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吸吸鼻子,飞快地摇摇头。
“你会听话喽,公主?”
“会。”她愤愤地说。
“天快黑了。”树精说,“继续赶路吧,格温布雷德。”
森林变得更加稀疏。他们穿过沙地上的一片小树林,穿过石楠花丛,穿过雾气弥漫、有鹿群吃草的草地。气温开始下降。
“尊贵的大人。”希瑞打破漫长的沉默。
“我叫杰洛特。什么事?”
“我很饿。”
“很快就能休息了。天快黑了。”
“我受不了了。”她又开始抽泣,“我上次吃东西还是……”
“别哭了。”他把手伸进行囊,拿出一片厚培根、一小块奶酪和两个苹果,“给。”
“那个黄的是什么?”
“培根油。”
“我不要。”她咆哮道。
“其实味道不坏。”他说着,吞下那块动物脂肪,“那就吃奶酪吧。再吃个苹果,就一个。”
“为什么就一个?”
“别动来动去。那就两个。”
“杰洛特?”
“嗯?”
“谢谢。”
“没什么。尽管吃吧。”
“不……不是因为这个。不只因为这个,还有……你之前救了我的命,那条巨蜈蚣……我差点吓死……”
“这儿有很多东西能杀死你。”他严肃地说。还有很多东西杀人的方式更可怕、更残忍,他心想。“你应该感谢布蕾恩。”
“布蕾恩是谁?”
“一位树精。”
“森林里的邪恶妖精?”
“对。”
“就是她们……她们会偷小孩!我们被她绑架了吗?可你又不是小孩。她说的话怎么那么古怪?”
“她说的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射出的箭。我们停下休息时,你可别忘感谢她。”
“我不会忘的。”希瑞吸吸鼻子,答道。
“别扭来扭去,小公主,你可是维登王子未来的王妃。”
“我才不当什么王子的王妃。”她嘟囔道。
“好吧,好吧,你不会嫁人。你会变成一只小仓鼠,躲进地洞里。”
“才不是!你什么都不懂!”
“别在我耳边大叫。别忘了我的皮带。”
“我不会当任何王子的王妃。我要……”
“嗯?你要干什么?”
“这是秘密。”
“喔!秘密。真了不起。”他抬起头,“怎么了,布蕾恩?”
树精停下了脚步。
她耸耸肩,抬头望天。
“我累坏了。”她闷闷不乐地回答,“都怪你捡来的孩子。已经黄昏了,就在这儿扎营吧。”
三
“希瑞?”
“嗯?”
女孩吸吸鼻子,身下的树枝沙沙作响。
“你不冷吗?”
“不冷。”她叹了口气,“今天天气不错。昨天……昨天才冷得可怕……哦,诸神在上!”
“真奇怪。”布蕾恩解开软皮长靴的靴带,“如此瘦小,却能跑这么远的路,路上还有哨兵、沼泽和丛林。她强壮、健康,又有勇气。她对我们很有用,的确……非常有用。”
杰洛特飞快地瞥了眼树精,后者的双眼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布蕾恩靠在树上,解开头巾,让头发披散下来,摇了摇头。
“我们在布洛克莱昂找到她。”她小声说着,等待他做出评论,“她是我们的,格温布雷德。我们要去杜恩·卡纳尔。”
“这该由艾思娜女士决定。”他反驳道。
但他知道,布蕾恩说得对。
真可惜,他看着在树枝床垫上扭动身子的小女孩,心想。多坚强的女孩啊。我到底在哪儿见过她?当然这不重要。真是太可惜了。世界这么大、这么美,可直到她死去的那天,布洛克莱昂都将是她的整个世界。而且那天很快就会到来:她会伴着箭矢的呼啸声,尖叫着倒在蕨草丛中,因这场争夺森林的荒唐战争而死,为导致她迷失的那一方而死……是啊,这是迟早的事。
“希瑞?”
“嗯?”
“你父母住哪儿?”
“我没有父母。”她吸着鼻子说,“我很小时,他们在海里淹死了。”
是啊,他心想,这一来,就有不少问题得到了解释。一个过世王子的孩子。谁知道呢,也许只是家族里的第三个女儿,还有四个兄弟。空有尊贵的头衔,其实不比王宫总管和侍从更重要。只是个灰发绿眼的小家伙,在宫廷里转来转去,所以他们必须尽快为她找个合适的丈夫。越快越好,在她长成女人之前,在绯闻、私通和乱伦的威胁出现之前——在宫廷里,这种事屡见不鲜……
猎魔人一点也不惊讶女孩的逃婚行为。他见过不少加入旅行剧团的年轻公主,她们都庆幸自己能逃离某个年老力衰却渴望后代的老国王。他也见过不少王子,他们宁愿过着朝不保夕的佣兵生活,也不愿娶父亲为他们挑选的公主——她们或是身有残疾,或是生活不检点。这种婚姻,只为确保联盟和王朝的存续。
他躺在女孩身边,把斗篷盖在她身上。
“睡吧。”他喃喃道,“睡吧,小孤儿。”
“你说什么?”她嘟囔道,“我是公主,不是孤儿。我有外婆,她是王后,你不明白吗?要是我说你想用皮带打我,外婆会下令砍了你的头,走着瞧吧。”
“太可怕了,希瑞!手下留情。”
“走着瞧!”
