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杰洛特大师?”
“怎么了,尤尔加?”
商人低下头,一阵沉默。他正帮猎魔人修补马鞍,细皮绳缠在手指上。终于,他站了起来,拍拍正在驾驶马车的男仆的后背。
“缰绳给我,普菲特,我来赶车。杰洛特大师,坐到我旁边吧。你,普菲特,还在这儿干吗?骑到马背上去!我们要谈话,不需要你在这儿偷听!”
洛奇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嘴里衔着把她拴到马车上的绳索。普菲特骑匹小母马,沿路一阵小跑,让她很是羡慕。
尤尔加咂吧一下嘴,轻轻甩甩缰绳。
“呃。”他慢吞吞地说,“情况是这样,大人。我答应过您……当时,在桥上……我发过誓……”
“忘了它吧。”猎魔人匆忙打断,“忘了吧,尤尔加。”
“我不能忘。”商人坦率地回答,“我向来说到做到。等我带您回到我家,一定要把在我家出现、我又不知情的东西交给您。”
“算了吧。我不想收你任何东西。我们两清了。”
“不,大人。如果我真在家里发现那样东西,那就是命运的征兆。如果您嘲笑命运,如果您想欺骗它,它可不会让您好过。”
我知道,猎魔人心想。我知道。
“可是……杰洛特大师……”
“怎么了,尤尔加?”
“我不会在家里看到任何我不知情的东西,一件都不会有,更别提您想要的东西了。听我说,猎魔人大师:我妻子克丽丝蒂黛已经没法生育了,无论如何,我家里不会有新生的婴儿。您犯了个错误。”
杰洛特没有答话。
尤尔加也沉默不语。洛奇喷着鼻息,晃晃脑袋。
“但我有两个儿子。”尤尔加看向面前的道路,飞快地说,“两个健康的儿子,体格健壮,头脑也算好使,都到了当学徒的年纪。我希望其中一个跟我学做买卖,另一个……”
杰洛特仍旧保持沉默。尤尔加转过头,看着他说:“您怎么看?您在桥上要我立下誓言,是为得到一个孩子,对吧?我有两个儿子,让其中一个学习猎魔人的技艺吧。他们做的都是好事。”
“你真觉得,”杰洛特低声说,“我们做的都是好事?”
尤尔加眨眨眼。
“为民除害,救人性命,在您看来不算好事吗?就像山上那十四个人,就像桥上的您。您所做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我不知道。”杰洛特费力地开口,“我不知道,尤尔加。有时我以为自己知道。但有时,我又会怀疑自己。你希望自己的儿子面临这样的疑惑?”
“为什么不呢?”商人严肃地回答,“为什么不能有疑惑?人都会疑惑,而且有好处。”
“什么?”
“我是说疑惑。杰洛特大师,只有坏透的人才不会疑惑。而且没人能逃脱自己的命运。”
猎魔人没有答话。
大路旁边是高高的山崖,还有奇迹般生长在崖顶的歪脖子桦树。树叶已经发黄。秋天要回来了,杰洛特心想,又是一年秋天。山崖下的河面闪闪发光。他的目光越过一道新近粉刷过的围栏,看到几栋房子的屋顶,还有码头打磨光滑的支柱。
绞盘嘎吱作响。
渡船掀起波浪,径直驶向岸边。粗钝的船首分开河水,推开水面上蒙着一层尘土的青草和树叶。绳索在船夫手中呻吟。聚在岸边的人群骚动起来:女人叫喊,男人咒骂,孩童号啕,还有牛、马和羊羔的叫声。一首单调而低沉的恐惧之歌。
“退后!让道!退后,该死的!”有个骑士吼道,他的头上裹着一块血淋淋的破布。
他的马站在及腹深的水里,恼火地抬起前蹄,扬起水花。码头上传来尖叫和呼喊。手持盾牌的士兵推开人群,用矛柄末端四下乱戳。
“离渡船远点儿!”骑士挥舞手中的剑,大喊道,“军队有优先权!退后,不然人头落地!”
杰洛特拉住缰绳,勒停马匹。她在悬崖边缘晃晃脑袋,跺了跺脚。
山谷底部,一群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朝渡口行军。沉重的武器和铠甲掀起一团厚重的尘云,甚至飘到前方盾牌兵的脚下。
“杰——洛——特——!”
猎魔人低头看去。有个身穿樱桃色外套、帽子饰有白鹭羽毛的瘦削男人正冲他打招呼。那人站在一辆废弃在路边的货车上,车里装满木笼。嘎嘎嘎,咯咯咯,笼里的鸡和鹅不停地啼叫。
“是我,杰——洛——特——!”
