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什么?”
“等到公主本人答应跟你走。意外律是这么规定的。只有孩子——而非父母——的许可才能印证誓言是否有效,这也同时证明这个孩子是在命运的阴影下诞生的。你在十五年之后归来,乌奇翁,这是罗格纳王在他的誓言中附加的条件。”
“你是谁?”
“我是利维亚的杰洛特。”
“利维亚的杰洛特,你算什么东西,敢在律法和传统方面夸夸其谈?”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这条律法,”莫斯萨克用沙哑的嗓音道,“因为它曾在他身上实现过。他被人从家中带走,因为他父亲没料到自己归来时会撞上他的诞生。他今生注定与常人不同,在命运的驱使下,他成为了现在的他。”
“他是做什么的?”
“猎魔人。”
沉默蔓延,警卫室的钟声敲响,沉闷的鸣声宣示着午夜来临。
所有人都颤抖着抬起了头。但最畏缩、也最不安的却是乌奇翁。他裹在铁手套里的那双手仿佛失去了生命般垂在身侧,那只满是尖钉的头盔也不规则地摇晃起来。
那股陌生而未知的魔力突然间变得更加浓稠,仿佛灰色的雾气般填满了大厅。
“是真的,”卡兰瑟说,“在场的这位杰洛特是个猎魔人。他的行当值得景仰。他牺牲自己,保护我们不受那些滋生于夜晚、受邪恶势力指使去危害人类的怪物和梦魇的伤害。他会杀死在森林和峡谷里等待着我们的可怕怪物。还有胆敢闯进人类聚居地的东西。”
乌奇翁沉默不语。“所以,”王后抬起手,“履行律法吧。你,伊伦瓦尔德的乌奇翁坚持应当兑现的诺言,就这样兑现吧。午夜来临了。你的骑士誓约不再束缚你了。抬起面甲吧。在我的女儿表达自己的意愿之前,在她决定自己的命运之前,让她看看你的脸。我们都想目睹你的长相。”
伊伦瓦尔德的乌奇翁缓缓抬起包裹铁甲的手,拉开扣环,握着盔上的铁角,咣当一声把头盔丢在地板上。有人大叫,有人咒骂,还有人倒吸冷气。王后的脸上露出恶毒的——非常恶毒的——笑容。一副胜利者的残忍笑容。
在宽大的半圆形胸甲上方的,是两只纽扣大小的黑色眼球。那双眼球位于长长的口鼻两旁,那长鼻覆着淡红色鬃毛,下面是满口白亮的尖牙。乌奇翁的脑袋和脖子上长着又粗又短,抽搐不止的灰色尖刺。
“这就是我的长相。”那生物道,“你很清楚,卡兰瑟。罗格纳在告诉你誓言内容的时候,肯定不会忘了描述我。但伊伦瓦尔德的乌奇翁——无论我的长相如何——便是罗格纳发下誓言的对象。你为我的到来准备得很充分啊,王后陛下。然而你自己的封臣指出了你的傲慢和拒绝为罗格纳守诺的无礼。等你想要安排其他求婚者来对付我的打算也落空时,你还有个猎魔人作为杀手锏。加上这条粗鄙而低级的诡计。你想羞辱我,卡兰瑟。要知道,你羞辱的是你自己。”
“够了,”卡兰瑟站起身,紧攥的拳头放在身侧,“做个了断吧。帕薇塔!你知道这个站在你面前,要求把你带走的是什么人——或者说是什么东西了吧。根据意外律和永恒不变的传统,决定权在于你。回答吧。一个词就足够了。如果你回答‘是’,你将成为这个怪物的财产和战利品。回答‘不’,你就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大厅中脉动的魔力仿佛铁钳般挤压着杰洛特的太阳穴,在他耳中嗡鸣,令他脖颈的毛发根根竖立。猎魔人看着莫斯萨克紧抓桌边的那双手上发白的指节。看着如涓涓细流般在王后脸颊上流淌的汗水。看着桌子上的面包屑如同昆虫般挪动着,组成符文字母,最后拼成了两个字:小心!
“帕薇塔!”卡兰瑟重复道。“回答我。你是否愿意跟这个生物离开?”
帕薇塔抬起头。“我愿意。”
充斥着大厅的魔力在她身边回荡,在房间拱顶上发出空洞的闷响。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发出哪怕一丁点儿声音。
卡兰瑟缓缓地、缓缓地瘫倒在王位上。她脸上全无表情。
“各位都听到了,”乌奇翁冷冷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卡兰瑟,你也一样。还有你,猎魔人,你个狡猾的帮凶。我的权利已经得到确证。真相和命运击败了谎言与歪曲。你还藏着什么,高贵的王后陛下?乔装的猎魔人?冰冷的刀刃?”没人答话。“我希望现在就带帕薇塔离开,”乌奇翁续道,他的鬃毛随着下颌的开合抖动着,“但我不介意来点小小的娱乐。就是你,卡兰瑟,你得领着你的女儿到我面前,把她洁白的手交给我。”
卡兰瑟缓缓转过头,望向猎魔人。她的目光在发号施令。但杰洛特没有动,他只觉空气中凝结的魔力聚集在他身上。仅仅在他身上。现在他明白了。王后眯起双眼,双唇颤抖……
“什么?这算什么?”克拉茨·安·克莱特跳起来大吼道,“她洁白的手?交到他手里?让公主跟这个长刺的讨厌鬼走?这个长着……猪鼻子的家伙?”
