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的废话说得够多了!”丹迪·比伯威特突然大喊道,“没什么好讨论的!真正重要的是我的马匹和财产损失!听到没有,你这该死的黄色霉菌?你把我的马卖给谁了?你把钱都花哪儿去了?赶快交代,不然我踢你、打你、把你撕碎!”
奥波丝图安提推开门,把脑袋探进包间。
“爸爸,有客人来了。”她低声说,“几个建筑师学徒,还有其他人。我正在招待他们,但你们别再大吼大叫了,他们都开始打听了。”
“永恒之火在上!”酒馆老板咒骂一句,看着瘫坐在柱子边的变形怪,“要是有人进来看到它……我们就完蛋了。不能找守卫的话,那……猎魔人大师!如果它真是易形怪,就让它变个不那么显眼的体面外表吧。至少暂时变一下。”
“有道理。”丹迪赞同,“让它变成别的东西,杰洛特。”
“变成谁?”变形怪嘴里发出汩汩声,“我只能变成看见的人的模样。你们谁愿意把外表借给我?”
“我不愿意。”老板飞快地说。
“我也不愿意。”丹德里恩愤愤地说,“你也装不了我。全世界都认得我:要是他们看到一张桌子边坐着两个丹德里恩,引起的轰动恐怕比看到怪物还夸张。”
“变成我也好不到哪儿去。”杰洛特笑着补充,“所以只剩你了,丹迪。你运气不错。没有冒犯的意思,但你明白,人类很难看出半身人的区别。”
商人没犹豫太久。
“好吧。”他说,“就这么着吧。解开链子,猎魔人。好啦,变成我吧,‘智慧物种’。”
银链解开后,变形怪伸展面糊般的四肢,摸摸鼻子,打量着半身人。他脸上松弛的皮肤绷紧了,开始出现色彩。伴着模糊的汩汩声,他的鼻子渐渐缩小,光秃的脑袋长出卷发。丹迪瞪圆了眼睛,酒馆老板敬畏地张大了嘴,丹德里恩倒吸一口凉气。
最后变化的是他双眼的色彩。
丹迪·比伯威特二号发出响亮的汩汩声。他拿起丹迪·比伯威特一号放在桌上的酒杯,贪婪地贴到嘴边。
“不可能,这不可能。”丹德里恩低声重复道,“瞧啊,这模仿简直完美到看不出区别。所有细节都在!这次连蚊子包和裤子上的污渍都……没错,裤子!杰洛特,这本事就连术士也办不到!摸摸看,这是真的羊毛,不是幻象!难以置信!他怎么做到的?”
“没人知道。”杰洛特低声道,“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我说过,他拥有彻底改变自身形体的能力,但这能力是本能的、自发的……”
“但这裤子……这裤子是用什么做的?背心呢?”
“那是他的皮肤变化后的样子。我觉得他不会愿意脱掉裤子。那一来,皮肤也会失去羊毛的质感……”
“真可惜。”丹迪的双眼闪闪发光,“我刚刚还在想,它有没有可能把那个桶子变成金子。”
化成半身人的变形怪显然很乐意成为众人的焦点,听到这话,它露出轻松愉快的微笑。它和丹迪用同样的姿势坐下,毛茸茸的双脚也用同样的动作晃荡着。
“你很了解变形怪嘛,杰洛特。”它喝光杯里的酒,咂咂舌头,打了个嗝,“甚至可以说,相当了解。”
“诸神在上,连声音和口气都跟比伯威特一样。”丹德里恩说,“哪位带着红绸布之类的?咱们得做个标记,见鬼,不然就搞混了。”
“丹德里恩,怎么可能呢?”丹迪·比伯威特一号质问道,“你不可能把我跟他搞混!只要一……”
“……眼,就能看出差别。”丹迪·比伯威特二号打了个嗝,接口道,“能把我们搞混,除非你的脑袋是马屁股。”
“我说啥来着?”丹德里恩钦佩地低声道,“它连说话和思考的方式都跟比伯威特一样。根本不可能区分……”
“太夸张了!”半身人扮个鬼脸,“夸大其词。”
“不。”杰洛特反对,“不是夸张。信不信由你,丹迪,它在这一刻的确就是你。虽然方法未知,但变形怪能复制受害者的心智。”
“心……心什么?”
“心智,也就是大脑的特征:人格、感情、思想,即所谓的灵魂。这与大多数术士和全体牧师的主张相悖,因为他们认为灵肉是一体的。”
“异端邪说……”酒馆老板的喘息声变得慌乱起来。
“胡说八道。”丹迪·比伯威特强硬地说,“别唬人了,猎魔人。你跟我说大脑特征,那好:复制别人的鼻子和裤子是一回事,但复制头脑就是胡扯了。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假如这位被虱子咬过的变形怪复制了我身为商人的精明,那他就不该来疲软的诺维格瑞卖我的马,而该到魔鬼渡口的马市去,那儿的价格是由拍卖决定的。在那儿,根本不可能赔钱……”
“当然会赔钱!”变形怪模仿半身人气愤的口吻,还用对方的习惯嘟囔了一声,“首先,魔鬼渡口的拍卖价在下跌,因为买家在拍卖前就约好了价码。你还得付佣金给拍卖的组织者。”
“不用你教我怎么做生意,低能儿。”比伯威特恼火地说,“在魔鬼渡口,我每匹马可以卖到九十、甚至一百。可你呢?你从这些诺维格瑞流氓手上拿到多少?”
