯得像头羊羔了。你还记得那口箱子吧?俺们先是自个儿背着,然后装上运货马车,最后埋到了欧河,那里面就装着他的财宝。俺们打算用那些赃物打造俺们的未来。”

“卓尔坦,干吗跟我说这些?”

“因为俺觉得,你还在被假象误导。你认为善良和正直的家伙,其实早就躲在漂亮的假面具后面堕落了。你太容易受骗,猎魔人,因为你从不追究动机。但俺不想欺骗你。所以别光看到那些女人和孩子……就觉得站在你面前的矮人既善良又高贵。俺其实是个窃贼兼强盗,大概还是个杀人犯。因为俺不清楚,被俺们暴打的二道贩子有没有死在迪林根大路旁的水沟里。”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漫长的沉默。两人同时看向北方,看向包裹在云团里的遥远群山。

“再会了,卓尔坦。”杰洛特最后开口,“也许命运之力——我慢慢开始相信它的存在了——会允许我们在某天再次相遇。希望这一天真能到来。我很乐意让希瑞跟你见见面。就算那天始终不会到来,也别忘记,我不会忘了你。再会了,矮人。”

“你愿意握握俺的手吗?俺这窃贼兼强盗的手?”

“我不会有丝毫犹豫。我也不会像过去那样容易上当了。尽管我仍不会追究别人的动机,但我慢慢学会了如何看穿别人的假面具。”

***

杰洛特挥动希席尔剑,将一只飞蛾斩成两截。

与卓尔坦等人分别后,他继续回忆,我们遇见了一群在森林里徘徊的农夫。其中一些见到我们转身就跑,但米尔瓦用弓箭威胁另外几个停下脚步。原来这些农夫在不久前还是尼弗迦德人的俘虏,一直被迫砍伐雪松。不过几天前,一队士兵击溃了看守他们的部队,解救了他们,现在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丹德里恩坚持要他们描述一下救星们的长相。他咄咄逼人地追问他们,不断提出各种尖锐的问题。

***

“那些士兵,”农夫重复道,“是白女王的手下。他们狠狠教训了黑色大军!他们说,他们要对敌人的后方进行‘鼬鼠作战’。”

“啥?”

“我不是说了吗?鼬鼠作战。”

“让鼬鼠见鬼去吧。”丹德里恩苦着脸挥了挥手,“好乡亲们……我是问你们:那支军队穿着什么服色?”

“大人,那可有好几种呢。他们大部分是骑兵。步兵的衣服好像是深红色。”

农夫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了个菱形。

“菱形花纹。”精通纹章学的丹德里恩惊讶地说,“不是泰莫利亚的百合图案,而是菱形。利维亚的纹章。有意思。这儿离利维亚足有两百里远呢。再说莱里亚和利维亚的军队早就在多尔·安哥拉和艾德斯伯格的战斗中全军覆没了,尼弗迦德人也已经占领了那个国家。真叫人想不通!”

“想不通很正常。”猎魔人打断道,“话说得够多了。我们该出发了。”

***

“哈!”诗人大喊道。他一直在思索并分析那些农民给出的信息。“我明白了!不是鼬鼠作战——是游击作战!敌后游击队!你们明白没?”

“明白。”卡西尔点点头,“换句话说,北方人的一支游击队正在这个区域内活动。他们很可能是莱里亚和利维亚联军在艾德斯伯格败落后的残存兵力。被松鼠党抓住时,我听说了那次战斗。”

“我相信这是个可喜的消息。”丹德里恩大声说道。他还在为自己解开了鼬鼠之谜而扬扬自得。“哪怕那些农夫记错了纹章,我们也不大可能再碰到泰莫利亚的军队了。而且嘛,‘两个间谍刚刚逃离了维赛基德元帅的绞架’这类流言应该还没传到利维亚游击队的耳中。就算我们遇见了游击队员,也有可能蒙混过关。”

“是啊,有可能……”杰洛特一边安抚又开始蹦蹦跳跳的洛奇,一边附和道,“不过说实话,我们还是别总想着碰运气为好。”

“可他们是你的同乡啊,猎魔人。”雷吉斯说道,“他们不都叫你‘利维亚的杰洛特’吗?”

“纠正一下,”猎魔人冷冷地回答,“我这么自称是为让名字更体面些。这样一来,雇主也会更信任我。”

“我懂了。”吸血鬼露出微笑,“那你为什么会选择利维亚呢?”

