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蝉说,“我知道会长在等你。你可以过去了。可是朋友,你的剑必须留下。他雇我来就是负责安全的。任何人都不准携带武器接近赫伯尔斯,明白吗?”
杰洛特漠然地耸耸肩,解下剑带,缠在剑鞘上,递给蝉。蝉微微一笑。
“天哪,”他说,“真有礼貌,一句抗议都没有,看来关于你的传闻未免夸大其词。真希望有一天,你会让我交出我的剑,到时你就能见识我的反应了。”
“嘿,蝉!”会长突然大喊,“快让他过来!来这儿,杰洛特大人,欢迎欢迎!先生们、商人们,请回避一下,我们要商讨对这城市更有意义的事。你们有什么请求,可以去找我的秘书说!”
虚伪的欢迎没能感动杰洛特。他知道,这也是一种惯用伎俩。那些商人会有充足的时间考虑自己的贿金够不够多。
“我打赌蝉想激怒你。”赫伯尔斯随意地扬起手,算是回应猎魔人同样敷衍的鞠躬,“别放心上。没有命令,蝉不会拔剑的。没错,他不甘心,但只要他还受雇于我,他要么服从命令,要么就卷铺盖走人。所以别放心上。”
“见鬼,你干吗雇佣蝉这样的人?这儿有这么危险吗?”
“因为有了蝉,所以不危险了。”赫伯尔斯笑道,“他声名远扬,而且站在我这边。你知道的,艾德·金维尔和图瓦纳谷的其他城市都由拉克维瑞林的理事管辖。最近这些理事不停更换,我不清楚原因,但其他方面一切如常,且每位新理事不是半精灵,就是有四分之一精灵血统——所谓‘受诅咒的种族’。这儿的所有麻烦都是他们的责任。”
杰洛特很想补上一句“也是马车夫的责任”,但他没有。这个玩笑虽然尽人皆知,但不是每个人都觉得好笑。
“每位新理事上任之后,”赫伯尔斯的语气明显不快,“都会辞退所有治安长官和会长,换成他们的亲戚朋友。但蝉教训过一位理事的使者,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撤我的职,于是我成了任期最久的会长,连我自己都不记得有多久。但我们别光说闲话不干正事了——就像我第一任老婆常说的那样。愿她在天之灵安息。回到正题:钻进垃圾堆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腐食魔。”
“从没听说过。已经死了?”
“对,死了。”
“那我要从市政资金里拨多少钱付你?七十?”
“一百。”
“我说,我说,猎魔人阁下!你不会吃错药了吧?杀掉一只粪堆里的蛆虫,居然要一百马克?”
“管它是不是蛆虫,会长,那东西吃掉了八个人。你亲口告诉我的。”
“八个?笑话!我是跟你说过,怪物吃了老海拉斯特,可谁都知道他整天醉醺醺的。还有个城郊的老太婆,外加撑筏子的苏利拉德的几个孩子。我们也不清楚到底几个,老苏利拉德自己都不知道。他生得那么快,连自己都数不清。有些人啊!八十。”
“要不是我杀掉腐食魔,它早晚会吃了更重要的人物,比如药剂师。到时你找谁买治梅毒的药膏呢?一百。”
“一百马克数目太大,就算九头蛇我也不能付这么多。八十五。”
“一百,赫伯尔斯大人。也许它不是九头蛇,但所有人,包括著名的蝉,都解决不了腐食魔。”
“因为没人想在垃圾和粪堆里跑来跑去。我的底线——九十。”
“一百。”
“九十五,看在所有魔鬼与恶魔的分上!”
“成交。”
“很好。”赫伯尔斯开怀大笑,“就这么定了。猎魔人,你讨价还价的本事一直这么厉害?”
“不,”杰洛特没笑,“我很少讨价还价。我只想给你留下好印象,会长。”
“我记住你了,愿你染上瘟疫。”赫伯尔斯大笑,“喂,佩瑞格林!过来!把账簿和钱包拿给我,再帮我点九十马克。”
“我们说好九十五的。”
“还有税款呢?”
猎魔人暗骂一句。会长在收据上龙飞凤舞地签好名,又用羽毛笔的末端挠了挠耳朵。
“垃圾堆那边应该安全了吧,猎魔人?”