“一百三。”变形怪回答。
“别扯谎了,你这麦片脑袋的白痴!”
“我没扯谎。我把马直接带去码头,丹迪先生,在那儿找到一位海外的皮草商。皮草商从不用牛拉车,嫌它们跑得太慢。皮草分量轻,却很值钱。诺维格瑞根本没有所谓的马市,也就是说,这儿买不着马。我是唯一的卖家。所以我可以自己开价,简单得就像……”
“我告诉过你,别对我说教!”丹迪涨红了脸,大叫道,“好,你赚到钱了。可钱呢?”
“拿去投资了。”特里科自豪地回答,还像丹迪一样抚平头顶一丛顽固的乱发,“丹迪先生,只有用在生意周转上,钱才有价值。”
“注意你的语气,不然我抽你的脸!快说,你把卖马的钱拿去干吗了?”
“我说了,拿去进货了。”
“什么货,你这该死的疯子?”
“我进了些胭……胭脂红。”变形怪吞吞吐吐地说,然后语气流畅起来,“五百蒲式耳胭脂红、一万磅金合欢树皮、五十五桶玫瑰香精、二十三桶鱼油、六百只陶碗、八百磅蜂蜡。注意,鱼油很便宜,因为有点变质了。哦!我差点忘了,还有一百腕尺长的棉纱绳。”
一段漫长的沉默。
“变质鱼油,”终于,丹迪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棉纱绳、玫瑰香精。我肯定在做梦,还是个噩梦。在诺维格瑞能买到任何东西,包括最珍贵、最有用的东西……可这白痴却拿我的钱买了一堆垃圾。还用我的样子!我身为商人的名声和信誉全毁了。不,我受够了。杰洛特,把剑给我,我现在就砍死他。”
包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商人比伯威特!”进来的人喊道。他的身材格外瘦削,身上那件紫色宽袍像挂在衣架上似的,头上的丝绒帽更像一只颠倒过来的夜壶。“商人比伯威特在这儿吗?”
“在。”两个半身人同声答道。
下一瞬间,其中一个丹迪·比伯威特把剩下的酒泼向猎魔人的脸,又敏捷地踢走丹德里恩屁股下的凳子,然后迅速钻过桌子,爬向门口,途中撞倒了戴滑稽帽子的家伙。
“着火了!救命啊!”那个丹迪叫喊着冲进酒馆大厅,“杀人放火啦!快叫救火队!”
杰洛特擦掉脸上的泡沫,追了出去。但与此同时,另一个丹迪·比伯威特也冲向门口,脚在锯末上打滑,跟杰洛特撞成一团。他们一起倒在门口。丹德里恩一通臭骂,想从桌子下钻出来。
“站住,小贼!”瘦子躺在地上哀号,宽袍纠缠在身上,让他无法动弹,“小贼!强盗!”
杰洛特跨过半身人,终于跑进大厅。他看到变形怪推开客人,逃到大街上。他正想追上去,却被酒馆客人拦住。他成功撞倒一个浑身黑泥、散发着啤酒味的家伙,却被其他人用健壮的手臂牢牢按住。杰洛特恼火地挣扎起来,结果听到皮革碎裂和丝线断开的噼啪声,皮夹克的腋下裂开了。猎魔人停止抵抗,咒骂起来。
“抓住他了!”工人们大叫,“抓到小偷了!头儿,怎么处理他?”
“抹上石灰!”工头叫嚷着,从桌上抬起头,朦胧的醉眼扫视周围。
“守卫!”穿紫袍的人大叫着钻出包间,“这是藐视法庭!守卫!小贼,等着上绞架吧!”
“我们抓到他了!”工人们喊道,“抓到他了,大人!”
“不是他!”穿宽袍的人大吼,“去抓那个流氓!快去追!”
“追谁?”
“比伯威特,那个小矮子!抓住他,抓住他!把他关进地牢!”
“等等……”丹迪走出包间,插嘴道,“施沃恩先生,你在喊什么?别随便诬陷我。快取消警报,没这个必要。”
施沃恩安静下来,警惕地看着半身人。丹德里恩出现在包间门口,歪戴着帽子,正在察看自己的鲁特琴。工人们低声交谈几句,放开了杰洛特。猎魔人压下怒火,只往地上吐了好几口唾沫。
“商人比伯威特!”施沃恩尖叫着眨了眨近视眼,“这算什么意思?袭击市政府官员的后果可是相当严重……刚才跑掉的半身人是谁?”