“你是个好心的小姑娘。砍头多可怕呀。你不会说出去,对吧?”
“我会全告诉她。”
“希瑞……”
“我会全告诉她。全部,全部。你怕了,对吗?”
“对,怕死了。希瑞,你想砍谁的头,谁就会死,你懂吗?”
“你在嘲笑我?”
“我哪敢?”
“你等着瞧吧!我外婆从不开玩笑。她站起身,最伟大的战士和骑士都会跪在她面前。我亲眼见过。要是有人敢违抗她,咔嚓,他的脑袋就没啦。”
“那可太糟了,希瑞。”
“糟什么?”
“他们肯定会砍你的头。”
“我的头?”
“是啊。你的外婆,也就是王后,为你安排了跟克里斯丁的婚事,还把你送去维登的纳史特洛格。但你违背了她。等你回去时……咔嚓!脑袋就没了。”
女孩沉默了,甚至不再扭动身子。他听到她咂吧舌头、咬住下唇的声音。她吸了吸鼻子。
“这不可能!外婆不会让任何人砍我的头,因为……她是我外婆,不是吗?我顶多……”
“哦,是吗?”杰洛特大笑起来,“你外婆从不开玩笑,不是吗?你以前也挨过打,对吧?”
希瑞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听我说,”他说,“我们就告诉你外婆,说我已经打过你了。没人会因同样的错误受两次罚,你觉得呢?”
“那你就是个傻瓜。”希瑞用手肘撑起身子,弄得身下的树枝沙沙作响,“如果外婆知道你打了我,她会砍下你的头,就这么简单!”
“也就是说,你不打算告诉她喽?”
女孩没回答,又吸了吸鼻子。
“杰洛特……”
“什么事,希瑞?”
“外婆一定会要我回去的。我不用当什么公主,不用当白痴克里斯丁的王妃。但我必须回去,就这样。”
你以为你必须回去,他心想,不幸的是,你和你的外婆都做不了主。这取决于老艾思娜的心情,还有我劝说她的口才。
“外婆知道,”希瑞续道,“因为我……杰洛特,你得发誓不告诉任何人。这是个可怕的秘密,真的很吓人。你得发誓。”
“我发誓。”
“那我告诉你。要知道,我妈是个女术士,我爸中过诅咒。一个保姆告诉我的,外婆知道这事以后,情况变得很糟糕。因为上天早为我安排了命运,你明白吗?”
“什么命运?”
“我不知道。”她出神地答道,“但我的命运确实早就定下了。保姆告诉我的。外婆说她不允许,说她宁愿让整座……整座城堡坍塌下来,化作废墟。你明白吗?保姆说,什么都无法跟命运抗衡。哦!然后她就开始哭,外婆开始尖叫。你明白吗?我的命运早就注定了。我不可能嫁给白痴克里斯丁。杰洛特?”
“睡吧。”杰洛特打了个哈欠,“睡吧,希瑞。”
“你不给我讲故事吗?”
“什么?”
“给我讲个故事。”她嘟囔道,“你不给我讲故事就想让我睡觉?太难以置信了。”
“我不会讲,见鬼,我也没故事可讲。睡吧。”
“你撒谎。你会讲。你小时候,没人给你讲过故事?没人逗你开心?”
“没有。但我想起一个。”
“哈!你瞧!讲给我听吧。”
“讲什么?”
“儿童故事。”
他又笑起来,双手垫在脖颈下面,看着头顶枝叶间露出的闪烁星辰。
“从前……有只猫。”他说,“一只普通的猫,有条纹,会抓老鼠。有一天,猫独自穿过一片阴森可怕的大森林。他走啊、走啊、走啊……”
“别以为我会在他走到前睡着。”她轻声说着,靠在他身上。
“安静,小坏蛋。他走啊走啊,遇到一只狐狸。一只红狐狸。”
布蕾恩吸口气,在猎魔人另一侧躺下。她也轻轻地抱住他。
“然后呢?”希瑞吸吸鼻子,“告诉我后续。”
“狐狸看着猫。他问:‘你是谁?’猫回答:‘我是猫。’狐狸又问:‘哦!猫啊,你独自走在森林里,就不觉得害怕吗?要是国王来打猎怎么办?你要怎么应付狗和骑马的猎人?告诉你吧,小猫,猎人对你我来说都非常恐怖。你有一身皮毛,我也有。猎人不会对我们有丝毫怜惜,因为他们未婚妻和情人的双手和脖子都要取暖。他们会把我们做成披肩和暖手筒,送给那些婊子。’”
“暖手筒是什么?”希瑞问。
“别打扰我讲故事。狐狸接着说:‘亲爱的猫,而我知道怎么从他们手下逃走。我有一千两百八十六种方法。我很狡猾。而你,亲爱的猫,你有多少对付猎人的方法呢?’”