“也许吧。那儿只有一只腐食魔,但它说不定繁殖了后代。腐食魔可是雌雄同体,就像蜗牛。”
“你说什么?”赫伯尔斯眯起眼睛打量他,“繁殖后代需要一公一母。难道腐食魔也像跳蚤和耗子,会从烂草垫里凭空冒出来?连白痴都知道,耗子才没有公母之分,它们全都一模一样,都是从烂稻草里钻出来的。”
“就像湿树叶里生出蜗牛。”秘书佩瑞格林一边匆忙堆起硬币,一边补充道。
“的确,人人都知道。”杰洛特赞同地笑笑,“没有公蜗牛、母蜗牛,只有蜗牛和树叶。聪明人都这么想。”
“够了。”会长插话,狐疑地打量着他,“别再讨论虫子了。我想知道,垃圾堆是不是还有危险,请坦率、简洁地回答我。”
“差不多一个月后,你们得去检查一下,最好带上狗。小腐食魔不算危险。”
“你不能再去一次吗,猎魔人?价钱好商量。”
“不能。”杰洛特从佩瑞格林手中接过钱,“你们的城市太可爱了,我连一个星期都不想待,更别提一个月了。”
“你这么说倒挺有趣。”赫伯尔斯看着杰洛特的眼睛,讽刺地笑笑,“应该说,非常有趣。我本以为你会待上很久。”
“你的‘以为’是错的,会长。”
“真的?你是跟那位黑发女术士一起来的吧,我忘了她的名字……好像是格温娜维尔?你和她住在鲟鱼酒馆,听说还是同一间房。”
“那又怎样?”
“她每次来艾德·金维尔,都会逗留很久。她来过好多次了。”
佩瑞格林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咧开的嘴里一颗牙齿都没有。赫伯尔斯看着杰洛特的双眼,不苟言笑。杰洛特则回以尽可能吓人的微笑。
“话说回来,我懂什么呢?”会长移开目光,鞋跟在地上扭动几下,“我也不关心。不过你知道,巫师伊斯崔德是十分重要的人物。他在城里的地位不可替代,可谓无价。所有人都敬重他,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我们不会插手他的任何事,不管是魔法还是其他方面。”
“这就对了。”猎魔人赞同,“我能问问他住在哪儿吗?”
“你不知道?就在这儿。那栋房子,看到没?仓库和军械库中间那栋高大的白房子,就像夹在屁股里的白蜡烛。但你现在肯定找不着他。伊斯崔德最近在南城墙边发现了什么,正像土拨鼠似的挖来挖去。有不少人在挖掘场附近转悠,我也去瞧了瞧。我彬彬有礼地问他:‘阁下,你为什么像小孩子似的挖土?地底下藏着什么?’所有人都笑了,而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乞丐,回答说:‘历史。’我又问:‘是什么历史呢?’他回答:‘人类的历史。许多问题的答案。关于过去和未来的答案。’‘城市建起之前,这儿只有一摊狗屎。’我说,‘只有休耕地、灌木和狼人。至于未来会怎样,取决于拉克维瑞林的下一任理事——依我看,恐怕又是个卑贱的半精灵。泥土里没有答案,只有蠕虫。’可你以为他会听进去吗?他仍站在那儿,置若罔闻地挖土。如果你想见他,就去南城墙吧。”
“呃,会长大人。”佩瑞格林哼唧一声,“他现在在家。他已经不在乎那个挖掘场了……”
赫伯尔斯狠狠地瞪着他。佩瑞格林转过身去,咳嗽起来,不停地左脚倒右脚。猎魔人强迫自己微笑,双臂抱在胸前。
“是啊,咳咳。”会长清清嗓子,“谁知道呢,也许伊斯崔德已经回家了。话说回来,这又关我什么事呢?”
“保重,会长。”杰洛特甚至懒得鞠躬道别,“祝你今天愉快。”
他转身向蝉走去,后者的武器丁当作响。猎魔人一言不发,伸手去拿自己的剑。蝉把剑抱在臂弯里,后退几步。
“你很急吗,猎魔人?”
“对,很急。”
“我看了你的剑。”
杰洛特看了他一眼,目光绝对算不上温和。
“挺值得夸耀一番嘛。”猎魔人点点头,“见过它的人少之又少,更别提有命谈论的人了。”
“呵呵!”蝉咧嘴笑道,“听起来真吓人,我都起鸡皮疙瘩了。我一直很好奇,猎魔人,为什么人们这么怕你们。现在我明白了。”
“我赶时间,蝉。劳驾,把剑还给我。”
“他们被烟迷了眼睛,猎魔人,只是烟而已。你们用冷硬的面孔、虚张声势的态度,外加狼藉的名声来混淆视听,就像养蜂人用烟熏蜜蜂。蜜蜂只会傻乎乎地逃离烟雾,而不是叮你的屁股,所以不知道你的屁股也会像别人一样肿起来。有人说你们没有人类的情感。胡说八道。只要狠狠来一家伙,你们也会疼。”
“你说完没有?”
“说完了。”蝉把剑递还给猎魔人,“猎魔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知道。蜜蜂。”
“不对。我在想,如果你拿着剑穿过一条巷子,而我从另一头走来,那你和我谁能走到对面呢?依我看,这事很值得赌一把。”
“蝉,干吗要纠缠我?你想找人打一架?这就是你的目的?”
“倒也不是。我只想知道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据说猎魔人擅长打斗,是因为没有心、没有灵魂、没有怜悯,也没有良知。只是这样吗?他们对我的评价也完全一样,而且这评价挺有道理。所以我很想知道,谁能从巷子里活着走出来呢?怎么样?是不是很值得赌一把?你觉得呢?”