“我堂弟。”丹迪连忙回答,“一个远房堂弟……”
“没错,没错。”丹德里恩附和道,仿佛突然如鱼得水一般,“他是比伯威特的远房堂弟,叫图佩·比伯威特,是他家里的害群之马,小时候掉过井。幸运的是井里没水,不幸的是水桶砸到他头上。他平时没什么毛病,可是一见紫色就会发狂。不过也没啥好担心的,因为红色的耻毛能让他镇定下来,所以他才跑去‘西番莲’。听我说,施沃恩先生……”
“够了,丹德里恩。”猎魔人突然打断他,“该死,快闭嘴。”
施沃恩抚平宽袍,拍掉身上的锯末,挺起胸膛,换上颇为严厉的表情。
“好吧……”他说,“管好你的亲戚,商人比伯威特。你应该明白,他们的行为要由你来负责。如果就此提出申诉……但我没那个时间。比伯威特,我来这儿另有要事:以市政府的名义,我命令你缴清应付的税款。”
“什么?”
“税款。”官员重复一遍,趾高气昂地抿起嘴唇,“你这是怎么了?你堂弟让你魂不守舍了?赚了钱就得缴税,否则我只能把你扔到地牢最深处去。”
“我?”丹迪大吼,“我,赚钱?活见鬼,我明明亏大了!我……”
“说话注意,比伯威特。”猎魔人低声道。丹德里恩偷偷踢了踢半身人毛茸茸的脚踝。半身人咳嗽一声。
“当然。”他说,胖乎乎的脸上努力堆笑,“这是当然,施沃恩先生。做生意就得缴税。生意做得好,税钱就得多缴。反过来也一样。”
“你的生意好不好,轮不到我来判断,商人先生。”官员皱起眉头,坐在桌边,从宽袍里掏出一副算盘和一张羊皮纸。他在桌上将羊皮纸摊开,再用衣袖抚平。“我的工作是算账和收账。没错……总额相加……就是……唔……三上二去五,一去九进一……没错……一千五百五十三克朗外加二十个铜币。”
丹迪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吼。工人们吃惊地交头接耳。丹德里恩叹了口气。
“好了,再见吧,朋友们。”最后,半身人开口道,“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在地牢里烂掉了。”
二
“明天中午前就得缴清。”丹迪呜咽道,“施沃恩这狗娘养的。老狐狸本可以多宽限几天的。一千五百多克朗!我上哪儿弄这么大一笔钱?我死定了,完蛋了,这辈子注定要在大牢里过了!看在瘟疫的分上,别干坐着了。听着,我们一定要抓住那个无赖变形怪。必须抓住他!”
三人坐在一座喷不出水的大理石喷泉水池边。喷泉位于小型广场中央,周围都是品位极其堪忧的大富豪的住宅。水池里的水污秽发绿,小鱼在垃圾间游来游去。它们张大嘴巴,试图从水面呼吸空气,鱼鳃艰难地一开一合。丹德里恩和半身人吃着带馅煎饼,那是吟游诗人从街头小贩那儿顺来的。
“如果我是你,”吟游诗人说,“我会打消抓他的念头,转而找人借钱。抓到变形怪对你又有什么好处?你以为把他交出去,施沃恩就给你免税了?”
“你真是个白痴,丹德里恩。找到变形怪,我就能拿回我的钱。”
“什么钱?你钱包的每个子儿,都用来赔偿酒馆损失和贿赂施沃恩了。他身上没钱了。”
“丹德里恩,”半身人龇牙咧嘴地说,“也许你对诗歌有些了解,但在生意经上,请原谅,你根本一窍不通。你听到施沃恩算的税款数额没?税款是根据什么计算的?嗯?你知道吗?”
“爱啥啥。”诗人回答,“就说我吧,我连唱歌都要缴税。虽然我是为满足内心渴望而唱,可他们没觉得有什么区别。”
“我没说错,你果然是个白痴。生意税是根据利润征收的。丹德里恩,是利润!你听懂没?那个无赖变形怪偷走了我的身份,还骗到一大笔钱!他赚了很多!可我呢,我却要替他缴税,外加那流氓欠的一屁股债!如果我不掏钱,就得在牢房里过日子。他们会给我戴上脚镣,送我去矿山!看在瘟疫的分上!”
“哈!”丹德里恩欢快地说,“那你别无选择了,丹迪。你必须悄悄离开这座城市。你知道吗?我有个主意。我们可以把你裹在羊皮里,等你穿过城门时,只要不停地说:‘咩,咩,我是羊。’就不会有人认出你了。”
“丹德里恩,”半身人愤怒地回答,“闭上你的臭嘴,不然我揍死你。杰洛特?”
“嗯?”
“你能帮我抓住那只变形怪吗?”