“我找来几根木棍,写了几个听上去很有气势的名字,然后抽签。这是导师给我的建议,不过那都是后话了。一开始我坚持取名叫‘杰洛特·罗杰·埃里克·杜·豪特-贝勒嘉德’。但维瑟米尔觉得这名字简直荒谬、自大、愚蠢到极点。我得说,他是对的。”

丹德里恩响亮地哼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向吸血鬼和尼弗迦德人。

“我的名字虽然很长,”雷吉斯的语气有些不悦,“但那是我的真名。完全符合吸血鬼的传统。”

“我的也是。”卡西尔连忙解释道,“莫瓦是我母亲的教名,而我祖父叫迪弗林。这一点也不可笑,诗人。顺便问一句,你的名字呢?丹德里恩肯定是艺名吧?”

“我既不能使用,也不能泄露我的真名,”诗人故作神秘而傲慢地回答,“因为它太有名了。”

“最让我恼火的,”一直在旁闷闷不乐的米尔瓦突然加入对话,“是别人用‘玛雅’、‘曼雅’或‘玛丽卡’这种名字称呼我。外人听到这种名字,总会觉得可以随便捏我的屁股。”

***

天色渐暗。鹤群越飞越远,鸣唳声也渐渐消失。从山岭方向吹来的风止息了。猎魔人将希席尔收回鞘中。

那是今天早上的事了。今天早上。而到下午,一切就都乱套了。

我们早该察觉的,他心想。但除了雷吉斯,谁又懂得这种事?当然了,所有人都看到米尔瓦经常在早上呕吐,但我们都因为食物呕吐过。丹德里恩也吐过一两次。卡西尔有一回拉得特别厉害,甚至担心自己患了痢疾。除此之外,女孩还频繁下马跑进树丛,我却以为她得了膀胱炎……

我真是个白痴。

看起来,雷吉斯知道真相,但他却选择了隐瞒。直到再没办法隐瞒下去为止。等我们停止赶路,准备在废弃的樵夫小屋里过夜时,米尔瓦拉着他走进森林,跟他谈了好久,期间还好几次提高了调门。最后,吸血鬼一个人回来了。他熬了些草药,然后把我们全都召进小屋。他一开始的措辞相当含糊,用的还是那种降尊纡贵的恼人口气。

***

“我要告知各位,”雷吉斯说,“说到底,我们既然是同伴,就背负着共同的责任。虽说那个……直接责任人不在我们当中,但这也不会改变什么。”

“有话不妨直说,该死的!”丹德里恩十分恼火,“什么同伴?什么责任?……米尔瓦到底怎么了?她生了什么病?”

“她没生病。”卡西尔轻声说。

“严格意义上讲,确实没有。”雷吉斯补充道,“米尔瓦怀孕了。”

卡西尔点点头,表示正如他所料。丹德里恩目瞪口呆。杰洛特咬住嘴唇。

“多久了?”

“她拒绝给出日期,也拒绝透露上一次来经的日子。她的用词相当粗鲁。但我毕竟也算是个专家。应该有十周了。”

“那就省省你那套关于责任的夸张说辞吧。”杰洛特表情阴沉地说,“因为罪魁祸首显然不在我们当中。哪怕你先前有过怀疑,现在也可以打消了。不过说到‘共同责任’,这点倒没错。她是我们的同伴。我们竟突然间担负起了丈夫和父亲的责任。现在,让我们听听医师的意见吧。”

“规律进食。保证健康。”雷吉斯罗列道,“不能有压力。充足的睡眠。而且,她很快就不能再骑马了。”

他们沉默了好一阵子。

“我们听懂你的话了,雷吉斯。”丹德里恩最后说道,“诸位先生、丈夫和父亲们,这个问题亟待解决。”

“其实这问题既严重,”吸血鬼说,“也不严重。完全取决于立场。”

“我不明白。”

“你应该明白。”卡西尔嘀咕道。

“她的要求是,”片刻后,雷吉斯续道,“叫我给她配一份强效……药剂。她认为这就是解决方案。她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给她配药了?”

雷吉斯笑了一下。

“不告诉其他‘父亲’就作决定?当然不会。”

“她问你要的那种药剂,”卡西尔平静地说,“不是什么神奇的万灵药。我有三个姐妹,所以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在我看来,她以为今晚喝下药汁,明早就能跟我们一起骑马赶路。但这根本不可能。她至少十天完全不能骑马。在你给她喝药之前,雷吉斯,你必须给她讲清楚。如果她真想服药,我们还得先给她找张床。一张干净的床。”

“我懂了。”雷吉斯点点头,“一人赞同。你呢,杰洛特?”

