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猎魔人2:宿命之剑》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赵琳【完结】 > 《猎魔人Ⅱ:宿命之剑(出书版)》作者: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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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赵琳 当前章节:148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是啊。”杰洛特垂下头去,“致以我最诚挚的哀悼……”

“不必了。”她打断他的话,“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也看到,我已经不穿丧服了。我穿得够久了。帕薇塔和多尼……他们直到最后都在一起,所以我又怎能否定命运的力量?”

他们陷入沉默。卡兰瑟蹬蹬脚,让秋千摆动起来。

“猎魔人在约定的时间回来了。”她缓缓说着,唇角现出一抹古怪的微笑,“他回来了,还要求我遵守誓言。你怎么想,杰洛特?说不定这次碰面会被歌手们记录下来,传颂一百年。不同的是,他们会修饰细节,让整个故事既感人又煽情。没错,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我能想象出来。就像这样:于是,残忍的猎魔人终于说道:‘请遵守您的誓言吧,王后,不然我的诅咒将降临到您身上。’王后跪倒在猎魔人脚边,哭喊道:‘发发慈悲吧!不要从我身边带走那个孩子!没了他,我将一无所有!’”

“卡兰瑟……”

“请别插嘴。”她冷冷地回答,“你没注意到我正在讲故事吗?仔细听好:残忍又凶狠的猎魔人踩着脚,挥舞手臂,大喊道:‘听着,你这背信弃义的女人。你不遵守誓言,就别想逃脱惩罚。’王后应道:‘如你所愿,猎魔人。我们就按命运的吩咐去做吧。看那边,十几个孩子正在玩耍,找出注定属于你的那一个。带走那个孩子,别再打扰我破碎的心了。’”

猎魔人沉默不语。

“在故事中,”卡兰瑟的笑容越来越可怕,“我猜想,王后给了猎魔人三次机会。但我们并非活在童话故事中,杰洛特。我们真实存在,你和我,还有我们面对的问题。这就是我们的命运。这不是故事,而是人生。残忍、艰辛、令人厌恶的人生,充满错误与偏见、遗憾与痛苦,无论猎魔人还是王后都无法逃避。正因如此,利维亚的杰洛特,你只有一次机会。”

猎魔人依然不为所动。

“只有一次。”卡兰瑟重复道,“我已经说了,我们不是故事里的角色,这是实实在在的人生,而我们必须寻找属于自己的片刻快乐,因为你知道,我们没法期待快乐的结局。正因如此,无论你怎么选择,都不会空手离开。你可以带走一个孩子。无论你选的是哪一个,你都可以把他培养成猎魔人……当然了,前提是他能通过草药试炼。”

猎魔人猛地抬头。王后仍在微笑。他清楚她的微笑,可怕又恶毒,充满轻蔑,毫不掩饰自己的用心。

“我让你吃惊了?”她说,“我作过调查。毕竟帕薇塔的孩子有可能成为猎魔人,所以我在这方面花了点精力。但我的消息来源没法告诉我,通过草药试炼的孩子究竟能占多大比例。你能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吗?”

“王后陛下,”猎魔人清清嗓子,“既然花了这么多心力去调查,那想必您也知道,猎魔人的守则和誓言不准我泄露相关信息,更别提与人谈论了。”

卡兰瑟把鞋跟踩进地面,猛地止住秋千。

“十个里大概三个,最多四个。”她点点头,装出专心思考的样子,“我知道,每一阶段的筛选都非常严格。先是选择,然后是试炼,最后是改变。有多少孩子能最终得到徽章和银剑?十分之一?二十分之一?”

猎魔人保持沉默。

“这件事我想了很多。”卡兰瑟不再微笑,继续说道,“我得出结论:选择的方式是最次要的。哪个孩子会因服药过量死去或发疯又有什么重要?谁的心智会被摧毁,谁会被幻想吞噬,谁的眼睛没能变成猫眼而是直接炸开,这些又有什么重要?既然他们必须死在血泊或呕吐物中,那他究竟是不是被上天选中的又有什么区别?你告诉我。”

猎魔人将双臂抱在胸前,免得双手颤抖。

“何必呢?”他问,“你真指望我会回答?”