“听着,”猎魔人徒劳地想把扯脱的夹克袖子接回去,“这儿是诺维格瑞,一座拥有三万居民的城市:包括人类、矮人、半精灵、半身人和侏儒,而路过的人恐怕有这数字的两倍。大海捞针啊,怎么找?”
丹迪吞下馅饼,舔了舔手指。
“那魔法呢,杰洛特?你的猎魔人咒语?有好多故事跟那些咒语有关。”
“只有变形怪以本来面目出现时,魔法才能找到他。不幸的是,他不可能用那副模样走在大街上。即使他真这么做,魔法也帮不上忙,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微弱的魔法信号。半数房屋都有魔法锁,四分之三的人戴着用途各异的护身符:防小偷的、防跳蚤的、防消化不良的……简直数不胜数。”
丹德里恩的手指拂过鲁特琴的琴身,拨弄着琴弦。
“伴随春天归来的,是温暖的雨水气息。”他唱道,“不,这句不行。伴随春天到来的,是太阳的味道……该死,不对!肯定不对。可这些都不行的话……”
“别再嗷嗷叫了。”半身人厉声道,“你快把我逼疯了。”
丹德里恩把剩下的馅饼丢给池子里的鱼,又往里面吐了口唾沫。
“看,”他说,“金鱼。听说金鱼能帮人实现愿望。”
“这些鱼是红色的。”丹迪评论道。
“有什么区别?看在瘟疫的分上,我们有三个人,它会帮我们实现三个愿望。每人一个。你怎么想,丹迪?你不希望鱼儿帮你缴税吗?”
“当然希望。我还希望有颗流星从天上掉下来,砸进变形怪的脑壳。然后……”
“停,别说了。我们也有愿望要许。我希望鱼儿能告诉我歌谣的结尾。你呢,杰洛特?”
“别烦我,丹德里恩。”
“别破坏气氛嘛,猎魔人。说说你的愿望。”
猎魔人站起身。
“我希望,”他低声说,“尾随我们而来的,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一条巷子走出四个身穿黑衣、头戴皮帽的人,径直朝喷泉这边走来。看到他们,丹迪轻声咒骂一句。
又有四个人走出同一条巷子。但他们没靠近,只是一字排开,守住了巷口。他们手里拿着奇怪的环状物体,看起来像是绳索。猎魔人审视周围,活动一下肩膀,正了正背上的剑。丹德里恩呻吟起来。
黑衣人身后走出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身穿白色紧身上衣和灰色短外套,脖子上的金项链随着步伐晃动,闪烁着太阳般的金色光芒。
“沙佩勒。”丹德里恩呻吟道,“是沙佩勒……”
四个黑衣人继续往喷泉这边逼近。猎魔人准备拔剑。
“不,杰洛特。”丹德里恩凑到他身边,低声道,“诸神在上,别拔剑。他们是神殿守卫。如果我们抵抗,就不可能活着走出诺维格瑞了。别碰你的剑。”
穿白色紧身上衣的人迈着坚定的步伐朝他们走来。黑衣人在他身后分散开来,包围了水池,封死了每个方向。杰洛特专注地看着,背脊略微弓起。黑衣人手中的家伙并非他最初以为的普通鞭子。那是拉弥亚鞭。
白衣人越走越近。
“杰洛特,”吟游诗人低声道,“诸神在上,冷静点儿……”
“我不会让他们碰我。”猎魔人咆哮道,“无论是谁,都别想碰我。小心,丹德里恩……等我拔出剑,你就快跑吧。我会挡住他们……至少一小会儿……”
丹德里恩没答话。他把鲁特琴背到肩上,冲来人深鞠一躬。那人的白衣上装饰着金银丝线,组成细小的拼花图案。
“尊敬的沙佩勒……”
名叫沙佩勒的人停下脚步,仔细打量他们。杰洛特发现,他那双异常冰冷的眼睛里反射出金属的色彩,额头上反常地布满汗水,带着病态的苍白,脸颊上有斑驳的红点。
“商人丹迪·比伯威特先生,”他朗声道,“才华横溢的丹德里恩先生,还有利维亚的杰洛特,高贵的猎魔人兄弟会的代表。这是场老友间的聚会吗?在我们的家园,诺维格瑞?”