“我?”

“先生们,”吸血鬼用黑色的双眸扫视他们,“别假装听不懂了。”

“在尼弗迦德,”卡西尔突然垂下头,脸色发红,“这种事是由女人自己决定的。任何人都无权叫她改变主意。雷吉斯说过,米尔瓦已经决定服用这种……药剂。正因为这个理由,我才认为这已是既成的事实,转而开始考虑后果。但我是个外乡人,我并不清楚……抱歉,我不该多管闲事的。”

“抱什么歉?”诗人吃惊地问,“尼弗迦德人,你以为我们都是野蛮人吗?就像对萨满祭司唯命是从的原始部族?很显然,这种事只能由女人自己来做决定。这是她不可剥夺的权利。既然米尔瓦决定……”

“闭嘴,丹德里恩。”猎魔人吼道,“请你闭嘴吧。”

“你不同意?”诗人也来了脾气,“你是打算阻止她还是……”

“给我闭上你那张该死的嘴,不然后果自负!雷吉斯,你是在让我们投票?为什么?你才是医师。她要的那种合剂……没错,合剂,我现在不想用‘药’这个词……只有你会制作那种合剂。等她再次开口管你要合剂,你就可以去调制了。不要拒绝她。”

“合剂我已经调好了。”雷吉斯给他们看了看一只黑色玻璃小瓶,“如果她再管我要,我不会拒绝。只要她再管我要。”他强调了一遍最后一句。

“那讨论这些又是为了什么?达成一致?全体通过?你到底想问什么?”

“你很清楚这是为什么。”吸血鬼答道,“你也察觉到有件事非做不可。但既然你问起了,我就回答你吧。是的,杰洛特,我为的就是这个。没错,这正是我们该做的。还有,想弄清这些的不光是我。”

“你能说得再清楚点儿吗?”

“不,丹德里恩,”吸血鬼厉声道,“我没法说得更清楚了。因为没有必要。对吧,杰洛特?”

“对,”猎魔人双手交扣顶住额头,“对,太他妈对了。可你干吗看着我?你希望我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办不到。我完全不适合这种角色……完全不适合,你明白吗?”

“不,”丹德里恩插嘴道,“我完全不明白。卡西尔,你明白吗?”

尼弗迦德人看了看雷吉斯,又看看杰洛特。

“我想,”他缓缓地说,“我想我明白。”

“哦。”吟游诗人点点头,“哦,杰洛特马上就明白了,卡西尔也认为自己明白。我自然而然地要求解释,却总被人要求闭嘴,然后又有人说我没必要明白。多谢了。我为诗歌奉献了二十年青春,足以让我明白一个道理:有些事你立刻就会明白,甚至不用多说一个字;而另一些事你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吸血鬼笑了。

“在我见过的人里,”他说,“也只有你能把这道理解释得如此贴切。”

***

天完全黑了。猎魔人站起身。

死就死吧,他心想。不能再逃避了。拖延也毫无意义。这件事非做不可。也该做个了结了。

***

米尔瓦独自坐在一根倒伏的树干上,远离其他同伴所在的樵夫小屋。树根离地后留下了一个小土坑,正好让她能在里面生堆小火。听到猎魔人的脚步声,她一动没动,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她在树干上挪了挪身子,给他让出个位置。

“怎么?”不等他说话,她就用粗鲁的语气问道,“我们有麻烦了,对吗?”

他没答话。

“我们出发时,你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对吧?我要加入的时候,你只在心里想:‘就算她是个农家女,是个愚蠢的乡下丫头,那又怎样?’然后你就同意了。‘我不会在路上跟她谈费脑子的事,’你心想,‘不过她也许能派上用场。她是个健康又结实的姑娘,箭术不错,骑马也不会喊屁股痛。就算发生什么意外,她也不会吓尿裤子。她会派上用场的。’结果你发现她根本没用,只是个累赘。只是个负担。只是个标准的女人而已!”