“不,我不指望。”王后又露出微笑,“你的结论还像从前那样精准无误。可谁知道呢?也许我会宽容地挤出一点点注意力,聆听你真诚而坦率的话语。你说的话——你一定不会说吗?——也许还会减轻你灵魂的重担。不想回答也无妨,现在就去挑选孩子吧,猎魔人,也好为歌手提供素材。”

“卡兰瑟,”他直视王后的双眼,“歌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没有素材可写,也可以自己编造。就算得到真实的信息,你也清楚他们会如何加以歪曲。您说得对,这不是童话,而是人生,令人厌恶又残忍的人生。所以,看在瘟疫和霍乱的分上,我们必须活得体面,并尽可能减少对他人的伤害。在故事里,王后会向猎魔人哀求,他也必定会用跺脚作为回答。而在现实中,王后只需说:‘别带走这个孩子,求你了。’猎魔人便会回答:‘既然您坚持,王后陛下,那就如您所愿。’他会在黄昏重新踏上旅途。这就是人生。如果歌手讲这种故事,听众连一个子儿都不会赏他,说不定还会踢他一脚,因为实在太无聊了。”

卡兰瑟止住微笑。他在她眼中看到一丝别样的光芒。

“所以呢?”她咆哮道。

“咱们别再闪烁其词了,卡兰瑟。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我空手前来,也会空手离开。挑个孩子?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以为这对我真的很重要?你以为我来辛特拉,满脑子只想着如何从你身边夺走那个孩子?不,卡兰瑟。我只想看看那个孩子,直视命运的双眼……或许还有些我并不清楚的理由……不用担心,我不会带走孩子。你只需要请求……”

卡兰瑟猛地跳下秋千,双眼闪着绿色的寒光。

“请求?”她愤怒地咆哮道,“求你?你以为我害怕了?怕你这该死的猎魔人?你竟敢如此轻蔑地向我施舍同情?竟敢用高高在上的态度侮辱我?你是在谴责我的懦弱!是在违背我的旨意!我对你的和善纵容了你的傲慢?留神你的嘴巴!”

猎魔人决定还是不要耸肩。这个时候,拜倒在地要更谨慎些。他也这么做了。

“很好。”卡兰瑟咆哮着站到他身前,挥舞双臂,戴着戒指的双手紧攥成拳,“你终于开窍了。这个姿势更合适你。当王后询问时,就该用这种姿势回答。如果我给你的不是问题而是命令,你就应深鞠一躬,然后马不停蹄地去照办。明白吗?”

“明白,王后陛下。”

“好极了。起来吧。”

他站起身。她看着他,咬住嘴唇。

“我的怒气没冒犯到你吧?内容姑且不论,我指的是语气。”

“没有。”

“很好。我会尽量不再发火。我说了,那条沟里有十几个孩子在玩耍。选个你认为最合适的吧。带上他,看在诸神的分上,让他成为猎魔人,因为这就是命运的旨意。就算不是,也是我的旨意。”

他看着她的双眼,深鞠一躬。

“王后陛下,”他说,“六年前,我让您明白一件事:世上有些东西,比王室的旨意更强大。看在诸神的分上,只要这样东西确实存在,我会再次向您证明。您不能违背我的意愿强迫我做决定。内容姑且不论,请原谅我的语气。”

“我的城堡深处有许多牢房。我警告你:敢再磨蹭,敢再多说,你就进去慢慢烂死好了。”

“沟渠那边玩耍的孩子,没一个适合当猎魔人。”他慢慢地说,“而且帕薇塔的儿子不在其中。”

卡兰瑟眨眨眼,但没有丝毫动摇。

“来吧。”她终于开口,转过脚跟。

他跟着她穿过花丛、花圃和树篱。王后走进一座洒满阳光的凉亭。四张藤椅围着一张孔雀石桌,条纹桌面由四只面目狰狞的狮鹫兽雕像撑起,桌上放着一把大酒壶、两只小酒杯。

“坐下,倒酒吧。”

她豪爽地大口喝酒,像个男人。他也喝了一大口,但站立不坐。

“坐下。”她重复道,“我想跟你聊聊。”

“我在听。”

“你怎么知道那些孩子里没有帕薇塔的儿子?”

“我不知道。”杰洛特决定说实话,“只是随口一说。”

“啊?我早该猜到的。但你说他们都不适合当猎魔人,这是真话吗?你怎么知道的?用魔法?”

“卡兰瑟,”他轻声回答,“我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你早先说的确实是事实:每个孩子都有资格,但决定结果的是试炼。”

“用我亡夫的话讲——看在海洋诸神的分上!”她高声说着,大笑起来,“全是假的?包括意外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孩子,会在指定时间带走孩子之人?跟我想的一样!这只是个游戏!一个关于机会和命运的游戏!但这一切太危险了,杰洛特。”

“我知道。”

“这个游戏会带来伤害。告诉我,为什么你要强迫那些父母和监护人做出如此艰难的承诺?为什么带走他们的孩子?孩子到处都是,你根本没必要这样。路上挤满了孤儿和流浪儿。随便哪个村子,花点儿小钱就能买个婴孩。作物青黄不接时,随便哪个农奴都乐意卖掉自己的孩子。他在乎什么呢?反正很快又会生一个。为什么要多尼、帕薇塔和我发下那种誓言?为什么要在孩子出生六年后准时出现?看在霍乱的分上,你现在怎么又不想要了?为什么告诉我,你不会带走那个孩子?”

