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洛特从桌上抬起头。刚才陷入深思时,他用洒在桌上的啤酒画了几个奇怪的图案。
“找你可真不容易。”赫伯尔斯会长坐下来,把酒壶和酒杯推到一旁,“酒馆的人说你去了马厩,但我在马厩只找到你的马和行李。结果你在这儿……这是全城最脏的酒馆,只有最下等的人才会来。你在这儿做什么?”
“喝酒。”
“我知道。我想跟你聊聊。你还清醒吗?”
“清醒得像个婴儿。”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
“有何贵干,赫伯尔斯?你也看到了,我很忙。”杰洛特说着,朝送上又一壶酒的女孩笑了笑。
“传闻说,”会长皱皱眉,“你要跟魔法师来场生死决斗。”
“这是我们的事。他和我。别管闲事。”
“不,这可不光是你们的事。”赫伯尔斯反驳道,“我们需要伊斯崔德,我们负担不起另一个魔法师。”
“那就去神殿祈祷他胜利吧。”
“别嘲笑我。”会长吼道,“也别跟我耍小聪明,流浪汉。看在诸神的分上,我真想把你丢进洞里,丢进地牢最深处,或用几匹马把你拖出城,或让蝉像杀猪一样宰了你。不幸的是,伊斯崔德在乎名誉,如果我这么干,他绝不会放过我。我很清楚。”
“听起来真棒。”猎魔人又灌下一大口酒,把掉进酒杯的稻草吐到桌下,“我逃过了一劫。你说完了?”
“还没。”赫伯尔斯从外套里掏出装满银币的钱袋,“这里是一百马克,猎魔人,拿着它离开艾德·金维尔。离开这儿,最好马上就走,赶在日出之前。我告诉过你,我们负担不起另一个魔法师,我不会让他冒着生命危险跟你这样的人决斗,何况决斗的理由蠢得……”
他突然闭了嘴,尽管猎魔人一动没动。
“我要你那张蠢脸立刻从桌边消失。”猎魔人说,“把那一百马克塞进你的屁眼。快滚,我看到你的脸就反胃,再多看几眼,我可就吐你一身了。”
会长收起钱包,两手按在桌上。
“不,我不会走。”他说,“我本想用体面的方式解决,如果行不通,那就随你们便。你们就去为那人尽可夫的婊子打打杀杀、去把彼此撕成碎片吧。依我看,伊斯崔德会解决你,你这收钱办事的杀人犯,你全身上下只有鞋子能剩下。就算你赢了,不等他尸体凉透,我也会抓到你,打断你全身每一根骨头。你的身体不会有一处完整,你……”
他来不及把手移开。猎魔人的手从桌下伸出,动作疾如闪电,会长只看到一团黑影从眼前闪过。伴着一声闷响,匕首已经扎进他指缝间的桌面。
“也许吧。”猎魔人嘶声说着,紧握刀柄,盯着赫伯尔斯血色尽褪的面孔,“也许伊斯崔德会杀了我。如果他没能办到……我会离开的,而你这杂种别想挡我的路,除非你想让这城里每条肮脏的街道都血流成河。滚!”
“会长先生!出什么事了?嘿,你……”
“别紧张,蝉。”赫伯尔斯缓缓抽离双手,尽可能远离刀锋,“什么事都没有。真的。”
蝉收回半出鞘的剑。杰洛特没看他,也没看离开酒馆的会长。蝉替会长挡开醉酒的船员和马夫。隔着几张桌子,有个小个子男人长着老鼠脸和敏锐的黑眼睛,杰洛特紧盯着他。
我在紧张,他警惕地想,我的手在抖。我的手的的确确在发抖。对我来说,这事绝不可能发生……这是不是意味着……
是啊,他看着鼠脸男人心想,我想是的。
好冷啊……
他站起身。
他看着那个小个子男人,笑了笑,掀起外套下摆,从钱袋里掏出两枚金币,丢在桌上。金币发出丁当声,其中一枚旋转着撞上匕首的刀刃——那把匕首依然稳稳地插在桌面上。
八
这一下来得出人意料。木棒划破黑暗,发出微弱的嗖嗖声,快到让猎魔人差点来不及护住头:他本能地抬起手臂,挡住这一击,又迅速扭动身体,卸去大半力道。他往后跳去,单膝跪地,又向前翻滚,站起身来。木棒再次落下,他感到扑面而来的劲风,于是优雅地原地转身,避开,从黑暗中逼近他的两个人影中间穿过。他把手伸向右肩,拔剑。
剑没了。
但你们偷不走我的本能反应,他这么想着,轻巧地向后躲开,是习以为常,还是细胞的记忆?我是个变种人,反应也像变种人。他再次单膝跪地,躲过又一击,把手伸向靴子,想要拔出匕首。但匕首也不见了。
他苦笑一下。木棒打中他的头。杰洛特眼冒金星,痛楚骤然蔓延到指尖。他无力地倒在地上,脸上仍带着笑。
有人扑过来,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另一个人从他腰间扯走钱袋。他的眼前闪过刀刃的寒光,跪在他胸口的人撕开他的衬衫衣领,扯出他的徽章。他们立刻松开了手。
“看在别西卜的分上,”杰洛特听到喘息声,“他是个猎魔人……”
另一人喘着气,咒骂一句。
“他没有剑……诸神啊……真倒霉……别碰它,拉德加斯特!别碰那东西!”