“那你为什么跟着我?”他柔声问道,“你为什么不留在布洛克莱昂?你肯定早就知道……”

“我当然知道。”她打断他,“我是说,我跟树精住在一起。只要是女人的问题,她们立刻都能发觉。你在她们身边根本藏不住秘密。她们比我自己发觉得还早……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会不舒服。我以为喝点麦角之类的药,你们就不会察觉,也根本不会猜到……”

“没这么简单的。”

“我知道。吸血鬼告诉我了。我拖延、思考并犹豫了太久。现在确实没这么简单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胡说八道。”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知道吗,我也有过别的打算……我知道丹德里恩只是在装勇敢,其实他软弱无力,吃不惯苦头。我只是在等他放弃而已。如果状况有什么不对,我可以跟丹德里恩一起回去……结果现在,丹德里恩成了英雄,我却……”

她的嗓音突然嘶哑起来。杰洛特一把抱住了她。他立刻明白了,她正在等的就是这个举动,她无比需要的也是这个举动。布洛克莱昂森林里那个粗鲁又坚强的女弓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满心惊恐、浑身颤抖的柔弱女孩。但到最后,打破漫长沉默的人也是她。

“在布洛克莱昂……你说……说我需要帮助……可以倚靠的肩膀。说我只要在夜里呼唤你的名字……你就会来的。现在我能感觉到你的手臂就在身边……可我,我还是想尖叫……天啊,天啊……你为什么发抖?”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我会变成什么样?”

他没有答话。因为他知道,她并不是在问他。

“我爸曾让我看过……在我家乡的河边,我看到一只黑色的胡蜂在活毛毛虫体内产卵。小胡蜂在毛毛虫体内孵化……活活吃掉了它……就像我肚子里的东西一样。它在我的身体里,在我肚子里。它在生长,不断长大,总有一天会把我活活吃掉……”

“米尔瓦……”

“玛利亚。我叫玛利亚,不是米尔瓦。我算什么‘红赤鸢’?我就是只怀蛋的母鸡,不是赤鸢……米尔瓦会与树精们在战场上哈哈大笑,会从血淋淋的尸体上拔出箭头。好箭杆和好箭头可不能浪费!如果有人还在喘气,她会用刀子割断他的喉咙!米尔瓦背信弃义,她领人去送死,还哈哈大笑……现在她要血债血偿了。血债就像胡蜂的剧毒,正在玛利亚体内吞噬她。玛利亚在为米尔瓦还债。”

他保持沉默。主要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女孩紧紧依偎在他怀里。

“在六月份,夏至前的星期天,”她轻声说,“我带着一支突击队去布洛克莱昂森林。我们在火烧地与追兵战斗,最后只剩七个人骑马逃走。五个精灵,一个女精灵,还有我。那儿离缎带河大概只有半里路,但我们前后都是骑兵,四周乌七八黑,只有沼泽和泥塘……到了夜里,我们藏在柳树林里,让人和马匹能休息一下。后来,那个女精灵一言不发地脱光衣服,躺了下来……然后,一个精灵躺倒在她身边……我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该走开,还是假装什么也没看见?我的血直冲上太阳穴,额角跳个不停。这时那女精灵说:‘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谁能跨过缎带河?谁又将入土埋葬?En’ ca Minne.’ E n’ca Minne,意思是‘一点点爱’。‘只有这样,’她说,‘才能挫败死亡,还有恐惧。’他们很害怕,她很害怕,我也很害怕……于是我也脱了衣服,铺开一张毛毯,在旁边躺下……头一个精灵抱住我时,我咬紧牙关,因为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我吓得魂不守舍,而且那里很干……但他很聪明——毕竟他是个精灵,只是看起来很年轻而已……他聪明……温柔……身上满是苔藓、野草和露珠的味道……然后,我主动朝第二个伸出双臂……想要……多一点点爱?天知道其中有多少爱和多少恐惧,但我敢肯定,还是恐惧的成分居多……因为爱是伪装出来的。也许伪装得很好,但依然是伪装。这就像一场哑剧:只要演员的演技够好,你就会混淆表演和现实。但其中仍有恐惧。货真价实的恐惧。”

杰洛特依然保持沉默。

“但我们没能挫败死亡。第二天黎明,在我们抵达缎带河之前,又有两个精灵遇害了。活下来的那几个我此后也没再见过。我妈总是告诫我,如果怀孕了,一定要弄清肚子里怀的是谁的种……可我不知道。我连那几个家伙的名字都不清楚,又怎么可能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怎么可能?”