杰洛特沉默不语。卡兰瑟点点头。

“你不回答。”她整个人靠向椅背,得出结论,“你想用沉默向我陈明原因。逻辑是所有知识之母,她会就此事给出怎样的意见?我们面临的是怎样的状况?一位猎魔人,追寻着古怪而又不可信的意外律中隐藏的命运。这位猎魔人发现了命运,却又突然放弃,说他不再想要这个意外之子。他的表情始终冷漠,嗓音也冷冰冰,就像玻璃与金属。这位猎魔人认定王后毕竟只是个女人,会轻易被人欺骗,并最终被他的男子气概折服。不,杰洛特,别再等我自己示弱了。我知道你为什么放弃孩子。你之所以放弃,是因为你不相信命运,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而你不确定时……恐惧便会露头。没错,杰洛特,恐惧既是你的动力,也是你的负担。尽管否认吧。”

他将杯子缓缓放上桌面,免得白银磕碰孔雀石的响声暴露手臂的颤抖。

“你不否认吗?”

“不否认。”

她俯过身,用力抓住他的手。

“你让我失望了。”她欢快地笑起来。

“我也不想。”他大笑着回答,“但卡兰瑟,你是怎么猜到的?”

“我没猜到。”她没放开他的手,“只是随口一说。”

二人同声大笑。

笑声渐渐止歇。在一片翠绿中,在浆果的香气里,在热浪与蜜蜂的嗡鸣之下,他们陷入沉默。

“杰洛特?”

“怎么,卡兰瑟?”

“你真的不相信命运?”

“我不知道自己相信什么。说到命运……我想命运还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

“那我必须问你一个问题:你的来历又怎么说?听说你也是意外之子。莫斯萨克说……”

“不,卡兰瑟。莫斯萨克有不同的考虑。莫斯萨克无疑知道真相……但他只在对自己有利时才会宣扬这类传说。我不是什么父亲回家意外发现的孩子,也不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成为猎魔人。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孤儿,卡兰瑟,是我母亲不想要的孩子。我对她毫无印象,但我知道她是谁。”

王后竖起耳朵听,但杰洛特没再说下去。

“那些关于意外律的故事也只是传说?”

“都是。说到底,谁又分得清巧合与命运?”

“可你们,猎魔人,却始终在追寻命运。”

“的确。但这么做毫无意义。半点都没有。”

“你们相信命运之子能安然通过试炼?”

“我们相信这种孩子不需要试炼。”

“还有个问题,杰洛特,相当私人的问题。介意吗?”

他点点头。

“众所周知,想把天赋传给下一代,最自然的方法反而最好。既然你们要找拥有这种品质和力量的孩子,那干吗不去找个女人……我有点失礼,对吗?但在我看来,我似乎说出了关键。”

“一针见血。”他露出悲哀的微笑,“一如既往地精准,卡兰瑟。您确实说出了关键。但您的提议,我们无法办到。”

“请原谅。”她的微笑消失了,“说到底,这只是普通人的做法。”

“猎魔人不是人类。”

“哦?这么说,猎魔人不能……”

“不能。卡兰瑟,草药的试炼很可怕。而在改变阶段,发生在男孩身上无可挽回的变化更可怕。”

“别再哀叹你的命运了。”她抱怨道,“这可不像你。遭遇了什么并不重要,我能清楚地看到你成为了怎样的人。如果我确信帕薇塔的孩子会变成你这样,那我片刻都不会犹豫。”

“风险也很大。”他连忙补充道,“正如您所说:十个只有四个能存活。”

“活见鬼!难道只有试炼才危险?只有未来的猎魔人才会冒险?人生充满危险,杰洛特。人生也由变数主宰:事故、疾病、战争。对抗命运也许同放弃命运一样危险。杰洛特……我很想把孩子交给你,但……我又很担心。”

“我不会接受。这个责任太过重大,我也不愿承担。我不希望这孩子提起你时,就像我说起……”

“杰洛特,你恨那个女人吗?”

“我母亲?不,卡兰瑟。我怀疑她根本没得选……或者她没有发言权?不,她有得选……她有那么多配方和药物。每个女人都可以做出这种选择,神圣而不可侵犯。情感在这时候并不重要。她有得选,她也作出了选择。但我想,如果我见到她,她脸上的表情……会不会让我有种报复般的快感。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再明白不过。”她露出微笑,“但你们见面的机会实在渺茫。我猜不出你的年纪,猎魔人,但我怀疑你比看上去老得多。所以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他打断她,“看起来肯定比我年轻得多。”

“她是个女术士?”

