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猎魔人2:宿命之剑》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赵琳【完结】 > 《猎魔人Ⅱ:宿命之剑(出书版)》作者: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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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赵琳 当前章节:148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我只是个小副官,不是什么队长。”他说着,脸更红了。

“但你会当上队长的,显而易见。”博尔奇咧嘴笑道,“像你这么聪明的男孩,转眼就能升官。”

多瑞加雷拒绝了再来一杯的建议,转向杰洛特问道:

“城里的人都在谈论你杀的石化蜥蜴,可是,尊贵的猎魔人,你的兴趣已经转移到龙上了?”他压低声音,“我很好奇,你屠杀濒危生物究竟是为了兴趣还是报酬?”

“真是非比寻常的好奇心,”杰洛特答道,“尤其它还来自一个匆匆忙忙赶去屠龙现场、只为从龙嘴里拔牙之人。是为制作药物还是炼金呢?尊贵的魔法师大人,听说从活龙嘴里拔出的牙才是最好的,是真的吗?”

“你确定我是为这个才来的?”

“当然确定。但你的算盘要落空了,多瑞加雷。你的某位女同行已经带着你没有的通行证过了桥。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那是名黑发女术士。”

“骑黑马?”

“听说是。”

“叶妮芙。”多瑞加雷吸了口冷气。

猎魔人抖了一下,但没人察觉。

未来的队长突然打了个嗝,打破了众人的沉默。

“没有通行证……谁也不行。”

“两百林塔够不够?”杰洛特从口袋里拿出胖市长给他的钱袋。

“杰洛特,”三寒鸦露出神秘莫测的笑,“你真的……”

“请接受我的道歉,博尔奇。很抱歉,我不能陪你去亨佛斯了。下次吧,如果有机会再见的话。”

“我也不是非去亨佛斯不可。”三寒鸦小心翼翼地回答,“不是,杰洛特。”

“请把钱袋放下,阁下。”未来的队长说,“这是赤裸裸的行贿。就算三百林塔,我也不能让你们通过。”

“那五百呢?”博尔奇也掏出钱袋,“把你的钱收起来,杰洛特。这笔钱该由我来出。我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五百林塔,士兵。每人一百,这两位美丽的女孩算一个。你看如何?”

“天哪。”未来的队长将博尔奇的钱袋收进怀里,焦虑地说,“我该怎么跟国王交代?”

“你可以告诉他,”多瑞加雷站起身,从腰间取下一根象牙魔杖,“看到这一幕时,你被吓晕了。”

“哪一幕,阁下?”

魔法师挥动手杖,大声念了句咒语。河边一棵松树突然爆开,被烈焰吞噬,从树根一直烧到树梢。

“上马吧!”丹德里恩麻利地跳上马背,背好鲁特琴,“上马吧,先生们!还有女士们!”

“升起路障。”前途光明、腰包充实的副队长吩咐长戟兵。

穿过路障上桥后,薇亚扯动缰绳。她的马儿飞奔起来,马蹄声在木板桥上回荡。女孩发出清脆的喊声,辫子在风中飘荡。

“就是这样,薇亚!”三寒鸦喊道,“我们也要像泽瑞坎人那样!像一阵呼啸的风!”

“那么,”掠夺者中最年长的一位说道——他叫布荷特,高大健壮,仿佛一株千年老橡树,“尊贵的大人们,看来聂达米尔没把你们赶回去。但我敢说,他肯定是这么打算的。说到底,我们平头百姓没资格对王族的决定指手画脚。过来一起烤火吧。让点儿地方,伙计们。猎魔人,坐过来,跟我们讲讲你和国王是怎么说的。”

“我们什么都没说。”杰洛特将马鞍放在火堆旁,惬意地靠着,“他甚至没出帐篷见我们,只派了个随从过来,叫什么来着……”

“吉伦斯蒂恩。”矮胖的大胡子矮人亚尔潘·齐格林告诉他,火光把矮人满是尘灰的粗脖子映得通红,“自吹自擂的小丑,胖得流油的肥猪。我们到这儿时,那家伙趾高气昂,啰唆个没完。‘千万记好,矮人们。’他说,‘记住这儿是谁在发号施令,你们又该听谁的话。聂达米尔国王掌管一切,他的话就是法律。’等等等等的混账话。我耐着性子听,心里却在盘算怎么把那兔崽子打趴下再踏上一只脚。但我管住了自己,你懂吗?不然他们又该说矮人都是危险好斗的混球,根本不可能……不可能……用他们的话讲,根本他妈不可能跟人和平相处。然后又会有座小城再次爆发种族冲突。所以我只是礼貌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听你这么一说,恐怕那位吉伦斯蒂恩大人也不会干别的了。”杰洛特道,“因为他用同样的话训斥了我们。当然,我们也没反驳他。”

“要我说,”另一位掠夺者说着,拖过一块巨大的毛毯盖住柴堆,“聂达米尔没把你们赶走才是个错误。所有人都冲那条龙来了,真是离谱。这地方都人满为患了。这已经不像是远征了,更像送葬。我可不喜欢在人堆里战斗。”