“丹德里恩!过来!”
“离渡船远点儿!”码头上,头裹绷带的骑士仍在大吼大叫,“码头现在是军队专用!你们这群癞皮狗,想到对岸就拿上斧子去森林,给自己造条筏子!渡船是军队专用!”
“杰洛特,看在诸神的分上。”诗人从山谷侧面绕上来,樱桃色的外套上全是雪白的家禽羽毛,气喘吁吁地说,“你看到了吗?索登王国打输了,他们撤退了。撤退?我在说什么?应该是溃散……彻底地溃败!我们必须离开这儿,杰洛特,到雅鲁加河对岸去……”
“丹德里恩,你来这儿干吗?你从哪儿来?”
“我在这儿干吗?”吟游诗人大吼,“你还看不出来吗?我在跟其他人做一样的事。我昨天驾着马车颠簸一整天!结果到晚上,有个狗娘养的偷了拉车的马!求求你,杰洛特,带我离开这儿!尼弗迦德人随时可能赶到!没逃到河对岸的人全会被屠杀。屠杀,你明白吗?”
“别担心,丹德里恩。”
下方传来被推上渡船的马儿的嘶鸣、马蹄踩踏木板的声音、人群的尖叫和骚动声、落水的马车溅起的水花声,还有把脑袋伸出水面的牛的哞哞声。杰洛特看到,漂在河面的板条箱和成捆的干草撞上渡船船壳,顺水远去。周围只有叫嚷和咒骂。山谷升起一阵尘云,其中传来清晰的马蹄声。
“一个一个来!”头绑绷带的骑士纵马闯进入群,大吼道,“按顺序,你们这群狗娘养的!一次一个!”
“杰洛特,”丹德里恩抓住马镫,呻吟道,“你知道结果会怎么样吗?我们永远别想坐上渡船了。那些士兵渡河以后,会把船烧掉,免得被尼弗迦德人弄去。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对吧?”
“说得对。”猎魔人赞同道,“通常是这样。可我还是不明白,他们干吗这么恐慌!没见过打仗吗?通常来说,王家部队会打一场,然后国王们会达成协议、签署条约,在酒席上喝个烂醉。这些根本不关码头上那些人的事!这场混乱究竟是怎么回事?”
丹德里恩不敢放开马镫,直视猎魔人的面孔道:“杰洛特,你的消息显然不太灵通啊,竟然毫不知情。这可不是普通的战争,不是为了争夺继承权或某块土地的归属。我们面对的不是两位贵族老爷吵架,要是那样,满脑子只知种地的农夫只会冷眼旁观。”
“那是什么?请为我指点迷津,因为我真的摸不着头脑。私下说一句,我也不是特别感兴趣,但还是请你解释一下。”
“这是一场独特的战争。”吟游诗人严肃地解释道,“尼弗迦德大军所到之处,只剩荒地和尸体。遍地尸体。这是一场单为杀戮而打的仗。尼弗迦德人憎恨一切,其残忍程度……”
“哪场战争不残忍?”猎魔人插嘴道,“你在夸大其词,丹德里恩。好比烧掉渡船,这是他们的做法……或者说,军队的传统。从世界诞生之日起,军队就会杀人、抢劫、放火和强奸,直到今天一直如此。从世界诞生之日起,一旦战争爆发,农夫就会携家带口、带着能拿走的财物躲进森林,等冲突结束再回家……”
“可这场战争不同,杰洛特。这场战争结束后,没人能回家。他们无家可归。尼弗迦德人只会留下瓦砾。他们的大军像熔岩一样滚滚向前,没人可以逃脱。路边散布着绞架和柴堆,天空被地平线一样长的烟柱分割成几块。事实上,从世界诞生之日起,就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自从这个世界属于我们……你要明白,尼弗迦德人穿过群山,就是为了摧毁这个世界。”
“太荒谬了。摧毁世界有什么好处?战争的目的不是毁灭。战争只有两个理由:首先是权力,其次是金钱。”
“别再讲大道理了,杰洛特!大道理改变不了事实!你没听到我的话吗?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相信我,雅鲁加河没法阻止尼弗迦德人进军。到了冬天,冰封河面,他们会继续推进。告诉你吧,我们应该逃到北方。他们到不了那么远。但不管怎么说,我们的世界都不会是过去那样了。杰洛特,别把我单独留在这儿!不要自己离开!别抛下我!”