“哦!多棒的故事啊。”希瑞热切地说,又往猎魔人的怀里挤了挤,“告诉我……猫怎么回答?”
“是啊。”布蕾恩在猎魔人背后说,“他怎么回答?”
猎魔人扭过头。树精的双眼闪闪发光。她伸出舌头,轻舔嘴唇。显然,他心想,年轻的树精也喜欢听故事,就像年轻的猎魔人。很少有人给他们讲故事。年轻的树精在树叶的沙沙声中入眠,年轻的猎魔人则伴着酸痛的肌肉入睡。在凯尔·莫罕听维瑟米尔讲故事时,我们的眼睛也会闪闪发光,就像布蕾恩那样。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太久了……
“后来呢?”希瑞不耐烦地追问,“然后发生了什么?”
“猫回答:‘亲爱的狐狸,我没有那么多办法,我只会一样:爬树。我想这就够了,对吧?’狐狸笑着说:‘哎呀,亲爱的猫,你真是个傻瓜。你还是赶紧逃跑吧,因为猎人追来,你就死定了。’
“突然,猎人们毫无征兆地从灌木丛中出现,径直扑向猫和狐狸!”
“哦!”希瑞吸了下鼻子。
树精的身体剧烈颤抖。
“安静!他们扑上去大喊:‘上啊!剥了它们的皮!做成暖手筒,冲啊!’他们放出猎狗去抓猫和狐狸。猫纵身一跃!像所有猫儿一样,飞快地爬上树梢。猎狗咔嚓一声!紧紧咬住狐狸。尽管这个红毛家伙知道很多巧妙的逃脱路线,但还是被做成了某位女士的披肩。猫在树梢喵喵叫,挑衅那些猎人。可他们抓不到他,因为树太高了。他们在树下咒骂,向大地的神灵诅咒发誓,最后还是空手而归。猫爬下树,悄悄溜回了家。”
“然后呢?”
“没有然后。故事讲完了。”
“寓意呢?故事总有寓意的,不是吗?”
“是什么?”布蕾恩贴着杰洛特,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寓意是什么?”
“好故事都有寓意,坏故事就没有。”希瑞肯定地说。
“这是个好故事。”树精反驳道,“他们都得到了应得的下场。可怜的小家伙,等你看到尤戈恩,就该爬到树梢上,像那只骄傲的猫。不要犹豫,立刻爬到树顶,明智地等待。好好活下去,不要放弃希望。”
杰洛特轻笑起来。
“希瑞,纳史特洛格连一棵树也没有?与其跑到布洛克莱昂,你还不如爬到树梢上,等克里斯丁失去结婚的兴趣。”
“你在取笑我?”
“没错。”
“你知道吗,我受不了你了。”
“真可怕,希瑞,你刺痛了我的心房。”
“我知道。”她点点头,又吸吸鼻子,身子贴得更紧。
“好好睡吧,希瑞。”猎魔人喃喃说道,呼吸着好闻的羽毛气息,“好好睡吧。晚安,布蕾恩。”
“Deárme,格温布雷德。”
四
第二天,他们抵达了巨树之林。布蕾恩跪倒在地,低下头。杰洛特不由心生敬畏。希瑞羡慕地叹了口气。
那些树木——大都是橡树、紫杉和白胡桃树——足有十几码粗,高度更是难以判断,光是蜿蜒有力的根须转变为树干的位置便远高于他们的头顶。他们可以用更快的速度前进了:庞大的树身间有开阔的空间,其他草木在它们的阴影下无法存活,地上只有一层厚厚的腐叶。
前方畅通无阻,他们却放慢了脚步,沉默不语,低垂着头。在巨树之间,他们显得微不足道、无关紧要又无足重轻。就连希瑞也保持安静,将近半个钟头没有讲话。
他们离开巨树之林的边界,又步行一个钟头,再次走进峡谷里潮湿的山毛榉林。
希瑞的感冒越来越重。杰洛特没有手帕,又受够了女孩吸鼻子的声音,于是教她用手指擤鼻涕。女孩高兴极了。看到她的笑容和闪闪发光的眼睛,猎魔人知道,她打算在宫廷里向别人展示这套把戏,比如宴会上,或接见海外大使时。
布蕾恩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格温布雷德,”她说着,解下脖子上的绿色围巾,“过来,我得蒙上你的眼睛。我必须这么做。”
“我明白。”
“我带你走。拉着我的手。”
“不,”希瑞拒绝道,“我带他走,可以吗,布蕾恩?”