“我说了,我很急,不想在小事上浪费时间。我也不是赌徒,但哪天真在巷子里遇到我的话,在试图挡住路之前,我强烈建议你考虑清楚。”
“烟。”蝉微笑道,“烟迷了眼睛,仅此而已。回头见,猎魔人,天知道我们会不会在哪条巷子里碰面,对吧?”
“天知道。”
四
“在这儿可以畅所欲言。请坐,杰洛特。”
这间工作室最惊人的,是占据了庞大空间的海量书籍。厚重的书卷压弯了墙边书架的隔板,堆满了橱柜和箱子。猎魔人估计,这些书肯定价值不菲。当然了,这里也不乏较为常见的装饰:一只鳄鱼标本、一只悬在天花板上的脱水刺?、一副布满灰尘的骨架,还有数量可观的瓶子,里面用酒精浸泡着你能想象到的所有野兽:蜈蚣、蜘蛛、蛇、蟾蜍,还有无数人类与非人类的样本——绝大多数是内脏器官。其中甚至包括一个人造侏儒,或是类似的东西,当然也可能只是个保存完好的胎儿。
杰洛特没觉得这些收藏有多特别。叶妮芙的家在温格堡,他曾在那儿住过六个月,发现还是她的收藏更有趣,比如一个硕大无朋的阴茎标本,应该来自一头山岭巨魔。她还有件精美绝伦的独角兽标本,她喜欢在它背上做爱,而在杰洛特看来,比这还糟糕的做爱地点就只有活独角兽的后背了。猎魔人觉得,床才是真正奢侈的享受,他珍惜每一次在美妙家具上度过的时光,叶妮芙却总是别出心裁。杰洛特回忆起他与女术士的欢愉时刻:在房屋的斜顶上、在中空的树干里、在露台上、在别人家的露台上、在桥栏杆上、在湍急河流中颠簸不止的独木舟里,最后是离地三十寻的半空中。其中最最糟糕的还是独角兽。终于有一天,那玩意儿在他们身下彻底垮塌,四分五裂,让他俩狂笑不止。
“猎魔人,你笑什么?”伊斯崔德在摆满大量腐朽头骨、骨骼和生锈铁锅的长桌后坐下。
“每次看到这些,我都在想,”猎魔人坐到对面,伸手指指那些瓶瓶罐罐,“要是不用这些光是想想就能反胃的恶心东西,是不是就没办法施法了?”
“这是品位问题,”术士说,“还有传统。有人会反感,有人却觉得没什么。至于你,杰洛特,你会觉得恶心吗?我听说,只要价码合适,你就能踩进深及脖颈的垃圾和污物,所以我很好奇,什么东西会恶心到你呢?请别把这个问题当成侮辱或挑衅。我是真的好奇,究竟什么东西能让猎魔人也觉得反胃?”
“伊斯崔德,我碰巧听说你有只罐子装着处女的经血,是这样吗?想想这一幕我就要吐了:一个职业魔法师,手拿瓶子,跪在地上,专心收集这种珍贵的液体——还是说,从它的源头,一滴一滴地收起?”
“真不错。”伊斯崔德笑道,“我是说,你的笑话很机智。但你对瓶中液体的猜测是错的。”
“但有时,你确实需要血液,对吧?我听说,没有处女之血,有些咒语你就没法施展——最好还是在无云之夜被闪电劈死的处女。我是真的好奇,这真比喝醉酒摔下墙头的老妓女的血更好?”
