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猎魔人1:白狼崛起》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完结】 > 《猎魔人Ⅰ:白狼崛起(出书版)》作者: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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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当前章节:148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这份通牒究竟是什么?”

“这是我的小秘密。”

“好吧,但我很怀疑它的效力。斯崔葛布提到你的时候牙齿都在打颤。能说服他自投你这张美丽罗网的最后通牒一定得足够出色才行。另一个人是谁?让我猜猜。”

“我倒想看看你有多精明,白发佬。”

“是你,伦芙芮。你会展现出真正的宽宏大度——我是说,表现出高贵的气度,并且放弃这场复仇。我猜得对吗?”

伦芙芮仰起头,以手掩口,大笑出声。然后她沉默下来,用闪闪发亮的双眼盯着猎魔人。

“杰洛特,”她说,“我曾经是个公主,拥有我梦想的一切东西:俯首听命的仆人、衣服、鞋子、麻纱短裤、珠宝和首饰、小马、池塘里的金鱼、玩偶和比这间屋子更大的玩偶屋。这就是我的生活,直到斯崔葛布到来,然后那个下贱的艾瑞蒂娅就命令一个猎人在森林里杀死我,再把我的心和肝带回去。多棒啊,不是吗?”

“不。万幸你从那猎人手里逃脱了,伦芙芮。”

“放屁。是他可怜我,放了我走,但这狗娘养的强暴了我。”

杰洛特摆弄着奖章,直视她的双眼。她没有避让。

“这就是公主的结局,”她续道,“衣裙破破烂烂,肮脏不堪。然后是污垢、饥饿、臭气和虐待交织的人生。我把自己卖给那些老流浪汉,只为换一碗汤,或是一个落脚处。你知道我的头发过去是什么样子的吗?就像丝绸,而且很长很长。我长虱子的时候被迫用羊毛剪把它们齐根剪掉,然后头发就再也长不齐了。”

她沉默片刻,徒劳地拨开额前的发梢。“我为了不饿死而偷窃。我为了不被杀而杀人。我被关在满是尿臊味的监牢里,不知道他们明早会吊死我,还是鞭打我之后把我放走。可就算这样,我的继母和你那位巫师仍旧穷追不舍,带着毒药、刺客、还有魔法。你想要我宽宏大度?要我庄严地宽恕他?我会先庄严地扯掉他的脑袋。”

“艾瑞蒂娅和斯崔葛布想毒死你?”

“用涂了夜影茄的苹果。有个侏儒用一种能让人把内脏全吐出来的催吐剂救了我,我活了下来。”

“那是七个侏儒之一?”

伦芙芮握住酒囊的手僵住了。

“噢,”她说,“你对我了解得不少啊。你有什么对付侏儒的法子?他们对待我比大多数人类都好。斯崔葛布和艾瑞蒂娅像狩猎野兽那样不断追捕我,直到我变成猎手的那一天。艾瑞蒂娅死在了自己的床上。她运气不错,我没来得及接近她——我为她精心准备了一番呢。现在我为那个巫师做好了准备。你觉得他该死吗?”

“我不是法官。我只是个猎魔人。”

“是的。我说过,有两个人能阻止这场流血。第二个人是你。巫师会允许你进塔去,你可以杀死他。”

“伦芙芮,”杰洛特平静地说,“你跳进我房间的时候是脑袋先着地的吗?”

“见鬼,你究竟是不是猎魔人?他们说你杀了一头奇奇摩,用驴子把它带来这儿想换取赏金。斯崔葛布比奇奇摩可恶得多。奇奇摩只是无脑的嗜杀野兽,因为这就是创造它的诸神的意愿。斯崔葛布却是个畜生,是个真正的怪物。用驴子把他的尸体带过来,我是不会吝惜酬金的。”

“我不是拿钱干活的打手,伯劳。”

“你不是,”她笑着赞同道,随即靠向椅背,双腿交叠放在桌上,丝毫没有掩盖裙底春光的意思。“你是个猎魔人,是让人民免受邪恶伤害的保护者。如果我们互相为敌,那么邪恶就会蔓延、带来毁灭。你不觉得我的提议只是小恶,也是更好的解决之道吗?就算对那个狗娘养的斯崔葛布也一样。你可以仁慈地一剑给他个痛快,他会不知不觉地死去。我保证,如果位置倒过来,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杰洛特依旧沉默不语。

伦芙芮伸了个懒腰,抬起双臂。“我明白你在犹豫,”她说,“但我现在就要答案。”

“你知道斯崔葛布和大公的妻子为什么想杀你吗?”

伦芙茼突然挺直身子,放下双腿。“太明显了!”她吼道,“我是继承人。艾瑞蒂娅的儿女只是私生子,根本没有权利可言。”

“不对。”

伦芙芮低下了头,但只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双眼闪过精光:“好吧,他们觉得我被诅咒了,在我母亲的子宫里受了污染。他们觉得我是……”

“是什么?”

“是个怪物。”

“你是吗?”

