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笑。”
“我这狗屎运,我都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我对吓坏了老商人感到很内疚,一看到他颤抖的样子我心里就不好受。于是我请他进来坐坐,热情招待他,临走时还在他的袋子里塞满了金子和宝石,地窖里有父亲留下来的一大笔财产呢。我不太清楚该做什么,所以只能做这些。那个商人笑容满面,说谢谢说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次了。他走以后,肯定是到处吹嘘自己的冒险了。因为不到两周,另一个商人就跑来了。他带了一个好漂亮的大袋子,还有一个女孩儿。年龄正好。”
纳威伦在桌子下面伸了伸腿,直到椅子发出吱嘎声音才恢复原来的坐姿。
“我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商人的意思。”他继续说,“他把女孩儿留在我家一年。我呢,最后得帮他把袋子放上骡子背,他自己已经抬不动了。”
“那个女孩儿呢?”
“我看她蛮顺眼的。她以为我会吃了她呢。但是一个月以后,我们就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聊天了,偶尔还在附近散步。她很善良,并且异常聪明,我跟她聊天时总是显得笨嘴拙舌。杰洛特,和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会害羞,总成为大家的笑柄,就算天天在牛棚里翻牛粪的乡下姑娘都能随意调笑我。她们爱拿我开涮,更不用说像现在这样拖着个怪物皮囊的我。
“我不晓得自己为何要花如此高的代价只为与她相处一年。时间飞逝,最后,那个商人回来带走了她。
“接着我把自己锁在屋里,自暴自弃,数个月内都没再搭理那些把自己女儿送来的商人。但是过去的那一年让我深深地意识到没有人陪伴的生活是多么的艰难。”怪物叹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打嗝。
“后来,”他停了一会儿,“来了个叫做芬尼的。她个子很小,欢快活泼,像只戴菊莺。她一点不怕我。在我束发的纪念日,我们都喝了太多蜂蜜酒,后来……哈,哈,完事以后,我从床上一跃而下,跑到镜子前。不得不承认当时我心里五味杂陈,失望和绝望一起涌上心头。咒语还是一如既往地如影随形,我甚至看起来更傻了点。他们说故事里蕴涵有经年的智慧,真是胡说八道,就是这样的结果么?
“芬尼试图安慰我。她是个开心果。你知道她怎么提议的?让我们一起吓唬那些讨厌的客人。想想吧,陌生人走进院子,四处张望,这时候,一声长啸响起,我四脚着地向他冲去,芬尼赤身裸体地坐在我背上,吹响我祖父的狩猎号角!”
纳威伦边说边笑,椅子都跟着晃悠起来,白花花的牙齿在他嘴里也闪烁着开心的光芒。“芬尼,”他继续说,“和我待了一年,然后带着一大笔嫁妆回了家。她已经知道自己要嫁给一个客栈主,一个鳏夫。”
“继续说,纳威伦,你的故事很吸引人。”
“你真这么觉得?”怪物用刺耳的声音问,“好吧,下一个叫瑞缪拉,是某位贫困潦倒的骑士的女儿。那骑士,来这儿的时候带着一匹瘦得皮包骨头的老马,一副锈迹斑斑的长剑和盔甲,还有一屁股债。我跟你说,他就像一坨牛粪,味道也像。我敢拿我的右手打赌,瑞缪拉在他父亲参战时已经被上过了,但她太漂亮了,也没有被我吓到,哈哈,不过这不怎么奇怪,因为比起她的父亲我已经算标致了。她脾气很好,而我那时已经在重拾号角的日子里找回了一些自信。两周后瑞缪拉和我已经走得很近。她喜欢扯着我的耳朵喊‘咬死我吧,你这个怪物!’或者‘把我撕碎吧,野兽!’这类傻乎乎的话。我会突然跑到镜子前,但都是白费,杰洛特,我越看越觉得自己难以忍受。后来我越来越不想恢复原形。你想,我曾经弱不禁风,现在又高又壮。我以前总生病,爱咳嗽,鼻涕流个不停,现在却是百病不侵。还有我的牙,你想象不出我以前的牙烂成什么样子!现在呢?我能咬碎凳子腿儿。你想见识见识么?”
“不,不需要。”
“或许这样也好。”怪物干笑了两声,“我过去常为取悦女孩儿而炫耀,所以屋子已经没几张完整的椅子了。”纳威伦打了个哈欠,舌头打成一个卷。
“我说累了,杰洛特,长话短说吧。瑞缪拉之后,又来了两个女孩儿,伊尔卡和莱尼米拉。两个都让人厌倦。开始是恐惧和抗拒,一段时间后会夹杂某种同情,然后是‘咬我啊,吃掉我吧’,随后父亲们回来了,最后是一个感人的道别加上我宝库的缩减。于是我决定花更长的时间独居。当然,我早就不相信一个处女的吻可以改变我的外貌这档子鬼话了。我已经接受事实了。我甚至觉得这样挺好,没有改变的必要了。”
“真的?纳威伦?你不想变回去了?”