“当然不。”魔法师表示赞同,唇角露出友善的笑,“但是嘛,如果人人都知道猪血也有同样效用,考虑到弄来猪血的容易程度,那连乡野村夫也会开始尝试巫术的。可要让他们搜罗令你如此感兴趣的处女之血,或者龙的眼泪、狼蛛的毒液、用新生儿的断手或午夜掘出的尸体熬煮的汤,这一来,大多数人在染指魔法前就会三思而后行。”
二人沉默片刻。伊斯崔德露出深思的表情,用指甲敲打一只开裂的头骨。头骨已变成棕褐色,没有下颌,他用手指摸索着颞骨参差不齐的孔洞边缘。杰洛特谨慎地打量对方,想知道术士的真实年龄。他知道,最具天赋的魔法师可以让岁月的痕迹停留在希望的年纪。为了名誉与威望,男性魔法师倾向于较成熟的年纪,以显示智慧和丰富的经验。而女性魔法师,比如叶妮芙,对自身魅力的关注则明显大于威望。伊斯崔德正值壮年,看起来不超过四十岁,略显花白的直发垂在肩头,细密的皱纹遍布额头、嘴角和眼梢。他有双温和的灰色眼睛,显得深邃而睿智,但杰洛特不清楚那是与生俱来,还是咒语的影响。片刻之后,他得出结论:他根本不在乎。
“伊斯崔德,”他打破尴尬的沉默,“我来这儿是为见叶妮芙。虽然她不在这儿,你还是邀请我进来了。你打算跟我聊聊。聊什么?聊那些想打破你们魔法垄断的乡野村夫吗?我知道,你认为我也是其中一员,这对我不是新鲜事了。有那么一阵,我以为你跟你的同行不一样——他们跟我谈话的唯一目的,就是想表达他们有多不喜欢我。”
“你提到了‘我的同行’,但我不会替他们向你道歉。”魔法师平静地说,“我理解他们,因为我跟他们一样,必须刻苦学习才能掌握魔法的技艺。我小时候,同龄人都拿着弓箭在草地上奔跑,或者钓鱼、玩青蛙跳,我却在研读手稿。塔里的石头地面渗出寒气,冻僵了我的骨头和关节。那还是夏天。到了冬天,它连我的牙齿都能冻裂。古旧书籍和卷轴上的灰尘让我咳到流泪。还有我的老师,老罗德斯基尔德,从不放过用皮鞭抽我后背的机会,尤其是我在学业上进步不够快时。打架、追女孩,还有饮酒作乐的最佳时机,我全都错过了。”
“太可怜了。”猎魔人皱起眉头,“真的,我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为何语带讽刺呢?我正试着跟你解释,为什么魔法师不喜欢萨满、变戏法的、医师、巫婆和猎魔人。随便你们怎么想,哪怕觉得是单纯的嫉妒也罢,但我们的确有反感的理由。当我们看到魔法——老师口中只有内行人才能掌握的天赋、精英才能享有的特权、最神圣的奥秘——落入三脚猫和外行人手中时,的确会感到恼火,即便那些魔法无力、拙劣而又可笑。这就是我的同行不喜欢你的原因,也是我不喜欢你的原因。”
这番话让杰洛特既疲惫又恶心。不适感愈发强烈,像一只蜗牛,沿着他的后脖颈爬下背脊。他直视伊斯崔德的双眼,指尖扣住桌沿。
“你想跟我谈谈叶妮芙,对吗?”
术士抬起头,手指轻敲桌上的头骨。
“了不起的洞察力。”他对上猎魔人的目光,“请接受我由衷的赞美。没错,我想谈谈叶妮芙。”
杰洛特陷入沉默。多年前,许多许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猎魔人时,曾伏击过一头蝎尾狮。他能感觉到蝎尾狮在慢慢接近,但看不到它,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但他能感觉到——他永远忘不掉那种感觉。现在,同样的感觉回来了。
“你的洞察力,”巫师说,“节省了不少旁敲侧击的时间。现在可以开诚布公了。”
杰洛特没答话。
“我和叶妮芙的深厚友谊,”伊斯崔德续道,“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们的友谊不受约束,相处时间或长或短,但多少有些规律。在我们这一行,这种非正式的关系很常见。但我突然觉得,这样还不够。于是我提议,与她建立永久的关系。”
“她怎么回答?”
“她说会考虑,我也给了她时间考虑。我知道,做这个决定对她并不容易。”
“干吗跟我说这些,伊斯崔德?除了你这一行少见却值得称道的诚实,你还有什么理由?你有什么目的?”
“很现实的目的。”魔法师叹了口气,“因为你很清楚,妨碍叶妮芙做决定的人就是你。所以我请求你自愿离开。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别再挡我们的路。简而言之,有多远滚多远。最好安静地离开,连再见也别说——她告诉过我,你经常这么做。”
“确实。”杰洛特勉强笑了笑,“你的诚实越发令我震惊了。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但唯独没想到这个。你应该也知道,与其请求我,还不如直接用闪电球把我轰成焦炭。这样一来,就不会有任何东西挡在你面前了,除了墙上的一抹炭黑。这个办法更简单,也更安全。因为你明白的,请求可以拒绝,闪电球却不能。”
“我没考虑过你会拒绝我。”
“为什么?难道这奇怪的要求只是闪电球或其他咒语降临前的预警?还是说,你的请求有更具说服力的论据作为支撑?比如一笔足以令贪婪的猎魔人满意的财富?为了将我从你的幸福之路上扫除,你打算出多少钱?”
巫师停下敲打的动作,用整只手抓紧头骨的天灵盖。杰洛特看到,他的指关节开始发白。
“我没打算用那种提议侮辱你。”他说,“从来没想过。可是……杰洛特,我是个魔法师,而且水平不算糟。我不想吹嘘自己的力量,但你的许多愿望,我应该都能满足。其中一些可谓不费吹灰之力。”
他随意地摆摆手,仿佛驱赶一只蚊子。桌面上方突然出现一大群色彩斑斓的阿波罗绢蝶。
“我的愿望,伊斯崔德,”猎魔人咆哮起来,挥手赶走面前的昆虫,“就是你别再插手我和叶妮芙的关系。我不关心你开出多少价码。跟叶妮芙在一起时,你早该向她求婚的,但你错过机会了,现在她是我的人。你还指望我把她让给你,就为让你日子省点心?我拒绝。我不但不会放手,还会尽自己绵薄之力阻止你。正如你所见,我跟你同样开诚布公。”
“你没有权利拒绝。完全没有。”
“伊斯崔德,你知道我是谁吗?”