“对。”

“有意思。我记得女术士不能……”

“她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毫无疑问。但你说得对……还是别讨论女人做决定的权利了。这不是眼下的重点。回归主题,你不会带走孩子?你决定了?”

“决定了。”

“万一……命运并不是传说呢?如果它真的存在,你不怕它会复仇?”

“就算复仇,它也只会找我。”他平静地回答,“我会单独与之对抗。你已经履行了你的职责。如果命运不只是传说,我应该会从那些孩子中间找出意外之子。帕薇塔的孩子在其中吗?”

“在。”卡兰瑟缓缓点头,“你真想直视命运的双眼?”

“不想。我也不在乎了。我收回我的要求,放弃那个男孩。既然我不相信命运,又怎能窥见命运的真容呢?在我看来,要让两个人建立联系,光有命运还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难道该像瞎子一样听从命运的摆布?那样太天真、太愚蠢了。我鄙视所谓的命运。我决心已定,辛特拉的卡兰瑟。”

王后站起身,面露微笑。杰洛特猜不出她的笑容下隐藏着什么。

“你看着办吧,利维亚的杰洛特。也许你的放弃也是命运的安排,至少我这么想。如果你选对了孩子,被你嘲笑的命运没准会反过来残忍地嘲笑你。”

他在那双碧眼里看到了讽刺。她的脸上仍然挂着令人费解的微笑。

凉亭旁长着一丛玫瑰。杰洛特折下一朵花,跪倒在地,低垂着头,双手奉上。

“真遗憾没能早些认识你,白发猎魔人。”她接过那朵玫瑰,“起来吧。”

他站起身。

“如果你改变了主意。”她闻闻那朵花,“如果你决定……就回辛特拉来。我会等你。你的命运也会在这儿等你。也许不会永远等下去,但至少会等上一阵子。”

“再会了,卡兰瑟。”

“再会了,猎魔人。自己小心。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再会了,王后陛下。”

杰洛特苏醒过来,惊讶地发现大腿的刺痛已然消失,肿胀也减轻了不少。他想用双手确认,却抬不起手。可怖而冰冷的焦虑像鹰爪一样攫紧了他的心,随后他才明白,原来是沉重的毛毯妨碍了他。他舒展手指,无声地重复一句话:不,不,我没有……

瘫痪。

“你醒了。”

这是陈述而非提问,嗓音清澈而甜美。是个女人。肯定是个年轻女人。他转过头,嘟囔着想要起身。

“别动。别这么急。伤口疼吗?”

“呜……”黏住的嘴唇总算分开了,“不。只是背……痛。”

“是褥疮。”轻柔的女低音冷冷地诊断道,“交给我吧。来,喝了。放松,慢慢喝。”

药剂的味道和气味像极了杜松。老把戏了,他心想。用杜松或薄荷掩盖真正的成分。他尝出了科萨塔瑞草,或许还有扣心草。没错,扣心草能中和毒素,并清除血液中的坏疽和感染。

“喝吧,全喝完。慢点儿,别呛着。”

他的徽章微微颤抖,说明这药水中还蕴含着魔法。他费力地睁大瞳孔,抬起头,好看得更清楚些。那是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打扮得像个男人,瘦削而苍白的面孔在黑暗中闪着光。

“我们在哪儿?”

“焦油匠的林间空地。”

浓浓的树脂味在空中飘荡。杰洛特听到营火旁传来说话声。有人又往火里丢了些枯树枝。在咝咝声中,火势旺盛起来。他借着火光再次望向她。她的头发用蛇皮带束在脑后。她的头发……

喉咙和胸口传来一阵令人窒息的痛楚,他不由攥紧双拳。

她的头发红得像火。在火光映照下,看起来就像朱砂。

“疼吗?”她没能完全看透他的感受,“稍等……”

她的手传来一阵暖意,像一团火,沿背脊往下滑,直到臀部。

“翻个身。”她说,“但别用力。你太虚弱了。嘿!谁来搭把手?”

营火那边传来脚步声,他看到模糊的人影。有人弯下腰,是尤尔加。

“大人,觉得怎么样?好些了吗?”

“帮我一把,让他翻个身。”女人说,“当心,慢点儿……对……很好。谢谢。”

杰洛特趴在毛毯上,看不到她的目光。他冷静下来,止住双手的颤抖。她察觉到了他的感受。杰洛特听到她包裹里的瓶瓶罐罐丁当作响,听到她的呼吸声,身侧也感觉到她的温暖。她跪在他身旁。

“我的伤,”他打破了难以忍受的沉默,“很难处理吗?”