“你真是疯了,丹德里恩。”猎魔人在马鞍上身子前倾,“恐惧让你失去了理智。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抛下你?抓住我的手,上马。你在渡口待着也没什么意义,他们不会让你上船。我会带你去上游。我们去找条船或木筏。”
“尼弗迦德人会抓住我们的。他们已经来了。你没看到那些骑士吗?你也看到了,他们是直接从战场下来的。我们去下游,去艾娜河口。”
“别再慌张了。我们会过河的,不用担心。下游恐怕全是难民。每个类似这儿的浅滩,渡船上都会人满为患。而每条船都被军队征用了。我们去上游。别害怕,我会让你过河的。有必要的话,坐树干过去也行。”
“你连河对岸都看不到!”
“别抱怨了。我说了,会让你过河的。”
“那你呢?”
“上马,我们路上再谈。嘿,见鬼,这么大的袋子可不行!你想让洛奇背脊折断吗?”
“洛奇?洛奇不是红棕色吗?可这马是栗色的。”
“我的马都叫洛奇,你很清楚。别再废话了。袋子里装着什么?金子?”
“手稿!诗歌!还有干粮……”
“扔到水里。诗歌可以再写。至于食物,我可以分你。”
丹德里恩露出哀悼的表情,但没犹豫。他把袋子丢到水里,跳上马背,坐上鞍囊,拉着猎魔人的腰带保持平衡。
“走吧,走吧。”他焦急地重复道,“别再浪费时间了,杰洛特,快到森林里去,趁……”
“别说了,丹德里恩……你让洛奇紧张了。”
“别嘲笑我。要是你知道我刚才……”
“看在瘟疫的分上,闭嘴。我们走大路。我会在日落前让你过河。”
“只有我?那你呢?”
“我在河这边有事要办。”
“你疯了,杰洛特?你活够了?你到底想干吗?”
“跟你无关。我要去辛特拉。”
“辛特拉?辛特拉已经不存在了!”
“你说什么?”
“辛特拉已经不存在了。只剩残垣断壁。尼弗迦德人……”
“下马,丹德里恩……”
“什么?”
“下马!”
猎魔人猛扭过头。看到他的表情,吟游诗人像箭一样跳下马背,差点摔倒。杰洛特平静地下马,把缰绳搭在母马头上,犹豫地伫立片刻,用戴着手套的手抹把脸。他找个树桩坐下,面对一丛血红色的山茱萸。
“过来,丹德里恩。”他说,“坐过来,告诉我辛特拉怎么了。告诉我一切。”
诗人坐下来。他沉默一阵,然后开口。
“首先进攻的是尼弗迦德人。他们成千上万,在玛那达山谷与辛特拉军队相遇。战斗持续了一整天,从黎明直到黄昏。辛特拉王国军英勇作战,但伤亡惨重。国王战死,这时,王后……”
“卡兰瑟。”
“对。她看到军队陷入恐慌,溃不成军,于是将还能作战的人集结到她和她的旗号周围,最后在城旁的河边组成一道防线。所有活着的士兵都追随她。”
“然后呢?”
“她带着少数骑士掩护大部队过河,还负责殿后。他们说,王后像男人一样作战,径直冲进最激烈的战场。尼弗迦德士兵冲锋时,她被长矛刺穿了身体。然后他们把她送回城内。杰洛特,瓶子里是什么?”
“伏特加。要喝点吗?”
“当然。我很乐意。”
“说吧。继续,丹德里恩,告诉我一切。”
“那座城市防守很薄弱,没有指挥,城墙上空无一人。剩下的骑士及其家人,还有王子与王后,把城堡入口堵死。但尼弗迦德人让术士把大门烧成碎片,又炸塌了城墙。只有城堡的塔楼显然有魔法保护,没被尼弗迦德术士摧毁。尽管如此,四天后,大军还是攻了进去。辛特拉的女人杀死子女,男人杀死女人,然后挥剑自杀……杰洛特,你怎么了?”
“继续说,丹德里恩。”
“或者……像卡兰瑟那样……从城垛最高处一跃而下,头部着地……据说她请求……但他们不答应。于是她爬上城垛……头朝下跳了下去。他们说,尼弗迦德人还对她的尸体施暴。我不想再说了……你怎么了?”
“没事,丹德里恩……在辛特拉,有个……孩子。卡兰瑟的外孙女,十到十一岁。她叫希瑞。你听说过她的消息吗?”