“真的。首先,变成这样之后,我就像马一样健康。其次,我的与众不同对女孩儿来说犹如催情剂。别笑!要知道,如果我还是人类的话,这几个女孩儿我一个都搞不定,比如说莱尼米拉吧,她可是个绝色尤物,我敢保证对画像里那家伙她不会看第二眼的。第三点,这样很安全。父亲有好多敌人,其中不少还存活于世,那些因为我糟糕的领导能力进了坟墓的手下也有亲戚。地窖里金币成堆。要不是怕我,早就有人过来抢了,哪怕是些举着草叉的农夫。”
“看起来,”杰洛特把玩着空空的高脚杯,“你很确定自己变成这样以后没有惹恼过任何人。那些父亲,那些女儿,他们的亲戚和女孩儿未来的丈夫——”
“够了,杰洛特。”纳威伦有些生气,“你说什么呢?那些父亲偷着乐呢!我告诉你,我可是相当慷慨。至于那些女孩儿?你没看见她们刚来时穿的破布裙子,她们那因为长期劳作而擦伤的小手,因为背重物而佝偻的肩膀。瑞缪拉来这两个星期后肩膀上还有筐绳勒出的印子,大腿上有她那位骑士父亲打出的伤痕。她们在这里可以挺腰抬头,像个公主,手里除了扇子不会拿其他重物,甚至连厨房在哪都不必知道。我让她们穿绸裹缎,从头到脚挂满饰品。动动手指我就能令那个锡制浴盆装满热水,那是我父亲从阿森加尔抢来送给母亲的。你能想象么,锡制浴盆啊!就算是领主,哦,不,就算国王都很难弄到一个。这个房子对她们来说就是童话里的恩赐,杰洛特,我连床铺都给她们准备好了。当然……该死的,如今处女比岩龙还稀少。但是,杰洛特,我绝没有强迫任何一个。”
“但你起先以为是有人付钱让我来杀你的。会是谁呢?”
“一个没有女儿却觊觎我地窖里财产的恶棍。”纳威伦确定地说,“人类的贪欲永无止境。”
“不会是其他人?”
“不会是其他人。”
两人盯着摇曳的烛火,沉默不语。
“纳威伦,”猎魔人突然说,“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么?”
“猎魔人,”怪物犹豫了一下,“我觉得我应该扭断你的脖子,然后把你扔到台阶下。你知道为什么么?因为你把我当傻瓜。我看到你耳朵竖起来了,眼睛一直盯着门口。你晓得我不是一个人住,对吧?”
“的确。实在抱歉。”
“去你娘的抱歉。你见过她了吧?”
“是的,在森林里,院门旁边。她是这段时间其他父女空手而归的原因吧。”
“这你都知道?是,她就是原因。”
“你是否介意我问问——”
“我介意。”
沉默再次降临。
“好吧,我不勉强。”猎魔人最后站了起来。“感谢款待,尊贵的主人。我该上路了。”
“很好。”纳威伦也站了起来,“很明显我不能提供给你房间过夜,但我也不赞成你在这片森林里过夜。自从这院子被遗弃了之后,附近到夜里就非常恐怖。你最好在夜色来临之前返回大路。”
“谨记于心,纳威伦。你真的确定不需要我的帮助?”
怪物疑惑地看着他。“你确定自己能帮助我?你确定自己能解开这咒语?”
“我说的不只是这类帮助。”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也许……也许你确实做到过。但这次不行。”
杰洛特注视着他的眼睛。“你当时真是走了霉运,”他道,“吉尔里柏和尼姆纳河谷的所有神殿中,你偏偏踩中了恶兆之神的神殿,那个顶着狮头的蜘蛛神。要想解除恶兆之神的女祭司所下的咒语,所需的知识超出了我的掌握。”
“那谁知道?”
“所以你终究还是想改变?你刚才说你满足于现状。”
“现状好是好,但或许可以更好。我担心——”
“你担心什么?”
怪物停在门口,转过身来。“我受够你的问题了,猎魔人,你总是一直问我,却对我的提问避而不答。听着,最近我常做可怕的梦。或许用‘恐怖’这个词更恰当。我是不是应该担心?麻烦解释得简短点儿。”
“你做这种梦醒来的时候脚上是不是沾着泥巴?有没有松针钻进你的被子?”
“没有。”
“那是否——”
“没有,请你长话短说。”
“你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有什么能阻止这事?还是请长话短说。”
“没有。”
“那好。我们走吧,我送你出去。”
杰洛特在院子里调整鞍袋时,纳威伦抚摸着马鼻子,拍了拍她的脖子,洛奇享受地低下了头。
“动物们都喜欢我。”怪物自夸道,“我也喜欢他们。我的猫,饭桶,最开始时跑掉了,但后来又回来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它是唯一陪着我的活物。薇瑞娜也是——”他停下扮了个鬼脸。
杰洛特笑了。“她也喜欢猫么?”
“她喜欢鸟。”纳威伦也笑起来,“我自己把名字说了,该死的,不过又没什么害处。她不是商人的女儿,杰洛特,也不属于我从童话中寻求希望的尝试。我们是认真的,我们彼此相爱。你要是敢笑,我一拳拍扁你。”
杰洛特没有笑。“你的薇瑞娜,”他道,“会不会是水泽仙女?”