“是啊,有点儿。”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冷酷,“咬伤通常都这样。这种伤最严重。但你肯定早就习惯了,猎魔人。”

她知道。她看透了我的想法。她会读心?我知道原因了……她在害怕。

“是啊,对你来说不算新鲜事。”她说着,又开始摆弄玻璃器皿,“我看到你身上还有别的伤口……但我应付得了。你知道的,我是女术士……也是个医师。这是我的专长。”

果然,我没猜错,他心想,但不置可否。

“说回你的伤口。”她平静地续道,“想必你知道,你的脉搏比普通人慢上四倍,这点救了你的命,不然我敢说,你根本活不下来。我看到你腿上包着东西,看着像绷带,但效果实在不理想。”

杰洛特仍旧沉默不语。

“然后,”她把他的衬衫掀到脖子的位置,“你的伤口感染了,对咬伤来说,这很常见。幸好已经控制住了。当然了,你的猎魔人药剂起到相当大的作用。但我还是不明白你干吗要服用致幻剂。我听到你在说胡话,利维亚的杰洛特。”

她读了我的心,他心想,她真的读了我的心。除非尤尔加把我的名字告诉了她。或是在黑鸥药剂的影响下,我在梦里自己说了出来。鬼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我的名字毫无意义。毫无意义。她不知道我是谁。她完全不清楚我是谁。

他感觉到,她把冰凉舒适、散发强烈樟脑味道的油膏抹在他背上。她的手小巧而柔软。

“请原谅,我现在只能用传统疗法。”她说,“我本可以借助魔法除去你的褥疮,但给你治疗伤口太耗精力,而我现在不太舒服。我包扎好你的腿,尽可能做了治疗,你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这两天好好躺着。就算用魔法修补的血管也可能破裂,导致大量出血。当然了,伤疤还是会留下来。你又有了新收藏。”

“多谢……”他把脸贴近毛毯,好让声音含糊不清,以此掩盖不自然的语气,“你救了我,能否赐教高姓大名?”

她不会告诉我的,他心想,或者会选择撒谎。

“我叫薇森娜。”

我就知道,他心想。

“我很荣幸。”他缓缓地说,脸颊依然贴着毛毯,“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薇森娜。”

“碰巧而已。”她冷冷地回答,帮他重新穿好衬衣,盖上毛毯,“边境关卡的税务官派信使过来,告诉我有人需要帮助。只要有人需要,我就会赶去。这是我的怪癖。听着:我把油膏交给这位商人,让他每天早晚帮你涂一次。他说你救了他的命,乐意为你效劳。”

“那我呢,薇森娜?我该如何感谢你?”

“别跟我提这个。我从不收猎魔人的钱。你可以看做行业互助,还有同情。说到同情,希望你再听我一条建议,或者叫医嘱:别再服用致幻剂了,杰洛特。致幻剂没有任何疗效,什么也治愈不了。”

“谢谢,薇森娜,谢谢你的帮助和建议。你所做的一切……我深表感激。”

他从皮毛下伸出手,碰了碰医师的膝盖。膝盖在发抖。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揉捏。杰洛特小心地抽出手,抓住她的前臂。

不用说,那是属于年轻女孩的光滑皮肤。女术士颤抖得更加厉害,但没抽回手臂。他摸索到那只属于年轻女孩的手,紧紧攥住。

他脖子上的徽章不安地颤抖起来。

“谢谢,薇森娜。”他重复一遍,尽量压住颤抖的嗓音,“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只是碰巧……”她再次答道。这一次,语气不再冷漠。

“也许是命运?”他惊讶地发现,他的紧张和焦虑消失得无影无踪,“薇森娜,你相信命运吗?”

“嗯。”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答道,“相信。”

“那你是否相信,”他续道,“被命运束缚的人注定会相遇?”

“相信……你在干吗?别翻身。”

“我想看看你的脸……薇森娜。我想看看你的眼睛。你……也可以看着我的眼睛。”

她好像要起身,但最后还是没离开。杰洛特缓缓翻过身,疼得龇牙咧嘴。光线太亮,有人往火里添了太多柴。

女术士没动,只是把脸转向侧面。猎魔人注意到,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紧紧攥住他的手。

杰洛特仔细打量她。

他们没有相似之处。她的侧脸和他截然不同。小巧的鼻子,纤细的下巴。女人一言不发,最后身子前倾,对上他的目光。他们的双眼离得很近。二人都沉默不语。

“你觉得我这对儿改造过的眼睛如何?”他平静地问,“这可不太常见……薇森娜,你知道猎魔人如何改造双眼吗?你知不知道,不是每次改造都能成功?”