没人回答。
“不幸的是,”沙佩勒续道,“我有句话不得不说:有人举报了你们。”
丹德里恩的脸色略微发白。半身人的牙齿开始打颤。猎魔人没理沙佩勒,他始终在打量喷泉周围那些身穿黑衣、头戴皮帽的人。在杰洛特所知的大多数国家里,制作和持有带倒钩的拉弥亚鞭都是严格禁止的,诺维格瑞也不例外。杰洛特见过被这种鞭子抽打过面孔的人,那会让人一辈子都忘不了。
“‘长矛洞穴’酒馆的所有人,”沙佩勒续道,“大言不惭地指控各位大人与恶魔勾结,还说那怪物通常被称为‘易形怪’或‘拟态怪’。”
没人答话。沙佩勒双手抱胸,冷冷地打量他们。
“我觉得我有义务提醒你们。我还想告诉你们:刚才提到的酒馆老板已经被关进地牢了。我们怀疑他喝多了酒,所以胡说八道。醉鬼经常编造故事。首先,易形怪并不存在,都是迷信的乡巴佬想象出来的。”
他们未置一词。
“其次,接近猎魔人的易形怪,”沙佩勒微笑着说,“必定会被当场劈成两半。对不对?我们原本也只把酒馆老板的指控当成彻头彻尾的笑话,但某个细节却留下了一些疑点。”
漫长的沉默中,沙佩勒摇了摇头。猎魔人听到,丹迪把刚才吸进肺里的长气缓缓地吐了出来。
“没错,这个细节至关重要。”沙佩勒重复道,“我们处理的是一件散布异端邪说的渎神之举。要我说,没有任何怪物能接近诺维格瑞的城墙,过去不行,现在也不行,因为有十九座永恒之火神殿正在守护这座城市。‘长矛洞穴’距永恒之火的主祭坛仅有投石之遥,任何宣称在那儿见到易形怪的人都是渎神的异端,我们必须让他收回自己的言论。若他拒绝,我就只好借助武力,以及在监狱里的一些手段来达成目的了。相信我,你们无须为此担心。”
看丹德里恩和半身人的表情,他们明显持有不同观点。
“完全不必担心。”沙佩勒重复道,“各位大人可以畅通无阻地离开诺维格瑞。我不会挽留你们,但我坚持要求各位不要到处宣扬酒馆老板的臆测,也不要大声谈论此事。作为教会的谦卑仆人,我会将任何质疑永恒之火的言论视为异端邪说,并做出相应的处理。各位大人,我尊重诸位的宗教信仰,但我希望你们的信仰不要干扰你们的判断力。我能容忍任何人,只要他尊重永恒之火,做出亵渎它的举动。所有胆敢渎神之人,我会亲手把他送上火刑架。在诺维格瑞,律法面前人人平等:任何亵渎永恒之火的人,都会在烈焰中灭亡,其资产也将充公。我已经说得够多了,再重复一遍:你们可以走出诺维格瑞的城门了,途中不会遇到任何阻碍,最好……”
沙佩勒微微一笑,露出恶毒的表情。他鼓起脸颊,扫视小广场。见到这张脸,为数不多的路人也加快了脚步,转开目光。
“……最好,”过了好一会儿,沙佩勒才说,“最好别再逗留,马上离开。当然,对商人比伯威特大人来说,‘别再逗留’的前提是‘缴清税款之后’。各位大人,感谢拨冗听我这一席话。”
丹迪小心翼翼地转向两位同伴,用口形无声地吐出一个词。猎魔人毫不怀疑,他没敢说出口的词是“杂种”。丹德里恩低下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猎魔人先生,”沙佩勒突然道,“如果不反对,我想跟您私下说句话。”
杰洛特走过去。沙佩勒略微伸出手。如果他敢碰我的手肘,我就揍他,猎魔人心想,无论后果如何,我都会揍他。
沙佩勒没碰杰洛特的手肘。
“猎魔人先生,”他转身背对其他人,低声说道,“我知道有些城市与诺维格瑞不同,没有受到永恒之火的神圣庇佑。假设真有易形怪之类的生物在那些城市出没好了,我很好奇,活捉这样一头怪物,您会收取多少费用?”
“我不在大城市接受委托。”猎魔人耸耸肩,“可能会伤及第三方。”
“这么说,你很在乎其他人的命运喽?”
“没错。一般来说,我要为他们的命运负责。这种行为不可能全无后果。”
“我懂了,不过你对第三方的尊重程度,是否会与酬劳的数额成反比呢?”
“不会。”
“我不喜欢你的语气,猎魔人。但这不重要,我明白你的语气是在暗示什么。你在暗示,你不打算接下……我可能委托你去办的事,无论酬金多少。但我还有其他酬谢的方式。”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当然明白。”
“不,我真不明白。”
“我接下来的话纯属假设。”沙佩勒平静地低声续道,语气不带一丝愤怒或威胁,“如果我给你的酬劳,是确保你和你的朋友能活着离开这座……假设中的城市,你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猎魔人露出令人不快的笑,“不可能只从假设的角度回答。尊敬的沙佩勒,您所描述的情况,只能通过实际行动得出结论。我不想草率地付诸实施,但如果有必要……如果没有别的方法……我会试一试。”
“哈!也许你说得对。”沙佩勒镇定自若地回答,“我们讲了太多假设,而我明白,从实践角度讲,你也不打算跟我合作。也许这样更好。无论如何,我希望这不会让我们之间产生任何矛盾。”
“我,”杰洛特说,“也这么希望。”
“那就让这希望在我们心中燃烧吧,利维亚的杰洛特。你知道永恒之火吧?它是永不熄灭的火焰,是不屈不挠的象征,是带领我们穿过黑暗的道路。永恒之火,杰洛特,是所有人的希望,没有例外。因为所有人——包括你、我,还有其他人——都拥有的东西就是希望。记住这一点。很高兴认识你,猎魔人。”
杰洛特僵硬地鞠了一躬,仍然保持沉默。沙佩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穿过广场,看都不看他的护卫们。手持拉弥亚鞭的人排成整齐的队列,跟在他身后。
“我的妈呀。”丹德里恩目送他们离去,心惊胆战地抱怨道,“我们真走运。至少眼下,他们不会再找我们的麻烦了。”
“冷静点儿。”猎魔人说,“也别唠叨了。你也看到了,什么都没发生。”
“你知道刚才那人是谁吗,杰洛特?”