“我还曾想像个骑士那样跟他打一场!”林法恩插嘴道,“跟这头可怕的野兽!放狗吧!放狗咬死他!”
“卫兵!”卡兰瑟喊道。
一切都在同时发生。克拉茨·安·克莱特抄起桌上的一把匕首,匆忙中撞倒了椅子。对伊斯特惟命是从的德莱格·波德乌不假思索地举起风笛,用尽全力地砸向克拉茨的后脑勺。克拉茨倒在桌上的酱汁鲟鱼和仅剩的几根烤野猪肋骨之间。林法恩扑向乌奇翁,挥舞着从袖子里抽出的一把匕首。咯咯哒一跃而起,踢开脚下的一只凳子,林法恩敏捷地跳过,但这一瞬间的拖延就足够了——乌奇翁虚晃一招,随后用裹着铁甲的拳头狠狠地把他揍趴在地。咯咯哒正想从林法恩手里夺走匕首的时候,温德哈姆王子却像头猎犬那样死死抱住了他的大腿,阻止了他。
手拿长钩刀和长枪的守卫们跑进门来。卡兰瑟身子站得笔直,用不容置疑的手势向守卫指示出乌奇翁的所在。帕薇塔开始尖叫,伊斯特·图尔塞克咒骂起来。所有人都跳起身来,却不知道该做什么。
“杀了他!”王后叫道。
乌奇翁勃然大怒,亮出满口尖牙,转脸看着攻来的守卫们。他没有武器,但全身包裹着钉甲。只听“叮当”一声,长钩刀的刀尖被弹向一旁,但这一击也将他击退,径直撞向林法恩。后者恰好爬起身来,抱住他的双腿,令他无法动弹。乌奇翁咆哮一声,以铁护肘挡下了砍向他头部的刀刃。林法恩的匕首狠狠刺下,刀刃却被对方的胸甲挡开。守卫们矛杆交错,将乌奇翁推向那座浮雕壁炉。林法恩紧紧抓住他腰带,找到了铠甲上的一条缝隙,将匕首刺了进去。乌奇翁痛得弯下了腰。
“多尼——!”帕薇塔跳上椅子,尖声高叫。
猎魔人握剑在手,纵身跃上桌子,奔向搏斗的众人,一路踢得碗碟杯盘七零八落。他知道时间不多了。帕薇塔的叫声越来越不似常人。林法恩抬起匕首,又刺了一下。杰洛特跳下桌子,俯身挥出一剑。林法恩哀号一声,蹒跚着走向墙壁。猎魔人飞转身子,剑刃直直斩向那个正企图将锐利的枪尖刺进乌奇翁的甲裙和胸甲之间的卫兵。那卫兵跌跌撞撞地倒在地上,头盔也掉了下来。又有许多卫兵跑进门来。
“简直不成体统!”伊斯特·图尔塞克抄起一把椅子,大吼道。他把这件不称手的家具狠狠砸在地上,然后拿着残余的部分,朝那些逼近乌奇翁的人冲了过去。
乌奇翁被两把长钩刀同时钩住,砰然倒地。他大叫着,喘着粗气,不由自主地被拖走。第三个守卫举起长枪,想要刺下,却被杰洛特的剑尖刺中了太阳穴。那些拖拽乌奇翁的卫兵飞快地后退几步,丢下长钩刀,而从大门处跑来的那些卫兵也纷纷避开了伊斯特手里的那把椅子腿,仿佛它是传奇英雄札特雷特·沃鲁塔的神剑巴尔莫。
帕薇塔的叫声臻至顶峰,随后戛然而止。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的杰洛特趴在地上,等待着那道绿色的闪光。他感到耳中一阵剧痛,听到了可怕的撞击声,还有从许多张嘴里传出的惊呼声。然后就只剩下公主那平静、单调、萦绕不去的哭声。
餐桌将菜肴和食物甩向周围,升向空中,旋转起来;沉重的椅子或是在大厅里盘旋,或是在墙壁上撞得粉碎;挂毯和窗帘拍打着,扬起满屋尘云。尖叫声与长钩刀柄仿佛木棍般断裂的闷响从大门处传来。
王座带着端坐在上的卡兰瑟腾空而起,仿佛利箭般飞过大厅,重重地撞上墙壁,发出巨响,然后散了架。王后像个坏掉的玩偶似的滑落在地。勉强稳住身子的伊斯特·图尔塞克飞奔过去,抱起她,用身体为她阻挡那些从天而降的碎块。
杰洛特把徽章紧握在手,连滚带爬地朝莫斯萨克接近,后者奇迹般地仍旧稳稳地跪在地上,手里举着一根山楂木短杖——杖头装着一具老鼠的颅骨。在德鲁伊身后的墙壁上,一块描绘火海中失陷的奥塔加要塞的挂毯被真正的火焰吞没了。
帕薇塔哀号起来。她的哭喊声仿佛鞭子,抽打着所有人和所有东西。任何企图起身的人都跌倒在地,或是紧贴在墙上。一只硕大的银制酱汁碟——形状是配有许多船桨、船头高高翘起的小船——从杰洛特眼前掠过,那个名字很难记的总督想要躲开,却被砸倒在地。灰泥如雨点般无声地落在那只在天花板下旋转的餐桌上,而克拉茨·安·克莱特仍旧趴在桌上,骂声不停。
杰洛特爬到莫斯萨克身边,躲在一桶啤酒、杜格加、一张椅子和杜格加的竖琴后面。
“这是纯粹的原初魔力!”德鲁伊努力让嗓音盖过喧闹,“她根本控制不了它!”