“别说了。”她柔声道,“别说了,杰洛特。”

“杰洛特……”他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那是维瑟米尔给我的名字。利维亚的杰洛特!我甚至学会了模仿利维亚的口音。也许是为满足内心的归属感吧,就算这感情是虚构出来的也罢。维瑟米尔……告诉了我你的名字,还向我透露了你的身份。尽管他不太情愿。”

“闭嘴,杰洛特,闭嘴。”

“今天你告诉我,说自己相信命运。当时你是不是已经相信了?是啊,一定是。你早知道命运会安排我们会面。尽管如此,我必须指出一点:你并没有为这一天做出太多努力。”

女人依然一言不发。

“我经常想象……我们见面时我会说什么。我考虑过该问你什么问题。我以为我会有种报复般的快感……”

一滴泪珠清晰地出现在医师的脸颊。杰洛特的嗓子绷紧了。他又累、又困、又虚弱。

“等到白天……”他喃喃道,“明天,在阳光下,我会看着你的双眼,薇森娜……问出那个问题。也许我不会问,因为为时已晚。这也是命运吗?我想是,叶说得对。光臣服于命运还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等到明天,我会看着你的双眼……在阳光下。”

“不行。”她柔声答道,丝绒般的嗓音唤起一层层早已遗忘、却仍然深藏的记忆。

“如果,”他反驳道,“如果我想……”

“不行。睡吧。等你醒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在阳光下看着我的眼睛又能怎样?能改变什么?我们没法让时光倒流,什么也改变不了。杰洛特,问我那个问题又有什么意义?我不知该怎么回答,那真会让你有种报复般的快感吗?你真希望我们伤害彼此?不,还是不要看着彼此的眼睛了。睡吧,杰洛特。私下说一句,根本不是维瑟米尔擅自向你透露了我的名字。虽然这什么也改变不了,也无法抹消过去,但我也希望你知道。别了,照顾好你自己。不要来找我……”

“薇森娜……”

“不行,杰洛特。你该睡一觉。至于我……我只是你的一场梦。再见。”

“不,薇森娜!”

“睡吧!”她用丝绒般的声音吟诵道。这声音击溃了猎魔人的意志,将之撕得粉碎。

“睡吧。”

杰洛特陷入梦乡。

“尤尔加,我们到外利维亚了?”

“昨天就到了,杰洛特大人。我们很快就到雅鲁加河了,过了河就是我家。瞧啊,就连马都走得更快了,脑袋直向前伸。它们闻到了谷仓和屋子的味道。”

“屋子……你家在城墙里?”

“不,在城墙外。”

“有意思。”猎魔人四下张望,“这儿完全看不到战争的痕迹。可人们说这个国家遭到严重的破坏。”

“是啊。”尤尔加说,“当时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废墟。您仔细看:几乎每栋屋子、每道墙壁,都是新造的。您看,河对岸情况更糟,大火把那边烧成了白地……战争归战争,可日子总得过啊。黑色大军经过时,我们每天都痛苦不堪。他们看上去想让每块土地都变成沙漠。很多逃走的人再也没回来,新来的人就在他们的屋子里住下。生活还得继续。”

“说得对。”杰洛特低声道,“生活总得继续。无论过去如何,都必须活下去……”

“说得太对了。好了!您看,我帮您把裤子缝好了,跟新的一样。就像这片土地,杰洛特先生。战争撕裂了它,马蹄践踏了它。它鲜血淋漓,伤痕累累。但这片土地终将复苏,重新变得肥沃。死尸会为土壤增添养料,虽然田野间散落的骸骨和铠甲会给耕种增加麻烦,但大地终将战胜钢铁。”

“你就不怕尼弗迦德人……不怕黑色大军回来?他们已经知道穿过群山的道路……”

“当然怕,我们生活在恐惧里。可我们又能怎么样?坐下大哭?瑟瑟发抖?不管发生什么,日子总得过啊。无论命运安排了什么,我们都没法逃避。”

“这么说,你相信命运喽?”

“怎么可能不信?在那座桥上相遇之时,您可是救了我的命啊!哦,猎魔人大师,我的克丽丝蒂黛会亲吻您的脚的……”

“别再说了。实际上是我欠你的人情才对。在桥上……我只是尽本分而已,尤尔加。我只是在做本职工作,为了酬劳保护人类,我的动机无关慈悲。尤尔加,你知道他们怎么说猎魔人吗?没人知道哪个更可怕……猎魔人,还是猎魔人杀死的怪物。”

“完全胡说八道,大人,我不明白您干吗说这种话。您以为我没长眼睛,什么都看不到?您跟那位医师是同一类人……”

“薇森娜……”

“她没告诉我名字。她知道我们需要她,于是二话不说找到我们,伸出援手。那天晚上,她才刚刚下马,就马上开始照顾您。哦,先生,她在您那条腿上花了太多精力。空气里满是魔法的味道,我们吓得逃进了森林。然后她的鼻子开始流血。看来施展魔法也不轻松。她为您包扎,动作那么精细,简直就像……”

“就像一位母亲?”杰洛特透过紧咬的牙关发问。

“没错没错,您说得对。等您睡着以后……”

“以后怎么了,尤尔加?”