月亮在稀薄的云层中暂现。杰洛特瞥见了面前那张瘦削的脸:是个男人,长着一张鼠脸和露出精光的黑眼睛。散发猫儿和炊烟气味的巷子里,他听到脚步声渐渐消失。
鼠脸男人把膝盖缓缓地从杰洛特的胸前抽走。
“下一次……”杰洛特听到清晰的低语,“下一次,如果你不想活了,别找其他人代劳。用自己的缰绳在马厩里上吊就好。”
九
昨晚下雨了。
杰洛特走出马厩,揉揉双眼,拂去头发里的稻草。朝阳照在潮湿的屋顶上,水坑里反射着金子般的光。猎魔人觉得嘴里有股令人不快的味道,头上的肿包也在隐隐作痛。
马厩门前坐着一只黑猫,正一丝不苟地舔爪子。
“嘿,猫咪猫咪。”猎魔人说。
猫儿停下,转而愤怒地盯着他,耳朵折向脑后,嘶嘶地叫着,露出牙齿。
“我知道。”杰洛特点点头,“我也不喜欢你。只是开个玩笑。”
他不慌不忙地松开外套的饰带和带扣,抚平衣服的皱褶,确保自己的行动不会受到任何限制。他把剑收回背后的鞘里,正了正右肩的剑鞘,将一块皮头巾系在额头上,头发拢到耳后。他戴上一副长长的铁手套,上面镶着银色小饰钉。
他又看了一眼朝阳,瞳孔缩成垂直的线。真是个好天气,他想,适合决斗的好天气。
他叹口气,吐了口唾沫,然后缓缓穿过街道。街道两边的墙壁散发着灰泥和湿石灰的刺鼻味道。
“嘿,怪胎!”
他转过头。蝉坐在沟渠旁边的一堆圆木上,另有三个带着武器、形迹可疑的同伴。蝉站起身,伸个懒腰,走到街道中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积水。
“你要去哪儿?”蝉问,两只瘦削的手搭在挂着武器的腰带上。
“跟你无关。”
“我先把话说清楚。我才不在乎什么会长、魔法师,还有这狗屁城镇。”蝉一字一句道,“我只对你感兴趣,猎魔人。你没法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听到没?我很想知道你有多厉害。这事让我整晚睡不着。我说了,站住。”
“别挡道。”
“站住!”蝉手按剑柄,大喊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我要跟你打一场!我要挑战你!很快我们就能知道,谁才是最厉害的!”
猎魔人耸耸肩,但没放慢脚步。
“我向你挑战!怪人,听到没?”蝉叫嚣着,再次挡住他的去路,“你还在等什么?拔出你的武器!怎么,你怕了?还是说,你只在乎伊斯崔德,因为那家伙上过你的女术士?”
杰洛特继续往前走,迫使蝉尴尬地退后。带着武器的几人也站了起来,跟在后面,保持距离。杰洛特听到他们踩踏烂泥的嘎吱声。
“我向你挑战!”蝉重复道,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听到没,你这该死的猎魔人?你还等什么?要我往你脸上吐口水吗?”
“吐啊。”
蝉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准备吐出口水。他看着猎魔人的眼睛,却没留意他的双手。这是个错误。杰洛特没有放慢速度,戴着镶钉手套的拳头飞快地打中蝉的嘴巴。他没停下脚步,仅仅借着身体的惯性发力。蝉的嘴唇像挤碎的樱桃一样裂开,流出红红的液体。猎魔人收回手,再次击中同样的部位。这次他短暂地停了一下,感到自己的愤怒随这一击的力道和气势而消散。蝉一只脚抬在空中,一只脚在泥地里转了半圈,吐出一口鲜血,仰天倒在一摊积水里。猎魔人听到背后传来拔剑的响声,于是停下脚步,用流畅的动作转过身,单手按住剑柄。
“来啊。”他的语气因愤怒而颤抖,“来试试。”
拔剑的人盯着杰洛特的双眼,仅仅一秒,便转过头去。其他人开始后退,起先很慢,随后越来越快。握剑在手的人权衡一下,也向后退去,嘴唇无声地翕动。离得最远的人转身逃命,泥水四下飞溅。另两人呆在原地,不敢前进半步。
蝉在烂泥里坐起,手肘撑着身子,语无伦次地说着胡话,吐出大团红色的东西,其中夹杂着白色。杰洛特从他身旁经过,漫不经心地一脚踢在他脸上,踢碎了面颊骨。蝉再次瘫倒在水坑里。
他继续前进,没有回头。
***
伊斯崔德已经来到井边。他站在那儿,斜倚着爬满青苔的绞盘旁边的木轴。他的腰上佩着一把剑,一把轻巧美丽的剑,剑柄配有细剑的后斜式护手,剑鞘的尖头不时拂过富有光泽的马靴靴口。魔法师的肩上停着一只黑鸟。
一只茶隼。
“你来了,猎魔人。”伊斯崔德伸出戴着驯鹰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鸟儿放到水井的顶棚上。
“我来了,伊斯崔德。”
“我没想到你会来。我以为你走了。”
“你看到了,我还在这儿。”
魔法师仰起头,放声大笑。
“她想让我们都活着……”他说,“我们两个。但这不重要,杰洛特。拔剑吧。只有一人能留下。”
“你想用剑决斗?”