在那一瞬间,她显得无助而震惊,而且悲伤至极。

“我不知道,杰洛特,”她低语道。然后表情又严肃起来,“该死的,我怎么可能知道?我的手指割伤时会流血。我每个月那几天都会流血。我吃多了会胃胀,喝醉了会宿醉。我高兴时会歌唱,悲伤时会咒骂,恨人的时候会杀死他们,而我——够了!我要你的回答,猎魔人。”

“我的回答是不。”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片刻沉默后,她问,“我有你无法拒绝的开价,也能带来非常可怕的后果。仔细考虑一下吧。”

“我仔细考虑过了。我也是认真的。”

伦芙芮沉默半晌,拨弄着那条在她匀称的脖颈绕了三圈,又挑逗地垂在双乳间的珍珠项链。她胸前的曲线透过外套开口清晰可见。

“杰洛特,”她说,“斯崔葛布是不是要你杀了我?”

“对。他觉得这是小恶。”

“我想你应该像拒绝我这样拒绝了他吧?”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小恶的存在。”

伦芙芮微微一笑,在黄色的烛光中做了个鬼脸。“你说你不相信小恶。好吧,从某种意义上说,你是对的。只有罪恶是存在的,比之更甚者是隐藏在阴影中的‘真正的罪恶’。真正的罪恶,杰洛特,是你根本想象不到的,就算你觉得什么都不会让你吃惊也一样。有时候,真正的罪恶会捏住你的喉咙,命令你在它和另一项稍轻的罪恶之间做出选择。”

“你想说明什么,伦芙芮?”

“没什么。我喝了点酒,开始做哲学思辨,探寻普世真理。我发现小恶是存在的,真正的罪恶会迫使我们做出这样的选择。无论我们愿意与否。”

“也许我喝得还不够,”猎魔人阴郁地笑笑,“可与此同时,夜晚仍在飞逝。我们还是直说吧。你不能在布拉维坎杀死斯崔葛布,因为我不允许你这么做。我也不允许这儿发生屠杀。所以,我第二次请求你放弃复仇。向他、也向所有人证明你不是个异于常人的嗜血怪物,并证明他的错误给你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杰洛特摆弄着身上的银链,有那么一会儿,伦芙芮就这么看着徽章在猎魔人手里旋转的样子。

“如果我告诉你,猎魔人,我既不能原谅斯崔葛布也不会放弃复仇,是不是就意味着我承认他是对的?就意味着我真是个被诸神诅咒的怪物?要知道,我刚开始这种生活的时候,有个自由人接纳了我。他迷恋我,我却觉得他很讨厌。结果他每次想操我的时候,都会使劲儿打我,让我一整晚都动弹不得。有天清早,天还没亮,我下床用镰刀割断了他的脖子。我那时还不太老练,而刀子在我看来有点太小了。我听着他流血和窒息,看着他挣扎扑腾的样子,感到身上他的脚和拳头留下的痕迹渐渐消退。我觉得,噢,棒极了,棒极了……我离开了他,吹着口哨,步子轻快,格外喜悦,格外欢欣。啊!要不谁会把时间浪费在复仇上呢?”

“伦芙芮,”杰洛特道,“无论你的动机是什么,你都不可能喜悦又欢欣地离开。但你可以按照郡长的要求,在明天一早活着出去。你,不能在布拉维坎杀死斯崔葛布。”

伦芙芮的双眸在烛光中闪烁,她胸前的珍珠熠熠生辉,而狼头徽章也在旋转中映射着光芒。

“我怜悯你,”她看着那徽章,缓缓地说,“你声称小恶不存在。最终你将站在一条血流成河的石板路上,独自一人,孤单无伴。而且你不会有确认自己的机会,即使你真的是正确的……你得到的报酬将是一座墓碑和他人的恶语。我怜悯你……”

“那你呢?”猎魔人用低到几近耳语的声音问。

“我别无选择。”

“你是什么?”

“我是我自己。”

“你在哪儿?”

“我……很冷……”

“伦芙芮!”杰洛特把徽章紧紧攥在手里。

她仿佛如梦方醒一般,惊讶地眨了好几次眼。有那么一瞬间,她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你赢了,”她突然道,“你赢了,猎魔人。明早我就离开布拉维坎,再也不回这个腐烂的镇子了。再也不回来了。好了,把酒囊递给我。”

当她把空酒杯放回桌上时,讥讽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杰洛特?”

“我在。”

“这该死的屋顶太陡了。我宁愿等到明天黎明时离开,也不想在黑暗里弄伤自己。我是个公主,身体很娇贵。我能感觉到床垫下的豌豆——当然了,垫子里的稻草不能塞得太满。你觉得怎样?”

“伦芙芮,”杰洛特情不自禁地笑了,“这样做对一位公主来说合适吗?”

“该死的,你对公主了解多少?我经历过公主的生活,它最大的乐趣就是随心所欲。难道我非得把想法直说出来吗?”