魔法师身体前倾,直视他的双眼。“你只是她的临时情人。一段短暂的痴情。充其量是叶娜一时兴起,追寻过的上百次刺激之一,因为叶娜喜欢玩弄感情:她既冲动又任性,令人难以预料。而现在,同你略微交流过后,我排除了她只把你当成玩物的看法。但相信我,这种情况也挺常见。”
“你没明白我在问什么。”
“你错了,我完全明白。我之所以只提到叶娜的情感,因为你是猎魔人,你体会不到任何情感。你不想接受我的请求,因为你觉得她需要你,你以为……杰洛特,你以为她跟你在一起,是因为她想这样做,所以只要她没改变主意,你就能一直陪伴她。但你的感受只是她情感的投影,是她对你表现出的兴趣。杰洛特,看在地狱里所有恶魔的分上,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很清楚自己是谁。你是个变种人——别搞错,这么说不是诋毁或侮辱你,我只是陈述事实。你是个变种人,而变种人对所有情感都无动于衷。你被塑造成这样,就是为了完成工作。明白吗?你什么也感觉不到。你自以为的情感,不过是细胞和肉体的记忆罢了——希望你听得懂这些字眼。”
“你就当我能听懂吧。”
“那就好。你听我说,我能做出这样的请求,就因为你是猎魔人,而不是人类。我可以对猎魔人诚实,却无法给予人类同样的真诚。杰洛特,我想给叶娜理解、安定、爱和幸福。你能把手按在心口,说出同样的话吗?不,你不能。对你而言,这些字眼毫无意义。你追求叶娜,因她不时表现出的好感而乐得像个孩子。就像经常被人用石头砸的流浪猫,一旦有人壮着胆子抚摸,它就会高兴得不得了。懂我的意思吗?哦,我知道你懂,很明显,你又不傻。现在你该明白,为什么你无权拒绝我的好意了吧?”
“我有充分的权利拒绝你。”杰洛特慢吞吞地回答,“正如你有充分的理由提出请求。我们的权利两相抵消,情况又回到原点。重点在于:叶现在跟我在一起,她不在乎我是变种人,不在乎相应的后果。你可以向她求婚,这是你的权利。她说她会考虑,对吗?这是她的权利。你觉得她摇摆不定,那她为什么摇摆不定?是我造成的吗?这就是我的权利了。她犹豫不决,肯定有自己的理由。也许我能给她一些东西——猎魔人的字典里不存在的东西。”
“听我说……”
“不,你听我说。你说她曾跟你在一起,对吗?谁知道呢,也许她的临时情人是你而不是我,毕竟任性和冲动在她身上再普通不过了。伊斯崔德,我甚至无法排除她只把你当成玩物的可能性。巫师阁下,仅凭这番谈话,什么都证明不了。不过在我看来,被当作玩物的人更喜欢夸大其词。”
伊斯崔德不动声色。杰洛特很佩服他的镇定。但这漫长的沉默似乎证明,他确实触到了对方的痛处。
“你在玩文字游戏。”最后,魔法师说,“用这种话来麻痹自己。你用言语伪造出并不存在的人类情感。你的言语表达出的并非感情,只是声音,就像敲打头骨的声音一样。你无权……”
“够了。”杰洛特语气尖锐地打断他——也许过于尖锐了,“别再否认我的权利了,我已经听腻了,听到了吗?我说过,我们的权利是对等的。不,该死,我的权利胜过你。”
“真的?”令杰洛特高兴的是,魔法师的脸色有些发白,“为什么?”
猎魔人思考片刻,决定把话说完。
“因为,”他大声说道,“昨晚跟她做爱的是我,不是你。”
伊斯崔德拿起头骨,抚摸起来。杰洛特又开始恼火,因为对方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在你看来,这能为你带来更多权利,是吗?”
