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海外名作 > 《猎魔人2:宿命之剑》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赵琳【完结】 > 《猎魔人Ⅱ:宿命之剑(出书版)》作者: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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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赵琳 当前章节:148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47

“闭嘴,布荷特。我再重复一遍:别碰这条龙。到别处去找活儿干吧,别再来了。”

叶妮芙的手突然往前一指,多瑞加雷周围的地面立刻爆出一团碧蓝色的火焰,碎石和泥土四下飞溅。魔法师步履蹒跚,被火焰包围。尼斯楚卡趁机跳过去,一拳打在他脸上。多瑞加雷跌倒在地,魔杖射出一道红色电光,打在岩石之间。开膛手肯尼特突然出现在身侧,踢了倒霉的魔法师一脚。他正想再补一脚,猎魔人已经挡在他们中间,推开开膛手,拔剑出鞘,朝肯尼特胸甲和护肩的空隙笔直刺去。布荷特用剑挡下这一击。丹德里恩想绊倒尼斯楚卡,但没能成功。尼斯楚卡抓住诗人五颜六色的外衣,一拳打在他两眼之间。亚尔潘·齐格林迅速绕到丹德里恩身后,用斧柄打中他的膝盖后部,让他摔倒在地。

杰洛特旋身躲开布荷特的剑锋,同时朝靠近他的开膛手挥出一剑,斩开对方手臂上的铁制臂环。开膛手向后一跃,摔倒了。布荷特哼了一声,像挥舞镰刀一样挥动长剑。杰洛特跳起来,躲过破空的利刃,剑柄在布荷特的胸甲上敲了一下,又收回剑来,攻向布荷特的脸颊。布荷特无法格挡,于是仰面朝后倒去。猎魔人只一跃,便逼近对手身前……就在这一瞬间,杰洛特突然觉得大地在颤抖,双脚站立不稳。眼中的地平线变成了竖直的。他徒劳地试着用手画出保护法印,但还是重重地倒向一旁,剑从麻木的手中滑出。他听到自己脉搏跳动的声音,还有连绵不绝的嘶嘶声。

“趁咒语还能维持,把他们绑起来。”叶妮芙在远处的高地上大喊,“三个都绑起来!”

多瑞加雷和杰洛特头晕目眩,动弹不得,只能任人绑住手脚,再被捆到马车上。他们一言不发,不再抵抗。丹德里恩咒骂着挣扎一番,结果挨了几拳,仍被五花大绑起来。

“把这些狗娘养的捆起来干吗?”柯佐耶德走过来插嘴道,“这些叛徒,直接杀了才最好。”

“你才真是狗娘养的。”亚尔潘·齐格林答道,“虽然这么说等于侮辱狗。滚开,你这寄生虫!”

“口无遮拦!”柯佐耶德大喊,“等我们的人从霍洛珀尔赶来,我倒要看看你想怎样。在他们看来,你……”

亚尔潘展现出与身材不相符的敏捷,毫不费力地一转身,用斧柄敲中柯佐耶德的头。尼斯楚卡从旁靠近,顺势补了一脚,让柯佐耶德在草丛里摔了个嘴啃泥。

“你会后悔的!”鞋匠趴在地上,朝他们大喊,“你们全都……”

“抓住他,伙计们!”亚尔潘·齐格林大声说,“抓住那个婊子养的脏鞋匠!上啊,尼斯楚卡!”

柯佐耶德可没傻等着。他跳起来,朝东面的峡谷一路飞奔。

霍洛珀尔的侦察兵跟在他身后。矮人们一边丢石头,一边哈哈大笑。

“空气清新了好多。”亚尔潘大笑,“好啦,布荷特,咱们去解决那条龙。”

“等一下。”叶妮芙抬起手臂,“你们谁也解决不了……你们可以原路返回了。现在就走。你们,所有人。”

“什么?”布荷特不怀好意地眨眨眼,“亲爱的女术士,请问你在说什么?”

“滚开!快滚!去找那个鞋匠吧。”叶妮芙重复道,“你们所有人。我会亲手对付那条龙,不用什么传统武器。你们离开前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你们就会尝到猎魔人那把剑的滋味了。快走吧,布荷特,在我发火之前。我警告你们:我懂得一条咒语,挥挥手就能把你们都阉了。”

“天哪!”布荷特惊呼道,“我的忍耐已经到头了。我可不想被人当成傻子。开膛手,去把马车的马卸了。看来我也得动用不那么传统的武器了。有人要倒霉了,亲爱的大人们。我不会指明是谁,只想说,是个卑鄙的女术士。”

“尽管试试,布荷特。你可以让我找点乐子。”

“叶妮芙,”矮人责问,“为什么?”

“也许因为我爱吃独食,亚尔潘。”

“哦,是啊,”矮人笑道,“你也算是个人类,跟矮人媲美的人类。能在一位女术士身上找到共同点,真令人高兴。我也爱吃独食,叶妮芙。”

他俯下身子,动作迅疾,快如闪电。一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金属球划破空气,狠狠砸中叶妮芙的额头。没等女术士反应过来,开膛手和尼斯楚卡已经抓住她的双臂,而亚尔潘用一根绳子绑住她的脚踝。女术士愤怒地咆哮起来。亚尔潘手下一个小伙子从后面制住她,把一副马笼头套在她头上,勒紧,让她无法开口呼叫。

“现在呢,叶妮芙?”布荷特大呼小叫地朝她走去,“你两只手都不能用了,想怎么阉了我?”