“很奇怪吗?你不也用剑吗。开始吧。”
“为什么,伊斯崔德?为什么用剑,而不是魔法?”
魔法师脸色发白,嘴唇紧张地颤抖。
“我说了,开始吧!”他吼道,“没工夫提问了。问答时间已过!现在是行动的时刻!”
“我想知道,”杰洛特缓缓地说,“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用剑?我想知道,你这只黑色茶隼是从哪儿弄来的?我有权知道。我有权知道真相,伊斯崔德。”
“真相?”魔法师语气苦涩,“好吧,也许你有这个权利。是啊,没错,我们的权利是对等的。你说这只茶隼?它在黎明时分飞来,羽毛被雨水打湿。它带来一封信。内容很短,我记在了心里:‘再见了,瓦尔。原谅我。我无法接受你的礼物,因为我无以为报。这就是真相,瓦尔。真相是冰之碎片。’怎么样,杰洛特?现在你高兴了?你得到满足了?”
猎魔人缓缓点头。
“很好。”伊斯崔德说,“现在轮到我行使权利了,因为我无法接受那封信上的消息。我不能没有她……我宁愿……该死,拔剑啊!”
他旋过身子,拔剑的动作迅速而优雅。显然,他的剑术颇有造诣。茶隼“嘎”地叫了一声。
猎魔人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
“你还在等什么?”魔法师大吼。
杰洛特缓缓抬起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不打了,伊斯崔德。”他轻声道,“再见。”
“该死,你这是什么意思?”
杰洛特停下脚步。
“伊斯崔德,”他回过头说,“想死的话,别找其他人代劳。如果你真想这么做,到马厩里用缰绳上吊就好。”
“杰洛特!”魔法师的叫声突然变得嘶哑,带着刺耳的绝望,“我不会放弃的!我会追她到温格堡,会去世界尽头寻找她!我永远不会放弃她!记住我的话!”
“别了,伊斯崔德。”
他走上街道,没有回头。他就这么往前走,不在意匆忙让道的行人和飞快关紧的门窗。任何人和任何事,他都毫不理会。
他在想酒馆里等着的信。
猎魔人加快脚步。他知道,一只被雨水打湿的黑色茶隼正在床边等他,弯曲的鸟喙里衔着一封信。他要尽快读到那封信。
虽然内容他早已知晓。
传说中用炼金术制造的矮小类人生物。
永恒之火
一
“人渣!没用的歌手!骗子!”
杰洛特的好奇心被激起,牵着母马走向巷子的角落。没等他找到尖叫声的来源,又有玻璃碎裂声响起。一罐樱桃果酱,他心想,应该是什么人从很高的地方或用很大力气扔出一罐樱桃果酱的声音。他突然想起了叶妮芙。他们在一起时,每次发火,她也会这样乱丢顾客送给她的果酱。叶妮芙对制作果酱一窍不通:她在这个领域的魔法技艺还相当稚嫩。
巷子转角聚起一大群看客,就在一栋漆成粉色的狭小房屋旁。一个年轻的金发女人穿着睡衣,站在摆放鲜花的屋顶露台上,朝下张望,柔美的肩部曲线在紧身胸衣的褶边下若隐若现。她抓起一只花盆,正准备往下丢。
底下那个瘦削男人的橄榄色帽子上装饰着一支羽毛。他像山羊一样向后跳去,勉强躲开了花盆,后者在他面前碎成了一千片。
“求你了,薇丝普拉。”他大喊,“别信他们的话!我对你很忠诚!若我撒谎,我情愿死在当场!”
“无赖!魔鬼!流氓!”丰满的金发女郎大吼着跑进屋子,无疑是去寻找新弹药了。
“喂,丹德里恩!”猎魔人高声道,引着顽固的坐骑朝战场走去,“你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
“一切都好。”吟游诗人微笑着回答,“跟平常一样。你好啊,杰洛特。你在这儿做什么?看在瘟疫的分上,当心!”
锡茶杯呼啸着划破空气,哐啷一声砸到铺路石上。丹德里恩伸手捡起,端详一下损坏情况,随手丢进水沟。
“拿好你的衣服。”金发女人大喊,睡衣花边在丰满的胸前不停摆荡,“别让我再看到你!永远别再来了,你这废物乐师!”
“这不是我的。”丹德里恩从地上捡起一条五颜六色的裤子,惊讶地说,“我这辈子从没穿过这样的裤子。”
“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你……你……你想知道你在床上的表现吗?一无是处!听到没?一无是处!你听到没?大家都听到没?”