“没有。但后来发生了可怕的大屠杀,城市和城堡里的人几乎无一幸存。我听说,防守城堡的人全都难逃一死。王室大多数女眷和子女都在那儿。”
猎魔人沉默不语。
“你认识卡兰瑟?”丹德里恩问。
“对,我认识。”
“那你问起的女孩呢?你也认识希瑞?”
“我跟她很熟。”
一阵风吹过,拂皱了河水,让树丛沙沙作响。几片树叶盘旋飞过。秋天到了,猎魔人心想。又是一年秋天。
杰洛特站起身。
“你相信命运吗,丹德里恩?”
吟游诗人抬起头,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猎魔人。
“问我这个干吗?”
“回答我。”
“呃……好吧,我相信。”
“但你知不知道,光有命运还不够?还需要别的东西。”
“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但事实如此,还需要别的东西。问题在于……我始终不知道还需要什么。”
“你怎么了,杰洛特?”
“没什么,丹德里恩。来吧,上马。我们走。快点儿。天知道找到一条够大的渡船要花多久。我不打算抛弃洛奇。”
“这么说,你要跟我一起过河?”诗人快活地问。
“对。河这边已经没我要做的事了。”
九
“尤尔加!”
“克丽丝蒂黛!”
门边的年轻女人跌跌撞撞地跑来,长发随风飞扬,号啕着扑向尤尔加。尤尔加把缰绳丢给仆人,跳下马车,迎向他的妻子。他神采奕奕地搂住她的腰,将她举到空中,转了个圈。
“我回来了,克丽丝蒂黛!我回来了!”
“尤尔加!”
“我回来了!快把门打开!一家之主回来了!”
克丽丝蒂黛的衣服才洗到一半,身上湿漉漉的,还散发着肥皂水的味道。尤尔加把她放到地上,但仍然搂住她。她紧贴在他怀里,身子瑟瑟发抖。
“跟我进屋,克丽丝蒂黛。”
“诸神保佑,你回来了……我每天都睡不着觉……尤尔加……我睡不着……”
“我回来了。嘿,我回来了!我还成了有钱人,克丽丝蒂黛!看到马车没?嘿,普菲特!抡起鞭子,把车赶进大门!看到马车没,克丽丝蒂黛?上面装满了东西……”
“尤尔加,我干吗在乎马车?你回来了……健健康康地回来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过了,我有钱了。过来看……”
“尤尔加?那人是谁?穿黑衣服那个?天哪,他还带着剑……”
商人转过身。猎魔人下了马,背对着他们,假装调整马肚带和鞍座。他既没打量他们,也没靠近。
“待会儿再告诉你。哦,克丽丝蒂黛,我们好久没见了……告诉我,孩子们在哪儿?他们身体好吗?”
“都很好,尤尔加,都很健康。他们去田里打乌鸦了。邻居们会叫他们回家的。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他们三个……”
“三个?可是……克丽丝蒂黛?你又能……”
“不……但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你不会生气吧?”
“我?生你的气?”
“我收养了一个女孩,尤尔加。是德鲁伊带来的……你知道,他们在战争中救了很多孩子的命……他们把孩子带去森林抚养,那些走失或被人遗弃的孩子……勉强活下来的孩子……尤尔加?你生气了吗?”
尤尔加拍了一下额头,转过身。猎魔人牵马跟在马车后面。他扭过头,避开他们的目光。
“尤尔加?”
“哦,诸神在上!”商人呻吟道,“诸神在上,克丽丝蒂黛!这就是我毫不知情的东西!在我家里!”
“别生气,尤尔加……等你见过她,也会渐渐喜欢上她的。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很友好,而且勤快……不过确实,有点古怪。她不肯说自己从哪儿来,一提起就会哭。所以我也不怎么问她。尤尔加,你知道,我一直希望有个女儿……你觉得呢?”
“没关系的。”他柔声回答,“没关系。这是命运。”回屋的路上,他狂热地重复着这个字眼,“命运,命运……诸神在上……我们无法理解命运是什么,克丽丝蒂黛。这种事情,还有那些梦,都是我们没法了解的。我们无法……”
“爸爸!!!”
“奈德伯!苏力克!你们长这么大了!就像两头小牛!到我这儿来……”
尤尔加停下脚步,看着那个瘦小的灰发女孩,她正慢吞吞地跟在男孩身后。女孩也看到了他。商人注意到,那对大眼睛碧绿得仿佛春天的青草,明亮得如同两颗星辰。他看到她加快脚步,奔跑起来……他听到她尖声尖气的叫喊:
“杰洛特!”