他撕开她束腰外衣的领口,又扯掉她的衬衫。叶妮芙套着马笼头,只能用含糊的叫声咒骂他。

“我们现在没时间。”布荷特伸手摸她,引来矮人们一阵窃笑,“但你不会等太久,女术士。等解决了那条龙,我们可以一起找点乐子。伙计们,把她绑到车轮上。两只手都绑紧,连一根指头也别让她动。你们不准随便碰她,该死的。谁在屠龙时表现最好,谁就可以优先处置她。”

“布荷特,”杰洛特声音很轻,但充满威胁,“当心。我会追你到天涯海角。”

“真让我吃惊。”掠夺者同样轻声回答,“如果我是你,就会乖乖闭嘴。我了解你的实力,不会轻视这种威胁。你让我别无选择,只能杀了你,猎魔人,但我们会迟些料理你。尼斯楚卡、开膛手,上马。”

“不怪你运气差。”丹德里恩哀号道,“见鬼,是我让你惹上这些破事儿的。”

多瑞加雷低下头,浓稠的鲜血从他的鼻子缓缓流到肚子上。

“别死盯着我了!”女术士弄松了马笼头,冲杰洛特大喊。她在绳索下像蛇一样徒劳地挣扎,想遮住裸露的身体。杰洛特顺从地移开视线,但丹德里恩没有。

“依我看,”诗人讽刺道,“你肯定用了一整桶曼德拉草药膏,叶妮芙。你的皮肤就像十六岁的少女。让我直起鸡皮疙瘩。”

“闭嘴,你这婊子养的!”女术士骂道。

丹德里恩却没退缩。“你到底多大年纪?两百岁?起码一百五了吧?可你就像……”

叶妮芙伸长脖子唾了他一口,可惜失了准头。

“叶……”猎魔人悲伤地嘟囔着,用肩膀擦去耳朵上的口水。

“叫他别再冲我挤眉弄眼!”

“我也不想这样。”丹德里恩大声说,又朝身子半裸、春光无限的女术士望去,“就因为她,我们才会被抓。他们会割断我们的喉咙,还会强奸她。可她的年纪……”

“闭嘴,丹德里恩。”猎魔人喝道。

“那可不行。我正极度渴望创作一首关于乳房的歌谣呢。请别打扰我。”

“丹德里恩,”多瑞加雷又吐出几口血,“严肃点儿。”

“见鬼,我够严肃的了。”

在一名矮人的帮助下,穿着沉重铠甲的布荷特费力地爬上马。尼斯楚卡和开膛手早就等在坐骑上,腰间配着长剑。

“很好。”布荷特嘟囔道,“该去找那条龙了。”

“不。”一个低沉的声音应道,听起来就像吹响的黄铜号角,“是我来找你们才对!”

岩石圈后探出一张闪闪发亮的金色长嘴,随后是由尖刺保护的细长脖颈,再后面是长着利爪的指掌。有着垂直瞳孔、看起来不怀好意的爬行类眼球正从高处打量着下方。

“我在战场上等不及了。”金龙维纶特瑞坦梅斯扫视众人,解释道,“于是冒昧地过来。看来,愿意跟我交战的对手越来越少了。”

布荷特用牙齿咬住缰绳,双手握住长剑。

“贼样混好。”他咬着缰绳,含混不清地答道,“偶希望里也尊北好了,怪偶!”

“我准备好了。”金龙答道。它弓起背脊,尾巴挑衅地在空中晃了晃。

布荷特确认了一下周围的情况。尼斯楚卡和开膛手从两侧缓缓包围巨兽,动作从容冷静。亚尔潘·齐格林和他的小伙子们等在后方,举起斧头。

“呜呀呀呀!”布荷特大吼,催促马儿向前,狂乱地舞起长剑。龙转过身子,肚皮贴向地面,像蝎子似的翘起尾巴,但它扫倒的并非布荷特,而是从侧面攻来的尼斯楚卡。尼斯楚卡咣当一声倒在地上,马儿嘶鸣起来。布荷特纵马飞驰而过,长剑用力劈砍,可金龙老练地躲过宽阔的剑刃。前冲之力使得布荷特从金龙身旁掠过。它扭动身体,用后腿站起,前爪拍向开膛手,真把他的坐骑开了膛,又挥出一爪划开骑手的大腿。布荷特在马鞍上身体前倾,努力控制住马,又用牙齿咬着缰绳,再次发起冲锋。

金龙的尾巴划破空气,扫开所有扑上前来的矮人。然后它迎向布荷特,顺便狠狠碾过刚想爬起身的开膛手。布荷特转过头,引着坐骑避让,但金龙这次速度更快、动作更敏捷。它狡猾地截住从左边攻来的布荷特,挡住他的去路,并用尖利的前爪击中他。马儿人立而起,侧翻倒地。布荷特从马鞍上飞了出去,长剑和头盔纷纷掉落。他仰天栽倒,脑袋撞上一块巨石。

“跑,小伙子们!跑到山里!”亚尔潘·齐格林的叫喊声淹没了尼斯楚卡的哀号——后者仍被自己的马压在身下。

矮人的胡须在风中飘扬,朝山石飞奔而去,小短腿居然跑出了惊人的速度。金龙没追他们。它静静地坐着,扫视四周。尼斯楚卡在坐骑身下扭动大叫,布荷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开膛手像螃蟹一样横着挪动,蹒跚退到岩石后躲避。

“真是难以置信。”多瑞加雷喃喃道,“难以置信……”

“嘿!”丹德里恩拼命挣扎,整辆马车都摇晃起来,“那是什么?那儿,快看!”