“我也这么想。纤细柔弱,隐于黑暗。她很少说话,而且说的是一种我未曾掌握的语言。她不吃人类的食物。她会连续消失在森林里几天再回来。这些能证明什么?”
“或多或少能证明一些。”猎魔人系紧了洛奇的缰绳,“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变回人类,她就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我很确定这点。你应该知道水泽仙女有多害怕人类,近年来几乎没人亲眼见过她们。但是薇瑞娜和我……该死的!杰洛特,保重。”
“你也是,纳威伦。”猎魔人用后脚跟踢了踢母马,引导她走向大门。怪物缓缓地跟在他身侧。
“杰洛特?”
“怎么?”
“我不像你想的那样傻。你肯定是跟着最近来过的某对父女的足迹到这的。他们出事了?”
“是。”
“最后来这儿的是三天前的一对。顺便说,他的女儿不是很漂亮。我让房子关上所有的门窗,造出一个没人的假象。他们在院子里绕了一圈就走了。女孩儿从花床里采了一朵蓝玫瑰别在裙子上。去别处找他们吧。但是要小心,这是块恐怖的土地。我告诉过你森林在夜晚不安全。丑恶的生物四处潜伏。”
“谢谢,纳威伦。我不会忘了你的。谁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我找到能够——”
“也许能,也许不能。这是我的事,杰洛特,这是我的人生和我的罪孽,我已经学会坦然面对。即便变得更糟,我也会努力习惯。如果某天,事情变得无法挽回,请你独自前来,结束这一切,履行一个猎魔人的职责。前路保重,杰洛特。”
说完这些,纳威伦转身走回庄园,一次也没有回头。
三
这片土地荒芜一片,野草蔓生,凶险暗藏。杰洛特没有在天黑前回到大路,他不想绕路,所以决定横穿森林。他在一座小山光秃秃的山顶上过夜,长剑横在膝上,靠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时不时地扔进去一捆马头荠。午夜时,他发现远处溪谷里闪耀着火光,听见有癫狂的咆哮声和唱歌声,混杂着女人痛苦的叫声。天色刚一放亮,杰洛特就迅速赶往那个地方,但是除了被踩踏出的林间空地和灰烬中余温尚存的几块骨头之外,别无他物。有什么东西在橡树巨大的树冠上尖啸啼鸣。可能是一只鸟身女妖,也或者只是普通的斑猫。但猎魔人不打算去确认。
四
正午,杰洛特正在溪边饮马,母马突然焦躁地嘶鸣一声,她向后退去,一边咬着马嚼子。杰洛特用法印让她冷静下来,随后他看见了一圈如戒指般围在苔藓上的红蘑菇。
“你还真是草木皆兵啊,洛奇,”他说,“不过是普通的恶魔之戒。干吗大惊小怪?”
母马喷了喷鼻子,把头转向他。猎魔人揉了揉前额,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最后他跳上马鞍,绕了一圈,沿着来时的足迹返回。
“动物喜欢我,”他自言自语,“抱歉,洛奇。看来你要比我聪明得多。”
五
母马耷拉着耳朵,喷着鼻子,蹄子不情愿地刨着地;她不想回去。杰洛特这次没有使用法印,他翻身下马,拉着缰绳前行。他背上的蜥蜴皮剑鞘中,原来的长剑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剑光闪烁、做工精美的十字细剑,有着沉重的剑柄和白色金属制成的剑柄圆头。
这次大门没有为他打开——因为它开着,和他离开时一个样子。
杰洛特听到了歌声。他不懂歌词,甚至无法分辨是哪一种语言。不过这不重要——猎魔人可以抓住最本质最关键的东西,比如这貌似安逸宁静、动人心弦的歌声中,流露出的却是无法抑制的厌恶和威胁。
歌声突然停止,猎魔人看见了她。
她攀附在干涸的喷泉中间那只海豚身上,用细弱的双手抱着布满青苔的岩石。她看起来如此苍白,近乎透明,那暴风雨般的纠结长发下,一双黑如点墨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杰洛特慢慢靠近她,脚步轻柔矫健,小心绕过了高墙和蓝玫瑰花圃。女孩儿紧紧抱着海豚雕像,眼睛一直盯着猎魔人不放。她的小脸上充满了渴望的神情,几乎让人不能自持。他甚至还能听见她的歌声,尽管她薄薄的嘴唇紧抿着。
猎魔人在离她十步左右的距离停下,缓缓地从后背抽出长剑。
“银的,”他说,“这把剑是纯银打造。”
苍白的脸上面色如水,漆黑的眼中古井无波。
“你看起来真像水泽仙女,”猎魔人冷静地续道,“几乎骗过了所有人。而且你这种存在如此稀少,就像一只长着黑发的鸟儿。但是马不会认错,它们对你这种生物有本能而精准的反应。你是什么?我猜你是一只吸血夜魔,或是吸血鬼女。普通吸血鬼无法行走在太阳下。”
女孩儿苍白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纳威伦的外形吸引了你,是不是?是你唤起了他的梦。我能猜到那些梦是什么,我同情他。”
女孩儿还是一动不动。
“你像鸟一样,”猎魔人续道,“但这阻止不了你去撕开人类的喉咙,不论男女,不是么?你和纳威伦,真般配!漂亮的组合,一个怪物和一只吸血鬼,统治着一座森林。你,永远渴望着鲜血;他,你的守护者,你忠诚的仆人,你的杀人工具——但是首先,他得完全变成怪物,而不是一个披着怪物皮囊的人类。”
女孩儿的瞳孔一下子收缩起来。
“他在哪儿,黑发小鸟?你刚刚在唱歌,这说明你饱饮过鲜血。你采取了终极手段,这说明你没能束缚住他的灵魂。我说得对吗?”