猎魔人立刻转过身,飞快地跑向小女孩。这一幕让尤尔加说不出话来。他从没见过动作如此迅速之人。
他们在庭院正中相会。灰发女孩身穿灰色衣裙;白发猎魔人背着长剑,穿着镶嵌银钉的皮外套;女孩快步奔跑,轻盈地跃起;猎魔人跪到地上;女孩用小手环住他的脖子,灰发落在猎魔人的肩头。克丽丝蒂黛发出一声含糊的尖叫。尤尔加一言不发地拉过她,将她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搂住两个男孩。
“杰洛特!”女孩又喊一声,紧紧抱着猎魔人,“你找到我啦!我就知道!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会找到我!”
“希瑞。”猎魔人说。
尤尔加看不到杰洛特的表情,他的脸被女孩的灰发挡住。他只看到猎魔人的黑手套抱紧了希瑞的后背和双肩。
“你终于找到我了!哦,杰洛特!我一直等到现在!过了这么久……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不是吗?我们在一起了,对吗?说啊,杰洛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说啊!”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希瑞。”
“就像那个预言,杰洛特!就像预言……我就是你的命运,对吗?说啊!我就是你的命运吗?”
尤尔加注意到猎魔人眼中的惊讶。他听到克丽丝蒂黛在轻声抽泣,感觉到她的双肩在颤抖。他知道自己不会理解猎魔人的答案,但仍继续等待。他有充分的理由。
“你不光是我的命运,希瑞。不光是我的命运。”
古代长度单位,约合45英寸,即114厘米。
怪物图鉴
龙
英文:Dragon
波兰文:Smok
在《猎魔人》的世界中,龙是“龙属”的俗称,其主要特征是有六肢——四足加一对翅膀。剪尾龙和鸟龙等都位居龙属。而龙蜥【英文:dracolizard 波兰文:oszluzg】虽然体态与龙接近,经常被错认为龙,但它只有四条肢体【双足双翼】,所以严格意义上不算龙属生物。在《宿命之剑》中,杰洛特对三寒鸦吐露自己从没猎杀过龙,只捕杀过龙蜥,可见在猎魔人的生物学分类中,龙和龙蜥也是截然不同的生物。在《猎魔人》官方桌游【英文:The Witcher:A Game of Imagination 波兰文:Wied?min:Gra Wyobran?ni】设定集中,龙蜥的形象更接近现实世界中的翼手龙。
龙属生物亦有高等与低等之分。剪尾龙、鸟龙之类同龙蜥一样,都不具备智能。高等龙属则可算作《猎魔人》世界中的智慧生命。下文提到的“龙”,基本是指高等龙属。
龙是攻击性很强的生物,除了尖牙利爪,它们还可喷吐标志性的龙焰。当然,不是所有龙都喷火,有些龙会喷出腐蚀性强酸或高温蒸汽。在小说世界中,龙通常被认为是人类的最大威胁,普通百姓对龙的敌意要么是因为无法正确区分龙和其他类龙生物,要么是因为垂涎龙囤积的财宝。另外,龙可谓一身是宝,龙泪、龙血和龙牙是无比珍贵的炼金原料,可制成灵药、延年丹和化妆品,经常引来术士的觊觎。
杰洛特说龙代表“混沌”的力量。在小说世界中,混沌是与秩序对立的力量或能量场,是施法职业的魔力之源。据古老的精灵传说记载,在小说故事发生的1500年前,大陆上出现了一个罕见的现象——“世界的渗透融合”。简单理解的话,就是另一个次元和小说的次元产生交叠,而这些交叠的部分有如气泡,把一些不属于本次元的“非自然生物”困在了这个世界当中。那些生物,如吸血鬼等,多数游离于本次元的生态系统之外,无法繁衍,属于突发事件的遗存,而猎魔人的狩猎目标便是它们。也正是在“世界的渗透融合”期间,人类渡海来到这块大陆,并很快掌握了从“交汇点”吸取魔法力量的技能,以此征服了大陆的原住民——精灵和矮人。直至事件发生的1500年后,“交汇点”仍像气泡一样广泛存在于世界范围内。在自然界中,有两种生物先天能感知到“交汇点”并吸收其魔力:一种是猫,它们喜欢在“交汇点”睡觉,另一种便是龙,它们喜欢囤积附有魔法的财宝。