“我知道!”杰洛特吼回去。一只屁股上还留着几根斑纹羽毛的烤野鸡不知从何处掉落下来,重重砸在他背上。
“必须有人制止她!墙快塌了!”
“我看得到!”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一!二!就是现在!”
他们同时攻向了她。杰洛特画出阿尔德法印,莫斯萨克则念出了一条骇人的三段式咒语,其威力足以融化地板。公主脚下的那把椅子顿时崩解成碎片,但帕薇塔几乎没察觉——她悬浮在空中一只绿色的透明球体里。她的哀号声丝毫不减,她朝两人转过头,那张娇小的面容浮现出凶恶的笑容。
“看在所有恶魔的分上——”莫斯萨克吼道。
“小心!”猎魔人俯下身,大喊道,“挡住她,莫斯萨克!挡住她,要不我们俩都得完蛋!”
桌子砰然落下,将桌腿和支架,以及下方的所有东西砸得粉碎。躺在桌面上的克拉茨·安·克莱特被甩向空中。碗碟和残余食物如瓢泼大雨降下,水晶制的玻璃瓶砸到地上,爆裂开来。房檐如雷鸣般垮塌,连城堡地面也震颤起来。
“一切都不受控制了!”莫斯萨克叫道,将短杖指向公主,“全部魔力都要落在我们身上了!”
杰洛特利剑一挥,挡开了径直飞向德鲁伊的那只大号双齿叉。
“挡住它,莫斯萨克!”
那双翡翠般的眸子朝他俩射出两道绿色的电芒。魔力降临在他们身上,于是他们被卷进中央那刺眼的漩涡之中——魔力仿佛一只攻城槌,撞破了头骨,遮蔽了双眼,麻痹了呼吸。玻璃、珐琅、浅盘、烛台、肉骨、面包碎块、厚木板、横木和炉膛里闷燃的柴火连同魔力一起倾泻在他们身上。哈克索总管仿佛一头巨大的鹧鸪般狂叫着,掠过他们的头顶。一只白煮鲤鱼的硕大鱼头砸在杰洛特的胸口上,正中四号角城的黑熊与少女纹章。
透过莫斯萨克那能令墙壁崩塌的咒骂,透过自己的大叫和伤者的哭号,透过碰撞声、嘈杂声和喧闹声,透过帕薇塔的哀号,猎魔人突然听到了最为可怕的声响。
咯咯哒跪倒在地,将德莱格·波德乌的风笛握在手中。与此同时,他仰起头,发出比风笛奏响的骇人音色更加尖利的喊声,他哀号、咆哮、絮语、嘶吼,痛哭与尖叫,模仿着所有已知、未知、家养、野生与传说中的动物。
帕薇塔惊恐地止住了哭声,瞠目结舌地看着男爵。魔力突然间消退了。
“快!”莫斯萨克挥舞着短杖,大喊道,“快,猎魔人!”
他们打中了她。公主身周的那只绿色球体在他们的重击下仿佛肥皂泡爆裂开来,突然出现的真空立刻将房间里肆虐的魔力吸了进去。帕薇塔重重落在地上,开始抽泣。
在这片混乱过后,寂静终于降临到了众人的耳边。随后,透过瓦砾和残骸,透过破碎的家具和无法动弹的身体,他们艰难地开口说话了。
“我操你十八代祖宗。”克拉茨·安·克莱特说着,吐出嘴里带血的唾沫。
“管好你的嘴巴,克拉茨。”莫斯萨克费劲地说着,一面拍打着衣服上的荞麦粉,“有女人在场。”
“卡兰瑟。我亲爱的。我的卡兰瑟!”伊斯特·图尔塞克在亲吻的间隙说道。
王后睁开双眼,但没去尝试挣脱他的环抱。
“伊斯特。大家都看着呢。”她说。
“让他们看去吧。”
“有人能解释一下吗?”维赛基德元帅从掉落的挂毯下爬出来,问道。
“没有。”猎魔人说。
“医生!”阿特里的温德哈姆说。他蹲在林法恩身边,嘶喊着。
“水!”斯特瑞普三兄弟之一的维尔德希大喊大叫,用上衣拍打着那块闷燃的挂毯。“快拿水来!”
“还有酒!”咯咯哒嘶吼道。
仍能站立的几名骑士想要扶起帕薇塔,她却推开了他们的手,自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朝壁炉走去。在那边,乌奇翁背靠墙壁,坐在地上,正笨拙地试图脱下他浸满鲜血的铠甲。
“现在的年轻人,”莫斯萨克看着那边,轻蔑地哼了一声,“都太急躁了!他们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
“你说什么?”