女孩儿微微点点头,黑色的发丝在空气中颤动。她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小脸上的表情让人感到恐怖。
“你决定亲自接管这座庭院了?”
女孩儿又点点头,这次动作很清晰。
“你是吸血夜魔么?”
女孩儿缓缓地摇头。一阵令人压抑的低鸣几乎穿透猎魔人的身体,这只可能来自对面那恐怖的双唇,尽管它们一动没动。
“吸血鬼女?”
依然是否定。
猎魔人退后几步,握剑的双手加大了力度。“这意味着你是——”
女孩儿的嘴角上扬得越来越高,最后突然张开了嘴……
“吸血女妖!”猎魔人大喊一声,人已经向喷泉冲去。
苍白的嘴唇后面,是闪烁着寒光的尖利獠牙。吸血女妖跳起来,后背像豹子一样拱起,冲着猎魔人尖锐地咆哮。
声浪犹如一把重锤砸向猎魔人,扼住了他的喉咙,冲击着他的肋骨,更像尖锐的长矛一样扎入猎魔人的耳朵和大脑。他退开几步,勉强结出一个希里奥托普法印。咒语为他挡住了一部分冲击力,即便这样他仍感觉天昏地暗,大口大口地喘气。
海豚的背上,刚刚秀丽女孩坐着的地方,现在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蝙蝠。它张开细长的嘴,露出两排针一样的牙齿。如薄膜般的双翼飞翔起来毫无声响,带着它的身体像弩箭般冲向猎魔人。
杰洛特忍着嘴里鲜血的腥味,大声喊出咒语,双手飞快地在身前结出一个昆恩法印。蝙蝠嘶嘶鸣叫着,突然转头飞向天空,又迅速地冲向杰洛特的后颈。杰洛特跳到一边,回手一剑,与蝙蝠擦肩而过。蝙蝠优雅地一挥翅膀,调转身形,张开寒光闪闪的大嘴,再次发动攻击。
杰洛特静待时机,双手握剑,剑尖始终追随着蝙蝠的方向。在最后一刻,他一跃而起,但并不是跳向侧面,而是径直向前,长剑呼啸着破空而去。
但这一剑落空了。趁着他的脚步被打乱的工夫,蝙蝠冲了过来,爪子抓上了他的脸颊,潮湿柔软的翅膀拍打着他的脖子。他在地上打了个滚,把所有力量集中在右腿,狠狠地向后踢去,结果敏捷的蝙蝠再次躲开。
蝙蝠拍打着翅膀,尖啸着飞回喷泉。当她用弯曲的爪子抓住石头的时候,那巨大畸形的鼻子暂时消失不见,但苍白的双唇掩饰不住她杀气腾腾的獠牙。
吸血女妖放声尖啸,声音仿佛自地狱传来。她以满怀恨意的双眼怒视着猎魔人,再次尖叫起来。
强大的声浪穿透了法印。杰洛特的眼前金星乱冒,额头青筋暴跳,耳内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开始听到哭号和呻吟,听到长笛和双簧管的乐声,听到狂风的呼啸声。他脸上上的皮肤变得麻木而冰冷。他单脚跪地,摇了摇头。
她又化为黑色的蝙蝠,张开满是獠牙的大口,安静地飞向他。杰洛特仍然承受着声波的痛苦,但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一跃而起,飞快地跟上了怪物飞行的速度,向前三步,躲开蝙蝠的攻击,随后转了个半圈,迅疾绝伦地双手持剑挥出一击。剑刃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力……但只是几乎。他听见一声尖啸,但这次是由于纯银碰触而导致的痛呼。
吸血女妖号叫着在海豚背上变回了人形。她左乳上方的白色裙子上留下了一道仅有小指宽度的开口,以及一块红色的痕迹。猎魔人咬着牙齿——这一剑,足以将野兽劈成两半,竟然只在她身上留下一道刮伤。
“喊啊,吸血女妖,”他擦着脸颊上的鲜血,咆哮道,“把你的内脏都喊出来,把你的力气都嚎没,然后让我一刀砍下你那颗漂亮的脑袋!”
你。你才会先耗尽气力,猎魔人。我会杀死你!