他一言不发,只用手臂的动作代替了言语。

“话说回来,我有必要知道吗?吸血鬼很快就会调完药……然后你们就可以找个村子把我留下……不,什么也别说。安静,听我讲。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甚至不肯抛弃容易受惊的母马,你不会丢下它,不会拿它换别的马,虽然你嘴上总这么说。你不是会抛下别人的人,可你现在别无选择。等我喝了药,我连马都没法骑了。不过记住,等我康复之后,我会立刻出发追上你们。因为我希望你能找到你的希瑞,猎魔人。我希望你能找到她,带她回去,而且是在我的帮助之下。”

“这就是你跟着我的原因。”他擦了擦额头,“为了这个。”

她垂下头。

“所以当时你会骑马追上来。”他继续说道,“你是为了解救别人的孩子。你想补偿:补偿你在出发时就打算欠下的债……用别人的孩子换你自己的孩子,一命换一命。我答应过,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帮助你。但米尔瓦,这事我帮不了你。相信我,我做不到。”

这次换成她沉默了。猎魔人却没法再沉默。他非说不可。

“在布洛克莱昂森林,我欠了你的人情,我也发誓会报答你。但这么做既不明智,又很愚蠢。你在我迫切需要时帮了我。这样的人情我永远无法还清。无价的东西是没法报答的。有人说过,这世界上所有的东西——每一样东西,没有例外——都有价码。这话不对。有些东西是无价的,无法衡量。但你要到以后才会明白:当你失去了某样东西,你便彻底失去了它,无论再用什么方法都找不回来。我失去过很多类似的东西。所以今天,我帮不了你。”

“你已经帮了。”她的回答异常平静,“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好了,拜托你走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走吧,猎魔人。趁你还没摧毁我的整个世界,快走吧。”

***

他们在次日黎明出发,米尔瓦骑着马走在前面,脸色平静,面带微笑。丹德里恩骑马跟在她身后,拨弄着鲁特琴弦,而她则伴着旋律吹起了口哨。

杰洛特和雷吉斯负责殿后。有那么一会儿,吸血鬼转头看向猎魔人,露出微笑,赞许而又钦佩地点点头。他什么也没说,只从药包里取出一只黑色的玻璃小瓶,拿给杰洛特看,然后笑了笑,把瓶子扔进了灌木丛。

猎魔人始终一言未发。

***

停下来饮马时,杰洛特拉着雷吉斯走到一旁的僻静处。

“计划有变。”他简短地说,“我们不走伊格斯了。”

吸血鬼沉默片刻,用黑色的双眼凝视着他。

“身为猎魔人,”雷吉斯最后说,“你只会担心真正的威胁。如果我不知道这一点,多半会以为你是在担心那个疯女孩的胡话。”

“可你知道。所以拜托你,考虑事情的时候有点逻辑。”

“当然了。但有两件事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首先是米尔瓦的身体状况:她既没生病,也没残疾。她必须照看好自己,不过她的身体既健康又强壮。要我说,简直健康得非比寻常。她的激素分泌……”

“别再用这种教训小孩的语气了。”杰洛特插嘴道,“你都快惹毛我了。”

“这是头一件。”雷吉斯续道,“第二件就是:如果米尔瓦察觉到你的过度保护,意识到你对她的紧张和过度关心,她会特别生气。然后她会感觉到压力。而压力对她没有任何好处。杰洛特,我不是在教训你,我只是在理性分析。”

杰洛特没有回答。

“还有第三件事。”雷吉斯的目光依然紧盯着猎魔人,“我们选择穿过伊格斯,不是因为对冒险的热情或渴望,而是出于实际考虑。有士兵在这山岭间出没,而我们必须赶到凯德·杜的德鲁伊那里。我明白,现在时间紧迫,你需要尽快获得信息,然后出发去救你的希瑞。”

“是啊。”杰洛特转过头,“我迫切需要信息。我想解救希瑞,带她回来。直到不久前,我还以为自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但是不行。有些代价我不能付,有些风险我也不能冒。我们不能走伊格斯。”

“那你的打算是?”

“去雅鲁加河对岸。我们沿河往上游走,远离那片沼泽,然后在凯德·杜附近再次渡河。如果那边不方便渡河,就由你和我去见德鲁伊。我可以游过去,你可以变成蝙蝠飞。干吗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说吸血鬼怕河水又是一个迷信的谣言。难道我弄错了?”

“不,你没弄错。但我只在满月时才能飞,别的时候不行。”

“只剩两个星期了。等我们找到合适的位置,差不多也就到满月了。”

“杰洛特,”吸血鬼的目光依然不离猎魔人,“你真是个怪人。澄清一下,我不是在批评你。那么好吧,我们不走伊格斯了,那儿对怀孩子的女人来说太危险。我们渡过雅鲁加河,到你觉得更安全的对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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