“冷静,尼斯楚卡。”布荷特插言道,“对我们来说,与人结伴反而更好。你难道没猎过龙吗?猎龙时总会有大群人围观,就像集市或流动妓院。但那爬虫真正现身时,留下来的还会有谁?只有我们。没有别人。”

布荷特沉默片刻,举起裹着柳条的细颈酒瓶喝了一大口,用力吸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这样更好,”他继续说道,“通常来说,还没等那条龙的脑袋像果园里的梨子一样滚落,屠杀的血宴就会开始。等发现巨龙的宝藏,猎人们也会拼个你死我活。是吧,杰洛特?我说得对吗?我告诉你,猎魔人,这都是真的。”

“我知道类似的事。”杰洛特干巴巴地说。

“你说你知道,大概是听来的吧,因为我从没听说哪个猎魔人猎过龙。你会出现在这儿,本身就很奇怪了。”

“没错。”最年轻的掠夺者、外号开膛手的肯尼特说,“是很怪,而且我们……”

“等等,开膛手,现在是我在讲话。”布荷特打断他的话,“当然,我不想纠缠这个话题。猎魔人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明白,他也明白。我们之间过去没有交集,将来也不会再有。想象一下吧,伙计,假如我在这位猎魔人干活时横插一杠,想抢走他的酬劳,难道他不会对我刀剑相向吗?他有理由这么做。我说得对吗?”

没人赞同,也没人反对。布荷特似乎也不打算等人回应。

“是啊,”他继续说道,“对我们来说,结伴而行当然更好。猎魔人应该能派上用场。这地方荒无人烟,如果出现奇美拉、巨虾怪或吸血妖鸟,我们就麻烦了。但杰洛特跟我们结伴同行,他的专长就能帮我们避开这些麻烦,可惜龙不在他的专长范围内,对吧?”

依然没人赞同,也没人反对。

“还有三寒鸦大人。”布荷特说着,把酒瓶递给矮人首领,“他是杰洛特的同伴。有他作担保,对我来说足够了。尼斯楚卡、开膛手,你们还不放心谁?肯定不是丹德里恩!”

“丹德里恩,”亚尔潘·齐格林将酒瓶递给诗人,“总能发现哪些地方有趣事发生。人人都知道,他这人既无益又无害,但从不拖人后腿。他就像狗尾巴上的虱子。你们不觉得吗,小伙子们?”

粗壮的矮人“小伙子们”不禁大笑起来,连胡须都在打颤。丹德里恩把帽子推到颈后,接过酒瓶喝起来。

“见鬼!这酒真烈!”他咳着抱怨道,“让我都没法说话了。用什么酿的?蝎子?”

“还有个人我不喜欢,杰洛特。”开膛手从诗人手里拿回酒瓶,“跟你一起来的魔法师。这儿的法师已经够多了。”

“确实。”亚尔潘道,“开膛手说得对。多瑞加雷对我们的用处就像一头套了鞍具的猪。我们已经有个女术士了——尊贵的叶妮芙。呸!”

“没错!”布荷特取下镶钉的皮革护喉,挠挠公牛般发达的脖子,帮腔道,“亲爱的伙伴们,周围有太多魔法师了。在王室的帐篷里,狡猾的狐狸正在密谋:聂达米尔、女术士、魔法师,还有吉伦斯蒂恩。最坏的就数那个叶妮芙。你知道他们在密谋什么吗?肯定是怎么宰了我们!”

“他们还吃饱了鹿肉!”开膛手不无沮丧地说,“而我们呢?我们吃的是什么?土拨鼠!我问你,土拨鼠是啥?就是耗子,跟耗子没啥区别。我们吃的是什么?耗子!”

“这倒没什么。”尼斯楚卡答道,“我们很快就能吃上龙尾巴了。再没什么比炭烤龙尾更美味的了。”

“叶妮芙,”布荷特续道,“是个非常卑鄙、恶毒的女人,是个泼妇。她可不像你带来的女孩,博尔奇大人,她们知道什么叫举止优雅,知道怎样保持安静。你瞧,她们待在马儿旁边磨刀。我走过她们身边时亲切地问好,她们也对我回以微笑。我喜欢她们。她们不像叶妮芙那样阴险狡诈。我跟你说:一定要小心提防,不然我们的约定就会变成一场空。”

“什么约定,布荷特?”

“亚尔潘,你不介意让猎魔人知道吧?”

“我不觉得有啥问题。”矮人答道。

“酒没了。”开膛手把空酒瓶倒转过来,插嘴道。

“那就去拿。你最年轻,你去。那个约定,杰洛特,是我们的主意,因为我们既不是雇佣兵,也不是寡廉鲜耻的无赖。聂达米尔不能只凭一点小钱就让我们替他卖命。事实上,我们根本没必要替聂达米尔杀龙,恰恰相反,是他需要我们。既然这样,谁起的作用最大,谁就该拿最多的报酬。于是我们提出一个公平的约定:亲自参与屠龙之战的人,可以分得宝藏的一半。聂达米尔凭他的出身和头衔,可以拿走四分之一。其他人,只要对这事有所贡献,就可以平分剩下的四分之一。你觉得怎么样?”