根据颜色,龙一般分为绿龙、黑龙、红龙和白龙。当然,这只是大致划分,并不十分严谨。
绿龙并非纯绿,多为灰色,或介于绿灰之间,与龙蜥的肤色较为接近。绿龙最常见,主要分布于干旱或多岩地带。它们也是体型最小的龙,跟马的大小差不多。
红龙实为红棕色或砖红色。据《猎魔人》官方桌游设定集描述,红龙一般居住于山洞中,其龙焰温度极高,足以熔化金属,平均体长约15公尺。
黑龙为深棕色,拥有最坚硬的鳞片,基本刀枪不入。黑龙主要生活在沼泽和湿地间,终日浸泡在泥浆中,能喷出足以腐蚀铠甲的强酸,平均体长约10公尺。
白龙最少见,据说生活在极北之地,平均体长约10公尺,目前尚无可信的目击报告,因而资料极少。
除以上几种,还有金龙,金龙更为神秘和罕见。尽管杰洛特从没亲眼见过白龙和金龙,但他相信前者是可能存在的物种,只是尚未证实,而后者只是神话,顶多是术士用魔法制造出的突变物种,不具备生殖能力。游戏《猎魔人2》中出现过一条名叫萨琪亚的金龙。至于金龙究竟是自然存在的珍稀物种,还是如杰洛特推断的魔法突变造物,小说没有下结论。唯一能确定的是,金龙具备高超的易形能力,能化作几乎任何形态。
在现实世界中,欧亚传说里都有各自的龙的形象,虽在汉语中写作同一个字,两者却有相对独立的发展和文化寓意。中国神话中的人祖伏羲和女娲皆为龙身人首或蛇身人首,民间更有将蛇称为“小龙”的习俗。在西欧,龙的词源为古希腊语δρ?κων【drakon】,指巨大的海蛇或海怪;而在东欧,其词源为古斯拉夫语,在现代东欧语言中被广泛写作Zmey/Zmiy/Zmaj,即“蛇”这个词的阳性形态【“蛇”这个词本身为阴性】。
至于现代欧洲文化中的龙,其习性和形态则是不同神话传说融合的产物。
龙贪财的习性源于古希腊神话,比如看守金苹果和金羊毛的龙。它们长着一百多颗脑袋,一百多张嘴,能发出一百多种不同的声音。
龙的邪恶本质则源于基督教的《圣经》。《启示录》中记载了七头十角的大红龙,其真实身份便是魔鬼撒旦的化身。
龙的毒属性来源于北欧神话。盘踞在世界之树根部的尼德霍格便是条毒龙,它不停地啃噬树根,最终会导致世界之树的倒塌和诸神黄昏的到来。
最早将这几个特点融合的文学作品应是公元八世纪英格兰的英雄史诗《贝奥武夫》。一条火龙,因其宝藏中有只金杯被盗而大发雷霆,遂于贝奥武夫治下的耶阿特王国为祸四方,最终与年迈的英雄同归于尽。这条龙具备现代西方文化中龙的主要特征:贪财、善妒、喜欢囤积并看守宝物、会喷火、会飞行、牙齿有毒,等等。
有意思的是,东欧传说中的龙和西欧龙略有不同。在保加利亚、马其顿等地的民间传说中,雌龙一般是邪恶的,与西欧龙相似;雄龙则一般很善良,与雌龙水火不容,拥有非凡的智慧和财富,身强力壮,精于魔法,却很好色,喜欢追求人类女子——这大概就是《可能之界》中某位重要角色风流成性的灵感来源吧。
巨魔
英文:Troll
波兰文:Troll
巨魔是身材巨大的类人生物。虽然在《猎魔人》世界的日常用语中,“巨魔”一词跟现实世界中的“猪头”差不多,但这种生物其实也具备基本的智能,能使用较短的句子,与同类甚至人类做交流。过去,猎魔人也猎杀过巨魔,因为巨魔会捕食人类,但这种情况已经越来越少了。人类发现并充分利用了巨魔一个奇怪的习性:它们喜欢建造桥梁并住在桥洞下,好向过往行人收取过路费。现在不少村镇会特意请巨魔来修桥——比起请专门的工匠修建并维护桥梁,桥下巨魔收的那点买路钱反而经济得多。
活的巨魔并未在小说中出现【叶妮芙家里倒有巨魔“那个部位”的标本】,只在众人的交谈中有所提及。在游戏《猎魔人2》中巨魔倒是出过镜,而且也是个修桥的。