吸血女妖的嘴唇一动不动,但是声音却清晰地传进猎魔人的耳朵里。它们在他脑海中响起,仿佛在水下回荡。
“我们走着瞧,”他透过紧咬的牙关说出这几个字,伏下身朝喷泉走去。
我会杀死你。我会杀死你。我会杀死你。
“我们走着瞧。”
“薇瑞娜!”是纳威伦,他低垂着头,双手扶着门框,从屋里踉跄着走出来。他一步步挪向喷泉,挥舞着爪子以保持平衡。鲜血浸透了他的袖口。
“薇瑞娜!”他再次喊道。
吸血女妖僵硬地把头转向他。杰洛特趁机举起长剑,砍了过去。但吸血女妖的反应太快了。只听又一声尖叫响起,声浪将杰洛特掀翻在地。他被声浪带得仰天倒下,身子被小路上的碎石划出了几道伤痕。吸血女妖弓起身子,全身绷紧,准备跳起,她的獠牙犹如匕首闪烁着寒光。纳威伦张开双臂,试图抓住她,却被她回头一吼,声波便带着纳威伦撞在了墙下的木头脚手架上,后者噼啪一声断裂,把他埋在一堆木料下面。
杰洛特早已站了起来,正绕着院子迂回而行,试图把吸血女妖的注意力从纳威伦身上转移开。吸血女妖脚不沾地地向猎魔人冲去,带起长裙翩翩飞舞,活像一只翻飞的蝴蝶。她不再尖啸,也不再变身。猎魔人知道她已经累了,但她的杀伤力依然惊人。在杰洛特身后,纳威伦在脚手架下挣扎,同时咆哮不止。
杰洛特向左闪身,长剑舞了一个剑花,以迷惑急速靠近的吸血女妖——她化作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子,带起咆哮的风声。但他低估了她,吸血女妖再次尖啸起来。猎魔人没能及时结成法印,结果被声波带起向后飞去,狠狠地撞在了墙上。脊柱传来的疼痛迅速蔓延到全身,让他双腿酸软,跪在地上。吸血女妖发出愉悦的号叫,朝他飞扑而去。
“薇瑞娜!”纳威伦再次喊道。
她转过身去——只见纳威伦手里举着一根三米长的断裂木棍,尖端刺进了她的胸口。她这回没有尖叫,只是发出了一声叹息。
猎魔人听见这声叹息,不由得颤抖了一下。
他们就那么站着:纳威伦岔着双腿,双手稳稳地握着木棍。而吸血女妖,像一只被钉住的白色蝴蝶,挂在木棍另一端,她也用双手握住了木棍。她发出痛苦的喘息,突然将木棍向自己的胸口按了进去。
杰洛特看着这可怕的一幕:吸血女妖的背后一片殷红,白色衣裙被木棍刺穿的部位间歇地喷出鲜血。纳威伦尖叫起来,向后退了一步,再退一步,远离了她,但是他没有放开木棍,也拖着吸血女妖一起后退。他又退了一步,最后背脊靠在了屋子上。木棍的另一端碰到了墙壁。
薇瑞娜双手握着木棍,缓缓地向纳威伦靠近,木棍从她的身后探了出来。直到有将近一米的木杆被染红的时候,她的瞳孔散开了,她的头向后仰去,呼吸变得凌乱急促。
杰洛特站了起来,但仍旧吃惊得无法动弹。他听到低沉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像是冰冷潮湿的地牢中响起的回声:
你是我的。你只属于我。我爱你。爱你。
她又叹息了一声,被鲜血呛了一下。吸血女妖沿着木棍继续向前,张开双臂。纳威伦绝望地咆哮了一声,他没有松开木棍,而是试图把薇瑞娜推回去——但是没有用。她一点点向前靠近,最后抱住了他的头。他疯狂地摇着头,尖叫着。薇瑞娜继续沿着木棍向前,她俯下头,凑近纳威伦的喉咙,尖锐的獠牙闪过一道寒光。
杰洛特跳了起来。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踏步都出自本能,每一个细节都久经磨砺又精准致命。迅速的三步,那第三步正如重复过上百次的那样,以左脚有力而坚定地踏下。他扭动上身,挥出强而有力的一剑。他看到了她的眼睛。现在一切已成定数。他听到了那个声音。定数。他大喊着,试图盖过薇瑞娜不断重复的话语。一切已成定数。他砍了下去。
他以重复过数百次的动作,剑刃劈砍而下,随后以同样的节奏向前迈出了第四步,接着半转过身。利剑从她的身体中抽了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鲜红的线。她那渡鸦般漆黑的长发飘舞在空中,在微风中翩跹舞蹈……
那颗头颅终于落在了石子路上。
怪物越来越少么?
那么我呢?我又是什么?
谁在叫啊?是鸟儿么?
穿着羊皮夹克和蓝色裙子的女人?
那赛尔的玫瑰?
好安静啊!