他们看到,东部峡谷掀起一股庞大的尘云,继之以叫喊声、车轮声和马蹄声。金龙抬头看去。

三辆大马车载着手持武器的人来到平原上。他们分散开来,包围了金龙。

“活见鬼!是霍洛珀尔的民兵队和公会!”丹德里恩喊道,“他们真的绕过布拉河赶来了!没错,是他们!瞧啊,领头的是柯佐耶德!”

龙垂下头颅,将一只唧唧叫的灰色小东西轻轻推向马车。随后它用尾巴抽打地面,高声咆哮,像一支利箭那样纵身扑向霍洛珀尔人。

“杰洛特,在草地上蠕动的小东西是什么?”叶妮芙问。

“是那条龙保护的东西。”猎魔人答道,“最近才在北部峡谷的洞穴里孵化出来。它是被柯佐耶德下毒的母龙的子嗣。”

小龙用浑圆的肚皮贴着地面,犹豫而蹒跚地靠近马车。它唧唧叫着,用后腿站立,展开双翼。它突然凑上前去,依偎在女术士怀里。叶妮芙倒吸一口冷气,露出困惑的神色。

“它喜欢你。”杰洛特喃喃道。

“也许还小,但它不傻。”丹德里恩虽被五花大绑,还是竭力扭动身子,“瞧它的小脑袋靠在哪儿。见鬼,我真想跟它换个位置。嘿!小家伙!你该逃跑才对。她是叶妮芙,龙之克星!还有众位猎魔人!好吧,实际上只有一位猎魔人……”

“闭嘴,丹德里恩。”多瑞加雷喊道,“快看那边!他们要抓住它了!愿他们所有人都染上瘟疫!”

霍洛珀尔居民的马车骨碌碌向前,就像一辆辆战车,朝攻来的金龙冲去。

“把它砍成碎片!”柯佐耶德抓着车夫的肩膀大喊,“把它砍到一口气都不剩,朋友们!别后退!”

金龙轻巧地一跃,避开为首的马车,却发现自己被困在随后的两辆马车之间,一张系着绳索的双层大渔网朝它迎头扣下。金龙被网子缠住,跌倒在地。它挣扎一阵,又蜷成一个球,再猛地蹬开双腿。渔网顿时被它撕碎。头一辆马车掉头返回,又撒出一张网,这下它彻底无法动弹了。另两辆马车作了个U型转弯,再次冲向金龙,越过坑洼的地面,颠簸向前。

“你被困在网里了,小鱼儿!”柯佐耶德大喊,“我们这就把你开膛破肚!”

金龙咆哮起来,烈焰裹挟烟云涌向天空。霍洛珀尔民兵跳下马车,朝金龙冲去。巨龙再次咆哮起来,声音嘹亮又绝望。

北边峡谷传来了回应:一阵刺耳的战吼。

她们骑在全速奔驰的骏马上,自峡谷中现身,金色发辫在风中飞舞,刀刃闪闪发光……

“泽瑞坎人!”猎魔人大叫,想要奋力挣脱绳索。

“哦,见鬼!”丹德里恩惊呼道,“杰洛特,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泽瑞坎少女在民兵队中杀出一条血路,就像热刀子切进黄油,身后留下一具具残破的尸体。她们跳下马,朝被困的金龙奔去。有个民兵试图阻截,顿时身首异处。另一个用干草叉刺向薇亚,泽瑞坎少女双手挥刀,自下而上将对方从会阴到胸骨整个剖开。其他人见状拔腿就跑。

“上马车!”柯佐耶德大喊,“上马车,朋友们!用马车碾碎她们。”

“杰洛特!”叶妮芙突然大叫。她将被绑住的双脚伸到马车下,靠近猎魔人被反绑的双手,“伊格尼法印!烧断我的绳子!能摸到吗?快烧断它,该死的!”

“可我看不见!”杰洛特抗议道,“叶,我会烧伤你的!”

“快画法印!我受得了!”

杰洛特照做了。他感到手指一阵刺痛,在女术士脚踝上方画出伊格尼法印。叶妮芙扭过头去,咬着外套的领子,压住呻吟。小龙双翼靠在她身上,唧唧叫个不停。

“叶!”

“烧断绳子!”她哀号道。

血肉烧焦的气味令人再也无法忍受时,绳索终于烧断了。多瑞加雷发出一声怪叫,昏厥过去,身子靠着车轮软软瘫倒。

女术士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她坐直身子,抬起一条腿,发出一声满怀愤怒和痛苦的呐喊。杰洛特脖子上的徽章仿佛活物一般颤抖起来。叶妮芙挪挪屁股,脚尖指向霍洛珀尔民兵队的马车,高声念出一句咒语。空气颤抖起来,充斥着臭氧的味道。

“哦!诸神在上!”丹德里恩敬畏地呻吟起来,“这将是一首多么伟大的歌谣啊,叶妮芙!”