“你不知道吗,猎魔人?那些处女、纯洁无瑕的处女是无法运用魔力的。”
“让她的贞洁见鬼去,”杰洛特咕哝道,“她究竟是怎么得到这种能力的?卡兰瑟和罗格纳都——”
“她是隔代继承,不会错的,”德鲁伊道,“她的祖母艾达莉亚只要动动眉毛就能抬起吊桥。嘿,杰洛特,瞧啊!她还没吃够苦头呢!”
卡兰瑟在伊斯特·图尔塞克的支撑下站起身,向守卫们指了指负伤的乌奇翁。杰洛特和莫斯萨克飞快地跟上前去,却是虚惊一场。只见守卫们从那具半躺着的身躯旁散开,他们嘀咕着,耳语着,退向一旁。
乌奇翁那怪物般的口鼻软化和模糊起来,开始失去原有的轮廓。尖刺和鬃毛泛起涟漪,化作黑亮的卷发和胡须,接着出现了一张有棱有角、充满阳刚气的苍白面孔,此人有一只显眼的高鼻子。
“这是……”伊斯特·图尔塞克结结巴巴地说,“他是谁?乌奇翁吗?”
“是多尼。”帕薇塔柔声道。
卡兰瑟紧抿嘴唇,转过脸去。
“受了诅咒?”伊斯特喃喃道,“可这是怎么——”
“午夜刚到,”猎魔人道,“而我们先前听到的钟声响早了。这不是敲钟人的错,我说得对吗,卡兰瑟?”
“是啊,是啊,”那个名叫多尼的男子呻吟着代替王后做了回答,后者根本没有答话的意思。“但诸位与其站在那儿闲谈,倒不如帮我脱掉这身铠甲,再叫个医生来。那个疯子林法恩刺伤了我的肋部。”
“我们要医生干吗?”莫斯萨克抽出短杖说。
“够了,”卡兰瑟站直身子,高傲地仰起头,“够了。等这些结束以后,我希望在我的房间里见到你们。现在站着的所有人。伊斯特,帕薇塔,莫斯萨克,杰洛特,还有你……多尼。莫斯萨克?”
“在,陛下。”
“你的短杖……我挫伤了脊骨。还有些擦伤。”
“遵命,陛下。”
三
“……是诅咒,”多尼揉搓着太阳穴,续道,“从我生下来就有了。我找不到被诅咒的原因,也不知是谁下的诅咒。从午夜到黎明,我是个普通人,但黎明之后……你们都看到了。我父亲埃克斯帕克想掩盖这件事,因为梅契特的国民都很迷信:他们认为王族中出现魔法和诅咒就意味着王朝的末日。于是我父亲手下的一个骑士把我带出宫廷,将我抚养长大。我们两人周游四方——我们是游历骑士和他的扈从。在他死后,我独自旅行。有人告诉我——我记不得是谁了——意外诞生的孩子能让我摆脱诅咒。不久以后我就遇到了罗格纳。剩下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剩下的我们也猜得出,”卡兰瑟点点头,“尤其是你没有等到和罗格纳谈定的十五年,而是在这之前就夺走了我女儿的心。帕薇塔!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公主垂下头,抬起一根手指。
“好哇,你这小女巫,居然就在我眼皮底下!我得弄清楚究竟是谁让他每晚进城堡来的!我得弄清楚跟着你去采樱草花的女官究竟是哪几个。见鬼,樱草花!噢,我现在该拿你怎么办?”
“卡兰瑟——”伊斯特开口道。
“等等,图尔塞克。我还没说完。多尼,事情变复杂了。你已经和帕薇塔相处了一年,然后呢?什么都没发生。也就是说,你根本弄错了解咒的法子。命运愚弄了你,就像在场的利维亚的杰洛特常说的那样:‘多么讽刺啊’。”
“让命运、解咒和讽刺都见鬼去,”多尼做了个鬼脸,“我爱帕薇塔,她也爱我,这才是最重要的。你们不能阻挠我们的幸福。”
“我能,多尼,我能。不过,”卡兰瑟一如既往地露出微笑,“你很幸运,我不想这么做。我确实有愧于你,多尼。我曾拿定主意……我该请求你原谅的,可我说不出口。所以我会把帕薇塔交给你,我们从此互不相欠。帕薇塔?你没改变主意,对吗?”
公主热切地摇摇头。
“感谢您,陛下。感谢您,”多尼笑了。“您真是睿智又大方。”
“当然。而且美丽。”
“而且美丽。”
“你们愿意的话,可以留在辛特拉。这儿的人没有梅契特人那么迷信,适应新事物也更快。另外,你就算那副模样也挺讨人喜欢的。不过你别指望马上就坐上王位。我还打算在辛特拉的新国王身边多辅佐一段时间。尊贵的伊斯特·图尔塞克刚才向我诚恳地提出了求婚。”
“卡兰瑟——”
“嗯,伊斯特,我接受。我从没试过躺在地板上,倚着自己王位的碎片,一面听着他人向我袒露爱意,可……你觉得怎样,多尼?我要求的就这么多,而且我不希望有人来阻挠我自己的幸福。还有你,你在看什么呢?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老。”
“眼下的年轻人啊,”莫斯萨克喃喃道,“苹果落地的时候——”
“你嘀咕什么,老巫师?”