“当然可以,可怜的小家伙。”
“杰洛特?”
“嗯?”
“那是什么意思——格温……布雷德?”
“意思是白狼。树精们这么称呼我。”
“小心树根,别绊倒了。她们这么叫你,因为你的白发?”
“对……哦!该死!”
“我都说小心树根了。”
他们继续前行,步履缓慢。地上的落叶又湿又滑。杰洛特感到脸上传来阵阵暖意,阳光透过蒙眼的布料照进来。
他听到希瑞的声音。
“哦!杰洛特。这儿真美……可惜你看不到。这儿有好多好多花儿,还有鸟儿。你听到鸟儿唱歌了吗?哦!真有好多!数都数不过来。还有小松鼠……小心,我们踩着石头过河,别掉进水里。是鱼!好多好多鱼。你知道的,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还有好多别的动物。别处根本看不到这么多……”
“的确。”他轻声道,“这里不是别处。我们在布洛克莱昂。”
“什么?”
“布洛克莱昂。我们旅途的终点。”
“我不明白……”
“没人明白。也没人想弄明白。”
五
“解开眼罩吧,格温布雷德。我们到了。”浓雾漫过布蕾恩的双膝。
“杜恩·卡纳尔,橡树之地,布洛克莱昂之心。”
杰洛特来过这儿。来过两次。但他没告诉任何人,不会有人相信的。
这儿有个落水洞,被辽阔的绿色树冠彻底覆盖。雾气和蒸汽从泥土、岩石与温泉间升腾而起。落水洞……
他脖子上的徽章微微颤动。
充满魔法的落水洞。杜恩·卡纳尔。布洛克莱昂之心。布蕾恩抬起头,正正背后的箭袋。
“来吧,把手给我,可怜的小家伙。”
起初,落水洞里死寂一片,看不到半个影子。但没多久,他们就听到嘹亮而悦耳的唿哨声。有个纤瘦的黑发树精,踩着树干上呈螺旋状排列的多孔菌菇,优雅地走来。跟其他树精一样,她的衣服颜色也很有欺骗效果。
“Ceád,布蕾恩。”
“Ceád,茜尔莎,Va' n vort meáth 艾思娜 á?”
“Neán,aefder。”黑发树精答道,朝猎魔人投去慵懒的一瞥。
“Ess' ae' n Sidh?”
她大笑起来。按人类的眼光,她的笑也极具魅力,还会露出洁白闪亮的牙齿。杰洛特意识到这位树精正从头到脚打量他,不由失去了从容,觉得自己傻乎乎的。
“Néen,”布蕾恩转过头,“Ess' vatt' ghem,格温布雷德,á váen meáth?艾思娜?va, a' ss。”
“格温布雷德?”可爱的树精抿紧双唇,“Bloede caèrm!Aen' ne caenn' wedd vort! T' ess foile!”
布蕾恩咯咯笑起来。
“怎么了?”猎魔人有些恼火地问。
“没什么。”布蕾恩还在咯咯笑,“没什么。别介意。”
“啊!瞧啊!”希瑞惊呼道,“杰洛特,你瞧,那些房子多好玩!”
杜恩·卡纳尔其实是从落水洞底部“长”出来的。那些“好玩的房子”就像一团团硕大的槲寄生,沉甸甸地悬在树枝和树干上,有些离地面很近,有些则很远,有些甚至置于树顶。杰洛特看到地面也有几栋更大的建筑:用交织的树枝搭成的小屋,屋顶盖着树叶。他能感到那些建筑内有生命存在,但就是看不到树精的影子。与上次来访时相比,她们的数量恐怕少了很多。
“杰洛特,”希瑞轻声说,“那些房子在生长!它们还有叶子!”
“它们用活生生的树搭成。”猎魔人解释道,“树精都住这里,她们就是这样盖房子的。树精从不用锯子或斧头砍树,但知道如何让树枝生长,为她们提供庇护。”
“太可爱了。我也想在花园里盖一栋这样的房子。”
布蕾恩在一栋大型建筑前停下脚步。
“进去吧,格温布雷德,你就能见到艾思娜女士了。Vá fáill,可怜的小家伙。”
“什么?”
“就是道别的意思,希瑞。她在说再见。”
“啊!再见,布蕾恩。”
他们走了进去。“房子”的墙壁和天花板过滤了阳光,让室内闪烁着万花筒般的光彩。
“杰洛特!”