这条美腿施展的咒语不算太成功。第一辆马车和车上所有人都染成了毛茛草似的黄色,而霍洛珀尔的战士们被杀意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注意到。咒语对第二辆马车更奏效些:所有乘员立刻变成长满疙瘩的大青蛙,滑稽地呱呱叫着,四散奔逃。少了车夫,马车很快翻倒在地。拉车的马挣脱挽具,歇斯底里地嘶鸣着,消失在远方。

叶妮芙咬着嘴唇,再次抬起腿。伴着高处传来的振奋人心的乐声,那辆毛茛黄色的马车变成一团同样色彩的烟雾:所有乘员都头晕目眩地倒在草地上,壮观地垒成一堆。

第三辆马车的轮子变成了方的:马儿人立而起,马车轰然倒下,霍洛珀尔民兵纷纷被甩出。愤懑未消的叶妮芙再次抬腿,又施展一个咒语,把民兵们变成形形色色的动物:乌龟、鹅、千足虫、粉红火烈鸟或乳猪。两位泽瑞坎少女继续杀戮残余的敌人,手法老练、有条不紊。

金龙终于将渔网撕成碎片。它一跃而起,拍打双翼,大声咆哮,像利箭一般追向逃脱了大屠杀的柯佐耶德。鞋匠跑得跟瞪羚似的,可金龙比他更快。杰洛特看到它嘴巴张开,獠牙如匕首般锋利闪亮。他转过头去,却听到一声令人血凝的惨叫,然后是可怕的嚼咬声。丹德里恩低呼一声。叶妮芙的脸色苍白如纸,她扭过头,弯下腰,在马车旁吐了一地。

随后一片寂静,只有幸存的霍洛珀尔民兵偶尔发出呱呱、嘎嘎和唧唧的叫声。

薇亚站在叶妮芙身前,双腿岔开,脸上挂着坏笑。泽瑞坎少女拔出军刀。脸色苍白的叶妮芙抬起腿。

“住手。”三寒鸦博尔奇制止道。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幼龙抱在怀里,显得冷静而又欢快。

“不要杀叶妮芙女士。”博尔奇,同时也是金龙维纶特瑞坦梅斯续道,“已经没有必要了。另外,我们还得感谢叶妮芙女士无价的帮助。放开他们,薇亚。”

“你知道吗,杰洛特?”丹德里恩揉着麻木的双手,喃喃道,“你知道吗?有首古老的民谣,讲一条金龙。金龙可以……”

“变成任何形态。”猎魔人帮他说完,“甚至包括人形。我听过,但我以前不相信。”

“亚尔潘·齐格林先生!”矮人正悬在离地两百腕尺的悬崖边,金龙对他说,“你在那儿找什么?土拨鼠吗?我没记错的话,土拨鼠不合你的口味。下来吧,算我求你,去帮帮掠夺者,他们需要救助。今天的杀戮已经结束了。这对所有人都好。”

丹德里恩试图唤醒依然不省人事的多瑞加雷,同时焦虑地打量正在审视战场的泽瑞坎少女。杰洛特为叶妮芙烧伤的脚踝涂上油膏,再包扎起来。女术士倒吸着凉气,低声咒骂不停。

包扎完毕,杰洛特站起身。

“待着别动。”他说,“我得跟那条龙谈谈。”

叶妮芙龇牙咧嘴,也站了起来。

“我跟你一起,杰洛特。”她拉住他的手,“可以吗?拜托了,杰洛特。”

“叶,跟我一起?我以为……”

“别以为了。”

她搂住他的肩膀。

“叶?”

“都没关系了,杰洛特。”

他看着她,她的双眸就像从前那样温暖。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双唇。她的嘴唇柔软发烫,带着渴望,就像从前。

他们朝金龙走去。在杰洛特的搀扶下,叶妮芙用指尖捏起裙摆,行了个非常正式的屈膝礼,好像觐见一位国王。

“三寒……维纶特瑞坦梅斯……”猎魔人开口道。

“在你们的语言里,我的名字是‘三只黑鸟’的意思。”博尔奇解释道。

幼龙用爪子勾住三寒鸦的前臂,头蹭上他的脖子,享受他的抚摸。

“秩序与混沌。”维纶特瑞坦梅斯笑道,“杰洛特,还记得吗?混沌代表侵略,秩序代表对抗侵略。杰洛特,难道我们不该前往世界的尽头,去对抗侵略与邪恶吗?尤其是报酬足够惊人时——比如现在。我说的就是那条母龙米尔加塔布雷克的宝藏。她在霍洛珀尔附近被人下毒,于是召唤我前来,帮她消灭威胁到自己的邪恶势力。在德内斯勒的艾克被抬下战场不久,米尔加塔布雷克就飞走了。她趁你们辩论和争吵时逃走了,把宝藏留给了我,换句话说,是给我的报酬。”

幼龙唧唧叫着,拍打双翼。

“所以你……”

“没错。”金龙打断他的话,“如今的时日,如今的时代,这很有必要。被你们统称为怪物的生物越来越感受到人类的威胁。它们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所以需要一个守护者……比如一名猎魔人。”

“这条路的终点是什么?”