“没什么,陛下。”
“很好。趁着大家都在,我有个建议,莫斯萨克。帕薇塔需要一位老师。她应该学习如何运用她的能力。我喜欢这座城堡,所以希望它能屹立不倒,但我的天才女儿下次歇斯底里的时候也许就会把它弄塌。你怎么说,德鲁伊?”
“荣幸之至。”
“我想,”王后转头看着窗户,“到黎明了。是时候——”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手牵着手,咬着耳朵,额头几乎贴在一起的帕薇塔和多尼。
“多尼!”
“什么事,陛下?”
“你没听到吗?到黎明了!天都亮了。可你……”
杰洛特看着莫斯萨克,两人一起大笑起来。
“你们这么开心干吗?你们看不到——”
“看到了,看到了。”杰洛特保证道。
“我们在等您自己亲眼看到,”莫斯萨克哼了哼鼻子,“我还在想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是您解除了诅咒。解咒的人正是您,”猎魔人道,“当您说出‘我把帕薇塔交给你’的时候,命运就化作了现实。”
“完全正确。”德鲁伊确证道。
“噢,天哪,”多尼缓缓地说,“终于。见鬼,我还以为自己会比现在高兴些,会有喇叭吹响之类的……照惯例是这样。陛下!感谢您。帕薇塔,你听到了吗?”
“嗯。”公主头也不抬地说。
“所以,”卡兰瑟疲惫地看着杰洛特,叹了口气,“最后是个大团圆结局。不是吗,猎魔人?诅咒被解除了,两场婚礼即将举行,王座室的修理需要花费一个月,有四个死者,无数伤者,还有阿特里的林法恩被伤得很重。我们来庆祝吧。你知道吗,猎魔人?有一瞬间,我曾经想把你——”
“我知道。”
“但我现在必须给你公正的待遇。我向你要求一个结果,而我也得到了。辛特拉和史凯利格建立了同盟。我的女儿嫁给了合适的男人。有那么一瞬间,我曾觉得就算没有带你来赴宴,没有让你坐在我身边,一切也会按照命运去实现。但我错了。林法恩的匕首是能够改变命运的。而林法恩被猎魔人手中的那把剑阻止了。你做得很好,杰洛特。现在就是价码问题了。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吧。”
“等等,”多尼抚摸着自己被绷带捆扎的腰间,“您说到了价码。欠他人情的人是我,应该由我来——”
“别插嘴,”卡兰瑟眯缝起眼睛,“你的岳母最讨厌别人插嘴,记住了。你也该知道,你没欠什么人情,这一切只因为你是我和杰洛特所达成协议中的对象。我说过,我们两清了,而且我不觉得让你永远抱有歉意对我有什么好处。只是协议的事得算清楚。好了,杰洛特。开个价吧。”
“很好,”猎魔人道,“我想要您的这条项链,卡兰瑟。它会让我想起我所认识的最美丽的王后,想起她双眸的色彩。”
卡兰瑟大笑着,解下了她的翡翠项链。
“这条小东西,”她说,“上面宝石的颜色确实和你说的一样。留下它吧,还有这段回忆。”
“我能说句话吗?”多尼小心翼翼地问。
“当然可以,亲爱的女婿,请吧,请吧。”
“我还是要说,我欠你的,猎魔人。我的性命曾经受到林法恩那把匕首的威胁。而且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经被那些守卫打死了。如果要谈报酬,那么酬谢你的人应该是我。只要是我负担得起的,尽管开口。你想要什么,杰洛特?”
“多尼,”杰洛特缓缓地说,“一个被问到这种问题的猎魔人必须请求对方重复一遍。”
“那我就重复一遍吧。因为,你瞧,我欠你情还有另一个理由。在大厅里,当我发现你身份的时候,我痛恨你,还认为你肯定会对我不利。我把你看成了一件盲目的嗜血杀戮工具,把你当做了那些毫不犹豫地下杀手,擦干剑上的血,然后收钱离开的人。但我现在相信,猎魔人的工作是值得尊敬的。你帮助我们抵挡的不但是潜藏在黑暗中的邪物,更是深埋在我们内心的邪恶。你们的人数这么少,这真是太可惜了。”
卡兰瑟笑了。
杰洛特终于有些相信他这话是出自真心了。
“我的女婿说得很好。我还想加上两个字。不多不少两个字。抱歉。”
“而我,”多尼说,“要再问一次。你想要什么?”
“多尼,”杰洛特严肃地说,“卡兰瑟,帕薇塔。还有你,正直的图尔塞克骑士,未来的辛特拉国王。想要成为猎魔人,就必须在命运的阴影下诞生,但这样的孩子很少,所以我们的人数才这么少。我们会衰老和死去,没有人能继承我们的知识和能力。我们缺少后继,可这个世界又充斥着邪恶,它们等待着我们全部消失的那一天。”
“杰洛特。”卡兰瑟低声道。
“对,你想得没错,王后陛下。多尼!你要把你已经拥有却毫不知情的那样东西送给我。我会在六年后返回辛特拉,看看命运是否会仁慈地对待我。”
“帕薇塔,”多尼睁大了眼睛,“你该不会——”
“帕薇塔!”卡兰瑟惊叫道,“你难道……难道——”
公主垂下目光,涨红了脸。然后她给出了回答。
理性之声Ⅴ
“杰洛特!嘿!你在吗?”