又一个花盆砸碎在地上,干燥的植株掠过空气,丹德里恩差点没躲开。一个铜花盆,容量至少两个半加仑,沿同样的轨迹盘旋飞下。旁观人群纷纷退开,爆出一阵大笑。大多数人鼓掌叫好,还大声催促年轻女人继续。
“她的屋子里会不会藏着十字弓?”猎魔人不安地问。
“有可能。”诗人伸长脖子朝阳台看去,“她屋子里有好些小摆设!看到那些裤子没?”
“留在这儿很不明智。你可以等她冷静了再回来。”
“活见鬼。”丹德里恩面露苦相,“先被恶语中伤,又被铜花盆砸脸,我可不想再回来了。我们短暂的关系就此结束。再等一会儿,等她把……啊,诸神在上!不!薇丝普拉!别扔我的鲁特琴!”
吟游诗人冲向前去,伸出双臂,当街扑倒,在乐器落地前的最后一刻接住了它。鲁特琴发出呻吟般的乐声。
“呼!”他站起来叹口气,“还好接到了。一切顺利。杰洛特,我们走吧。我还有件貂毛领外套留在她那儿,不过算了,就当我付出的代价吧。我知道,她不可能把那件外套扔出来。”
“骗子!恶棍!”金发女人大叫,站在阳台上往下吐口水,“流氓!该死的恶棍!”
“她干吗这么激动?你做了什么蠢事,丹德里恩?”
“跟往常一样。”吟游诗人耸耸肩,“她希望我遵守一夫一妻制,可她自己却毫不犹豫地向整个世界炫耀其他男人的裤子。你听到她刚才的恶言恶语吗?看在诸神的分上,我睡过更好的女人,但我才不会当街炫耀呢。快走吧。”
“我们去哪儿?”
“你有什么想法?不去永恒之火神殿就行。去‘长矛洞穴’吧。我需要放松一下。”
猎魔人没有反对,他牵着马跟着丹德里恩,后者迈着坚定的步伐穿过一条窄巷。吟游诗人调调琴弦,拨几个音符试音,然后奏出一段带着颤音的低沉乐曲:
秋日气息空中弥漫,
风儿偷走我们的语言,
这样的事情天经地义,所以
别让钻石泪珠涌出你的双眼。
丹德里恩停下来。两个提菜篮的女孩从旁经过,他朝她们愉快地挥挥手。女孩咯咯地笑起来。
“杰洛特,你怎么到诺维格瑞来了?”
“买补给:马具、各类用品,还有这件新夹克。”猎魔人摸摸崭新的皮革夹克,“觉得怎么样,丹德里恩?”
“你果然没什么时尚品位。”吟游诗人扮了个鬼脸,拂去亮蓝色凹口翻领紧身上衣的泡泡袖上粘着的鸡毛,“很高兴在诺维格瑞见到你,这儿是世界与文化的中心。文明人可以在这儿自由地呼吸!”
“还是到另一条街上自由呼吸吧。”杰洛特提议。他看到一个赤脚大汉瞪着眼睛,正蹲在旁边的巷子里大便。
“你那从不间断的讽刺真让人心烦。”丹德里恩又扮个鬼脸,“杰洛特,在诺维格瑞,有砖头砌的房子、石头铺的道路,有一座海港、许多仓库、四座水磨坊,还有许多屠宰场和锯木厂、一间大型尖头鞋作坊、许多优秀的公会和工匠、一家铸币厂、八家银行、十九家典当行、一栋规模惊人的城堡和警戒塔,还有各式各样的设施:一座断头台、一座带活板门的绞架、三十五家酒馆、一家戏院、一个动物园、一片集市和十二家妓院……更有连我都数不清的神殿,总之很多。还有女人,杰洛特,体面的女人,梳起头发,抹了香水……穿着绸缎、天鹅绒、丝绸、裙撑和缎带。啊,杰洛特!我文思泉涌了!”
你的家园笼罩白雪,
冰霜覆盖河水与湖面。
这样的事情天经地义,所以
别让思念与悲伤笼罩你的脸。
“你的新歌?”
“没错。取名为《冬》,但还没完成。都怪薇丝普拉,让我的脑袋乱糟糟的,什么句子都想不出来。顺便问一句,你跟叶妮芙怎么样了?”
“马马虎虎。”
“我懂了。”
“不,你不会懂的。话说回来,那间酒馆在哪儿?离这儿远吗?”
“绕过转角就到。好了,到了。看到招牌没?”
“看到了。”
“请接受我的致意!”丹德里恩冲清扫楼梯的少女露骨地笑道,“哦,亲爱的,有人告诉过你你有多可爱吗?”