杰洛特没有回答,但笑容不减。

“我不相信你觉得我没有魅力,”伦芙芮做了个鬼脸,“难道你担心自己会遭遇和那个自由人同样悲惨的命运?噢,白发佬,我身上没带什么锋利的东西。你自己来检查一下吧。”

说完她把双腿搭上他的膝盖。“脱下我的靴子。高筒靴是藏匿匕首的最好地点。”

她光着脚站起身,拉开腰带的搭扣。“这儿同样什么也没藏。你看,这儿也是。把该死的蜡烛吹灭。”

屋外的黑暗中,有只猫咪尖叫了一声。

“伦芙芮?”

“什么?”

“这是麻纱?”

“该死,当然了。我可是公主啊。”

“爸,”玛丽嘉不厌其烦地催促道,“我们什么时候去集市啊?去集市啦,爸!”

“安静,玛丽嘉,”凯尔迪米恩咕哝着,用面包擦干碟子,“你刚才说什么,杰洛特?他们要走了?”

“对。”

“我没想到能和平解决。那封奥杜恩的信算是打中了我的要害。我当时话说得狠,不过真的,我拿他们没办法。”

“就算他们公开违法?就算他们挑起争斗?”

“就算这样也没法子。奥杜恩是个喜怒无常的国王,一时兴起就能把人送上断头台。我有老婆女儿,而且我喜欢我的工作,因为干这事我用不着担心明天的熏猪肉该去哪儿弄。他们要走了可真是个好消息。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爸,我想去集市!”

“丽波希!把玛丽嘉带走!杰洛特,关于那群诺维格拉德人,我问过黄金王庭酒馆的老板森图里了。他们是一伙出名的歹徒。他认出了其中几个。”

“是吗?”

“脸上有道伤口的是诺霍恩,他是所谓‘自由安格林佣兵团’的一员,也是艾伯嘉的副手——你肯定听说过他们吧。他们叫做‘十五’的大块头也是该佣兵团的成员,我觉得他的绰号肯定不是来自于十五件善行什么的。那个半精灵叫西弗瑞尔,是个匪徒和职业杀手,似乎牵扯进了崔丹姆大屠杀里。”

“哪儿?”

“崔丹姆。你没听说过?大概三……对,三年前,人人都在讨论那事。崔丹姆男爵在地牢里关了几个土匪。在尼斯节期间,他们的同伙——其中之一就是混血精灵西弗瑞尔——绑架了一整渡船的朝圣者,要求男爵释放地牢里的人犯。男爵拒绝了,于是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残害朝圣者,等到男爵释放囚犯的时候,已经把十多个朝圣者丢到河里随波逐流去了——男爵也因此面临被流放、甚至处死的惩罚。有人谴责他等了这么久才妥协,另一些人则声称他释放囚犯乃是严重的罪行,这等于是开了先例什么的。他们说他本该在河堤那儿放箭射死那群匪徒——连同人质一起——或者从水路强攻,他应该寸步不让才对。在法庭上,男爵争辩说自己别无选择,他只能选择小恶,来拯救渡船上那超过二十五条性命——其中还包括妇孺。”

“崔丹姆最后通牒,”猎魔人低语道,“伦芙芮——”

“什么?”

“凯尔迪米恩,去集市。”

“什么?”

“她欺骗了我们。他们不会离开的。他们要像强迫崔丹姆男爵那样强迫斯崔葛布离开高塔。要不就是想强迫我……他们正准备谋害集市上的人,我们上当了!”

“诸神哪——你要去哪儿?坐下!”

被吼声吓着的玛丽嘉在厨房角落里缩成一团,抽泣起来。

“我告诉过你了!”丽波希指着猎魔人,大喊道,“我说过他只会带来麻烦!”

“闭嘴,女人!杰洛特?坐下!”

“我们得阻止他们,赶在人们到达集市以前。叫上卫兵。一等这群匪徒离开酒馆就抓捕他们。”

“想想清楚!我们不能这么干。我们不能在他们出手之前碰他们一根头发。而且他们会自卫,然后就会流血成河。他们是内行,会屠杀我的人,而如果这事传到奥杜恩那里,我也会人头不保。我会集结守卫,去集市上监视他们——”

“这没用,凯尔迪米恩。如果广场上聚集起了人群,你就没法制止恐慌和屠杀。必须马上阻止伦芙芮,趁集市那儿还空着。”

“这样做不合法,我不能允许。那个半精灵出现在崔丹姆的事只是传闻。如果是你弄错了,奥杜恩会活扒了我的皮。”

“我们必须选择小恶!”

“杰洛特,我不准许!作为郡长,我不准许!把你的剑留下!等等!”