他把目光从罗德里克·德·诺温布瑞所著的《世界历史》那发黄粗糙的书页中抬起。这是一本有趣但充满争议的著作,他从前天开始就在研究它了。
“我在。什么事,南尼克?要我帮忙?”
“你有客人。”
“又是客人?这回是谁?希沃德公爵亲自到访了?”
“不。这回是你的老伙计,丹德里恩。那个懒散又没用的寄生虫,那个侍奉艺术的祭司,那位民谣和情歌领域的闪亮之星。和往常一样,他炫耀名气,吹着牛皮,浑身酒臭。你想见他吗?”
“当然。怎么说他也是我朋友。”
南尼克恼怒地耸耸肩,“我真不明白你们的友谊。他跟你根本是天差地别。”
“互补嘛。”
“这倒没错。好,他来了,”她撇了撇脑袋,“你的知名诗人。”
“他确实是个知名诗人,南尼克。就连你也不会说自己没听过他的民谣吧。”
“我听过。”女祭司缩了缩身子,“是啊,我听过。噢,也许我对诗歌了解不多,但能如此流畅地从动人的抒情诗转到淫声秽语,的确算得上一项天赋。别介意,但我得失陪了。我恐怕没那个心情去听他的粗俗笑话。”
大笑声和鲁特琴弦的颤动声在走廊里回响,身穿淡紫色花边短上衣,歪戴帽子的丹德里恩正在图书室入口处。看到南尼克,这位吟游诗人夸张地鞠躬行礼,帽顶上的苍鹭羽毛拂到了地面。
“老妈妈,向您致以最深的敬意,”他傻乎乎地嘀咕着,“赞美伟大的梅里泰莉和她的女祭司们,美德与智慧的源泉——”
“别再胡说八道了,”南尼克哼了一声,“也别再叫我老妈妈了。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我就害怕得发抖。”
她转身离开,曳地长袍沙沙作响。丹德里恩弓起身子,夸张地模仿她走路的姿势。
“她一点儿没变,”他欢快地说,“还是开不起玩笑。她只因我跟守门的女祭司聊了会儿天就大发雷霆。那是个睫毛细长的金发美女,还梳着处女辫,一直垂到她可爱的小屁股上,不去捏一把简直是种罪恶。所以我就捏了,南尼克恰好那时候来了……呃,运气够坏的。你好啊,杰洛特。”
“你好,丹德里恩。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诗人挺直脊背,扯了扯裤子。“我去了趟维吉玛,”他说,“听说了那个吸血妖鸟的事,也听说你受了伤。我猜你会来这儿休养。看来你已经痊愈了,是吗?”
“你说得没错,但你最好跟南尼克也解释一下。坐下吧,我们聊聊。”
丹德里恩坐了下来,瞥了眼讲经台上那本书。“历史?”他笑了,“罗德里克·德·诺维布瑞?我读过他的书。历史是我在牛堡学院进修时第二喜欢的科目。”
“第一是什么?”
“地理,”诗人严肃地说,“地图集够大,在后面藏伏特加酒瓶比较容易。”
杰洛特一本正经地笑了笑,起身取下书架上那本卢宁和泰尔斯所著的《魔法奥秘与炼金术》,又拿出藏在厚重书籍后面的那只包裹着稻草的细颈大肚瓶,让它重见天日。
“啊哈。”吟游诗人的喜悦溢于言表,“我懂了,图书馆里还是存在智慧和灵感的。噢噢噢!我喜欢这味道!是李子酒,对不?没错,这才是真正的炼金术。这才是真正值得研究的贤者之石。为你的健康干杯,兄弟。噢噢噢,它简直跟传染病一样厉害!”
“你来这到底想干吗?”杰洛特从诗人手里接过细颈瓶,啜饮一口,咳嗽起来,抚摸着缠着绷带的脖子,“又准备去哪儿?”
“哪儿也不去。也就是说,你想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们可以结伴。你打算在这儿待很久吗?”