女孩脸颊绯红,紧紧握住手中的扫把。杰洛特以为她会用扫把痛打丹德里恩,可他错了。女孩回以微笑,用力眨眨眼。丹德里恩一如既往地假装没看见。
“你们好!祝你们心情愉快,身体健康!”丹德里恩大声说着,走进酒馆,鲁特琴奏出洪亮的音色,琴弦在拇指下欢快地跃动,“丹德里恩大师——这片土地上最知名的诗人——光临了你粗鄙的店铺,酒馆老板!他想喝上一杯酒!你能否体会到我赐予你的莫大荣幸,你这老守财奴?”
“我能。”老板从柜台后探出身子,无精打采地回答,“很高兴再见到你,歌手大师。看到你遵守诺言,我真是太高兴了。你确实答应今早会来还清昨晚的欠账,而我却以为你是像平时一样说大话。我为自己感到惭愧。”
“不用为此折磨自己,好人儿。”吟游诗人欢快地回答,“因为我身上没钱,这个问题我们日后再谈。”
“不。”老板冷冷地说,“现在就谈。你已经没有信用可言了,诗人大师。别想连着敲诈我两次。”
丹德里恩把鲁特琴挂到墙壁的钩子上,在桌旁坐下。他摘下帽子,一丝不苟地检查上面装饰的白鹭羽毛。
“你有钱吗,杰洛特?”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期待。
“没有。我所有钱都花在夹克上了。”
“真可惜,真可惜。”丹德里恩叹口气,“看在瘟疫的分上,连个能招待我们的人都没有。酒馆老板啊,为什么今天你这儿如此冷清?”
“对常客来说,现在还太早。修理神殿的工人去干活了,工头也跟他们一起。”
“没有其他人了?”
“没有,除了尊贵的商人比伯威特,他正在包间吃早餐。”
“丹迪也在。”丹德里恩愉快地说,“你应该早点告诉我。杰洛特,跟我去包间看看。你认识半身人丹迪·比伯威特吗?”
“不认识。”
“没关系,马上就能认识了。哦,哦!”吟游诗人朝酒馆侧面走去,“我的鼻子已经闻到洋葱汤的芬芳了,如此甜美。哟嗬!是我们!惊喜吧?”
包间的中央支柱上挂着花环状的大蒜和晒干的药草,柱子底部的桌旁坐着个半身人,身穿淡黄绿色外套,一头卷发,右手拿把木汤勺,左手端只陶碗。半身人看到丹德里恩和杰洛特,吃惊地张大嘴巴,淡褐色的双眼因惊恐而睁大。
“嗨,丹迪。”丹德里恩挥挥帽子,愉快地说。
半身人还是一动不动,甚至没合上大张的嘴。杰洛特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挂在汤匙上的洋葱也像钟摆一样晃来晃去。
“你……你……你好,丹德里恩。”他吞吞吐吐地打着招呼。
“你在打嗝吗?要不我来吓吓你?你听着:有人在收费关卡那儿见到你老婆!她随时都会赶到!嘉德妮亚·比伯威特就要来了!哈哈!”
“你真够蠢的,丹德里恩。”半身人埋怨道。
丹德里恩再次大笑,顺手拨了两下琴弦。
“老兄,你真该看看你刚才的表情:太白痴了。还有你看我们的眼神,好像我们长了角和尾巴似的。是不是猎魔人吓着你了……嗯?你以为狩猎半身人的季节开始了?也许……”
“别说了。”杰洛特恼火地打断他,朝桌子走去,“抱歉,朋友。丹德里恩刚刚经历一场悲剧,还没缓过来。他试图用玩笑遮掩他的悲伤、沮丧和不安。”
“先别说。”半身人终于吞下勺子里的东西,“让我猜猜:薇丝普拉把你赶出来了?对不对,丹德里恩?”
“我可不想跟你这样有吃有喝、却让朋友傻站着的人讨论私人问题。”吟游诗人不等邀请,径直坐了下来。
半身人又喝了一勺汤,舔舔嘴唇上的奶酪。
“是啊。”他不太情愿地说,“那就请坐吧。今天的菜是洋葱汤……要来点儿吗?”
“原则上说,我从不这么早吃东西。”丹德里恩高傲地回答,“但既来之,则安之。当然了,不能干着嗓子吃……嘿!老板!麻烦来点啤酒!要快!”
一个女孩,长长的辫子垂到大腿,端着一碗汤和几杯酒进来了。杰洛特看着她嘴唇周围的软毛,不由心想:如果她记得闭上嘴,那该是两片多么漂亮的嘴唇啊。
“林间的树精!”丹德里恩抓住她的手,亲吻她的手掌,“空中的精灵!幻象的仙子!双眼如湖水般碧蓝的圣女!就像拂晓一样美丽。你那微翕的嘴唇,令人心潮澎湃……”
“把酒给他,快点儿。”丹迪呻吟起来,“不然他该惹麻烦了。”
“不会的,不会的。”诗人向他保证,“对不对,杰洛特?再也找不到比我们更安静的人了。商人大师,我是诗人和音乐家,而音乐能抚慰情绪。这位猎魔人只会对怪物构成威胁。我来介绍:这位是利维亚的杰洛特,令吸血妖鸟、狼人和它们的族类闻风丧胆的猎魔人。丹迪,你肯定听说过他!”