“就是它。”维纶特瑞坦梅斯抬起前臂,幼龙吓了一跳,唧唧叫着,“它就是我的终点,我的目标。多亏了它,利维亚的杰洛特,我才能证明可能性的界限并不存在。你也会在某一天找到类似的目标,猎魔人。即便异类也有活下去的资格。再见了,杰洛特。再见了,叶妮芙。”

女术士又行个屈膝礼,身子紧贴杰洛特的肩膀。维纶特瑞坦梅斯站起身,看着她,脸色十分严肃。

“请原谅我的冒失和坦白,叶妮芙。你的想法全写在脸上,我甚至不用读心。你和猎魔人,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但你们不会有结果的。没有。我很抱歉。”

“我知道。”叶妮芙的脸色有些发白,“我知道,维纶特瑞坦梅斯。但我还是相信,可能性是没有界限的,或者说,界限还很遥远。”

薇亚来到杰洛特身边,对他耳语,抚摸他的肩膀。金龙大笑起来。

“杰洛特,薇亚想告诉你:她永远不会忘记‘沉思之龙’的浴盆。她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什么意思?”叶妮芙不安地眨眨眼。

“没什么。”猎魔人连忙答道,“维纶特瑞坦梅斯……”

“我听着呢,利维亚的杰洛特。”

“你能变成任何形态?想变什么都行吗?”

“对。”

“那为什么变成人类?为什么变成博尔奇,还佩戴三只黑鸟的纹章?”

金龙露出愉快的笑容。

“杰洛特,我们可敬的祖先第一次见面时是个什么情形,我不太清楚。但我知道,对龙来说,最可憎的就是人类。人类会唤醒龙族本能而不合情理的憎恨。不过我是个例外。对我来说……你是个相当不错的人。再见了。”

并非幻象消失时那种模糊的渐变,一切就在眨眼间发生。片刻之前,那儿还站着一位卷发骑士,身穿绣着三只黑鸟的束腰外衣,而眼下,只有一条金龙,正优雅地伸长纤细的脖颈。金龙点点头,伸展双翼,翅膀在阳光下闪耀璀璨的金光。叶妮芙长出一口气。

薇亚和蒂亚坐在马鞍上,向他们挥手道别。

“薇亚,”猎魔人说,“你是对的。”

“嗯?”

“他果然是最美的。”

此处典出波兰民间传说,讲述一位名叫克拉库斯的鞋匠用智谋杀死喷火恶龙的故事。后人为纪念他,将他所在的小村命名为克拉科夫,即后来的克拉科夫市。

冰之碎片

死羊身体肿胀,四肢僵硬地伸向天空,还抽搐了一下。杰洛特蹲坐在墙边,缓缓拔出剑来,尽量让剑刃离鞘时不发出声响。十步开外,那堆垃圾突然隆起。猎魔人只来得及跃起身,避开倾泻而下的废料。

垃圾堆里突然伸出一只末端尖细的粗粝触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朝他抓去。猎魔人跳到烂菜堆顶端的一个破橱柜上。他站稳身体,干净利落地挥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斩断带吸盘的触手。他随即向后跃去,不想脚下打滑,落进了深及大腿的腐臭脏物中。

脏物堆如喷泉般炸开,黏稠恶臭的厨余垃圾、烂布条和发白的腌卷心菜四下喷溅。垃圾底下现出巨大的球茎状身躯,活像一块奇形怪状的土豆,三根触手和一根残肢在半空中挥舞。

杰洛特的双腿仍陷在污物中,他扭动身子,长剑用力一挥,又斩断一根触手。剩下两根粗如树枝的触手重重地拍在他身上,让他在垃圾里陷得更深。怪物的身躯径直穿过垃圾堆朝他滚来。杰洛特看到,那可憎的球形躯体从中裂开,露出一张长满尖牙的大嘴。

他任凭触手缠在腰间,把自己从垃圾堆里拽出,发出“噗”的一声。他被拖向那头怪物,后者也越过垃圾,渐渐逼近,血盆大口一张一合,疯狂而愤怒。猎魔人一直等到接近那张大嘴,才双手握剑,往前砍去。剑刃缓慢而轻松地陷入血肉,喷出一股带着甜味、令人作呕的臭气,让猎魔人几乎窒息。怪物嘶嘶地叫着,颤抖起来,触手放开猎物,抽搐似地在空中舞动。杰洛特又陷进污秽当中,再次挥出一剑,剑刃划过怪物参差不齐的牙齿,发出可怕的嘎吱声。怪物的体液汩汩流出,一头栽倒,但又立刻仰起身躯,嘶声号叫,将臭泥甩向猎魔人。杰洛特在烂泥中艰难跋涉,身子前倾,用身体推开周围的垃圾,然后纵身跃起。他使出浑身力气,自上而下一劈,利剑斩在怪物散发磷光的双眼间,切开它的身体。怪物痛苦地呻吟着,全身颤抖,溅出一团污物,就像一只泄气的皮球,喷出强烈而温暖的臭气。它的触手在腐烂物中抽搐颤抖。