好空啊,
我的心里,
为什么如此空虚。
纳威伦在墙边的荨麻丛里缩成一团,双臂抱头,身体不断地战栗着。
“站起来。”猎魔人说。
一个帅气健硕的小伙子脸色苍白地躺在墙边,他抬起头来,茫然地四处张望,使劲用手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双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轻声说了句什么,随后把手指伸进了嘴里来回划拉了好几下。他再次摸向自己的脸,当碰到脸颊上四条肿胀的血痕时呻吟了一声。他开始呜咽,随后又哈哈大笑。
“杰洛特!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杰洛特!”
“站起来,纳威伦。站起来,自己走两步。我鞍袋里有药。我们都得吃点儿。”
“我不再是……不再是了,是不是?杰洛特?为什么?”
猎魔人帮他站起来,下意识回避了那双瘦弱的手臂——那么苍白,近乎透明的手臂——紧紧地握着那插在她纤弱而血肉模糊的胸口的木棍。
纳威伦再次呻吟起来。“薇瑞娜——”
“别看。我们走。”
他们相互扶持着穿过庭院,走过了玫瑰花丛。
纳威伦不断用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脸。“太难以置信了,杰洛特。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
“每篇童话中总有点滴真实存在,”猎魔人轻轻地说,“爱和鲜血,蕴藏着惊人的力量。巫师和学者们为此多年来绞尽脑汁,但几乎一无所获,除了一点——”
“是什么,杰洛特?”
“那必须是真爱。”
理性之声Ⅲ
“我是摩恩的法尔维克伯爵。这位是泰勒斯骑士,来自多恩戴尔要塞。”
杰洛特随意地鞠了一躬,一边打量面前这两位骑士。他们穿着盔甲,披猩红色披风,左肩有白玫瑰徽记。他有点儿惊讶,据他所知,附近并没有这个骑士团的指挥所。
一脸轻松笑容的南尼克察觉了他的讶异。“这些出身高贵的绅士,”她漫不经心地说着,身子在那把如同王座般的扶手椅上寻找着更舒服的坐姿,“效命于对待子民最为宽宏大量的希沃德公爵。”
“是亲王,”较为年轻的泰勒斯骑士断然纠正了她的话,他以饱含敌意的淡蓝色双眼凝视着这位女祭司,“希沃德亲王。”
“别在头衔和细节方面浪费时间了,”南尼克讽刺地笑了笑,“想当初,只有王家贵胄才会被称作亲王,不过看起来,如今已不是那么回事了。我们还是来谈谈诸位白蔷薇骑士为何大驾光临我的神殿吧。你知道的,杰洛特,圣堂参事会正在为希沃德的骑士团请求授权许可,所以才会有这么多玫瑰骑士为他效力。还有些当地人——比如这位泰勒斯——也立下了誓言,满以为这件红披风有多了不起。”
“真是荣幸。”猎魔人又鞠了一躬,动作和先前同样随意。
“我想你弄错了,”女祭司冷冷地评论道,“他们来找你并非是为了表示敬意。恰恰相反,他们是来要求你尽快离开的,是来赶你走的。这会让你感到荣幸吗?我觉得这是种侮辱。”
“骑士大人们的担心完全没有道理,”杰洛特耸耸肩,“我没打算在这儿定居。无须催促,我也会自行离开,很快就走。”
“现在就走!”泰勒斯吼道,“一刻也别耽搁了!亲王殿下命令——”
“在这座神殿里,发号施令的人是我,”南尼克用冰冷威严的语气打断道,“通常来说,只要希沃德的手段合情合理,我会努力保证自己跟他不发生太大的冲突。但既然他提出这样不合理的要求,我也就没有必要应付了。利维亚的猎魔人是我的客人,我很喜欢有他做伴。他在我的神殿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
“臭女人,你竟敢违背亲王殿下的命令?”泰勒斯大喊道,他把披风甩向身后,露出那件黄铜镶边的华丽雕花胸甲,“你胆敢质疑统治者的权威?”
“安静!”南尼克叱喝一声,两眼眯缝起来,“声音放低些。小心点儿,你以为自己在和谁说话?”
“我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那骑士踏前一步。较为年长的骑士法尔维克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肘,手上的力道令铁甲手套嘎吱作响。泰勒斯用力抽出胳膊。“我的话就代表亲王殿下,代表此地的领主大人的意愿!院子里有我们带来的士兵,臭女人——”
南尼克把手伸进腰带上的小袋子,取出一个小瓷罐。“如果我把它摔碎在你脚下,”她平静地说,“我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泰勒斯。也许你的肺会爆炸,也许你会长满软毛,也许两件事会同时发生,谁知道呢?只有仁慈的梅里泰莉知道。”
“别拿你的咒语来威胁我,女祭司!我们的士兵——”
“如果你们的哪个士兵敢碰梅里泰莉的女祭司,那黄昏之前,他们就会被吊死在镇门口那条路边的刺槐树上。你也一样,泰勒斯,所以别做傻事。你是我亲手接生的,下贱的狗崽子,你的母亲很不幸,但这是她的命。别逼我教你什么叫做礼貌!”