玛丽嘉尖叫起来,双手捂住了嘴。

西弗瑞尔手搭凉棚,看着树林后方升起的太阳。集市开始有了生气。敞篷货车和两轮马车轱辘轱辘驶过,赶早的商人已经架好货摊。铁锤敲打,雄鸡啼鸣,头顶的海鸥发出声声尖叫。

“天气看起来不错。”十五思忖道。

西弗瑞尔怀疑地看了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马匹都没问题吧,塔维克?”诺霍恩戴上手套问。

“都准备好了。不过市场里的人还不够多。”

“会多的。”

“我们应该吃点什么。”

“回头再说。”

“说得太对了。回头就有时间,也有胃口了。”

“瞧啊。”十五突然道。

主干道上,猎魔人朝这边走来,他从两座货摊中穿过,径直朝他们走来。

“伦芙芮说得对,”西弗瑞尔道,“把弩给我,诺霍恩。”他弯下腰,脚踩皮带,拉开弓弦,小心翼翼地搭上弩箭。与此同时,猎魔人仍在逼近。西弗瑞尔抬起弩。

“站住,猎魔人!”

杰洛特在这群人面前将近四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伦芙芮在哪儿?”

混血精灵那张漂亮的脸蛋扭成了一团。“在塔那儿。她正在向巫师提出一项他无法拒绝的提议。但她知道你会来,留了句话给你。”

“说。”

“‘我就是我。选吧。我,或者小恶。’你应该明白这话的意思。”猎魔人点点头,把手伸向右肩,拔出剑来。剑刃在他头顶划出一条明亮的弧线。他缓缓走向这群人。

西弗瑞尔恶狠狠地大笑起来。

“伦芙芮早就料到了,猎魔人,她留下一件特别的礼物要我们送给你。就在你的两眼之间。”

猎魔人脚下不停,半精灵把弩举到脸颊旁。周围一片寂静。

弩弦嗡鸣,猎魔人剑刃一闪,弩箭便带着金属的哀鸣声转向上方,盘旋着弹到空中,最后撞上屋顶,滚进排水沟里。

“他挡开了……”十五呻吟道,“在空中就挡开——”

“一起上。”西弗瑞尔命令道。一把把长剑嘶声出鞘,他们肩并着肩,紧握剑柄。

猎魔人的速度更快,他轻快的步子变成了奔跑——并非直冲向这伙手执利刃的家伙,而是螺旋状绕起圈子。

塔维克沉不住气了。他冲向了猎魔人,双胞胎紧跟在后。

“别分散!”西弗瑞尔大吼着摇摇头。他咒骂一声,跳向一旁,看着队形分崩离析,在市场的货摊间散开。

头一个冲到的是塔维克。他寻找猎魔人的时候,却发现杰洛特从相反的方向径直朝他奔来。他连忙刹住步子,想要停下,可猎魔人在他抬剑前从他身边掠了过去。塔维克感到臀部吃了重重一剑。他跪倒在地,望向自己的屁股,随即尖叫起来。

双胞胎同时攻向疾冲而来的那团模糊的黑影,却误算了时机,撞作一团,这时杰洛特的剑划过了维尔的胸膛和尼米尔的鬓角,让他们一个蹒跚着倒进蔬菜摊,另一个转了几圈,无力地倒在排水沟里。

集市上炸开了锅,商人们四散奔逃,货摊七零八落,尖叫声响彻在尘土飞扬的空中。塔维克本想用颤抖的双腿站起来,却痛苦地倒在地上。

“左边,十五!”诺霍恩大吼着,绕了半个圈,从后方接近猎魔人。

十五飞旋身子。但不够快。他受了刺穿腹部的一剑,正想还击时又被刺中脖颈,伤口就在耳朵下方。他摇摇晃晃地踏出四步,砰然倒进一辆送鱼的货车中,令车轮也转动起来。接着他从那堆滑溜溜的货物上落下,摔在石板路上,身上沾满银亮的鱼鳞。

西弗瑞尔和诺霍恩同时从两侧攻过来,精灵向上路横斩,诺霍恩则俯下身子,朝猎魔人的下半身平平地挥出一剑。猎魔人接下这两次攻击,两次金铁交击的声响融合为一。西弗瑞尔脚下一滑,抵着货摊方才稳住身子,而与此同时,诺霍恩挡下了势大力沉的一剑,冲力令他仰天倒下。他跳起身,挡得却太慢了些,结果脸上添上了一条与旧伤平行的伤口。

西弗瑞尔从货摊边跳开,自倒地的诺霍恩头顶跃过。他没能砍中猎魔人,又再度跳开。然而对方的回剑太快也太准,他甚至没感觉到;当他企图再度进攻时,双腿已经不听使唤了。长剑从他手中滑落,他手肘下的肌腱已被割断。西弗瑞尔跪倒在地,摇摇头,不断想起身却一次次倒下。最终他的头垂落下去,在破破烂烂的货摊和集市货物之间,在散落的鱼儿和甘蓝之间,他的身体沉浸在不断涌出的红色液体里。

伦芙芮走进集市。

她用猫科动物般的轻柔脚步缓缓接近,一路避开马车和货摊。在街上和屋边,仿佛蜂巢般嗡嗡作响的人群纷纷安静下来。杰洛特一动不动地站着,握剑的手低垂下来。伦芙芮走到离他仅有十步之遥时停了下来,近得能看到她紧身皮衣下穿着的链甲外套,链甲短到只能堪堪遮住她的臀部。

“你做出了选择,”她缓缓地说,“你确定这是正确的选择?”