杰洛特手忙脚乱地爬出厚厚的烂泥,发觉自己双腿摇晃,但还算稳当。他感觉有恶心发黏的东西渗进靴子,贴在小腿上。到井边去,他心想,把脏东西尽快冲掉。把自己洗干净。怪物的触手又一次重重地抽打垃圾堆,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终于不动了。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为布满静止光点的漆黑天幕带来一瞬间的活力。猎魔人没有许愿。

他呼吸沉重,战斗前喝下的药剂开始失效。这里紧贴着城墙,垃圾和残骸堆积如山,旁边便是河水。在星光照耀下,河面显得奇异而别致,仿佛一条闪闪发光的缎带。杰洛特吐了口口水。

怪物死了,变成了它生活过的垃圾堆的一部分。

又一颗流星划过。

“垃圾。”猎魔人艰难地开口,“还有烂泥、污物和粪便。”

“你真臭,杰洛特。”叶妮芙皱起眉头,但仍盯着镜子描画眼线和睫毛,“快去洗洗。”

“没水了。”他看了浴盆一眼。

“这不难。”女术士站起身,打开窗子,“你要海水还是淡水?”

“海水。换换口味。”

叶妮芙展开双臂,施展咒语,手指飞快地打出繁复的手势。一股强风吹进窗户,凉爽而潮湿,百叶窗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一个不规则绿色球体骤然出现,呼啸着飞进房间,掀起一阵尘灰。浴盆里泛起水沫,起伏不定,拍打着盆缘,又溅到地板上。女术士回到镜子前。

“一切顺利吗?”她问,“这次是什么?”

“腐食魔,跟预想的一样。”杰洛特脱下靴子,甩开衣服,一只脚伸进浴盆,“见鬼,叶,太凉了。就不能弄热些吗?”

“不能。”女术士答道。她将脸凑近镜子,用滴管往眼睛里滴了些什么。“那个法术很耗精力,而且让我想吐。不管怎么说,喝完药剂,冷水对你有好处。”

杰洛特不再争辩。跟叶妮芙争辩毫无意义。

“这头腐食魔很难对付?”

女术士用滴管从小瓶里抽些液体,滴进另一只眼睛,滑稽地皱起面孔。

“不算太难。”

敞开的窗外传来一声噪音,是木头断裂的脆响,还有个含糊的假声在厚颜无耻地唱一首粗俗的流行歌谣。

“腐食魔。”女术士从阵容可观的瓶瓶罐罐中又挑出一只小瓶,拔出软木塞,丁香和醋栗的味道充斥了房间,“你瞧,即便在城里,猎魔人找活儿也相当容易,你根本不用去荒郊野岭游荡。伊斯崔德主张:一种森林或沼泽生物灭绝之后,总会有另一种取而代之,而全新的变种会适应人类创造的环境。”

一如既往,只要听叶妮芙提起伊斯崔德,杰洛特就会皱起眉头。猎魔人再也忍受不了她成天夸赞伊斯崔德了——即便伊斯崔德是对的。

“伊斯崔德是对的。”叶妮芙用丁香和醋栗提炼的药水按摩双颊和眼睑,“你自己也见过:下水道和地窖里的伪鼠、垃圾堆里的腐食魔、脏水渠和排水沟里的盔鱼,还有磨坊池塘里的巨型软体动物。简直是种共生现象,你不这么认为吗?”

还有葬礼第二天在墓地里啃噬尸体的食尸鬼,他一边想,一边冲净身上的肥皂沫,彻头彻尾的共生。

“所以啊……”女术士推开瓶瓶罐罐,“即便在城市里,猎魔人也能找到工作。我想,你终于能在某个市镇里定居了,杰洛特。”

那还不如让魔鬼把我抓走!他心想,但没说出口。反驳叶妮芙只会导致争吵,而跟叶妮芙争吵是很危险的事。

“洗好没,杰洛特?”

“好了。”

“那就从浴盆里出来。”

叶妮芙没起身,只是不经意地挥挥手,施展一个咒语。浴盆里的水,连同洒在地板上的和杰洛特身上那些,结成一个半透明的水球,呼啸着飞出窗外。随后是响亮的一声“哗啦”。

“婊子养的,你他妈染瘟疫啦?”楼下传来一声怒吼,“找不着地方倒尿吗?让虱子活啃了你算了!啃到你死!”

女术士关上窗子。

“真该死,叶。”猎魔人轻笑起来,“你就不能把水倒到别处吗?”

“能。”她轻声说,“但我不乐意。”

她从桌上拿起一盏提灯,走近猎魔人。她穿着白色睡袍,曲线随每个动作若隐若现,显得格外妩媚。比一丝不挂更性感,他心想。

“我想检查一下。”她说,“说不定腐食魔伤到了你。”

“它没有。如果有,我能感觉到。”

“喝了药水还能感觉到?别逗我笑了。除非骨头刺穿皮肤,再刮到什么东西,否则你什么都感觉不到。而腐食魔会让你得病,比如破伤风和败血症。我必须给你做下检查。转过去。”

他感到提灯照在身上的温暖,还有她的头发不时的爱抚。

“看来没事。”她说,“在药水让你倒下之前,还是先躺下吧。那些药很危险,早晚会要你的命。”

“战斗前我必须喝药水。”

叶妮芙没答话。她又坐回镜子前,梳理一头富有光泽的黑色长卷发。她总在上床前梳理头发。杰洛特觉得这习惯很奇怪,但他喜欢看她梳头。他怀疑叶妮芙也很清楚。

他突然觉得很冷,药剂令他剧烈颤抖。他的脖子变得僵硬,胃里翻江倒海,几欲作呕。他低声咒骂一句,瘫倒在床上,但他仍然凝视着叶妮芙。

卧室一角有东西在动,他仔细打量。几对弯弯曲曲的鹿角钉在墙上,蒙着蛛网,顶端栖着一只黑色的小鸟。

鸟儿偏偏头,黄眼睛定格在猎魔人身上。

“叶,那是什么?哪儿弄来的?”