“不知道。”
“那是安全官沙佩勒。诺维格瑞的情报机构附属于教会。沙佩勒不是牧师,却是地位最高的官员,是这座城里最有权势也最危险的人。每一个人,甚至包括市议会和各大公会,面对他时都会不寒而栗。他是一等一的恶棍,杰洛特,他沉醉于权力,就像蜘蛛沉醉于鲜血。人们暗中谈论他的种种事迹:不留痕迹的失踪、虚假的指控、酷刑拷打、蒙面杀手、恐吓、勒索、偷窃、胁迫、欺诈和阴谋。诸神在上,比伯威特,你的故事会让他们津津乐道的。”
“别烦我,丹德里恩。”丹迪说,“你没什么好怕的:没人会动吟游诗人的一根头发。我不清楚原因,但你们总能免受惩罚。”
“免受惩罚的诗人,”丹德里恩脸色苍白地抱怨道,“可能会倒在飞驰的马车前、吃鱼时中毒,或者意外掉进沟渠溺水。沙佩勒擅长制造这类事件。他能跑来跟我们谈话,已经很不可思议了。但有件事可以确定:他绝对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他肯定有什么阴谋。你们等着瞧吧,只要发现我们的任何把柄,他就会给我们戴上镣铐,随心所欲地拷打我们。这种事再普通不过了!”
“他说的话,大部分都是真的。”半身人对杰洛特说,“我们必须小心那个大权在握的恶棍。大家说他病了,说他的血液出了毛病。所有人都在等他一命呜呼。”
“闭嘴,比伯威特。”丹德里恩四下张望,胆怯地嘶声道,“别让人听见。瞧瞧他们看我们的眼神吧。听我的,赶紧跑。至于什么变形怪,我建议你们认真考虑沙佩勒的建议。拿我来说,这辈子从没见过什么变形怪。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在永恒之火前起誓。”
“看!”半身人突然说,“有人朝这边来了!”
“快跑!”丹德里恩大叫。
“冷静,冷静。”丹迪大笑,抚平那撮顽固的乱发,“我认识他。是马斯卡蒂,一位本地商人,也是公会的会计。我们一起做过生意。瞧瞧那张脸!像屎拉在裤子里似的。嘿,马斯卡蒂,你在找我吗?”
“我向永恒之火起誓,”马斯卡蒂气喘吁吁,摘下狐皮帽,又用袖子擦擦额头,“我还以为他们把你拉去塔楼了呢。真是个奇迹。令人吃惊……”
半身人语气不善地打断马斯卡蒂:“感谢你这么吃惊。如果你能解释一下原因就更好了。”
“别装傻了,比伯威特。”马斯卡蒂心神不宁地回答,“所有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政府和沙佩勒也知道了。整个城市都知道你买进了大批胭脂红,又狡猾地利用波维斯事件大赚了一笔。”
“你在说什么,马斯卡蒂?”
“诸神在上,丹迪,别再装疯卖傻了!你不是用半价买进了胭脂红吗——每蒲式耳五块零二?别不承认了。因为胭脂红需求量小,你付账时用的还是本票。在这场买卖里,你连一个铜子儿都没掏。然后呢?今天还没过去,你就用进货价的四倍卖掉了这批货。你敢说这只是纯粹的巧合或者运气?你敢说买下胭脂红时对波维斯的变故一无所知?”
“什么?你到底在说什么?”
“波维斯发生了动乱!”马斯卡蒂大叫道,“一场……叫什么来着……一场革命!莱德王被废黜了。现在当政的是蒂瑟家族!莱德的宫廷、家族和军队都穿蓝色制服,那儿的织工只买靛青。但蒂瑟家族的服色是深红,于是靛青的价格一落千丈,胭脂红却水涨船高。这时我们才发现,比伯威特,你把所有胭脂红都买下了。哈!”
丹迪皱起眉头,一言不发。
“除了精明,我们找不出别的词形容你了。”马斯卡蒂续道,“而你一个字都没告诉别人,甚至瞒着朋友……如果你早告诉我,我们就都能赚到钱了。我们甚至可以联手,可你宁可吃独食。这是你的选择。总而言之,别再指望我帮你了。看在永恒之火的分上,每个半身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无赖。维莫·维瓦尔第永远都不会给我开本票,可你呢?他连片刻都不会犹豫。该死的非人生物——可憎的半身人和矮人——愿你们统统烂死!让瘟疫把你们带走吧!”