“聂达米尔觉得怎么样?”

“他不赞成也不反对。但他完全是个外行,合作对他更有好处,我告诉你,他独自一人是没法杀死那条龙的。聂达米尔必须依靠内行的力量,比如我们掠夺者,还有亚尔潘和他手下那些小伙子。只有我们,才能真正靠近那条龙,对它发起攻击。如果其他人愿意帮忙,包括那些魔法师,他们也可以平分宝藏的四分之一。”

“你说的‘其他人’,除了魔法师还有谁?”丹德里恩饶有兴致地问。

“肯定不包括乐手和写歪诗的人。”亚尔潘大笑,“我们只接纳用斧头的人,而不是弹鲁特琴的。”

“明白了!”三寒鸦抬头,望着繁星点点的夜空,“那鞋匠柯佐耶德和他那伙人怎么算?”

亚尔潘·齐格林往火堆里吐了口口水,用矮人语嘟囔了一句什么。“霍洛珀尔民兵队熟悉这破山脉的地形,可以充当我们的向导。”布荷特低声解释道,“所以他们理应得到一份报酬。那个鞋匠就不行了。如果一条龙出现在什么地方,而当地人觉得他们完全没必要求助于专业人士,只要若无其事地毒死它,就可以继续到田野里跟女人风流快活,那对我们可不是好事。如果那种事频繁发生,我们这些人就只能沿街乞讨了,不是吗?”

“没错。”亚尔潘答道,“所以要我说:那个鞋匠必须为他搞出来的烂摊子负责,而不是被当成传奇。”

“他会受到惩罚的。”尼斯楚卡断然宣称,“我会让他受到惩罚。”

“还有,丹德里恩,”矮人接着说,“你可以创作一首搞笑歌谣,让他在歌谣里永远受辱。”

“你忘了一个重要环节。”杰洛特说,“还有一个人会搅局,因为他不要报酬,还无视任何约定。我说的是德内斯勒的艾克。你们跟他谈过没?”

“谈什么?”布荷特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嘟囔道,“跟艾克没什么好谈的,杰洛特。他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们遇到他了。”三寒鸦说,“就在来你这座营地的路上。他一身铠甲,跪在石头上,双眼望着天空。”

“他总是这样。”开膛手说,“要么沉思,要么祈祷。他说自己的神圣使命就是保护人类远离邪恶。”

“在我的家乡克林菲德,”布荷特嘟囔道,“人们会把这种疯子关进牛棚,用铁链锁住,再给他一块煤,让他自己往墙上涂那些不可思议的图画。但我们别再浪费时间讨论别人了,还是谈正事吧。”

一位身材娇小的年轻女子一言不发地走进火光里。她穿着羊毛外套,一头黑发拢在金色的发网中。

“什么玩意儿这么臭?”亚尔潘·齐格林假装没看到她,“是硫黄吗?”

“不是。”布荷特夸张地四下嗅嗅,“像是麝香,或者某种薰香。”

“不,也许是……”矮人作了个鬼脸,“哈!是尊贵的叶妮芙女士。欢迎,欢迎!”

女术士的目光缓缓扫过火堆边的众人,闪闪发亮的双眼在猎魔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间。杰洛特还以微笑。

“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尊贵的女士。”布荷特打了个嗝,“请坐,就坐在马鞍边上好了。挪开点儿,肯尼特吾友,把你的位置让给女术士。”

“大人们,我听说你们在谈正事。”叶妮芙坐下来,穿着黑色长袜的修长双腿伸在身前,“怎么不算上我?”

“我们可不敢打扰您这么有地位的人。”亚尔潘·齐格林答道。

叶妮芙眨眨眼,转身看着矮人。“你,亚尔潘,你最好闭上嘴。从我们第一天见面起,你就把我当成一阵臭气。现在,请你继续这么做,别来烦我。至少这样不会激怒我。”

“您在说什么呀,美丽的女士?”亚尔潘笑起来,露出一口不算整齐的牙齿,“我发誓您比臭气好闻多了。我有时也会排一点臭气出来,但您在场时,我哪有这个资格嘛?”

长胡子的“小伙子们”纷纷大笑出声。但看到女术士周围泛起灰光,他们立刻闭上了嘴。

“再说一个字,我就真的让你变成臭气,亚尔潘,”叶妮芙冷冷地说,“还有草地上的黑色污渍。”

“很好。”布荷特咳嗽一声,打破了随之而来的沉默,“闭上嘴,齐格林。让我们听听叶妮芙女士想说什么。她为自己没能参与我们的讨论而遗憾。我猜,她可能会有什么提议。伙计们,就听听那是怎样的提议吧。只希望她别说什么单凭自己的咒语就能杀死龙。”

“为什么不能?”叶妮芙抬头反问,“你觉得不可能吗,布荷特?”