“什么?”叶妮芙转过身,“哦,它啊!一只茶隼。”

“茶隼?茶隼都有茶色斑点,可这只是全黑的。”

“这是魔法茶隼。我创造的。”

“造它干吗?”

“要它帮我做点事。”她冷淡地回答。

杰洛特没再追问,因为他知道,叶妮芙不会回答。

“你明天要去见伊斯崔德?”

女术士将桌上的瓶瓶罐罐推回原位,梳子收进一只小盒,合上三联镜。

“是啊,明天就去。问这干吗?”

“不干吗。”

她挨着他躺下,但没吹灭提灯。她没法在黑暗中入睡,所以从不熄灯。不管夜灯还是蜡烛,她总让它们一直亮着。一直。这是她的又一个怪癖。叶妮芙的怪癖数不胜数。

“叶。”

“嗯?”

“我们什么时候上路?”

“别再问这个了。”叶妮芙用力拽拽鸭绒被,“我们来这儿才三天,可你已经问三十遍了。我告诉过你:我在城里有事要做。”

“跟伊斯崔德一起?”

“没错。”

他叹了口气,抱住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

“嘿!”她轻声道,“你喝了药……”

“那又怎样?”

“不怎样。”她吃吃地笑,像个小女孩。

她依偎在他怀里,扭动身子,方便自己脱下睡袍。她的裸体令他愉悦。触到叶妮芙赤裸的肌肤,杰洛特的脊背一如既往地颤抖起来,手指也阵阵酥麻。他的唇温柔地贴上她浑圆而精致的双乳。她的乳尖十分苍白,但很坚挺,清晰可辨。他将双手插进她纠缠的长发,品味着丁香与醋栗的甜香。

叶妮芙任由他爱抚自己,像猫儿一样发出呼噜声,双腿缠住他的腰。

猎魔人很快意识到,他又一次高估了自己对药剂的抵抗力,以及它们对身体的副作用。

也许不是因为药剂,他心想,也许是因为战斗带来的疲惫感,还有一直存在的死亡威胁。我已对疲惫感习以为常,所以经常遗忘。而我的身体虽然经过强化,却仍无法与之长期对抗。平时感到疲惫很正常,可现在就太不是时候了。真该死……

跟往常一样,叶妮芙没有因这种琐事而丧失心情。他感受着她的触摸,聆听她在耳边的轻言细语。跟往常一样,杰洛特想起她之前无数次使用过这个咒语,且非常奏效。然后他就不用再想了。

跟往常一样,美妙极了。

他看着她的嘴唇。她的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意。他很清楚这微笑:其中的得意多于幸福。但他从没问过她为什么笑。他知道她不会回答。

黑色的茶隼栖在鹿角上,拍打翅膀,弯弯的鸟喙噼啪开合。叶妮芙扭过头去,无比悲伤地叹了口气。

“叶?”

“没什么,杰洛特。”她吻了他,“没什么。”

提灯闪烁着光芒。墙里有老鼠在抓挠,衣橱里的甲虫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

“叶?”

“嗯?”

“我们离开这儿吧。我对这地方有不祥的预感。这座城让我不舒服。”

女术士翻过身,轻抚他的脸颊,又拂开他的发丝。她的手指往下滑去,触到他脖子上硬邦邦的伤疤。

“艾德·金维尔——你知道这座城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是精灵语?”

“没错。意思是‘冰之碎片’。”

“怪名字,跟这恶心的鬼地方完全不搭。”

“在精灵中间,”她若有所思地低语,“有个传说讲的是冬之女王:她乘坐白马拉的雪橇,在暴风雪中四处旅行,沿途洒下细小而尖锐的冰之碎片。如果碎片落进某个人的眼睛或心里,那人就会遭遇不幸,会永远迷失。没有任何东西会让他欣喜。任何不如雪花洁白的事物,在他眼里都会变得丑陋、可憎,令他作呕。他的心灵将无法安宁。他会舍弃一切,去追随冬之女王,追寻他的梦想和爱人。当然了,他的愿望永远也不会实现,他会因悲伤而死去。看来在古时,这座城市发生过类似的事。一个美丽的传说,不是吗?”