“崔丹姆的事不会重演。”杰洛特费力地吐出这句话。

“确实不会。斯崔葛布狠狠嘲笑了我。他说就算我杀光布拉维坎和附近村子的人,他也决不会离开高塔一步,更不会让任何人进去,就算是你也一样。为什么那样看着我?对,我欺骗了你。如果有必要,我会欺骗任何人,你凭什么例外?”

“走吧,伦芙芮。”

她哈哈大笑。“不,杰洛特。”她灵巧而迅速地拔出剑。

“伦芙芮。”

“不。你做出了选择,现在轮到我来选了。”她用力撕下身后的裙摆,包裹在手臂上。杰洛特后退一步,抬起手,开始勾勒法印。

伦芙芮用沙哑的声音笑起来:“没用的。能对付我的只有刀剑。”

“伦芙芮,”他重复道,“走吧。如果真动起手来,我——我恐怕没法——”

“我知道,”她说,“可我别无选择。真的,我们就是我们,你和我都一样。”

她轻飘飘地向他踏出一步,利剑在右手闪着寒光,左手的裙摆拖曳在地。

接着她飞跃而起,裙摆在空中飘扬,遮蔽了剑的走向。随即,她手中利刃挥出谨慎而短促的一击。杰洛特跳向一旁,那块布根本没碰到他,伦芙芮的剑则避开了他的斜向挡格。他本能地发动攻击,剑刃转动,试图格开她的武器。他错了。她挡开了他的剑,径直斩向他的面部。他勉强挡下,脚尖旋转,避开她起舞的剑刃,随后再跃向一旁。她再度攻来,将衣裙布掷向他的双眼,旋转身子,从近距离挥出决然的一击。

他跟随她的动作,企图避开这一剑。她看破了他的想法,欺近身前,近得令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与此同时,剑刃也划破了他的胸膛。他感到一阵剧痛,然后一切都被抛诸脑后。他朝相反的方向再度转身,拨开刺向他鬓角的剑锋,并飞快地虚晃一招。伦芙芮纵身跳开,似乎想要居高临下地发动攻击,然而杰洛特猛扑而去,用剑锋割开了她空门大开的大腿和腹股沟。

她没有惨叫,只是倒向一旁,丢下长剑,捂住大腿。鲜血仿佛明亮的溪流,自她十指间泉涌而出,流过华丽的皮带、麋鹿皮靴,流在肮脏的石板路上。塞满街道的人群看到了血,骚动声也变得愈加剧烈。

杰洛特举起剑。

“别走……”她蜷成一团,呻吟道。

他没有回答。

“我……好冷……”

他一言不发。伦芙芮再度呻吟起来,鲜血流进石板间的缝隙,她的身子也蜷得更紧。

“杰洛特……抱住我……”

猎魔人沉默不语。

她转过头,脸颊落在石板路面上,然后再也不动了。一直藏在她身体下方的那把小巧的匕首从麻木的手指中滑落下来。

仿佛过了很久以后,猎魔人听到了斯崔葛布的法杖敲打石板路面的声音。他抬起头,只见巫师绕过那些尸体,飞快地朝他走来。

“好一场大屠杀,”他喘着粗气说,“我看到了,杰洛特,我在水晶球里都看到了……”

巫师走上前,弯下腰。他穿着那件褪色的长袍,拄着法杖,看起来苍老了许多。

“不可思议,”他摇摇头,“伯劳死了。”

杰洛特没有答话。

“噢,杰洛特,”巫师挺直身子,“找辆马车来,我们带她去塔里做解剖。”

猎魔人朝尸体弯下腰去,拔出了剑,“敢碰她一根头发,”他说,“敢碰她一下,你自己的脑袋就会滚到石板路上。”

“你疯了吗?你受了伤!解剖是我们唯一能够确证——”

“别碰她!”

斯崔葛布看着抬起的剑,挥舞着法杖退向一旁。“好吧!”他大喊道,“如你所愿!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了!你永远也没法确证了!是永远,你听到了没,猎魔人?”

“滚。”

“如你所愿。”巫师转过身去,法杖敲击着石板路面,“我要回柯维尔去,不会再在这个穷乡僻壤多待一天了。跟我走吧,总比烂在这儿要好。这些人什么都不懂,他们只看到你在杀人,而且手段残忍。好了,杰洛特,你要一起走吗?”

杰洛特没有回答,甚至根本没去看他,只是丢下了剑。斯崔葛布耸耸肩,转身离去,法杖有节奏地敲击着地面。

人群中飞出一块石头,“咔嗒”一声落在石板路上。第二块继而飞出,呼啸着掠过杰洛特的肩膀。猎魔人绷紧身子,抬起双手,迅速比了个手势。人群鼓噪起来,石块变得愈加密集,但法印保护了他,仿佛一面无形的圆盾,将飞来之物纷纷挡开。

“够了!”凯尔迪米恩大吼,“见他妈的鬼,给我住手!”