“也许并非不可能。但对我们就太不地道了,因为你会独吞巨龙宝藏的一半。”

“至少一半。”女术士冷冷地应道。

“你瞧,这可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女士,我们只是些穷战士。如果我们得不到报酬,就会饥寒交迫,只能吃掌叶大黄和白鹅肉……”

“过节日时,偶尔吃点土拨鼠。”亚尔潘·齐格林悲哀地说。

“……喝的只有水。”布荷特喝了一大口酒,吸了吸鼻子,“叶妮芙女士,我们没别的出路,得不到报酬,就只能在冰天雪地里冻死,因为酒馆的客房太贵了。”

“啤酒也贵啊。”尼斯楚卡补充。

“还有妓女。”开膛手憧憬地接道。

“这就是我们不打算借助你和你的咒语杀死那条龙的原因。”

“你确定?别忘了,你们能力有限,布荷特。”

“也许吧,但我们还没发现自己能力的限度。女士,我再重复一遍:我们会杀死那条龙,不需要你的咒语。”

“还有,”亚尔潘·齐格林补充道,“咒语这玩意儿也是有极限的。”

“这是你们自己的结论?”叶妮芙缓缓问道,“还是别人告诉你们的?出现在这里的猎魔人就是你们如此自大的原因?”

“不。”布荷特看了杰洛特一眼。后者一直在假装打瞌睡,这时在毛毯里伸了个懒腰,头靠在马鞍上。“这事跟猎魔人没有关系。听着,亲爱的叶妮芙女士。我们向国王提出了建议,但未曾有幸得到回复。我们会耐心地等到明天早上。如果国王接受提议,哥儿几个就一齐动手。否则,我们走人。”

“我们也一样。”矮人小声说。

“没有商量的余地。”布荷特续道,“不接受,我们就离开。请把这话带给聂达米尔,亲爱的叶妮芙。我再补充一句,这场交易对你和多瑞加雷都很有利,只要你能跟国王达成共识。我们不在乎那条龙的尸体。我们只要龙尾巴,其他的都归你们,你们想拿什么都行。我们不要它的牙或大脑,不要任何魔法师感兴趣的部位。”

“当然了,”亚尔潘·齐格林轻蔑地说,“那些腐肉也归你。没人跟你抢,除了秃鹫。”

叶妮芙站起身,将外套搭在肩上。

“聂达米尔不会等到明天早上。”她的语气十分肯定,“你们猜得不错,他立刻就接受了你的条件,甚至不顾我和多瑞加雷的反对。”

“聂达米尔,”布荷特慢慢地说,“虽然年轻,但也拥有相当的判断力嘛。因为在我看来,叶妮芙女士,懂得忽略蠢材和伪君子的建议的,定是聪明人。”

亚尔潘·齐格林窃笑起来。

女术士双手叉腰,反驳道:“到了明天,等那条龙把你扑倒在地,用爪子把你钉到地上,再折断你的双腿时,你的口气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了,你会吻我的屁股求我帮忙,一如既往。我了解你,了解你们这类人。太了解了,以至于都感到反胃。”

她转过身,走进夜色,连道别的话都没说。

“要我说,”亚尔潘·齐格林说,“魔法师就该躲在高塔里闭门不出。他们应该读大部头书,用铲子搅拌大锅里的药剂,而不是跑出来插手战士的事。他们就该关心自己的事,而不是冲小伙子们卖弄屁股。”

“但说实话,这屁股还挺漂亮。”丹德里恩说着,拨弄了一下鲁特琴,“你说呢,杰洛特?杰洛特?猎魔人去哪儿了?”

“你在问我们吗?”布荷特嘟囔着,往火里添了些柴,“他走了。也许是去方便了,亲爱的大人们。那是他的事。”

“那当然。”诗人拨出一段旋律,“想不想听我唱支歌?”

“唱吧,随你便。”亚尔潘·齐格林嘟囔着吐了口口水,“可是,丹德里恩,别指望我会为你那羊叫掏一个子儿。这里不是宫廷,伙计。”

“说对了。”诗人摇摇头,答道。

“叶妮芙。”

她转过身,装出惊讶的表情,但猎魔人知道,她早就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叶妮芙把一只木碗放到地上,抬起头,拨了拨盖住前额的头发。她的卷发不再束在金色发网中,而是披散在肩头。

“杰洛特。”

一如既往,叶妮芙的衣着只有两种颜色——黑与白。她身着黑色连衣裙、带白色毛领的黑色短上衣、质地上乘的白色亚麻衬衫,脖颈上系着一条黑丝绒缎带,上面镶满碎钻,正中央则是一颗星形黑曜石。黑色的头发与黑色的长睫毛让人忍不住猜想,或许藏在后面的眸子也是同样颜色。

“你还是老样子,叶妮芙。”

“你也没变。”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对我们来说,没有比这更正常的事了。或者说,没有比这更不正常的了。用岁月对外表的影响作为开场白,对一般人来说还挺不错,但对我们就有些荒谬了,你说呢?”