“久仰……”半身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猎魔人,“那么,杰洛特大师,您为什么会来诺维格瑞呢?是不是出现了可怕的怪物?还是有人雇您来这儿……呃,帮忙?”
“不。”猎魔人微笑道,“我只是来这儿散散心。”
“哦!”丹迪紧张地回答,毛茸茸的脚丫在离地一尺的位置晃荡,“那就好……”
“好什么?”丹德里恩喝了一勺汤,又喝了口酒,“你愿意资助我们吗,比伯威特?帮我们付账,好吗?现在正是时候。我们打算在‘长矛洞穴’小醉一番,然后去‘西番莲’——那家妓院相当棒,就是价钱高了点儿。那儿能找到半精灵,甚至纯种精灵。所以我们需要个赞助人。”
“什么人?”
“帮忙付账的人。”
“我猜也是。”丹迪嘟囔道,“抱歉,但我跟人约好要谈生意,也没那么多闲钱。另外,‘西番莲’不接待非人生物。”
“那我们算什么?谷仓猫头鹰?哈,我明白了!那儿不接待半身人。是啊,你说得对,丹迪。这儿可是世界之都诺维格瑞啊。”
“是啊……”半身人又看了眼猎魔人,紧抿嘴唇,“我要走了……我跟人有约……”
包间的门突然被撞开。进房间的人……正是丹迪·比伯威特!
“诸神在上!”丹德里恩惊叫起来。
站在门口的半身人跟坐在桌边的半身人简直一模一样。唯一的不同是桌边的干干净净,新来的则脏兮兮,衣衫凌乱破旧。
“终于找到你了,你这狗娘养的。”脏兮兮的半身人大吼,“卑鄙的小偷!”
他那整洁的孪生兄弟猛然站起,撞倒了凳子,餐具散落一地。杰洛特立刻作出反应:他抓起椅子上的剑,用和剑鞘相连的肩带抽中比伯威特的脖子。半身人倒在地上,顺势一滚,从丹德里恩胯下钻过,企图爬向门口。他的四肢开始延展,最后像蜘蛛腿那么长。见到这一幕,衣衫褴褛的丹迪·比伯威特叫骂着向后跳去,砰的一声撞到身后的木头隔板。杰洛特拔剑出鞘,把挡路的椅子踢到一旁,朝干净点的丹迪·比伯威特追去。后者除了背心的颜色,已经同真正的丹迪·比伯威特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像蚱蜢一样越过门槛,闯进酒馆大厅,跟半张着嘴的女孩撞个满怀。看到他长长的双腿和模糊的身躯,女孩张大嘴巴,发出几乎能撕碎耳膜的尖叫。杰洛特趁机在大厅中部追上那家伙,老练地踢中它的膝盖,将它放倒。
“小兄弟,别动。”他用剑尖抵住怪物的脖子,咬牙切齿地警告道,“一动也别动。”
“什么情况?”酒馆老板举着铲子冲过来,大喊道,“怎么了?守卫!奥波丝图安提,快去叫守卫!”
“不!”那家伙大叫着平躺在地,身体变得更加怪异,“求求你,不要!”
“犯不着惊动守卫。”衣衫褴褛的半身人跑出包间,赞同道,“按住那个女孩,丹德里恩!”
尽管事出突然,吟游诗人还是按住了尖叫不止的奥波丝图安提,下手的位置十分巧妙。女孩倒在他脚边,叫喊不停。
“没事了,老板。”丹迪·比伯威特喘着粗气说,“私人恩怨而已,没必要麻烦守卫。我会赔偿损失……”
“看来没什么损失。”酒馆老板四下张望一圈。
“很快就会有了。”大肚皮的半身人续道,“我要把他揍出屎来……瞧好了!我会打到他连家都不记得。我要让他痛得一辈子都忘不掉。我们会把所有东西打得稀烂。”
双腿细长、像泥浆一样摊在地上的假丹迪·比伯威特可怜巴巴地抽泣起来。
“想都别想。”老板冷冷地说,眨眨眼睛,扬起手中的铲子,“半身人阁下,想打架就去街上或院子里,别在这儿,不然我喊守卫了。我说到做到。不过……这可是头怪物啊!”
“老板阁下,”杰洛特不紧不慢地说,剑尖依然抵着怪物的脖颈,“冷静。没人会弄坏这儿的东西,你也不会有任何损失。局面已经控制住了。我是个猎魔人。正如你所见,怪物已经被制伏了。但这确实是私人恩怨,我建议找个包间安静解决。丹德里恩,放开女孩,到这儿来。我的包里有根银锁链,用它绑住这位和蔼的陌生人的胳膊:记得把手肘绑在身后。小兄弟,别动。”
怪物轻声哭泣起来。
“好了,杰洛特。”丹德里恩说,“绑好了。我们进包间。还有你,老板,你还站着干吗?我叫了酒,你应该一杯接一杯地端上来,直到我叫水为止。”
杰洛特把捆好的怪物推到包间,让它靠柱子坐下。丹迪·比伯威特也坐下来,狠狠地盯着它。
“瞧瞧,多恐怖啊。”半身人说,“看着就像发酵的面团。丹德里恩,瞧瞧他的鼻子,好像随时都能掉下来。狗娘养的,他的耳朵就像我岳母下葬前的样子。哈!”