人群仿佛惊涛骇浪般咆哮起来,但石块却不再掷出。猎魔人仍旧静静地站着。

郡长朝他走过去。

“这,”他说着,手指画出一个圈,把散落在广场上的那些毫无生气的身躯全部包了进去,“就是你说的‘小恶’?就是你认为必要的事?”

“对。”杰洛特艰难地回答。

“你的伤重吗?”

“不。”

“那就走吧。”

“好。”猎魔人道。他避开郡长的目光,又伫立了片刻,然后才转过身,缓缓、缓缓地走了。

“杰洛特。”

猎魔人回过头。

“别回来了,”凯尔迪米恩说,“再也别回来了。”

理性之声Ⅳ

“我们谈谈吧,爱若拉。

“我真的需要和你谈谈。他们说沉默是金。也许是吧,虽然我不太确定它真有这么珍贵。不过当然了,你必须为之付出代价。

“这对你来说很简单。别否认。你自己选择了沉默:你把声音奉献给了你的女神。我不信梅里泰莉,也不相信其他神明的存在,但我尊重你的选择和奉献,还有你的信仰。因为你的信仰和奉献,你所付出的代价,会让你成为更优秀也更伟大的存在。至少有这个可能吧。但我的无神论什么也办不到。它没有那样的能力。

“你一定想问我信仰什么。

“我信仰剑。

“你看到了,我带着两把剑。每个猎魔人都一样。有人带着恶意说,银剑是专门对付怪物,而铁剑是对付人类的。这话错了。有些怪物只能被银制刀剑杀死,另一些惧怕的却是铁。爱若拉啊,它可不是一般的铁,而是取自陨石。你问陨石是什么?就是坠落的星辰。你肯定见过它们——那些在夜空中一闪而逝的光带。你也许还对其中一颗许过愿呢,也许它是你信仰神明的另一个原因。但对我来说,陨石只不过是一块吸收了日月灵气的金属,能够用来铸造刀剑。

“噢,你可以看看我的剑,感受一下它有多轻巧吧——不!别碰剑刃,你会伤到自己的。它比剃刀还锋利。非这样不可。

“我一有空就会练习,不敢稍有松懈。我来这儿——神殿花园最偏僻的角落——是为了热身,为了让我的肌肉摆脱令人厌恶的麻木感,还有流过体内的那股寒意。然后你找到了我。真有趣,因为我找你好几天了。我想——

“我得和你谈谈,爱若拉。我们坐下来说吧。

“你根本不了解我,对吗?

“我叫杰洛特。来自——不,我就是杰洛特。我哪儿也不属于。我是个猎魔人。

“我的家乡是猎魔人的基地,凯尔·莫罕。它是……它曾经是一座要塞。现在已经没剩下什么了。

“凯尔·莫罕……就是像我这样的人的诞生之所。如今已经不会有新的猎魔人了,凯尔·莫罕也变得荒无人烟。那里只有维瑟米尔。谁是维瑟米尔?我父亲。你为什么这么惊讶?有什么好奇怪的?人人都有父亲,我的父亲是维瑟米尔。就算他不是我真正的父亲又怎样?我没见过我的亲生父母,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活着,我不在乎。

“是的,在凯尔·莫罕,按照惯例,我在草药试炼中经受了突变,然后是荷尔蒙、药草和病毒感染。然后重头再来一次。接着是最后一次。我异常顺利地通过了这些改变,只有短时间的不适。他们认为我的忍耐力异乎寻常……于是决定让我接受更复杂的测试。更艰难的测试。艰难得多。但如你所见,我活下来了。我是所有接受进阶试炼的人之中唯一幸存下来的。但我的头发从此以后就变白了。这是色素流失的后果。他们说这只是副作用,根本微不足道。

“然后他们教会我各式各样的事,直到我离开凯尔·莫罕。我赢得了狼兆门的徽章,我得到了两把剑:银剑和铁剑,并且我满怀坚定的动机及热忱的信仰,要在这满是怪物和野兽的世界里保护无辜者。我离开凯尔·莫罕时,梦想着立刻和第一头怪物碰面。我等不及和它面对面了,而那个时刻果然很快就到来了。

“爱若拉啊,那是一头秃顶并长着满口烂牙的‘怪物’,我是在大路上遇到他的。他带着些逃兵跟班,拦下了某位农夫的货车,拉出一个约莫十三岁的小女孩。当他的同伙抓着她父亲的时候,那个秃顶男人就撕扯起她的衣裙来,叫嚣着她是时候见识真正的男人了。我拍马上前,说他自己可以先见识一下——我还以为很机智呢。结果那秃顶怪物放开女孩,抄起一把斧子就朝我扑过来。他动作很慢,但很经打。我砍中他两次——伤口不够平整,但够深——他才倒下。他的喽啰们看到猎魔人的剑对人类的效力,便四散奔逃……

“无聊吗,爱若拉?