“确实。”

他抬起头。王家弓手的身影隐藏在马车的剪影里,借着他们手中的火把,杰洛特朝聂达米尔的帐篷侧面望了过去。

远处的营火旁,传来丹德里恩的悦耳歌声。他在唱《道路上方的星》,那是他诸多浪漫歌谣中的一首。

“确实。”女术士说,“开场白说完了,你还想说什么?我听着呢。”

“你瞧,叶妮芙……”

“我瞧见了。”她粗暴地打断他的话,“但我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你出现在这儿的,杰洛特?肯定不是因为那条龙。从这个角度看,我想一切都没改变。”

“是啊。一切都没改变。”

“那你为什么来?”

“如果我说因为你,你相信吗?”

她沉默地看着他,明亮的双眼显露出不快。

“我相信你。”她终于开口,“为什么不呢?男人都喜欢与老情人重逢,然后缅怀旧日的好时光。他们总以为,过去的爱情会让他们永远占有过去的情人。这对他们的自尊有好处。看来你也不例外。”

“看来是这样。”他微笑着答道,“你说得对,叶妮芙。看到你的同时,我的自尊心就大为增长。换句话说,再见到你让我很高兴。”

“你想说的就这些?哦,好吧,就当我见到你也很高兴吧。现在我们都心满意足了,那么,祝你晚安,我要睡了。在这之前,我还要脱掉衣服洗个澡。烦请你离开,让我保留最低限度的隐私。”

“叶。”

他朝她伸出手去。

“别这么叫我!”她愤怒地嘶吼,后退一步,伸手对准他,指尖迸出蓝红两色的火花,“你敢碰我,我就烧瞎你的眼睛,你这杂种。”

猎魔人退后几步。女术士恢复了冷静,拨开遮住额头的长发。她站在他面前,双手叉腰。

“你在想什么,杰洛特?你以为我们还能轻松愉快地谈话吗?你以为我们还能忆起旧时光?你以为这场谈话之后,我们还能躺到马车里,滚着毛皮做爱……你以为……以为我们还能鸳梦重温,是这样吗?”

杰洛特不清楚女术士是真懂读心术,还是只是蒙对了他的想法。他只能保持微笑,一言不发。

“过去的四年时光发挥了作用,杰洛特。我已经战胜了伤痛,正因如此,我才没一见到你就往你脸上吐口水。但你也别得寸进尺。”

“叶妮芙……”

“闭嘴!我给你的,比我给任何男人的都要多,你这坨狗屎。我也不知道我干吗会选择你。而你……哦,不,亲爱的,我不是妓女,也不是你在随便哪条森林小路上撞见的精灵,可以让你第二天在对方醒来前溜之大吉,只在桌上留下一束紫罗兰。那种女孩只会沦为笑柄。当心!你敢再多说一个字,我保证让你后悔。”

感受到叶妮芙沸腾的怒意,杰洛特果然一个字也没说。女术士再次拨开额前那缕不听话的头发,仔细看着他的眼睛。

“真遗憾,我们又见面了。”她压低声音续道,“但我们不该让别人看笑话。让我们给彼此保留些尊严,假装还是好朋友吧。但别搞错,杰洛特:我们之间不会再怎么样了。不会再怎么样,你明白吗?你应该为此感到高兴,因为这意味着我放弃了为你准备的‘惊喜’。但这不代表我原谅了你。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猎魔人。永远。”

她猛地转过身,用力拿起碗,水花溅到她身上。她的身影消失在马车后。

杰洛特挥挥手,赶走耳边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他沿路朝营火慢慢走去。丹德里恩的歌声刚刚结束,稀稀拉拉的喝彩声正从那边传来。

他望着蓝黑天幕下起伏的漆黑山峦。他想大笑,却找不出原因。

“看着点儿!注意!”布荷特在驾驶位上转过身,望着身后排成纵队的马车,“你们离山壁太近了!留神!”

一辆辆马车在岩石路面上颠簸向前。车夫咒骂着甩响鞭子,他们紧张得身子前倾,确保车轮始终行驶在狭窄崎岖的道路上,并与峡谷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峡谷底部就是布拉河,岩石间翻涌着白色的泡沫。

山壁间长着斑斑点点的棕色苔藓和白色地衣。杰洛特让马儿贴着山壁前进,好让掠夺者的马车先行通过。车队最前方是开膛手和霍洛珀尔的侦察队。

“很好!”他大喊道,“再加把劲!前面路就宽了。”

聂达米尔国王和吉伦斯蒂恩骑着战马赶上了杰洛特,几名弓手骑马护在他们身侧,全部王家马车跟随在后,发出震耳欲聋的噪音。再后面是矮人的马车,驾车人是亚尔潘·齐格林,他这一路咒骂个没完。聂达米尔是个长雀斑的瘦削青年,穿一件白色羊皮外套,经过猎魔人身边时,他望了杰洛特一眼,目光傲慢却明显带着厌倦。吉伦斯蒂恩直起身子,放慢马速。

“打扰一下,猎魔人阁下。”他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说。

“我在听。”

杰洛特踢踢马腹,催促母马来到马车后那位总管大臣身旁。他惊讶地发现,尽管吉伦斯蒂恩身材臃肿,但他宁愿骑马,也不愿坐在舒服的马车里。

吉伦斯蒂恩轻拉手中镶着金色饰钉的缰绳,脱下青绿色的外套。

“昨天,你说自己对那条龙不感兴趣,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呢,猎魔人阁下?为什么你会跟我们一起来?”