“菲斯奈特!”
“见鬼!你还活着!”
受伤的男人容光焕发。菲斯奈特从冷杉树枝搭成的床上坐起身,看到抱着猎魔人大腿的希瑞,眼睛亮了起来,面泛红光。
“原来你在这儿,小坏蛋!我差点因你送命!哈!你还真走运,我现在起不来,不然肯定狠狠揍你的屁股!”
希瑞噘起嘴。
“你是第二个想打我的人。”她滑稽地皱起鼻子,“我是淑女……不能打淑女!打淑女是不对的。”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对的。”菲斯奈特咳嗽起来,“你这小恶棍!埃维尔都快疯了……每条消息都比上一条更可怕,他说你外婆派出大军攻打他。可谁相信你是自己跑出来的?人人都知道埃维尔是个什么样,所有人都以为他……醉酒后做了蠢事,下令把你扔进池塘淹死!我们跟尼弗迦德眼看就要开战了,现在跟你外婆的合约和同盟关系却泡了汤!你知道自己做了多坏的事吗?”
“别动怒。”猎魔人说,“不然你的伤口又该流血了。你这么快就过来了,怎么做到的?”
“要是知道就好了!我大部分时间不省人事。她们把令人作呕的东西塞进我的喉咙,然后用力捏住……太羞辱人了,这帮臭婆娘……”
“多亏她们把它塞进你的喉咙,你才能活下来。她们带你过来的?”
“她们把我放上一架滑橇。我打听你的消息,可她们一个字也不答,我还以为你被箭射死了。你当时突然消失……现在却活得好好的,连条腿都没伤,更重要的是,你找到了希瑞菈公主。见鬼,杰洛特,你总能化险为夷,像猫一样平安落地。”
猎魔人笑了笑,没有搭腔。菲斯奈特转过头去,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一口粉红色的痰。
“所以,”他补充道,“她们没杀我,恐怕也得归功于你。那些残忍的女猎手认识你。你又一次救了我的命。”
“别放在心上,男爵。”
菲斯奈特想起身,但最后呻吟着放弃。
“我的男爵头衔早完蛋了。”他嘟囔道,“我曾是哈姆的男爵,但对维登的埃维尔王来说,我现在跟地方小官没两样。我宁愿自己是个小官,因为就算活着走出森林,我唯一的归宿也只有绞架。希瑞菈,这个臭小鬼,她是在我的卫兵监护下逃跑的。你以为我带两名护卫来布洛克莱昂涉险是为找乐子吗?不,杰洛特,我也是逃出来的。我只能指望把她带回去之后,埃维尔会对我手下留情。结果我们又遇上了那些该死的家伙……要不是你,我肯定还在地洞里等死呢。你救了我两次。这是命运,再清楚不过了。”
“你太夸张了。”
菲斯奈特转过头。
“这就是命运。”他重复道,“我们注定会重逢,猎魔人。而你注定又救我一命。我记得在哈姆,你帮我解除变成鸟的魔咒时,我们就是这么说的。”
“只是巧合。”杰洛特冷冷地说,“巧合而已,菲斯奈特。”
“什么巧合?见鬼,要不是你,我到今天还是只鸬鹚。”
“你以前是鸬鹚?”希瑞兴奋地大叫,“真是鸬鹚,一只鸟儿?”
“对。”男爵咬牙切齿地回答,“有个……荡妇……婊子……为了报复我。”
“你肯定没送她毛披肩。”希瑞皱着鼻子说,“或者暖手筒。”
“这也是原因之一。”菲斯奈特的脸红了红,“但跟你有什么关系,脏小孩?”希瑞扭过头,显然很生气,菲斯奈特又咳嗽起来:“是啊……我……你为我解除了咒语。要不是你,杰洛特,我的余生都要身为鸬鹚度过了。我会一直在湖上飞来飞去,在树枝上拉屎,穿着我妹妹用荨麻做的衬衣。她顽固地以为,这样就能帮我解除法术。该死的,想起那件衬衣,我就想揍人。多蠢的……”
“别这么说。”猎魔人大笑,“她是好心,只是被人捉弄了而已。在解咒这方面,有太多荒谬的传说。你很走运,菲斯奈特,没人叫她把你丢进烧开的牛奶。这也有过先例。荨麻衬衣虽然没用,至少也没什么坏处。”
“唔,也许吧,也许我对她的期望太高了。伊丽丝一直傻乎乎的,从小就是。她又笨又漂亮,是当王妃的好人选。”
“什么好人选?”希瑞问,“她干吗要当王妃?”