“精灵擅长用美丽的辞藻装点一切。”杰洛特睡意朦胧,用嘴唇吻过她的肩头,“这不是传说,叶。这是对‘狂猎’这种可怕现象的美化之词——这个诅咒只在特定地区出现,荒谬的集体疯狂会驱使人们追随掠过天空的鬼魂。我见识过。的确,它在冬天较为常见。有人曾拿出一大笔钱,让我解除诅咒,但我没接受。没人能阻止狂猎……”

“猎魔人,”叶妮芙亲吻他的脸颊,低声说道,“你真是没有半点浪漫情调。我……我喜欢精灵的传说:它们很美妙。可惜人类却没有类似的传说。没准有一天,人类也会创造出传说吧?可人类的传说会是什么样子呢?看看周围吧,你能见到的一切都沉闷而模糊。甚至那些生于美好的事物也会变得沉闷、平庸,就像人类循规蹈矩、单调乏味的生活节奏。哦,杰洛特,当个女术士并不容易,但跟凡人相比……杰洛特?”

她将头贴在他胸口,感受到平缓而有节奏的呼吸。

“睡吧。”她轻声说,“睡吧,杰洛特。”

他对这座城的印象极其恶劣。

从醒来那一刻起,一切就让他情绪不佳,甚至激起了他的怒火。一切。他恼火自己睡过了头,浪费了大半个上午,更恼火叶妮芙在他熟睡时离开。

她一定走得很匆忙,平时整齐地收在盒里的小玩意儿散落在桌上,仿佛占卜师作预言时洒下的骰子:几把上好的毛刷——最大的可以往脸上扑粉,较小的用来抹唇膏,更小的被叶妮芙拿来涂眼影;画眼线与眉线的铅笔和炭条;钳子和银匙;陶瓷和奶白玻璃质地的瓶瓶罐罐,据他所知,里面装的是用寻常原料——比如烟黑、鹅油膏和胡萝卜汁——制成的药剂和药膏,当然也添加了一些危险成分,比如神秘的曼德拉草、锑、颠茄、大麻、龙血及巨蝎的浓缩毒液。最后,空气中依然弥漫着丁香和醋栗的味道——那是她惯用的香水。

在这些物品里、在这股气味中,他感觉到她的存在。

但她确实不在。

他下楼,感到焦虑和愤怒正在增长。因为许多原因。

他因煎鸡蛋变冷凝结而愤怒——掌勺的旅馆老板只顾对帮工的厨房女孩上下其手,结果分了心。更让他怒不可遏的是,眼眶含泪的女孩最多也就十二岁。

温暖的春日和愉悦的街头喧嚣也无法扭转杰洛特的情绪。他还是一点都不喜欢艾德·金维尔,这儿跟他见过的所有小城镇一样无趣——喧闹、潮湿、脏乱、烦人的程度更是无与伦比。

他仍能闻到衣服和头发里散发出的微弱臭气,于是决定去公共澡堂洗个澡。

结果澡堂侍者的表情又惹恼了他,那家伙一直盯着猎魔人徽章和他放在浴盆边上的剑。侍者没找年轻女孩来为他服务,更让杰洛特生气。他不是真的需要那种女孩,但除了他,所有人都有个女孩为其服务,这令他恼火。

猎魔人离开时,尽管身上带着肥皂的清香,心情却没有丝毫改善,他对艾德·金维尔的印象也没有任何好转。这里的一切都让他高兴不起来。他不喜欢散在街上的粪堆;他不喜欢蹲坐在神殿墙外的乞丐;他不喜欢墙上的涂鸦:精灵,滚回隔离区!

他进城堡时被拦住了,有人建议他去找商人公会的会长,这让他心烦。而那个精灵,公会的资深会员之一,叫他去集市见会长时,脸上那高高在上的表情也让杰洛特心烦。一个被迫住在隔离区的家伙居然还能一脸优越,真是不可思议。

集市熙熙攘攘,满是货摊、马车、牛马和苍蝇。一座高台的柱子上绑着个罪犯,围观者不停地朝他丢泥巴和粪便。罪犯却表现出惊人的冷静,他用连串的污言秽语嘲笑底下的人群,音量却几乎毫无变化。

杰洛特对此早就见惯不惯了,他也明白会长出现在集市里的原因。旅行商贩会抬高商品价格,以弥补他们必须掏出的贿赂,而这些贿金又必须交给某人。会长很清楚这种惯例,于是亲自前来,为商人省去了费心找他的麻烦。

他的办事处在一块脏兮兮的蓝色天篷下。天篷由几根竹竿撑起,下面的桌子周围站着好些怒气冲冲的顾客。会长赫伯尔斯坐在桌后,病怏怏的脸傲视苍生。

“嘿!你要去哪儿?”

杰洛特缓缓转身。他立刻压下愤怒和挫败感,转变成一块冷硬的坚冰。他不想任何情绪外露。朝他走来的人发色有如黄鹂鸟,眉毛也是同样的黄,眉下则是一对苍白空洞的眼眸,细瘦修长的手指搭在黄铜片拼成的宽腰带上,腰带上佩着一柄长剑、一把钉锤和一对匕首。

“哦,”那人说,“我认识你。你是那个猎魔人,对吧?你来找赫伯尔斯?”

杰洛特点点头,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人的双手。他知道,忽略那双手会很危险。

“我听说过你,怪物杀手。”黄发男人也同样谨慎地留意杰洛特的双手,“我们没见过面,但你可能也听说过我。我是伊沃·米尔希,但人们都叫我蝉。”

猎魔人点点头,表示他确实听说过。他知道蝉的人头在维吉玛、卡埃尔夫和瓦特维尔的价码。如果有人问起,他会说这价码未免过低。好在没人问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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