“不久。本地的公爵来通知过,说他不欢迎我。”
“希沃德?”丹德里恩了解从雅鲁加河到巨龙山脉的所有国王、亲王、领主,“别把他当回事。他不敢顶撞南尼克或梅里泰莉,否则老百姓们会烧了他的城堡。”
“我不想惹麻烦。而且我也在这待太久了。我要去南方,丹德里恩。很远的南方。在这儿根本找不到活干,这儿的人太开化了。他们要猎魔人干吗?我每次找活干的时候,他们都像看疯子似的看着我。”
“你在说什么?什么开化?我一星期前渡过布伊纳河,一路上听到了各种各样的故事。很显然,这儿有水精灵,多足巨虫,奇美拉,飞龙,所有肮脏的怪物都有。你应该忙得不可开交才对。”
“噢,故事,其中一半都是凭空捏造或经过夸大的。不,丹德里恩,世界在变化。有些东西迟早会到头的。”
诗人喝下一大口酒,眯起眼睛,重重叹了口气:“你又要为猎魔人的不幸命运而哀叹了?还要来一番哲学探讨?我能理解你不恰当的措辞,因为世界的确是在变化着,就算对那个老古董罗德里克·德·诺维布瑞也一样。说来巧了,世界的无常正是你认同的这部著作里的唯一主题。哈,你摆出一副大思想家的嘴脸跟我谈这些早就不新鲜了——我得说这一点也不适合你。”
杰洛特没有回答,而是喝了口酒。
“是啊,是啊,”丹德里恩又叹了口气,“世界在变化,日升日落,伏特加也喝得快到头了。在你看来,什么东西不会到头?你老是跟我提什么结局啊终点的,大哲学家先生。”
“我可以给你举几个例,”沉默片刻后,杰洛特道,“都是这两个月来,布伊纳河的这边发生的事儿。有一天我骑马过去,知道我看到什么了吗?一座桥。就在那座桥底坐着个巨魔,它跟每个过路人收钱。那些拒绝付钱的人会伤着一条腿,有时是两条。所以我找到郡长,问他‘你打算为那头巨魔付我多少?’他很惊讶,‘你在说什么?’他反问我,‘如果巨魔不在了,那谁来修桥呢?他挥汗如雨来修桥,干得又快又好。相比起来,过桥费便宜多了。’于是我继续前进,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一条剪尾龙。个头不太大,从头到尾也就四码长。它在飞,爪子里还抓着只绵羊。我去了村子,问他们,‘你们愿意为那只剪尾龙付我多少?’农夫们纷纷跪下来,‘不!’他们大喊着,‘那是俺们男爵小女儿最喜欢的龙。如果它背上掉下一片鳞,男爵就会烧了俺们的村子,扒了俺们的皮。’我继续前进,也越来越饥肠辘辘,不得不四处找活干。活儿肯定是有的,但那都是什么活儿?替某个男人抓个水泽仙女,替另一个男人抓个宁芙,为第三个人找个树精……他们根本是疯了——村里塞满了女孩,他们却想要类人怪物。还有个人要我杀掉一只蝎蛉,再把它的一根手骨带给他,因为那东西磨碎了放进汤里能治阳痿——”
“胡扯,”丹德里恩打断道,“我试过了,根本就没用,还让汤里全是旧袜子的味道。不过如果有人相信这个,而且愿意付——”
“我可不会去杀蝎蛉。还有其他那些无害的生物。”
“你宁愿挨饿?除非你改行。”
“改行做什么?”
“什么都成。当个祭司好了。有了你瞻前顾后的道德观、还有对人对事的了解,你应该不会干得太坏。你不信神明这件事也不是什么问题——我认识的祭司没几个信的。去当个祭司吧,别再自怨自艾了。”
“我没有自怨自艾。我只是在陈诉事实。”
丹德里恩跷着腿,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自己磨损不堪的鞋底:“杰洛特,你让我想起了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渔夫。他发现鱼儿都臭气冲天,海风也吹得人骨头发痛。坚定点儿吧,怨天尤人一点用都没有。如果我发现大家都不想听诗歌了,我就丢下鲁特琴,做个园丁去。我会种很多玫瑰。”
“胡扯。你根本没法放下诗歌。”
“唔,”诗人盯着鞋底,承认道,“也许吧。但我们的职业还是有些不同。对诗歌和鲁特琴声的需求永不会减少,可你们这行却一天不如一天。说到底,你们猎魔人是在缓慢但确凿无疑地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你们干得越出色,越尽职尽责,剩下的工作也就越少。毕竟你们的目标是一个没有怪物存在的世界,一个和平安宁的世界,一个不需要猎魔人的世界。悖论,不是吗?”
“说得对。”
“在独角兽尚未绝种的过去,有很多女孩保守贞洁,为的就是能捕捉它们。还记得那些吹风笛的捕鼠人吗?所有人都抢着请他们帮忙。但他们很快就被炼金术士和其他高效的毒药所取代,然后是驯化了的白鼬和黄鼠狼。那些小动物更便宜,办事更利索,而且也不会酗酒。明白我的比喻吧?”