“我有必要说。真的有必要。

“到哪儿了?我头一回的高尚行为。你瞧,他们在凯尔·莫罕一遍又一遍地告诫我,不要跟这种事有所牵连,不要扮演云游骑士或者去维护法律。不要卖弄技艺,只是为钱工作。可我还没离开五十里路,就像个傻子一样卷入了争斗。你知道原因吗?我想要那个女孩喜极而泣,亲吻她救星的双手,而她父亲感激地跪倒在地。可事实上,她的父亲跟着那些袭击者一起逃跑了,女孩身上沾满了秃头男人的血迹。她呕吐起来,歇斯底里。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更吓得昏了过去。从此以后,我就很少插手这种事了。

“我尽力工作。我很快就学会了方法。我骑马前去村子的围墙或者镇子的岗哨边,等待。如果他们朝我吐唾沫、咒骂我、朝我投掷石块,我就骑马离开。如果有人走出来委托我,我就接受。

“我走访城镇和要塞。我寻找十字路口的木桩上的布告。我寻找着‘亟需猎魔人’之类的字样。接受委托后,我前去某个宗教场所,地牢,陵墓或废墟,峡谷里的森林和隐匿在群山间的洞穴,充斥白骨与发臭残骸的地方,对付那些为了杀戮而生的生物。它们或者出于饥饿与取乐而行动,或者应某些人的病态欲望召唤而来:蝎尾狮、翼龙、蛙怪、蜻蜓怪、巨虾怪、奇美拉、林地矮妖、吸血鬼、尸鬼、食尸魔、狼人、巨蝎、吸血妖鸟、黑女魔、奇奇摩、沼蛇……我杀过许许多多怪物。黑暗中的舞步,挥下的长剑,还有我雇主眼中的恐惧和嫌恶。

“犯错?我当然犯过错。但我坚持原则。不,我说的不是守则,尽管有时我会把守则当做挡箭牌。人们喜欢这样,他们通常会敬佩那些遵循守则的人,并且给予很高的评价。其实从没有人编写过猎魔人的守则。我自己创造了一套,并且严格遵守。总是——

“不,并不总是。

“有些情况下是没有选择的。我本该对自己说‘我操心这些干吗?我是个猎魔人,这些与我无关’。我本该聆听理性之声,聆听我的本能,即使它来自于恐惧,即使它与我的经验不符。

“我真该聆听理性之声的……

“可我没有。

“我觉得我是在选择小恶。小恶!我是杰洛特!我是猎魔人……是布拉维坎的屠夫——

“别碰我!也许……你也许会看见……我不希望这样。我不想知道。我明白,命运就像河堤里的河水那样在我身边旋转。它让我脚步沉重,可我从不回头。

“就像绳圈?对,南尼克感觉到的就是这样。我很想知道,在辛特拉诱惑我的究竟是什么?我怎么会蠢到冒那样的险?

“不,不,不。我从不回头。我不会回辛特拉去。我会像躲避瘟疫一样躲避它。我绝不会再回去了。

“哈,如果我的计算正确,那个孩子将会在五月出生,就在五月节前后。如果真是这样,就是个有趣的巧合了,因为叶妮芙也是在五月节出生的……

“说得够多了,我们该走了。已经黄昏了。

“谢谢你跟我谈天。谢谢你,爱若拉。

“不,没事的。我很好。

“很好。”

价码问题

猎魔人的喉咙上抵着把匕首。

他全身浸泡在一只满是泡沫的木浴盆里,脑袋靠着湿滑的盆边。肥皂的苦涩味在他口中徘徊不去,而那柄如门把般粗钝的匕首用力刮着他的喉结,移向他的下巴。

理发师的神情活像个正在创造杰作的艺术家,他最后修饰了一番,然后用一块浸过白芷酊剂的亚麻布擦干猎魔人的脸。

杰洛特站起身,让侍者把一桶水浇在他身上,然后甩去身上的水,爬出浴盆。他在砖石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您的浴巾,先生。”那侍者好奇地打量着他的徽章。

“多谢。”

“衣服,”哈克索道,“衬衫、内衣、长裤和束腰外衣。还有靴子。”

“你真是考虑周全。可我就不能穿自己的靴子吗?”

“不能。要啤酒吗?”

“非常感谢。”

他慢慢穿上衣服。令人不适的粗糙布料抵着他浮肿的皮肤,破坏了他原本惬意的心情。

“总管大人?”

“怎么,杰洛特?”

“你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对吗?他们为什么要我来这儿?”