在国内,巨魔有时也译作“巨怪”或“洞穴巨人”。它们最早来源于北欧神话,是冰霜巨人退化的一支亲族,以家庭为单位生活在崇山峻岭或岩洞中。基督教传播到北欧之后,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民间传说也发生了相应变化:形象丑陋的巨魔日渐远离,它们的行为越来越类似于人类,亦有“巨魔在阳光下会化作石像”的说法出现——托尔金在《霍比特人》中对此便有精彩演绎。
腐食魔
英文:Zeugl
波兰文:Zeugl
腐食魔主要生活在城镇的下水道中,以人类的废弃物为食。据杰洛特讲:腐食魔为雌雄同体,永远吃不饱,它会不断进食,身躯也会越变越大,不再满足于吞食垃圾,而会伸出触手,将周围的生物丢进它长着好几层利齿的血盆大口中。叶妮芙还提到,接近腐食魔会让人得破伤风或败血症之类的疾病,前提是你没被它整个吞掉。
腐食魔在游戏《猎魔人1》中出现过,是个守关Boss。
变形怪
英文:Doppler
波兰文:Doppler
人类对变形怪有许多不同的称谓,猎魔人倾向于叫拟态怪,常人会叫他们易形怪、二重身、模仿怪等,大多数变形怪很讨厌这些名字,变形怪是他们的自称。
杰洛特与变形怪嘟嘟打过一次交道,其本体有黄色虹膜,如同“用烂泥和面粉糊成的假人”。常人很少有机会见到变形怪的真身,尤其是活的变形怪,因为他们拥有高超的拟态能力。变形怪只要观察一个人一段时间,就能变成这个人——不仅是身体,连同衣着甚至持有的工具都能模拟,当然这人的体重不能跟他差太多,也就是说,变形怪不能无限制改变身形大小。变形怪还能复制该人的声音、思维方式、行事风格、专业知识技能等,这是因为——用杰洛特的话讲——他能复制受害者的脑部特征及心智,或者说,灵魂。
至于这种变形原理,无论术士还是猎魔人都无法给出令人满意的解释。有些术士认为他们与狼人一样,但很显然,只有几种变化形态的狼人在千变万化的变形怪面前只能算小巫见大巫。另外,变形怪不是魔物,而是类人种族,这点和狼人完全不同,因为白银虽能抑制变形怪的变形能力,但不会伤到他们。
变形怪原则上属于无害物种,他们一般只将变身能力用于自卫,而不会谋害他人性命。即便如此,人类乃至其他类人生物都对变形怪恨之入骨——首先,变形怪的拟态能力实在太强,足以从里到外将受害者的身份据为己有,给人带来种种麻烦;其次,他们的拟态能力威胁到人类个体的独一性,从而威胁到人类的身份认同:如果有人能用技术手段变成我,我不再独一无二,那我还是我吗?最后还有宗教上的深层次原因:变形怪不但能模仿人类的身体,还能模仿其心智乃至灵魂,这似乎证明灵肉本属一体,宗教灵肉分离论的根基由此被动摇。人类曾对变形怪展开大规模捕杀,致其数量锐减,到杰洛特的时代,很多人甚至以为变形怪只是个传说罢了。
变形怪的来源并不明确,作者在波兰文中用了“Doppler”一词,词源应是德语“Doppel”,相当于英语中的“Double”,有两倍或翻版之意。它的另一个来源可能是欧洲民间传说中的神秘学现象—分身,这在西方语言中统称“Doppelg?nger”,词源也是德语,指一个在世之人遇见跟自己长得很像甚至一模一样的人。一般来讲,一个人遇见自己的分身是极其糟糕的兆头,如果当时有第三者在场,通常预示着疾病或危险;如果没有第三者,那便说明这人快死了。
其实,早在这个词广为流行之前,它的概念便早已存在。在古埃及神话中,人类灵魂的一部分“ka”——意译大概是“生命的火花”——就是人记忆和感受的分身,且拥有形体,他人得见。在古埃及版本的特洛伊战争故事中,引诱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的就是美女海伦的“ka”。类似概念也在北欧神话中出现过。
半身人
英文:Halfling/Hobbit
波兰文:Nizio?ek/Hobbitem
半身人大概是同人类关系最密切的类人种族之一。他们的身高为0.6-1.2米,长着硕大的双足,脚背上布满卷曲的毛发,很少穿鞋。半身人身手敏捷,擅用投掷类武器。他们衣着考究,喜欢明亮系的衣服。在北方王国,不少半身人居住在人类的城镇中,也有些半身人加入反抗人类统治的松鼠党。