“我说了,跟你无关,小鬼。是啊,杰洛特,我很幸运,因为你来到哈姆,而国王的好兄弟又愿意花钱请你为我驱魔。”
“你知道吗,菲斯奈特?”猎魔人笑得更欢了,“你的故事已经传开了。”
“是真实的版本?”
“不完全是。首先,你多了十个兄弟。”
“哦不!”男爵用手肘撑起身子,大声咳嗽起来,“加上伊丽丝,我家总共十二个?太蠢了!我妈又不是兔子!”
“还不是全部。他们嫌鸬鹚不够浪漫。”
“本来就不浪漫!跟浪漫半点关系都没有!”男爵面露苦相,揉着胸口,那儿缠着小树枝和树皮,充当绷带,“他们说我变成了什么?”
“天鹅。准确地说,许多天鹅。你还有十个兄弟,记得吗?”
“我问你,天鹅怎么就比鸬鹚浪漫了?”
“我哪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敢打赌,在这个版本里,伊丽丝那该死的衬衫让我摆脱了咒语。”
“的确如此。顺便问一句,伊丽丝最近如何?”
“我可怜的妹妹得了肺病,活不久了。”
“真可怜。”
“是啊。”菲斯奈特不动声色地说,目光转向别处。
“说回你的咒语吧……”杰洛特背靠柔软树枝编成的墙壁,“你现在还有症状吗?还会长出羽毛吗?”
“诸神保佑,不长了。”男爵叹了口气,“一切都好,唯一的迹象是爱吃鱼。对我来说,最美味的莫过于鱼肉。有时我会大清早去码头找渔夫。在他们捕到像样的大鱼之前,我会先品尝他们桶里的小鱼,比如小泥鳅、鲦鱼或白鲑……对我来说,那不亚于一场盛宴。”
“他曾是鸬鹚。”希瑞看着杰洛特,缓缓开口,“你为他解除了咒语。那你知道怎么施咒吗?”
“当然啦。”菲斯奈特答道,“所有猎魔人都知道。”
“猎……猎魔人?”
“你不知道他是猎魔人?鼎鼎大名的利维亚的杰洛特!也是,你这样的小家伙怎么可能知道?我们那个时代可不是这样。如今,猎魔人已经不多了,你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个。可现在你不是遇到了?”
希瑞缓缓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杰洛特。
“孩子,猎魔人就是……”菲斯奈特看到布蕾恩走进小屋,立刻闭了嘴,脸色发白,“不,不要!别想再把东西塞进我的喉咙,没门儿!杰洛特,告诉她……”
“冷静。”
布蕾恩只瞥了菲斯奈特一眼,径直朝蜷在猎魔人身旁的希瑞走去。
“来吧。”她说,“过来,可怜的小家伙。”
“我们去哪儿?”希瑞哭丧着脸说,“我哪儿都不去。我要待在杰洛特身边。”
“去吧。”杰洛特挤出微笑,“你会跟布蕾恩和年轻的树精玩得很开心。她们会带你游览杜恩·卡纳尔……”
“她没蒙我的眼睛。”希瑞缓缓地说,“她一路都没蒙我的眼睛,你却蒙上了。她们不想让你知道这儿,也就是说……”
杰洛特看着布蕾恩。树精耸耸肩,将女孩抱进怀里,贴紧。
“也就是说……”希瑞失声道,“我永远都不能离开了,对不对?”
“没人能逃开命运。”
他们一起转头,朝话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这个声音饱满、低沉、坚定而果断;这个声音要求所有人聆听,不容任何反驳。布蕾恩躬身行礼。杰洛特跪了下去。
“艾思娜女士……”
布洛克莱昂的最高统治者身穿纤薄而轻盈的绿色衣裙,像大多数树精一样娇小苗条,却骄傲地高昂着头。她神情严肃,双唇紧抿,给人以威严有力的印象。她的发色和眼眸就像融化的白银。
她走进小屋,两名较年轻的树精挎弓随侍两旁。她冲布蕾恩打个手势,后者低下头,拉着希瑞的手,朝门口匆匆走去。希瑞脸色苍白,困惑不已,只能跟在树精身后,脚步僵硬而笨拙。经过艾思娜身旁时,银发树精托起她的下巴,盯着小女孩的双眼看了很久。杰洛特看到,希瑞瑟瑟发抖。
“去吧。”艾思娜最后说,“去吧,我的孩子。什么都别怕,因为一切都无法改变你的命运。你如今身在布洛克莱昂。”
希瑞快步跟上布蕾恩走到门口,她转过身。猎魔人看到她嘴唇颤抖,眼里满是泪水,仿佛闪闪发光的玻璃。他仍然沉默地跪在地上,毕恭毕敬地低着头。
“起来吧,格温布雷德,欢迎你。”
“向您致意,艾思娜,布洛克莱昂的最高统治者。”
“欢迎你再次来到我的森林。但你来时没经过我的同意,甚至没知会我。这个样子进入布洛克莱昂很危险,白狼,即便是你。”
“我肩负使命。”
“哦!”树精露出微笑,“这就能解释你的鲁莽了——用这个词形容你正合适。杰洛特,不杀来使只是你们人类的规矩,我并不接受。我不承认任何人类的规矩,因为这里是布洛克莱昂。”
“艾思娜……”
“安静。”她提高嗓音,打断他的话,“我已下令放过你,你可以活着离开布洛克莱昂。不是因为你的使者身份,而是另有原因。”
“这么说,您不想知道我为谁而来?”