“总管大人,这是个自由的国度。”

“此时此刻,杰洛特大人,这支队伍里的每个人都该明白自己的位置和角色,还要服从聂达米尔国王的指示。你明白吗?”

“吉伦斯蒂恩大人,你想说什么?”

“我这就告诉你。最近我听说,跟你们猎魔人达成协议很难。比如有人要猎魔人去杀死一只怪物,猎魔人不会马上提剑去杀怪,而要先衡量这种行为是不是合法合理。他会考虑这场杀戮是否与他的道德准则冲突,而怪物又是不是真正的怪物——好像一眼还认不出来似的——从而判断要不要接受委托。我觉得,赚的钱太多反而让你们有机会挑三拣四:在我那个年代,猎魔人身上没有铜臭味,他们只会发出绷带的味道。他们没有丝毫的迟疑,接到委托就照办,仅此而已。他们才不在乎要杀的是狼人、是龙,还是税务官。只在乎工作的效率。杰洛特,你有什么看法?”

“你是要委托我做什么吗,吉伦斯蒂恩?”猎魔人粗声粗气地回答,“我得听你说完,才能做决定。如果你不打算委托我,就没必要扯这些了,你说对吗?”

“委托?”总管大臣叹了口气,“不,我没什么要委托你的。今天我们只狩猎那条龙,而这显然超出了你的能力,猎魔人。我相信掠夺者会完成这个任务。但我有责任让你了解些状况。听好:你认为怪物有好坏之分,但我和聂达米尔国王不会容忍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我们不想听到、更不想看到猎魔人是如何遵守原则的。别来干涉王家事务,大人,还有,别再跟多瑞加雷密谋什么了。”

“我没有跟魔法师合作的习惯。你是怎么做出这种假设的?”

“多瑞加雷的想法,”吉伦斯蒂恩答道,“比猎魔人更夸张。他超越了你们把怪物分为好坏的二元论,转而认为所有怪物都是好的!”

“他是有点夸张了。”

“这点毫无疑问,但他死扛着自己的观点不肯让步。说实话,不管他有什么企图,我都不会吃惊。奇怪的是,他也加入了这支队伍……”

“说真的,我也不喜欢多瑞加雷,这点我们观点一致。”

“别打断我的话!我必须说,你们的出现让我感到奇怪:顾虑比狐皮外套的跳蚤还多的猎魔人;像德鲁伊一样滔滔不绝地宣称自然失衡的魔法师;还有沉默的骑士‘三寒鸦’博尔奇和他的泽瑞坎护卫——所有人都知道,泽瑞坎人会在龙的雕像前供奉祭品。这些人突然联合起来,加入我们的狩猎队,你不觉得奇怪吗?”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

“现在你明白了吧。”总管大臣续道,“通常来讲,最复杂的问题总有最简单的解决方案。不要逼我动用那种方案,猎魔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明白。你再明白不过。感谢你跟我谈话,杰洛特。”

猎魔人停下马。吉伦斯蒂恩催促马儿来到马车后的国王身旁。德内斯勒的艾克牵着一匹载着盔甲、银盾牌和长枪,看起来昏昏欲睡的马儿从旁经过,他穿着一件缝着白色皮革的短上衣,但看起来还像穿着盔甲的样子。杰洛特冲他挥挥手,游侠骑士却转过头去,抿紧嘴唇,催促马儿继续向前。

“他不太喜欢你。”多瑞加雷在杰洛特身旁插话道,“你不觉得吗?”

“显而易见。”

“因为你是他的竞争对手。你们两个工作相同,唯一的不同是骑士艾克是个理想主义者,而你更现实,但对死在你们手下的怪物来说都一样。”

“多瑞加雷,别拿我跟艾克比较。天知道你这么比下来能得出什么结论。”

“如你所愿。说实话,对我来说,你们同样可憎。”

“谢谢。”

“别客气。”魔法师拍拍马儿的脖颈,它被亚尔潘和矮人的叫喊声吓坏了。“在我看来,猎魔人,以谋杀为业令人厌恶,既野蛮又愚蠢。我们的世界需要平衡,谋杀世上的任何生物都会威胁到平衡,破坏平衡会导致物种灭绝,而我们都知道,物种灭绝会引发世界毁灭。”