“等等,等等。”丹德里恩呻吟起来,“你……你真是比伯威特?啊,当然,很明显。但就几分钟前,靠着柱子的东西也是你的样子。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杰洛特!现在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你身上了,猎魔人。看在地狱里所有魔鬼的分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东西?”
“拟态怪。”
“你才拟态怪。”怪物皱起鼻子,从喉咙里吐出话来,“我不是拟态怪,我是变形怪。我的名字是特里科·朗格瑞文克·勒托特,外号‘水闸’,朋友们叫我嘟嘟。”
“叫你再嘟嘟,你这婊子养的!”丹迪大喊着挥起拳头,“小贼,你把我的马弄哪儿去了?”
“先生们,”酒馆老板进来了,他端着酒壶,臂弯里抱着几只酒杯,“你们答应过会安静地解决。”
“哦,酒!”半身人喃喃道,“看在瘟疫的分上,我快渴死了,也快饿死了!”
“我也想喝点什么。”特里科·朗格瑞文克·勒托特说。
没人搭理他。
“那是什么玩意儿?”老板看着一见到酒就伸长舌头的怪物,问道,“各位先生,那到底是什么?”
“拟态怪。”猎魔人回答,不理睬怪物的鬼脸,“它有很多别名:易形怪、二重身、模仿怪,或者他对自己的称呼:变形怪。”
“易形怪!”酒馆老板惊呼道,“在这儿?诺维格瑞?我的酒馆里?我得赶紧把守卫找来!还有牧师!老天……”
“淡定,淡定。”丹迪·比伯威特大声说着,喝了口丹德里恩的汤——它在混乱中居然没打翻,真是个奇迹,“我们有的是时间报官,但还是回头再说吧。这无赖偷了我的东西,在要回来之前,我还不想惊动当官的。我太了解诺维格瑞人和你们的法官了:我一个子儿也拿不回来。这还算运气好的……”
“发发慈悲吧。”变形怪绝望地呻吟道,“别把我交给人类!你们知道他们会怎么处置我吗?”
“当然知道。”老板连连点头,打断他的话,“牧师会为捕获的变形怪驱邪——把它们绑到木桩上,裹上厚厚的黏土和矿渣,最后烤成砖块。以前怪物比较常见时,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真野蛮,很有人类的风格。”丹迪做个鬼脸,把空碗推开,“但对强盗和小偷而言,这种惩罚还算公平。谈谈吧,无赖,我的马在哪儿?快说,不然我用脚踩断你的鼻子,再塞进你的屁眼!我问你,我的马在哪儿?”
“卖……卖掉了。”特里科·朗格瑞文克·勒托特说。他耷拉的唇角突然抽紧,就像一颗花椰菜的菜头。
“卖掉了?你们听听?”半身人大发雷霆,“他把我的马给卖了!”
“肯定的。”丹德里恩评论道,“他有大把时间。我三天前就在这儿见过他……这就是说……看在瘟疫的分上,丹迪,这就是说……”
“这还用说吗?”半身人跺着毛茸茸的脚丫大吼,“他在半路打劫了我,就在距城市还有一天路程的地方,然后扮成我的样子来到这儿,明白了吗?他还卖了我的马!我要宰了他!我要亲手掐死他!”
“说说具体情况吧,比伯威特先生。”
“你是利维亚的杰洛特,对吗?你是猎魔人?”
杰洛特点点头。
“真走运。”半身人说,“我是蓼草牧场的丹迪·比伯威特,是个农民、牧场主和商人。叫我丹迪就好,杰洛特。”
“说说情况,丹迪。”
“好吧,情况是这样的:我们——我和我的仆人——带了些马经过魔鬼渡口去卖。距这城市还有一天路程时,我们扎了营。那晚我们喝了一桶白兰地,之后就睡了过去。我在半夜醒来,觉得膀胱都快爆炸了,于是钻出马车,顺便看看草地上的马。一阵该死的雾裹住了我,我看到有个人影朝我走来,就问:‘你是谁?’但那人影没回答。我靠近些,然后……我看到了我自己,就像看着一面镜子。我想我一定喝醉了,该死的白兰地。然后那家伙……也就是它,一拳打在我脸上!我眼冒金星,晕了过去。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上沾血的肿块有黄瓜那么大。周围连个鬼影都没有,我们的营地没留下任何痕迹。我徘徊了一整天才找到路,然后就沿着它走,一路以植物根茎和生蘑菇充饥。可在这期间,这个可恶的嘟嘟里克——管它叫什么名字——却扮成我的样子,跑到诺维格瑞卖掉了我的马!我真想……至于我的仆人,那些不长眼的蠢货,我要脱掉他们的裤子,每人打一百下屁股,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那些弱智、笨蛋、只会喝酒的白痴……”
“别怪他们,丹迪。”杰洛特打断他的话,“他们不可能分辨出来:拟态怪模仿的样子与真人毫无区别。你从没听说过拟态怪吗?”