马斯卡蒂吐了口口水,转身离去。丹迪沉思着挠挠头,那撮乱发又翘了起来。
“我有点头绪了,伙计们。”最后他说,“我知道我们该做什么了。去银行。如果有谁能帮我们理清头绪,那就是我的朋友,银行家维莫·维瓦尔第了。”
三
“这儿跟我想象中的银行不一样。”丹德里恩扫视房间,低声说,“他们把钱放哪儿了,杰洛特?”
“鬼才知道。”猎魔人小声回答,试着藏起撕破的夹克袖子,“也许在地下室?”
“不,我找过了,这儿没有地下室。”
“那肯定是在阁楼了。”
“先生们,请到我办公室来。”维莫·维瓦尔第大声说道。
长桌边坐着年轻的人类,还有难以判断年龄的矮人,正忙着往羊皮纸上抄写一排排数字和字母。每个人都低着头,微微吐着舌头,无一例外。猎魔人觉得,这项工作一定很单调,但所有人都在全神贯注地干活儿。角落的凳子上坐着个老人,外貌像乞丐,正在削铅笔,动作始终慢吞吞的。
银行家小心翼翼地合上办公室的门,然后抚平自己长长的白胡子——那副胡子保养得很好,只是沾着墨水印——又扯了扯勉强裹住大肚皮的外套。
“欢迎,丹德里恩先生。”他在巨大的红木桌前坐下,桌子被成堆的卷轴压得嘎吱作响,“您跟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样。我听过您写的歌:因为没人要而投水自杀的凡妲,还有钻进公共厕所的翠鸟……”
“那不是我写的。”丹德里恩气得脸色通红,“我从没写过那种玩意儿!”
“哦。请原谅。”
“还是谈正事吧。”丹迪插嘴,“别用不相关的话题浪费时间了。维莫,我有大麻烦了。”
“我早就担心了。”矮人摇摇头回答,“你应该记得,我警告过你,比伯威特。我三天前就警告过你,别花钱买变质的鱼油。价格再低又有什么用?价格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转手时的利润。玫瑰香精、蜂蜡和该死的棉纱线也是同样道理。你究竟中了什么邪,居然去买那些垃圾?还是用现金,不用本票或汇票这种更合理的方式!我告诉过你,诺维格瑞的仓储费用相当昂贵。只要过上两星期,相关费用就会达到货物本身价格的三倍。而你……”
“是啊,”半身人低声呻吟起来,“说吧,维瓦尔第,我究竟怎么了?”
“而你却信誓旦旦地说,根本没有风险,说你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让货物全部脱手。结果你今天就夹着尾巴回来了,承认自己有麻烦。你一样东西都没卖掉,对不对?仓储费用反而越来越高了,对吧?哦,这可不好!不好!需要我帮你脱身吗,丹迪?如果你给商品投了保险,我很乐意派个抄写员过去,谨慎地烧掉你的仓库。不,我的朋友,我们只能以哲人的态度对待问题,然后说‘全搞砸了’。这就是生意场,胜败乃兵家常事。从长远看,花在鱼油、棉绳和玫瑰香精上的钱又有什么重要呢?我们还是谈谈更要紧的事吧。告诉我,我该不该把金合欢树皮卖掉,因为买方价格已经稳定在五又六分之五倍了。”
“啥?”
“你聋了吗?”银行家皱眉问,“最新的买方价格相当于你进价的五又六分之五倍。我希望你这次回来是答应脱手的,因为七倍绝不可能,丹迪。”
“回来?”
维瓦尔第摸了摸胡子,取下粘在上面的面包屑。
“你一小时前来过。”他平静地说,“要我等到七倍再脱手。初始买入价格的七倍,也就是每磅两克朗加四十五铜币。这价格太高了,丹迪,即便行情有利也一样。制革匠们已经达成了打压价格的约定。我敢以我的人头担保……”
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绿色帽子、穿兔皮外套的生物跑了进来。
“商人苏利米尔出价二点一五克朗!”他用刺耳的声音喊道。
“六又六分之一倍。”维瓦尔第飞快地算出结果,“我们该怎么办,丹迪?”
“卖出!”半身人大叫,“看在瘟疫的分上,都到买入价的六倍了,你还犹豫什么?”