“她的脸白得像纸,连站都站不稳,但还是在问有没有人需要帮助。她帮焦油匠治好被树砸伤的手,一个子儿都没收,还留下了药。我知道,杰洛特,世上有很多关于猎魔人和女术士的传闻,但这儿不同。我们住在上索登和外利维亚,我们了解真相。我们需要女术士,所以清楚她们的为人。我们的记忆刻骨铭心,不会受到歌手或流言的困扰。您在森林里也见到了。另外,我的大人,您懂的比我多。全世界都知道,不到一年前,这儿发生了一场战斗,您肯定也听说过。”

“我有一年多没回来了。”猎魔人低声说,“我去了北方。但我听说了……索登的二次战役……”

“是啊。您应该能看到那座小山和石头。从前,那座小山的名字很普通,就叫伞菇山,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那儿叫术士山或十四人山。因为有二十二位术士加入了那场战斗,十四位死在那儿。当时战况非常惨烈,杰洛特大师。大地升起,空中降下暴雨,闪电劈下,满地都是尸体。但那些术士最终击败了黑色大军,消灭了操控他们的力量。其中十四个再也没能回来。十四位术士献出了生命……怎么了,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继续说,尤尔加。”

“战况非常惨烈,哦,要不是有小山上的术士,我们今天肯定没法站在这儿,站在通往我家的宁静小路上悠闲地谈话,因为这些都将不复存在,我也一样,或许还有您……是啊,我们都欠那些术士的。十四个人,为保护我们、为保护索登和外利维亚的人民而死。当然,其他人也参加了战斗:佣兵、贵族和农民,所有能拿起干草叉、斧子,甚至木桩的人……他们都展现出勇气,很多人死去了。但那些术士……对佣兵来说,战死沙场再自然不过,反正他们的人生也很短暂……但术士可以活很久很久。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没有犹豫。”

“没有犹豫。”猎魔人擦擦额头,重复道,“他们没有犹豫,我却在北方……”

“您没事吧,大人?”

“没事。”

“那就好……这儿的人时常到小山上献花,每到五月节,那儿的篝火会从早烧到晚。每年都这样。那十四位术士将永远活在人们的记忆里。活在记忆里,杰洛特大人,那……可就不只是活着了!”

“你说得对,尤尔加。”

“每个孩子都记得山顶石头上刻的名字。您不相信吗?听我说:又名雷比的埃克西尔、特莉丝·梅利葛德、亚特兰·柯克、布鲁加的范妮尔、沃尔的达格博特……”

“别说了,尤尔加。”

“大人,您没事吧?您的脸白得像死人。”

“没事。”

他缓缓爬上山去,动作小心翼翼,免得拉伤用魔法治好的筋腱和肌肉。尽管伤口已彻底愈合,但他依然谨慎,尽量不把全身的重量放到伤腿上。天气很热,青草的芬芳令他陶醉,让他头脑昏沉,但这感觉挺好。

石碑的位置不在山顶平地中央,而在下方一排尖锐的岩石后。如果杰洛特在日落前来到,那么每块岩石的影子落在石碑上的位置,都将精准地标示出一位术士在战斗中的朝向。他看向两旁,目光越过无垠而起伏的田野。就算那里还留有骸骨——这点他可以确信——也早已被茂盛的野草盖过。远处有只老鹰,平静地展开双翼,在高空翱翔:热浪凝固的景物中,只有它在活动。

石碑的底座相当宽大,至少四五个人才能合抱。不用魔法显然没法把它抬上来。石碑对着岩石的一面打磨得十分光滑。

碑上用符文刻着十四位阵亡的术士。

他缓缓走近。尤尔加说得没错,石碑底部放着常见的野花,有罂粟、羽扇豆、勿忘我……

特莉丝·梅利葛德,红棕色头发,生性乐观,常因不起眼的小事放声大笑,像个孩子。他喜欢她,她也喜欢他。

缪瑞威尔的劳德伯尔,杰洛特在维吉玛城差点跟他动手。因为有一天,他用旁人难以察觉的心灵传动法术操控骰子,结果被猎魔人揭穿。

丽塔·尼德,别名“珊瑚”。她的外号来自唇膏的颜色。她曾在贝罗恒王面前说过杰洛特的坏话,致使他被关在地牢整整一周。出狱后,他去找她讨个说法,结果莫名其妙地跟这漂亮女人上了床,缠绵一周之久。

老格拉茨想用一百马克换取检查他眼睛的机会,再用一千马克买下解剖他的权利。“不是非得今天。”他澄清道。

老格拉茨只等了三年。

杰洛特听到身后传来轻柔的沙沙声。他转过身去。

她光着脚,身穿简朴的亚麻裙,头戴一顶雏菊花冠,金发长发披散在肩头。

“你好。”他说。

她没回答,只用蔚蓝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

杰洛特注意到,她的肤色并不黝黑。这点很怪,因为到了夏末,乡下女孩的皮肤通常都会被日头晒黑。她的面孔和裸露在外的肩膀透着淡淡的金色。

“你带花来了?”