“起码给了我下结论的权利。”
“啊哈。”魔法师缓缓地说,“好吧。很好。可她今早也跟我做爱了。你有权得出你的结论。我也得出我的结论了。”
沉默持续良久。杰洛特搜肠刮肚地寻找回话,但一无所获。
“我们谈得够多了。”最后他站起身,有些生自己的气,因为他的语气既粗鲁又愚蠢,“我要走了。”
“下地狱去吧。”伊斯崔德头也不抬,同样粗鲁地回答。
五
她进门时,他正和衣躺在床上,枕着双手,盯着天花板。他看向她。叶妮芙缓缓关上门。她真美。
真美,他心想。她的一切都那么美,又那么危险。她衣服的颜色是对比鲜明的黑与白,象征她的美丽与可怕。她的天然卷发如渡鸦般漆黑。她颧骨很高,微笑时愈发突显——如果她肯屈尊微笑的话。她的嘴唇,因口红显得小巧而凸翘。等白昼过去,她洗去妆容,双眉又会增添粗细不一的美感。她的鼻梁高得异常美妙。她双手小巧,略有些神经质,好动而灵活。她的身材曼妙纤细,兼有束紧的腰带加以勾勒。她双腿修长,在黑裙下隐约可见。真美。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桌旁,双手撑着下巴。
“哦,来吧,我们开始吧。”她说,“对我来说,这漫长而又戏剧性的沉默太老套了。现在就来解决问题吧。起床,别再气呼呼地盯着天花板了。这种状况已经够愚蠢了,没理由让它更加愚蠢。我说,起来吧。”
他没有丝毫犹豫,顺从地起身,走到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她没有移开视线,一如他的期待。
“我说了,我们得解决这事,而且要快。为了避免让局面更加尴尬,在你提问之前,我会尽快给你几个答案。是的,跟你一起来艾德·金维尔时,我已经知道自己会去见伊斯崔德,也知道见面以后会跟他上床。但我没想到这事会公开,也没想到你们会彼此吹嘘。现在我知道你的感受了,我很抱歉,但我并不内疚。”
他沉默不语。
叶妮芙摇摇头,富有光泽的卷曲黑发披散在肩。
“杰洛特,说点什么吧。”
“他……”杰洛特清清嗓子,“他叫你叶娜。”
“对。”她移开目光,“而我叫他瓦尔。这才是他的真名,伊斯崔德是小名。杰洛特,我认识他很多年了。我们非常亲密。别这么看着我。你和我也很亲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你真在考虑接受他的求婚?”
“你明白的,我是在考虑。我刚刚说过,我们认识很多年了,有共同的兴趣、目标、理想。我们无须说话就能相互理解。他会支持我,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我真的需要支持。最重要的是……他……他爱我。我想是的。”
“我不会阻止你,叶。”
她猛地抬起头,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着苍白的火焰。
“阻止我?你真的蠢到什么都不懂吗?如果你敢阻止我,哪怕只是妨碍我,我都能在眨眼间摆脱你,把你传送到布利姆巫德海角的尽头,或变出一阵龙卷风,把你送去汉纳的乡间。不用费什么力气,我就能把你变成一块石英,放进我花园的牡丹丛。我还可以给你洗脑,让你忘记我的名字和身份。这将是最理想的解决方案,因为我只要说:‘真有趣,再见。’就可以静静地离开了,就像你离开我在温格堡的家一样。”
“别这么大声,叶,你没必要这么凶。也别再提温格堡了,我们说好不再提的。我没生你的气,叶,也没责怪你。我知道不能用常人的标准衡量你。光是想到我会失去……这段记忆,我就会伤心……伤心得活不下去。身为被剥夺情感的变种人,就只剩下这一丁点儿的感受能力……”
“我受不了你再说这种话了!”她脱口而出,“我恨你用那个词。永远别对我提那个词。永远!”
“这就能改变事实吗?说到底,我仍是个变种人。”
“这不是事实。别在我面前提那个词。”
栖在鹿角上的黑色茶隼拍拍翅膀,伸伸爪子。杰洛特看着鸟儿,看着它平静的黄眼睛。叶妮芙又用双手撑住下巴。
“叶。”
“我在听,杰洛特。”
“你刚才说会回答我的问题,甚至不需我真的开口提问。我只想问一个问题,一个从没问过的问题,一个不敢问的问题。回答我。”
“我办不到,杰洛特。”她断然答道。
“我不相信,叶。我太了解你了。”
“你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女术士。”
“回答我,叶。”
“我的回答是:我不知道。但这不算回答,对吗?”
一阵沉默。街上的嘈杂声渐渐微弱。
落日的余晖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映进整个房间。
“艾德·金维尔,”猎魔人轻声道,“冰之碎片……我感觉到了。我知道,这座城市……是我的敌人。恶毒的敌人。”
“艾德·金维尔,”她缓缓重复道,“精灵女王的雪橇。怎么了,杰洛特?”