“德鲁伊的理论,”杰洛特大声说,“我知道。我还在利维亚时,一位老祭司长向我介绍过这套理论。可就在我们聊完的两天后,他被鼠人撕成了碎片。我没看出这事导致了什么不平衡。”

多瑞加雷冷冷地看着杰洛特。

“我再重复一遍,这个世界需要平衡。自然的平衡。每个物种都有其天敌,天敌又另有天敌,这个道理同样适用于人类。你所致力的事业是摧毁人类的天敌,杰洛特,但它反而会危及我们这个早已堕落的种族。”

“你要知道,魔法师,”猎魔人不由发火了,“也许你真该亲眼见见被石化蜥蜴吞掉儿子的母亲,告诉她该为自己的不幸而欢欣鼓舞,因为这让堕落的人类得到了拯救,然后看看她会怎么回答你。”

“说得好,猎魔人。”叶妮芙稳坐在大黑马的背上,插话道,“多瑞加雷,你还是别口无遮拦比较好。”

“我不习惯隐瞒自己的想法。”

叶妮芙策马来到他们中间。猎魔人注意到她不再戴着金色发网,取而代之的是条白手帕拧成的发带。

“你还是克制一下吧,多瑞加雷。”她答道,“至少在聂达米尔国王和掠夺者面前克制点儿,不然他们会怀疑你蓄意破坏这场远征。只要你管住嘴巴,他们就只会把你当成无害的疯子。如果你真想做点什么,不等你反应过来,他们会先拧断你的脖子。”

魔法师轻蔑地笑了笑。

“另外,”叶妮芙续道,“你发表的那些观点,简直是在动摇我们的职业根基。”

“抱歉,你说什么?”

“你的理论适用于大多数生物和害虫,多瑞加雷,但不包括龙。龙是人类最可怕的天敌,它牵扯到人类的生存,而非人类的堕落。说到底,人类必须摆脱所有天敌,还有一切威胁我们的东西。”

“龙不是人类的天敌。”杰洛特插嘴道。

女术士看着他,露出微笑,但笑容仅仅牵动了嘴角。

“这个问题,”她答道,“还是留给人类讨论吧。至于你,猎魔人,无权评断。你只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就好。”

“就像一尊唯命是从、循规蹈矩的魔像?”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她冷冷地反驳,“虽然在我看来,这句评价相当准确。”

“叶妮芙,”多瑞加雷说,“以你的年纪和教养,说出这种胡话真令人吃惊。为什么龙会是人类的天敌?为什么不是受害者比龙多出百倍的其他生物,为什么不是希律怪、巨蜈蚣、蝎尾狮、双头蛇怪或狮鹫兽,为什么不是狼?”

“我来告诉你吧。如果人类想比其他物种更优越,想在自然界中为自己争取到更有利的地位,就必须摆脱那种因季节变化而四处流浪、搜寻食物的习性。否则,他们就不能以足够快的速度繁衍生息。无法真正独立,人类就始终是个孩子。只有在城市或拥有防御工事的镇子里,女人才能平安地分娩。多瑞加雷,生育是发展、生存和支配的关键。我们说回龙:只有龙才能威胁到一座城市或被城墙环绕的镇子,其他怪物都办不到。如果不能彻底铲除龙,为了确保安全,人类只能四处迁徙,而不能团结起来。龙只要对人口稠密区喷一口火焰,就能造成一场灾难这是可怕的屠杀,会导致数百人遇难。这就是我们必须将龙屠尽的原因。”

多瑞加雷看着她,唇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要知道,叶妮芙,我可不想活到你所谓的人类支配世界、并在自然界中获得有利地位的那一天。幸运的是,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你们会自相残杀,会死在自己的毒药之下,或死于黄热和伤寒,真正会威胁你那些辉煌城市的将是污秽和虱虫,而非巨龙。你们城中的女人虽然会年年生产,但每十个新生儿里只有一个能活过十天。是啊,叶妮芙,当然了:生育,生育,再生育。保重吧,亲爱的,多生几个孩子去吧,做这种符合自然规律的事,比浪费时间胡言乱语好得多。再见。”

魔法师踢踢他的马,飞奔着加入到最前方的队列。

看到叶妮芙苍白紧绷的脸,杰洛特突然开始同情这位魔法师了。多瑞加雷的反驳一针见血:跟大多数女术士一样,叶妮芙无法生育,但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对此耿耿于怀,并在别人提到时会暴跳如雷。毫无疑问,多瑞加雷知道她的弱点,可他并不清楚叶妮芙的报复心有多么令人血冷。

“他在给自己找麻烦。”她嘶声道,“是的,没错!小心点儿,杰洛特。如果真到必须动手的时候,你又表现得不可理喻,可别指望我会护着你。”

“别担心。”他笑着回答,“我们猎魔人就像唯命是从的魔像,只会做出理性的举动。约束我们行为的界限清晰无误,且不可更改。”

“你看看你!”叶妮芙的脸更苍白了,“你紧张得像个被人拆穿的放荡女子。你是个猎魔人,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你的职责……”

“别再提我的职责了,叶。这场争论已经让我想吐了。”

“我警告你,别这么对我讲话。我对你是否反胃和你严格受限的行为不感兴趣。”

“如果你继续向我灌输那些大道理,还有什么为人类的福祉奋斗,你就会亲眼见证我说得对不对了。也别再提什么龙是人类最可怕的天敌了。我知道的比你多。”

“哦,是吗?”女术士眨眨眼,“你又知道些什么呢,猎魔人?”