“听是听说过,可我以为它们只存在于想象里。”
“并非如此。变形怪只要了解或仔细观察过受害者,就能变成对方的模样,分毫不差。我必须指出,这并非幻觉,而是极其精细的形体变化,就连最小的细节都逃不过。拟态怪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并不清楚。术士认为,这种变化类似变狼狂,但我认为原理截然不同,或者说,只是看起来像变成狼人的过程,但其中蕴含的力量要强大一千倍。狼人最多只有两三种形态,而拟态怪的外观却能千变万化,只要复制的对象跟他们体重相近就行。”
“体重?”
“对。他变不成巨人,也变不了老鼠。”
“懂了。那你绑他的链子又是怎么回事?”
“白银对狼人来说是致命的。但对拟态怪,如你所见,只能起到抑制作用。多亏这条银链,他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没有变化外形。”
变形怪抿住下垂的嘴唇,愠怒地瞪了猎魔人一眼。他双眼的虹膜不再是半身人特有的淡褐色,而是变成了黄色。
“老实点儿,你这狗娘养的!”丹迪咆哮道,“想想吧,它竟然还到我常来的‘长矛洞穴’来了。这低能儿真把自己当成我了!”
丹德里恩点点头。
“丹迪,”吟游诗人说,“它确实像你。我这三天都在这儿转悠。他长得像你,说话口气像你,就连思考方式都像你。付账时也跟你一样小气,或许比你更小气。”
“最后这点还算好事。”半身人说,“这样我至少能拿回一部分钱。但我可不敢碰它,把我的钱袋从它那儿拿过来,丹德里恩,瞧瞧里面有多少。如果这偷马贼真的卖了我的马,应该有不少钱。”
“你带来了多少马,丹迪?”
“十二匹。”
“按目前的市场价格,”吟游诗人检查钱袋,续道,“再考虑到你在生意场上的影响力,这些钱恐怕只够一匹马,还是又老又瘦的劣马。在诺维格瑞,这些钱恐怕能买两只山羊,也许三只。”
半身人商人陷入沉默。他好像快哭了。特里科·朗格瑞文克·勒托特尽可能垂着头,唇间却发出依稀可闻的汩汩声。
“换句话说,”半身人终于叹了口气,“这个我本以为只存在于童话中的生物先是打劫了我,然后又毁了我的生意。真是倒霉透顶。”
“恐怕你说得对。”猎魔人评论道,他瞥了眼正努力蜷缩身体的变形怪,“我原也以为拟态怪已经属于过去时了。似乎在附近的森林和高原,曾经栖息着许多拟态怪。但它们化成他人的能力让最初的移民担忧,于是人类开始了大捕杀。绝大多数拟态怪都被杀掉了。”
“这可是件大好事。”酒馆老板说着,吐了口唾沫,“我以永恒之火的名义起誓,我宁愿看到龙或魔鬼,因为龙就是龙,魔鬼就是魔鬼。狼人的变形已经够可怕了,而这简直就是恶魔的把戏,是骗局和诡计。这种欺骗会让人类失去一切!听我的,去找守卫,把这怪物绑起来烧死!”
“杰洛特,”丹德里恩兴致勃勃地说,“我很想听听专家的看法。拟态怪真的既恶毒又好斗吗?”
“通常来说,”猎魔人回答,“它们只把复制的能力用于自卫,而不是袭击别人。我从没听说……”
“看在瘟疫的分上,”丹迪一拳砸在桌上,插嘴道,“如果砸晕别人并抢走他的东西还不算好斗,那什么才算?事情很简单:我遭到袭击,不光诚实劳动的成果被抢走,连身份也被偷了。我要求赔偿!我不能接受……”
“我们必须把守卫找来。”酒馆老板重复道,“还有牧师!烧死这头怪物,烧掉这个非人生物!”
“够了,老板!”半身人抬起头说,“别再没完没了地说找守卫了。我要提醒你,这个非人生物只损害了我的利益。目前看来,他没害到你。顺带一提,你也该注意到了,我也是个非人生物。”
“别说笑了,比伯威特先生。”酒馆老板露出尴尬的笑,“您跟它简直天差地别!你们半身人跟人类一样,而这家伙无疑是个怪物。不过顺便说一句,猎魔人先生,我没想到您会袖手旁观。您的天职不就是杀怪物吗?”
“没错,杀怪物。”杰洛特冷冷回答,“但我不杀智慧物种。”
“嘿,大师。”酒馆老板说,“您太夸张了。”
“他说得对,杰洛特。”丹德里恩插嘴道,“你说什么‘智慧物种’确实夸大其词了。瞧瞧这家伙。”
眼下看来,特里科·朗格瑞文克·勒托特确实不像智慧物种。他用不安的黄色双眼盯着猎魔人,更像一个用烂泥和面粉糊成的假人。他那贴着桌子、不时发出抽噎声的鼻子也没多少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