“这不关我的事,”哈克索说着,瞥了眼那些侍者们,“我的工作就是让你穿上——”

“你是说打扮一番吧。”

“——让你穿好衣服,然后带你赴宴,去觐见王后。穿上外衣,先生。把徽章藏在衣服下面。”

“我一向在那儿放匕首。”

“以后就不能了。它会和你的剑及其他随身物件一起被保管在安全地方。你去的地方没人可以携带武器。”

猎魔人耸耸肩,套上那件紧绷的紫色束腰外衣。

“这又是什么?”他指着衣服前面的刺绣问道。

“噢,”哈克索说,“我差点忘了。在宴会上,你将是来自四号角城的贵客拉维克斯。根据王后的要求,你将作为贵宾坐在她的右侧,外衣上绣的就是你的家族纹章:一头前进中的黑熊,背上驮着一名天蓝色衣饰的少女,她头发披散,双臂高举。你应该记住这些——说不定某个客人对纹章学有些了解。这种事是常有的。”

“我当然会记住,”杰洛特严肃地说,“那个四号角城又在哪儿?”

“在足够远的地方。准备好没?能走了吗?”

“能。但你得先告诉我,哈克索,这场宴会的目的是什么?”

“帕薇塔公主要满十五岁了,按照惯例,她的追求者的数量也会成打增加。卡兰瑟王后希望她嫁给某个来自史凯利格的求婚者,和群岛的联盟对我们意义重大。”

“为什么?”

“他们不会那么频繁地攻击盟友。”

“好理由。”

“不止这一个理由。在辛特拉,女人没有执政权。罗格纳王几年前死去,而王后不想要其他的伴侣:我们的卡兰瑟王后睿智又公正,但她不是国王。无论公主嫁给谁,那个人都会坐上王位,而我们想要一个坚强又正派的人。群岛上肯定会有这么一个人。那些岛民向来以顽强著称。走吧。”

在那条环绕狭小内庭的长廊中走到一半时,杰洛特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

“总管大人,”他把声音压得很低,“现在就我们俩了。快,告诉我王后为什么会请猎魔人来。就算所有人都不知道,你肯定知道点什么。”

“众所周知的原因,”哈克索咕哝道,“辛特拉和其他王国一样,如果你仔细找找,就能发现狼人、石化蜥蜴和蝎尾狮。猎魔人迟早能派上用场的。”

“别歪曲我的话,总管大人。我问的是王后为什么想要一个猎魔人打扮成这副鬼样子出席宴会。”

哈克索张望了一番,甚至还抓着栏杆向外看了看。

“城堡里头,杰洛特,”他喃喃道,“正在发生一些不好的事。令人心惊胆战的事。”

“什么?”

“人们常被什么东西吓着。是怪物。他们说它个头很小,弓着背,浑身是刺,就跟刺猬似的。到了晚上,它在城堡里四下出没,把铁链弄得叮当作响,还进房间悲叹或呻吟。”

“你见过它吗?”

“不,”哈克索吐了口唾沫,“我才不想见到它。”

“总管大人,”猎魔人皱起眉头,“你这说法根本不通啊。我们要去的是订婚宴会。我在那儿能做什么?等那个驼背怪物跳出来呻吟?而且手无寸铁,打扮得像个小丑?”

“随你怎么想,”总管抱怨道,“他们要我什么都别告诉你,可你既然问了我,我就说了。你却认为我胡说八道。真有趣。”

“抱歉,我没有冒犯你的意思,总管大人。我只是很惊讶……”

“别再惊讶了,”哈克索转过身去,“干你这行的不能惊讶。而且我强烈建议你,猎魔人,如果王后要你脱光衣服,把屁股染成蓝色,然后像只吊灯那样倒吊在门厅里,你也应该毫不惊讶、毫不犹豫地去做。否则你可能会碰到不少令人不快的事。明白了没?”

“明白了。走吧,哈克索。无论如何,洗这个澡让我有胃口了。”

在简短而礼节性地招呼了他这位“四号角城领主”之后,卡兰瑟王后没有再和猎魔人多说一个字。宴会即将开始,宾客们随着传令官的大声通报陆续到场。

餐桌很大,呈矩形,周围能坐下超过四十人。卡兰瑟坐在首席那张高大的靠背王位上,杰洛特坐在她右边,她左侧是个怀抱鲁特琴的灰发吟游诗人,名叫杜格加。在桌子这一端,王后的左方,还有两张椅子,但无人就座。

杰洛特右边坐着哈克索,还有一个他想不起名字的总督,再右边是来自阿特里公国的宾客——阴郁寡言的骑士林法恩和他的主人,十二岁大、胖乎乎的温德哈姆王子,也是公主的求婚者之一。之后是形形色色的辛特拉骑士以及地方诸侯。

“提格城的艾伦伯特男爵到!”传令官通报。

“咯咯哒到了!”总管低声对杜格加说,“这下有趣了。”

一个身材细瘦、满脸络腮胡,盛装打扮的骑士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可他生机勃勃的眼神和欢快的傻笑掩盖不了他卑微的身份。

“欢迎,咯咯哒,”王后郑重地说。显然这位男爵的昵称比他的家族名更加为人所知。“很高兴见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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