“我知道,”杰洛特没有理会颈上徽章的强烈警告,“要不是龙看守着宝藏,就算瘸腿的狗都不会对它感兴趣,更别提魔法师了。有趣的是,猎龙队伍里总会有些跟珠宝商公会关系密切的魔法师,比如你。随后,等到宝石市场货源饱和,来自巨龙宝藏的那些珠宝就会凭空消失——像被施过魔法——而价格仍会不断上涨。所以别再跟我提什么职责了,也别提什么为了种族存亡而战。我认识你太久,对你太了解了。”

“是太久了。”她皱起眉,狠狠地重复了一遍。“真不幸。但别以为你很了解我,你这杂种。该死,我怎么这么傻……滚吧!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她大吼一声,催促黑马朝护卫队的前方奔去。猎魔人勒住马,让矮人的马车先行通过。矮人们喊叫着、咒骂着、吹着笛子。在他们当中,丹德里恩坐在一堆装燕麦的袋子上,拨弄他的鲁特琴。

“嘿!”亚尔潘·齐格林在驾驶位上直起身,指着叶妮芙大喊,“路上那个黑玩意儿是啥?我很好奇,那是什么?好像一匹母马!”

“毋庸置疑!”丹德里恩把李子色的帽子往后推推,高声回答,“是匹母马骑着阉马!难以置信!”

亚尔潘的小伙子们齐声大笑,笑得胡子打颤。叶妮芙假装没听见。

杰洛特停下马,让聂达米尔的弓手们通过。在他们身后稍远点儿,博尔奇策马缓缓而来,再后面是两位泽瑞坎少女护卫。杰洛特在等他们。他让母马与博尔奇的坐骑并排前行。二人一阵沉默。

“猎魔人,”三寒鸦突然问道,“我想问你个问题。”

“问吧。”

“你为什么不回去?”

猎魔人看着他,沉默良久。

“你真想知道?”

“想。”三寒鸦说着,转身面对他。

“之所以跟他们一起,因为我只是个唯命是从的魔像,只是大路上被风吹起的麻絮。我该往哪儿去?真希望你能告诉我。我有什么目的?在这里,至少很多人能跟我聊天。他们不会在我接近时突然停止谈话。不喜欢我的人会当面告诉我,而不是在背后说三道四。我跟他们一起的原因,与我跟你去那家酒馆的原因一样。两者并无不同。我之前没有任何安排。这条路的尽头,没有任何东西在等待我。”

三寒鸦清了清嗓子。

“每条路的尽头都有终点和目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你也不例外,只是你跟别人不一样。”

“轮到我向你提问了。”

“问吧。”

“你能看到自己那条路的终点吗?”

“我能。”

“真走运。”

“这不是走不走运的问题,杰洛特。这取决于你相信什么,取决于你投身的事业。没人能比……没人能比你们猎魔人更清楚了,不是吗?”

“今天每个人都在谈论理想。”杰洛特喃喃道,“聂达米尔的理想是征服玛琉尔;德内斯勒的艾克想保护全人类免受龙的威胁,多瑞加雷的理想则与他截然相反;叶妮芙由于身体改变无法实现理想而心烦意乱。活见鬼,好像只有掠夺者和矮人不需要理想,他们只想赚一笔就走,也许这就是他们吸引我的原因。”

“不,利维亚的杰洛特,吸引你的不是他们。我不聋也不瞎。你掏出钱袋,不是因为听到他们动听的名字。在我看来,似乎……”

“没必要说这些。”猎魔人的语气一点儿也不恼火。

“对不起。”

“没必要道歉。”

他们勒住马,免得撞上突然停下的坎恭恩弓手。

“出了什么事?”杰洛特踩着马镫站起身,“怎么停了?”

“不清楚。”博尔奇四下打量着。

薇亚说了句什么,莫名地露出担忧的表情。

“我去前面看看。”猎魔人大声说,“看看发生了什么。”

“等等。”

“怎么了?”

三寒鸦缄默不语,目光紧盯着地面。

“怎么了?”杰洛特又问一遍。

“细想之后,”博尔奇终于说道,“也许这样更好。”

“什么这样更好?”

“去吧,别问了。”

连接悬崖两侧的桥梁看起来相当稳固。它由几根粗大的松木搭成,溪水撞到方形桥墩上,泛起阵阵浮沫。

“嘿,开膛手!”布荷特走近马车,大声问道,“干吗停下?”

“我不太信得过这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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