她笑了笑,垂下双眼。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她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跪在纪念碑脚下,用手轻抚碑石表面。

“我从不带花。”她抬起头说,“这些花都是献给我的。”

他仔细打量她。她跪倒在地,身子挡住石碑上最后一个名字。在黑色底座的映衬下,女孩的身体仿佛在发光。

“你是谁?”他缓缓开口。

“你不知道?”

我知道,他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眸子,心想。是的,我想我知道。

杰洛特冷静下来。他能做的也只有冷静。

“我一直对您的长相很好奇,女士。”

“你不用给我这个头衔。”她冷冷地回答,“我们很多年前就认识了,不是吗?”

“我们确实认识很久了。”他承认,“他们说你总是与我如影随形。”

“我只是在走自己的路。可迄今为止你从未回头张望。刚才是你第一次回头。”

杰洛特沉默良久。他疲惫不堪,无言以对。

“我的死亡……会是怎样的?”最后,他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地发问。

“我会牵着你的手。”她直视他的双眼,答道,“我会牵着你的手,带你穿过那片草地,穿过冰冷与潮湿的迷雾。”

“然后呢?迷雾前方是什么?”

“虚无。”她笑着回答,“然后只有虚无。”

“您和我如影随形,”他说,“杀死在我的路上出现之人。为什么?就为让我孤独一人,是这样吗?就为让我学会恐惧?告诉您实话吧。您一直让我惧怕。我不回头,是害怕看到您在我身后。我一直害怕,一直活在恐惧中,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

“对。我们面对面,但我感觉不到焦虑。您带走了我的一切,也剥夺了我恐惧的能力。”

“那么,利维亚的杰洛特,你的双眼为何充满恐惧?你的手在发抖。你脸色苍白。为什么?你害怕看到石碑上第十四个名字?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告诉你。”

“不,没这个必要。我知道那是谁的名字。这是个封闭的圆环。咬住自己尾巴的蛇。所以,就这样吧。您和您的名字。那些花朵,献给您、也献给我的花朵。刻在底座上的第十四个名字,就是我在黑夜与白天,在冰雪、干旱与暴雨中始终铭记的名字。但我不想说出来。”

“不,你还是说吧。”

“叶妮芙……温格堡的叶妮芙。”

“但那些花是献给我的。”

“够了。”他勉强说道,“牵……牵着我的手吧。”

她站起身,朝他走近。杰洛特感到猛烈而刺骨的寒意。

“不是今天。”她答道,“有朝一日,我会带你走。但不是今天。”

“您已经夺走了我的一切……”

“不。”她打断他的话,“我什么都没夺走。我只会牵着你们的手,好让每个人都不会孤独,也不会在迷雾中走失……再见了,利维亚的杰洛特。有朝一日。”

猎魔人没有答话。她缓缓转身,踏入笼罩山顶的雾气。雾气模糊了一切,石碑、底座的花朵,还有十四个名字,全都消失不见。很快,周围只剩迷雾,只剩他脚下挂着璀璨露珠的青草。浓郁而芬芳的青草气息带来哀伤的氛围,让人想要遗忘,想就这么躺倒,不再思考……

“杰洛特大师!您怎么了?睡着了吗?我提醒过您,您的身体还很虚弱。您干吗爬到山顶上?”

“我睡着了。”他呻吟着,用手抹把脸,“看在瘟疫的分上,我睡着了……没事,尤尔加,只是因为天气太热……”

“是啊,今天确实很热……该继续赶路了,大人。来吧,我扶您下山。”

“我没事……”

“对,没事。我只是好奇,您怎么晃得这么厉害?看在瘟疫的分上,您干吗大热天的爬上山?您想看看那些名字?”

“没事……尤尔加……你真能记住纪念碑上的所有名字?”

“当然。”

“那我考考你的记性……最后一个。第十四个名字是?”

“您还真多疑。您什么都不相信吗?想确认我没撒谎?告诉您,就连孩子都能记起那些名字。您说最后那个?没错,最后一个,卡雷拉斯的尤尔·格雷森。也许您认识她?”

“不。”他回答,“我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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