“说真的,不想。我们身在布洛克莱昂,而你来自布洛克莱昂之外,我对那个世界完全不感兴趣。为什么我要浪费时间听使者的话?一个想法和感受跟我截然不同之人,我有什么必要去听他的提议或最后通牒?文斯拉夫王的想法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杰洛特惊讶地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是文斯拉夫派我来的?”
“太明显了。”树精笑着回答,“埃克哈德太蠢,埃维尔和维拉克萨斯又太恨我。周边王国也就这些了。”
“您对布洛克莱昂之外的事所知不少,艾思娜。”
“我知道很多事,白狼。这是漫长岁月赋予我的优势。现在,如果你愿意,我想解决一件事。这个像熊一样魁梧的男人……”树精收起笑容,望向菲斯奈特,“是你朋友?”
“我们认识。我帮他解除过咒语。”
“问题在于,我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我们正在照顾他,因此我不可能同时下令处死他,即使他对我们是个威胁。他不像疯子,但有点儿像头皮猎人。据我所知,埃维尔会掏钱买下每一张树精的头皮。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但价码一直水涨船高。”
“您弄错了。他不是头皮猎人。”
“那他为什么来布洛克莱昂?”
“为了寻找他负责照看的小女孩。他冒生命危险来找她。”
“荒谬。”她冷冷地说,“他不仅在冒险,还在自寻死路。要不是有副好体格,还有马一样的力气,早没命了。至于那个孩子,她也算捡回一命。我的女儿们以为她是皮克精或小矮妖,才没放箭射她。”
她再次看向菲斯奈特。杰洛特注意到,她唇角的冷酷不见了。
“好吧。真是值得庆祝的一天。”
艾思娜朝树枝编织的床铺走去,两名树精跟在她身后。菲斯奈特面色发白,绝望地蜷起身子。
她轻轻眨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有孩子吗?”她终于问道,“笨蛋,问你话呢。”
“您说什么?”
“我说得很清楚。”
“我还……”菲斯奈特清清嗓子,又咳嗽起来,“还没结婚。”
“你有没有家庭并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下面那东西是否管用。看在巨树的分上!你有没有让女人怀过孩子?”
“呃……当然!有……有过,女士,可……”
艾思娜漫不经心地挥挥手,转身望向杰洛特。
“他要留在布洛克莱昂。”她说,“等伤势彻底痊愈,还要多留一段时间。然后……他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感谢您,艾思娜,”猎魔人颔首道,“还有那个女孩……您的决定是?”
“你干吗问这个?”树精用银色双眼冷冷地盯着他,“你再清楚不过了。”
“她不是村里的普通孩子。她是公主。”
“对我来说不重要。我的决定也不会变。”
“听我说……”
“别说了,格温布雷德。”
杰洛特抿住嘴唇。
“那我的使命怎么办?”
“我会听。”树精轻声道,“并非出于好奇,只为帮你的忙:好让你向文斯拉夫证明,你达成了他的要求,并能拿到他答应你的酬劳。但不是现在。我很忙。今天晚上,来我的树找我。”
树精离开后,菲斯奈特用双肘撑着身体坐起来。他呻吟几声,咳了一阵,又往手心吐了口唾沫。
“她什么意思,杰洛特?为什么让我留在这儿?她说怀孩子又是什么意思?我们到底会怎么样?”
“菲斯奈特,你能保住脑袋了。”猎魔人用疲惫的声音回答,“你会是为数不多活着离开布洛克莱昂的人。要不了多久,你还会成为一个小树精的父亲,或许是好几个。”
“什么?要我当……种马吗?”
“随便你怎么说,但你没得选择。”
“明白了。”他呻吟一声,粗鲁地笑笑,“我见过被送去开采矿山或挖掘运河的俘虏。相比之下,我宁愿……我只希望自己不要力不从心,这儿的树精不算少……”
“别傻笑了,也别以为你能梦想成真。”杰洛特皱眉说,“这里没有荣耀、没有音乐、没有美酒,也没人追捧,只有一大群性欲旺盛的树精。你会遇到她们中的一个或两个。这种关系没有感情可言。她们只会用实际的方式对待这事和你本人。”
“她们感觉不到快乐?至少,我希望她们不会痛苦。”
“别孩子气了。在这方面,她们跟普通女人并无不同,至少生理方面都一样。”
“你想说什么?”