在波兰原著中,半身人还有一个名称“Hobbitem”,显然源于托尔金笔下的霍比特人【Hobbit】。霍比特人的词源则是古英语/盎格鲁-撒克逊语,意思是“洞穴挖掘者”。
美人鱼
英文:Siren
波兰文:Syrena
美人鱼是人身鱼尾的水栖生物,分雌雄两性,他们主宰海洋,拥有神秘而强大的魔法力量,据说还能召唤海怪。他们的语言属于上古语的变体,有着独特的旋律,讲起话来更像唱歌。女性美人鱼一般拥有绝世容颜和曼妙身姿,肤色为淡绿,一头青色长发。她们有时会跃出水面,坐在礁石上,接受男性人类的求爱。可惜这天生是个悲剧,因为人类无法在水下呼吸,而美人鱼的皮肤在阳光长期直射下会干裂。两者想要结合,理论上有两种办法:一是美人鱼喝下药剂,经历三天的痛苦后,让鱼尾分裂成双腿;二是人类喝下药剂,让双腿变成鱼尾,这期间没有任何痛苦。但人类无论如何都长不出鳃,还是没法在水下呼吸,所以实际上只有第一种办法切实可行。
美人鱼的波兰原文为Syrena,这个词其实包含了两种不同的神话源流:
一是塞壬或海妖【英文为Siren,英译本也选用了这个词】。塞壬最早出现于古希腊的荷马史诗《奥德赛》,其习性便是现代美人鱼的雏形,即拥有摄人心魄的歌喉,在多礁石的海域唱歌诱惑水手,引发船只触礁。只是塞壬的形象为人首鸟身。
一是人鱼【英文为Mermaid】。最早的人鱼形象出自亚述的阿塔伽提斯【Atargatis】,是叙利亚传说中专司生育的女神,因与凡人相恋并误杀爱人,在悔恨中化为人身鱼尾。从大西洋到阿拉伯海,从印度洋到南中国海,与人鱼相关的神话传说可谓数不胜数。中国的《搜神记》中也有鲛人,他们会编织不透水的鲛绡,且能泣泪成珠。
在现代文学中,包括《猎魔人》在内,美人鱼一般结合了人鱼的外形及塞壬的习性。值得注意的是,波兰语不同于英语或汉语,并未对塞壬【Siren】和人鱼【Mermaid】加以区分,而是将二者统称为Syrena。
另外,书中美人鱼据说能招海怪。海怪是身形无比庞大的海洋怪兽,可轻而易举毁掉整艘船,但在书中并未直接出现。
海怪【Kraken】的词源是挪威语“Krake”,原意是指扭曲、不洁之物。通常认为这一传说的原型是巨型章鱼,出没于从北欧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到北美格陵兰岛之间广阔的北海洋面——该地区从13世纪开始就有大量关于海怪的目击报告了——因此有时也被译为“北海海怪”。除了巨型章鱼,还有理论认为海怪的原型为巨型乌贼【小说《白鲸》和《海底两万里》均采纳此说】或鲸鱼,甚至冰岛附近的海底火山喷发现象等。
树精
英文:Dryad
波兰文:Driada
树精,上古语称Aen Woedbeanna,是布洛克莱昂森林的守护者和原住民,以娴熟的弓术及对大自然和音乐的热爱著称,她们可以自如地操控树木和藤蔓,方便自己的出入住行。她们的外貌就像美丽的人类女子,只是肤色发绿,一身用树皮和叶片编成的“迷彩服”更增强了她们在林间的隐蔽性。有趣的是,树精这个种族只有女性,没有男性,但她们会选择男性人类或精灵,与之交配以繁衍后代。树精只能生下女孩,新生儿一般会继承母亲的特征,只在非常罕见的情况下才能遗传父亲的发色或瞳色。除此以外,她们也会收留普通的人类女孩,按树精的方式培养,久而久之,这些人类女孩便会慢慢变成树精,当然,先天能力仍与真正的树精存在一定的差距。树精很少讲通用语,来自维登、以猎杀非人种族而臭名昭彰的极端团体“护林员”称她们为“怪婆娘”。
树精典出希腊神话,语源为古希腊语Δρυ ,原本专指神圣橡树的小精灵,属于次级女性神祇。如果细分,树精中还有一种“护木树精”,她们会与守护的树木同生共死,一旦树木遭到破坏,便会疯狂攻击毁树之人。树精还经常出现在文学作品中,如约翰·弥尔顿的《失乐园》、约翰·济慈的《夜莺颂》等。
后记作者:王智涵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