“明白。”
“所以学习一下前人的经验吧。捕猎独角兽的处女丢了工作以后,立刻抛弃了贞洁。其中有些渴望弥补那些年的牺牲,于是因技巧和热情而声名远扬。那些捕鼠人……噢,你还是不学他们的好,因为他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酗酒和颓废。好吧,猎魔人的时候似乎也快到了。你在读罗德里克·德·诺维布瑞的书?在我印象里,书里提到的猎魔人,还是差不多三百年前刚开始从事这一行的那些。那时农夫们习惯带着武器去收割作物,村庄也总是围着三重护墙,商队马车看起来就像正规部队在行军,少数几座镇子总有上好弹药的投石车日以继夜地守在墙头。统治这块大地的是巨龙、蝎尾狮、狮鹫、双头蛇怪、奇美拉、吸血鬼和狼人,外加奇奇摩、吸血妖鸟与飞龙兽。我们从它们手里一点一点夺过土地来,每次夺走一片山谷、一个隘口、一座森林或一片草地。如果没有猎魔人的帮助,我们根本办不到。但那些时光早已消逝,杰洛特,无可挽回地消逝了。男爵不允许你杀死剪尾龙,因为它是方圆千里最后的龙族,而且随着时代变迁,它所招来的不再是恐惧,而是怜悯和怀旧之情。桥底下那个巨魔和人们友好相处,他不再是个用来吓唬小孩的怪物了。他是件纪念品,是这儿的名胜景点——而且他还有实际用处。至于奇美拉、蝎尾狮和双头蛇怪?它们都居住在人迹罕至的森林里,或者难以攀登的高山上——”
“所以我说的没错。万事都有个头。无论喜不喜欢,它总是会到头的。”
“我不喜欢听你口吐陈词滥调。我不喜欢你说话的方式。你这是怎么了?我都认不出你来了,杰洛特。该死,我们赶快去南方,去那片荒芜的国度吧。等砍倒一两只怪物,你的忧郁就会不翼而飞了。那儿肯定有不少怪物。据说如果那边哪个老女人活够了,就会不带武器跑进林子里去捡柴火,这样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你真该去那儿,然后定居下来。”
“也许是吧。但我不想去。”
“为什么?猎魔人在那儿很容易赚钱。”
“赚钱容易,”杰洛特抿了一口酒,“可花钱也难了。最糟糕的是,他们吃珍珠麦和粟米,啤酒的味道就像尿,女孩都不洗澡,蚊子又特别凶狠。”
丹德里恩哈哈大笑,脑袋倚着书架上那些皮革装订的书卷。
“粟米和蚊子!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头一次结伴前往世界边缘的远征,”他说,“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古勒塔的节庆宴席上相遇,你说服我——”
“是你提出的!你必须尽快逃离古勒塔,因为你在指挥台下搞大肚子的那个女孩有四个大块头兄弟。他们在镇子里到处找你,扬言要阉了你,再把你身上涂满沥青和锯末。所以那时候你才缠着我不放。”
“错,有人能跟你结伴让你喜出望外,从前陪伴你的只有马儿。当然。我必须得消失一段时间,百花之谷似乎是最合适的目的地。毕竟它在传说中位于人类聚居地的最远处,是文明社会的边境,在两个世界的交界线上……记得吗?”
“我记得。”
世界边缘
一
丹德里恩端着满满两大杯啤酒,小心翼翼地走下酒馆楼梯。他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诅咒着,从一群好奇的孩子当中挤过,再避开地上的牛屎,歪歪扭扭地穿过庭院。
猎魔人跟郡长说话的当儿,不少村民已经在庭院的桌旁聚集起来。诗人放下酒杯,找了个座位。他立刻意识到,在他短暂的离席过程中,谈话没有丝毫进展。
“我是个猎魔人,阁下,”杰洛特无数次重复道,然后拭去唇边的酒沫。“我不卖东西。我不为军队招募士兵,也不知道怎么治疗鼻疽病。我是个猎魔人。”
“这是门行当,”丹德里恩又一次为他解释,“他是猎魔人,你明白吗?他能杀死吸血妖鸟和幽灵,能够消灭各种各样的害虫。他是靠这个谋生的专业人士。听懂了吗,郡长大人?”
“啊哈!”郡长原本因沉思而深锁的眉头舒缓了些许,“猎魔人!你早说多好!”
“是啊,”杰洛特附和道,“现在我问你:这儿有什么我能干的活吗?”
“呃……”郡长又思索起来,“活儿?没准那些……唔……怪物?你是不是问我,附近有没有什么怪物?”
猎魔人笑了笑,点点头,用指节揉了揉发痒的眼皮。
“还真有。”好半晌,郡长得出了结论,“往远处瞧,瞧见那些山头了没?那儿住着精灵,他们的王国在那边儿。我听说他们的宫殿是用纯金造的。哎呀,先生!真的,那儿有精灵。他们可怕得很。去了那边的人没有回来的。”
“我想也是,”杰洛特冷冷地说,“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去那儿。”
丹德里恩放肆地笑出了声。
正如杰洛特所料,郡长又沉思了许久。
“啊哈,”最后,他说,“好吧,这儿还有别的怪物。肯定是从精灵那边来的。噢,先生,他们有很多很多,数都数不清。不过里头最坏的是那些灾星,我说得对不对,好伙计们?”
那些“好伙计们”顿时活跃起来,从四面八方围到桌边。
“灾星!”其中一个人说,“哎哎,郡长老爷说得对。大天亮的时候,有个白衣小丫头走过村子,孩子们就死了!”
“还有小鬼!”瞭望塔的士兵补充道,“他们把马厩里马儿的鬃毛都缠在一起了!”
“还有蝙蝠!这儿有蝙蝠!”
“还有多足虫!身上起疹子全是它们干的!”
接下来的几分钟就在对滋扰本地的怪物们的种种恶行——甚至只是怪物的存在本身——的控诉中过去了。杰洛特和丹德里恩听说了能让诚实的农夫像醉汉般找不到回家路的迷途鬼和误导怪;偷喝母牛奶水的飞龙兽;长着蜘蛛腿、在森林里转悠的人头;戴着红帽子的小妖和一条会趁着妇人于河边洗涤时抢走衣物的危险梭子鱼——如果等得够久,连女人也会被抓走。他们还听说老鬼婆阿南晚上骑着扫帚在天上飞,白天就让女人流产;磨坊主把橡果粉掺在面粉里;还有个家伙认定王室下派的税务官是个窃贼和无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