“我在追你,叶,因为我的雪橇缰绳系在你的白马上。暴风雪在我身边肆虐,还有冰霜与严寒。”
“你心中的温暖会融化我刺进你体内的冰之碎片。”她轻声道,“咒语将会消失,而你会看到真正的我。”
“叶,鞭策你的白马,到极北之地去吧。在那里,冰永远不会融化。我想快些跟你住进你的冰雪城堡。”
“冰雪城堡并不存在。”叶妮芙的嘴唇扭曲颤抖,“它只是个象征。我们在追逐一个难以企及的梦。因为我,精灵女王,同样渴望温暖。那是我的秘密。所以每一年,我都会乘雪橇来到这座城市,融入飘飞的雪花,每年都会有人中了我的咒语,把雪橇的缰绳绑在我的白马上。每年都是不同的面孔。就这么永远持续下去。气候温暖时,我会渴望毁掉咒语,让魔法和魅力随之消弭。我选择的人,被冰之碎片刺中的人,会突然变回不起眼的凡人。在他们面前,冰雪消融后的我,也会平凡得……和常人一样。”
“在那纯净的白色中,春天随之到来。”他说,“艾德·金维尔也出现了,那是个有着美丽名字的丑陋城市。而我必须走进艾德·金维尔臭气冲天的垃圾堆,因为我收了酬劳,因为我存在的目的就是清理令人畏惧和反感的污秽。我被剥夺了感知的能力,所以感受不到对肮脏事物的恐惧,所以看到它时不会退缩,更不会恐惧地转身逃跑。没错,我被剥夺了情感,但并不彻底。干这活儿的人,手段并不怎么高明。”
他沉默下来。黑色茶隼抖抖羽毛,翅膀展开又合拢。
“杰洛特。”
“我在听。”
“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我从来没问过的问题。我不敢问的问题……我不打算今天就提出来,但还是希望你回答。因为……因为我真的很想听到你的回答。只有一个字,一个你从来没说过的字。说出来吧,杰洛特。拜托。”
“我办不到。”
“为什么?”
“你不知道?”他悲哀地笑了笑,“因为我的回答只是一个字而已。但这个字无法表达我的感受,也无法表达我的情感。我的情感和感受早就被剥夺了。那个字只是个声音,就像敲打冰冷空无的头骨发出的声音。”
她沉默地看着他,睁大的双眼透出深紫色的光彩。
“不,杰洛特。”她说,“那不是真的。至少不全是真的。你的感受没被完全剥夺。现在我明白了。现在我知道……”
她陷入沉默。
“别说了,叶。你已经做出了决定。不要骗我。我了解你。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得出来。”
她转过头去。他明白了。
“叶。”他轻声说。
“把手给我。”她说。
她握住他的手。猎魔人立刻感到一阵刺痛,血液在前臂的血管里脉动。叶妮芙用冷静而慎重的语气念出一句咒语。他看到,疲惫的汗水浮现在她苍白的额头,她的瞳孔也因痛苦而放大。
她放开他的手臂,抬起双手,动作就像温柔的爱抚——抚摸一具无形的躯体,缓缓地,由上至下。在她指间,空气变得稠密而不透明,像烟雾一样摇曳盘旋。
他看得入了迷。这种创造魔法——它被视为魔法师成就的顶点——每次都能让他着迷,甚至胜过制造幻像或改变形体的魔法。是啊,伊斯崔德说得对,他心想,跟这样的魔法比起来,我的法印确实荒谬得可笑。
在叶妮芙颤抖的双手间,缓缓浮现出一只煤黑色的鸟儿。女术士的手指温柔地抚过略显蓬乱的羽毛、扁平的脑袋和弯曲的鸟喙。手又动了动,动作流畅细致,却让人昏昏欲睡。黑色茶隼低下头,响亮地叫了一声。它那安静地待在角落的孪生兄弟则回以一声“嘎”。
“两只茶隼。”杰洛特平静地说,“两只黑色茶隼,皆由魔法创造。我想,这两只你都需要。”
“猜得没错,”她费力地说,“两只我都需要。我曾错误地以为一只就够了。我错得厉害,杰洛特……作为骄傲的、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冬之女王,我很恼火。有些东西……你注定无法得到,就算用魔法也不行。还有些礼物,你永远无法接受,除非你能给予回报……用同样珍贵的东西作回报。否则这礼物就只能从指缝间溜走,好像手里融化的碎冰。只留下悔恨、失落和负疚……”
“叶……”
“我是个女术士,杰洛特。我拥有强大的力量,这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而这礼物需要付出代价。我付出了……所有的一切,什么也没剩下。”
她沉默了。女术士伸出颤抖的手,擦了擦额头。
“我错了,”她重复道,“但我会修正自己的错误。情感和感受……”她摸摸黑色茶隼的头。鸟儿抖抖羽毛,张张鸟喙,但没出声。“情感和谎言,迷恋与游戏,感受和缺乏感受……不该接受的礼物……谎言与真相。什么才是正确?是死守谎言,还是陈述事实?如果事实是谎言,那真相又是什么?谁的情感会丰富到无法承受,谁又是冰冷空无的头骨?是谁?什么才是正确,杰洛特?真相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叶。你告诉我。”
“不。”她垂下双眼。这还是头一次。他从没见她做过这个动作。从没。
“不。”她重复一遍,“我办不到,杰洛特。我没办法告诉你。就让这只鸟儿,经由你手碰触而生的鸟儿来告诉你吧。鸟儿,真相到底是什么?”