“好了,好了,”猎魔人不耐烦地插嘴道,“看起来我成了这场冲突的起因。我觉得这完全没有必要。法尔维克阁下,你似乎比你这位年轻气盛的同伴要稳重些。听着,法尔维克,我向你们保证,会在几天之内离开。我也保证,我没打算在这儿工作,不会接受任何委托和命令。我不是作为猎魔人而来的,只是有些私事要处理。”
法尔维克伯爵和他四目相对,杰洛特忽然发现自己错了。这位白蔷薇骑士的双眼带着无法动摇的纯粹恨意。猎魔人断定,要赶走他的并非希沃德公爵,而是法尔维克这群人。
那骑士转身面向南尼克,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然后才开口。他的语气平静礼貌,言辞逻辑分明。但杰洛特知道,法尔维克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谎言。
“请原谅,尊敬的南尼克夫人,希沃德亲王不能容忍这个猎魔人出现在自己的领地上。他是来狩猎怪物还是有私事,这并不重要——而且亲王殿下清楚,他并非为了处理私事而来。他们就像磁石那样会招引麻烦。巫师们开始抗命不从,并且寄来了请愿书,德鲁伊们则威胁——”
“我不觉得杰洛特该为本地巫师和德鲁伊的非法行径负责,”女祭司打断道,“况且希沃德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们的想法了?”
“够了吧,”法尔维克口气僵硬地说,“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尊敬的南尼克夫人?我还可以说得再清楚一点儿:无论亲王殿下还是圣堂参事会都不能容忍这位猎魔人——布拉维坎的屠夫杰洛特——在艾尔兰德多留一天了。”
“这儿可不是艾尔兰德!”女祭司跳了起来,“这儿是梅里泰莉的神殿!而我,南尼克,梅里泰莉的高阶祭司,也无法忍受你们在神殿的土地上多留一刻!”
“法尔维克阁下,”猎魔人平静地说,“倾听理性之声吧。我不想惹麻烦,但你们也不是真的在乎我会不会惹麻烦。我会在三天之内离开。不,南尼克,请什么也别说了。我是该走了。三天。我不会要求更多了。”
“你也用不着要求。”没等法尔维克反应过来,女祭司就发话了,“小伙子们,听见了没?这位猎魔人会在这儿多留三天,这是他的愿望。而我,伟大的梅里泰莉的女祭司,会再当他三天的东道主,这也是我的愿望。把这话告诉希沃德。不,不是希沃德,把这话告诉他老婆,高贵的埃梅丽雅,再加上这样一句:如果她希望我的药房继续不断地向她供应催情药的话,就最好让她的公爵大人冷静下来。让她控制住他的脾气和奇思怪想——越来越像是白痴的症状了。”
“够了!”泰勒斯的喊声尖得就像假声,“我不会坐视江湖骗子侮辱我的领主和他的夫人!我不会充耳不闻!白蔷薇骑士团将统治此地,如今就是你这黑暗和迷信的巢穴迎来末日的时刻!而我,身为一名白蔷薇骑士——”
“闭嘴,小崽子,”杰洛特露出坏笑,“管管你不听话的舌头吧。你是在跟一位值得敬仰的女士说话,作为白蔷薇骑士更应当放尊重点。不可否认,最近要成为白蔷薇骑士手续倒挺简单,只要向圣堂参事会的金库支付一千诺维格瑞克朗就够了,所以骑士团里充斥着放贷人和裁缝的儿子——但总还能剩下一丁点儿礼貌吧?还是说我弄错了?”
泰勒斯脸色发白,把手伸向腰间。
“法尔维克阁下,”杰洛特笑意不减,“如果他敢动手,我就夺走他的剑,然后用剑面狠揍这个流鼻涕小鬼的屁股,最后把他踢出门去。”
泰勒斯颤抖着从腰带上抽出一只铁护手,重重地摔在猎魔人脚边的地面上。
“我要用你的鲜血清洗你对骑士团的侮辱,怪物!”他尖叫道,“去平地上!院子里!”
“你掉了东西,小子,”南尼克冷静地说,“赶紧捡起来,我们这儿不能丢垃圾。这儿是神殿,法尔维克,把这傻子带走,要不他的下场会很悲惨。你知道该怎么跟希沃德说。哦,算了吧,你们看起来不像是靠得住的信使,我还是亲自写封信给他好了。现在给我出去。还记得怎么出门吧?”