“能否取悦树精全看你的表现。但无论过程如何,重要的只是结果。你的个人意愿是次要的,别指望她们会认可你。哈!还有,无论什么情况,永远不要采取主动。”
“主动?”
“如果你早上遇见她。”猎魔人耐心地解释,“记得向她鞠躬,而且无论如何,不要笑也别眨眼。对树精来说,这是非常严肃的事。如果她冲你微笑,或朝你走来,你就可以跟她说话了。跟树有关的话题最合适。你若不了解这些,也可以谈论天气。如果她假装没看见你,千万记得跟她保持距离,也跟其他树精保持距离。把你的双手放进裤袋。没准备好同你交流的树精不会明白你伸手的含义,你想碰她就会挨刀子,因为她不懂你的用意。”
“你是不是尝过与树精结合的滋味?”菲斯奈特用戏谑的语气说,“这都是你的经验之谈?”
猎魔人没回答。他眼前浮现出那位树精美丽苗条的身影,还有她傲慢的笑容。Vatt' ghem, bloede caérme。一个猎魔人。真不幸。你带他回来干吗,布蕾恩?他能给我们什么?从猎魔人那儿什么也得不到……
“杰洛特?”
“什么?”
“希瑞公主怎么办?”
“等着瞧吧,她很快就会变成树精。不出两三年,她的箭就会射向她兄弟的眼睛——只要他敢闯进布洛克莱昂。”
“见鬼!”菲斯奈特大喊,他面色苍白,“埃维尔会暴跳如雷的。杰洛特?难道不能……”
“不能。”猎魔人打断他的话,“试都别试。否则,你就别想活着走出杜恩·卡纳尔。”
“我们要失去那个小家伙了。”
“对你来说,没错。”
六
不用说,艾思娜的树是棵巨大的橡树。更准确地说,是三棵在生长过程中紧贴彼此的橡树。据杰洛特估算,它们至少有三百年历史,但枝头依然翠绿,看不出任何干枯的迹象。树干中空,内部相当宽敞,配有高高的圆锥形天花板,一盏微弱的油灯照亮了朴素却相当舒适的房间。
艾思娜跪在房间中央的地毯上,正在等他。希瑞洗了个澡,感冒也治好了,正盘着腿,一动不动坐在艾思娜身前。她挺着背脊,杏仁色的双眼睁得大大的。猎魔人看到,她漂亮的脸蛋上既没有泥土痕迹,也没有了坏笑。
艾思娜缓慢而仔细地梳理女孩的长发。
“进来,杰洛特。坐吧。”
杰洛特先单膝跪地,随后端端正正地坐在地上。
“休息了吗?”她问道,却没看向猎魔人,也没停下梳头的动作,“你想什么时候回去?明早怎么样?”
“如您所愿,布洛克莱昂的统治者。”他冷冷地回答,“只要您说一句,我就不在杜恩·卡纳尔继续碍您的眼了。”
“杰洛特,”艾思娜缓缓转过头,“请别误会。我了解你,也尊敬你。我知道你从不伤害树精、水泽仙女、小妖精和宁芙。恰恰相反,你经常保护她们,救她们的命。但这什么也改变不了。我们差异太大,我们的世界截然不同。在行事方式上,我不想也不能为你破例。不能为任何人破例。我不会问你是否明白,因为我知道,你一定明白。我问的是:你是否接受?”
“我接不接受又有什么区别?”
“没有。我只是想知道。”
“我接受。”他说,“但这个女孩呢?她也不属于你的世界。”
希瑞瞪他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树精。艾思娜微笑起来。
“不久后就属于了。”她回答。
“艾思娜,请您再考虑一下。”
“考虑什么?”
“把她还给我,让她跟我走,回到她自己的世界。”
“不行,白狼。”树精的梳子再次埋进女孩的灰色秀发,“我不会把她还给你。你应该很明白。”
“我?”
“对,你。布洛克莱昂的消息并不闭塞。我听说过关于猎魔人的传闻,在索取报酬时,他有时会要求对方立下古怪的誓言:‘把你房子里你不知道的东西给我。’‘把你已经拥有、却毫不知情的东西送给我。’耳熟吗?你试图用这种方式改变命运的走向。你试图发现一个命运带给你的男孩,让他继承你的事业,想以此规避死亡与遗忘。你在与虚无抗争。那你为何对我的做法感到惊讶?我只关心树精的命运。这有什么不对?人类每杀死一个树精,我就要带走一个年轻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