“真相,”茶隼说,“是冰之碎片。”
六
尽管只是漫不经心又漫无目的地在小巷里闲逛,但杰洛特突然发现自己来到了南城墙边的挖掘场:一道道沟渠四处蜿蜒,将古代地基的一部分暴露在外,又在一堵石墙的废墟处交错。
伊斯崔德也在那儿。他穿着高筒靴,挽起衣袖,正对一群仆人叫喊着什么。仆人们用锄头挖掘一道沟渠的土墙,土墙分成色彩各异的几层,分别是泥土、黏土和木炭的颜色。旁边几块木板上,摆着发黑的骨头、锅子的碎片和其他一些东西,全都锈迹斑斑、腐蚀严重,根本难以辨认。
魔法师立刻注意到他。他向正在挖掘的人低声下了几道命令,然后跳出沟渠,走向杰洛特,双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有何贵干?”他突然发问。
猎魔人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没有回答。仆人们假装在工作,实际上一边交头接耳,一边偷偷打量他们。
“你的眼里透出憎恨。”伊斯崔德皱着眉说,“我说了,有何贵干?你做出决定了?叶娜在哪儿?我希望……”
“别抱太大希望,伊斯崔德。”
“哦?”魔法师说,“我听到了什么?我没理解错吧?”
“你理解了什么?”
伊斯崔德双手叉腰,挑衅地盯着猎魔人。
“我们别再自欺欺人了。”他说,“你恨我,我也恨你。为了侮辱我,你说了关于叶妮芙的事……你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也用同样的方式回敬了你。你冒犯了我,我也冒犯了你。让我们用男人的方式解决吧,我不认为会有别的办法了。这就是你来的目的,对吧?”
“对。”杰洛特擦了擦额头,“你说得对,伊斯崔德。我是为此而来,毫无疑问。”
“好极了。这事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今天我才知道,这几年来,叶妮芙一直在你我之间打转,像一只破布球。她先跟我在一起,然后是你。她为找你而从我身边逃开,反之亦然。在这过程中的其他人不算,只算你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和我只能留一个。”
“是啊。”杰洛特仍用手按着额头,“是啊……你说得对。”
“因为自大,”魔法师续道,“我们都认为叶娜会毫不迟疑地选择更好的人。至于谁更好,我们两个都自信满满。你我就像两个小孩子,吹嘘她对我们的关心,又像涉世未深的少年,把这关心的本质和含意暴露给对方。你应该跟我一样,考虑过这事,也意识到我们犯了多大的错误。叶娜不想在我们中间选择,即便我们能接受她的抉择。好吧,那我们就只能替她做决定了。我不想跟任何人分享叶娜,而你会来这儿,说明你也有同样的想法。你我都再清楚不过了。只要我们两个都在,就没法确认她的感受。你我只能留下一个。你明白吧?”
“的确。”猎魔人绷紧的嘴唇微微翕动,“真相是冰之碎片……”
“什么?”
“没什么。”
“你怎么了?病了还是醉了?还是吃了太多猎魔人的草药?”
“我没事。我的眼睛里……有东西。伊斯崔德,只有一人能留下。我就是为此而来的,毫无疑问。”
“我就知道。”魔法师说,“我知道你会来。我就对你说实话吧。你猜对了我的打算。”
“你是指闪电球吗?”猎魔人无精打采地笑了笑。
伊斯崔德皱皱眉。
“也许吧。”他说,“也许真是闪电球。当然了,我不会偷袭你。这是场面对面的体面较量。你是猎魔人,我们的机会均等。好了,该决定时间和地点了。”
杰洛特思索片刻,做出了决定。
“那个广场……”他指了指,“我从那边过来……”
“我知道。那儿有口井,叫绿钥匙。”
“就在井边吧。没错,井边……明天,日出后两小时。”
“好,我准时赴约。”
他们静静地伫立了好一会儿,避开彼此的目光。最后魔法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他踢了踢一团黏土,又用鞋跟把它踩碎。
“杰洛特?”
“什么?”
“不觉得很蠢吗?”
“是很蠢。”猎魔人不情愿地承认。
“这下我放心了。”伊斯崔德低声道,“因为我觉得自己就像全世界最大的傻瓜。我从没想过会为了女人跟猎魔人生死相搏。”
“我明白你的感受,伊斯崔德。”
“哦……”魔法师挤出一丝微笑,“但我既然能做出与天性相反的决定,就说明这事……很有必要。”
“我知道,伊斯崔德。”
“你肯定明白,你我当中,活下来的人必须立刻逃往世界尽头,好躲避叶娜。”
“我明白。”
“那你肯定也明白一个事实:等她怒气平息,就能回到她身边了。”
“当然。”
“好,那就这么定了。”魔法师做了个准备转身的动作,但迟疑片刻,又向杰洛特伸出手,“明天见,杰洛特。”
“明天见。”猎魔人握住对方的手,“明天见,伊斯崔德。”
七
“嘿,猎魔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