法尔维克的铁掌按住怒不可遏的泰勒斯,鞠了一躬,铠甲咔嗒作响。然后他盯向猎魔人的双眼。猎魔人没有笑。法尔维克把猩红色披风甩向身后。
“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到访,可敬的南尼克夫人,”他说,“我们会再来的。”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女祭司冷冷地答道,“我一点也不荣幸。”
勿以恶小
一
和往常一样,先发现他的是猫儿和孩子们。一只斑纹公猫原本在浸透了阳光的温暖柴堆上睡懒觉,这时却突然发起抖来。它抬起圆滚滚的脑袋,竖起耳朵,嘶叫着跑进荨麻丛中。渔夫崔格拉的儿子、三岁大的德拉格米尔正坐在小屋门口,努力把他那件本就脏兮兮的衬衫弄得更脏,可当那位骑手从旁经过时,他却惊恐地尖叫起来。
猎魔人放缓了马速,完全没有赶超前方堵住路面的干草拖车的打算。一头驴子在他身后快步走着,它伸长脖子,不断拉拽缚在猎魔人剑柄上的绳索。除开普通行李外,这头长耳朵的牲畜还驮着个裹在鞍布里的大家伙。驴子灰白色的身侧覆满了一条条已然干涸的黑色血迹。
拖车终于转上通往谷仓的小路。海风从港口那边吹来,带来了焦油和牛尿的臭气。杰洛特敦促马儿加快步子。有个卖蔬菜的女人看到探出鞍褥外、随着驴子的脚步上下晃动的那只瘦骨嶙峋的爪子,当即捂住嘴巴尖叫起来,但杰洛特毫无反应。
他也没有回头去看在身后渐渐集结、骚动不已的人群。一如以往,郡长家门前停着很多马车。杰洛特跳下马背,调整了一下背上那把剑的位置,把缰绳套在木栅栏上。他身后的人群绕着驴子围成了一个半圈。
即便身在屋内,郡长的喊声仍旧清晰可闻。
“我告诉你,不行!该死的,不行!听不懂我的话吗,你这无赖?”
杰洛特进了门。在矮矮胖胖、气得面红耳赤的郡长面前,站着个村民,手里还抱着只不断挣扎的鹅。
“怎么——诸神哪!是你吗,杰洛特?我没眼花吧?”他转头看向那个农夫,“快拿走,乡巴佬!你聋了吗?”
“他们说,”那村民含糊不清地说,瞥了瞥那只鹅,“总得给管事的大人一点儿好处,要不——”
“谁说的?”郡长大喊,“谁?谁觉得我会收受贿赂?告诉你,我不收!赶紧给我滚!你好啊,杰洛特。”
“你好,凯尔迪米恩。”
郡长握了握猎魔人的手,拍拍他的肩膀。“你有整两年没来了,杰洛特,对不?你没法儿在一个地方留太久,是不是?你这回从哪儿来啊?呃,废话,从哪来又有什么分别?嗨,谁拿点啤酒来!请坐,杰洛特,请坐。明天有个集市,所以这儿乱七八糟的。你最近过得怎样?跟我说说吧!”
“回头说。我们先出去。”
屋外,围观者的数量增加了一倍,但驴子周围的空间丝毫不见减少。杰洛特掀开鞍褥。众人倒抽一口凉气,连连后退。凯尔迪米恩的嘴巴也张大了。
“诸神哪,杰洛特!这是什么玩意儿?”
“一头奇奇摩。我能拿到赏金吗?”
凯尔迪米恩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看着那具蜘蛛般的黑色干尸,看着它无神的双眼里那垂直的瞳孔,还有它血淋淋的嘴巴中尖针般的利齿。
“这——这是从哪儿——”
“在河堤边上,离镇子不到四里。就在沼泽那边。凯尔迪米恩,肯定有人在那儿失踪过。比如孩子们。”
“噢,是啊,你说得很对。可没有人——谁能料到呢——嗨,伙计们,回家去,回去干活!这不是表演!把它盖上,杰洛特。苍蝇都聚过来了。”
回到屋里,郡长二话不说,抄起一只大酒壶一饮而尽。接着他重重叹了口气,吸了吸鼻子。“没有赏金,”他郁郁地说,“没人想到盐沼里会躲着这种东西。确实有几个人在那附近失踪,可……很少有人去河堤边溜达。你又为什么去那儿?为什么不走大路?”
“走大路的话,我就很难谋生了,凯尔迪米恩。”
“我忘了,”郡长强压下打嗝的冲动,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这儿过去是多和平的地方啊,连小恶鬼也很少在牛奶里撒尿。可这会儿,一头怪物近在眼前。抱歉,我能给你的只有谢意,没法付赏金。现在资金不足。”
“真可惜。我正好需要一笔小钱来过冬。”猎魔人抿了口酒,擦去嘴角的泡沫,“我准备去伊斯帕登,但我不知能否在大雪封路前到达那里。我也许会困在卢顿斯基大路边的某个小镇上。”
“那你可以在布拉维坎多待段时间吗?”
“不,我没时间可以浪费。冬天就要来了。”
“你打算在哪儿过冬?留在我这儿如何?阁楼上还有个空房间。干吗要送上门去给那些旅店老板——那些贼——敲诈呢?我们可以聊聊天儿,你可以告诉我外面的广大世界都发生了些什么。”
“我是很想。可丽波希会怎么想呢?她上回明显对我不冷不热的。”
“在我家里,女人的话不作数。不过我们私下说一句,你吃晚饭时别在她面前做上次那种事了。”
“你说的是我朝老鼠丢叉子那种事?”
“不。我说的是你竟然丢中了暗处的老鼠。”
“我还以为这很有趣呢。”
“是很有趣,但别在丽波希面前这么干。还有,听着,这个……叫什么来着……奇——”
“奇奇摩。”
“你拿它还有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