另一个生物走进办公室,他戴着黄帽子,身上的大衣像个旧麻袋。
“商人比伯威特有令,七倍以下不许卖!”他大叫一声,用袖子擦擦鼻子,又跑了出去。
“啊哈!”矮人沉默良久,然后说,“一个比伯威特要卖,另一个比伯威特却让我等。有意思。我们该怎么办,丹迪?你能不能快点敲定这事?不然第三个比伯威特就该让我们把货搬上大帆船,运到那些长狗头的人所在的大陆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丹德里恩指着一动不动站在门边、戴绿色帽子的生物,问道,“看在瘟疫的分上,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年轻侏儒。”杰洛特回答。
“毫无疑问,”维瓦尔第干巴巴地说,“反正不是老巨魔。他是什么并不重要。快说吧,丹迪,我听着呢。”
“维莫,”半身人说,“我恳求你别插嘴。发生了一件可怕的事。希望你明白,我,蓼草牧场的丹迪·比伯威特,诚实的商人,对现在的状况一无所知。告诉我所有细节,这三天来发生的一切。我恳求你,维莫。”
“有意思,”矮人说,“但我明白,既然我收了佣金,就必须尊重客户的意愿。听好了:三天前,你气喘吁吁跑到我的银行,存了一千克朗,要求我开一张面额为两千五百二十克朗、持有人可以兑现的本票。我照做了。”
“不用抵押吗?”
“不用,因为我很欣赏你,丹迪。”
“说下去,维莫。”
“第二天早上,你又冲进银行,急得直跺脚,还吵着要我的维吉玛支行为你发放一笔贷款,数额足有三千五百克朗之巨。我没记错的话,受益人名叫特尔·鲁克吉安,外号‘大鼻子’。我发放了贷款。”
“不用抵押。”半身人的口气满怀希望。
“我对你的欣赏程度,比伯威特,”银行家叹了口气说,“相当于三千克朗。这次我要了一份书面声明,如果你无力偿还,磨坊就是我的了。”
“什么磨坊?”
“你岳父阿尔诺·哈德伯托姆在蓼草牧场的磨坊。”
“我再也回不去了。”丹迪悲伤而又坚定地补充道,“我要贷款买条船,去当海盗。”
维莫·维瓦尔第挠了挠耳朵,怀疑地看着他。
“嘿!”他说,“你前不久已经把声明领回去撕掉了。你有能力偿还。没什么好奇怪的,有这么丰厚的利润……”
“利润?”
“是啊,我忘了。”矮人嘟囔,“我不该为任何事惊讶的。你未卜先知地垄断了胭脂红,比伯威特,而且你知道的,波维斯发生了政变……”
“我已经知道了。”半身人打断他,“靛青滞销,胭脂红涨价,于是我赚了些钱。是这样吧,维莫?”
“的确如此。你在我这儿存了六千三百四十六克朗加八十铜币。这是净利,扣掉我的佣金和税款。”
“你帮我缴了税?”
“有什么不对吗?”维瓦尔第惊讶地说,“一个小时前你来过这儿,麻利地结清了账。我手下的职员已经把钱拿到市政厅去了。一共大概一千五百克朗吧,算上卖马的利润应缴的税。”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有个生物闯了进来,头上的帽子脏得要命。
“二点三克朗!”他大喊道,“商人黑兹奎斯特!”
“不卖!”丹迪大叫,“等更高价!你们两个,马上回交易所去!”
两个侏儒贪婪地接住矮人丢来的铜板,消失了。
“呃……刚才说到哪儿了?”维瓦尔第把玩着一颗大得出奇的紫水晶球,那是他的镇纸,“哦对了……说到用我开的本票买下了胭脂红。我早先提到的贷款,你用它买了大量金合欢树皮。买了很多,价钱也很合算:从赞格韦巴的代理人,那个叫‘大鼻子’还是‘猪鼻子’的家伙那儿,用每磅三十五铜币的价格买下。那条大帆船昨天才进港,一切都是从港口开始的。”
“我能想象到。”丹迪呻吟道。
“金合欢树皮有什么用?”丹德里恩忍不住问。
“完全没用。”半身人悲伤地说,“太不幸了。”
“金合欢树皮,诗人先生,”矮人解释道,“是制作皮革时用来鞣革的东西。”
“如果有人会买海外运来的金合欢树皮,”丹迪插嘴,“那他真是蠢到家了。因为在泰莫利亚,可以用极其低廉的价格买到橡树皮。”
“重点就在这儿。”维瓦尔第说,“因为泰莫利亚的德鲁伊威胁说,如果人们再不停止对橡树的破坏,他们就要让鼠疫和蝗灾降临那片土地。树精也支持德鲁伊。据说泰莫利亚国王向来喜爱树精。简而言之,昨天泰莫利亚宣布,永久禁运橡树,即日生效。金合欢树的价格节节攀升。你优秀的情报来源让你获益良多啊,丹迪。”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那个戴绿色帽子的生物气喘吁吁地跑进办公室。
“可敬的商人苏利米尔……”侏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要我重复他的话:半身人比伯威特是头耳朵长毛的猪,是投机者和骗子。而他,苏利米尔,希望比伯威特浑身长满疥疮。他出二点四五克朗,这是他的最终报价。”
“卖出。”半身人斩钉截铁地说,“去吧,小家伙,跑去跟他确认。算账,维莫。”
维瓦尔第从一叠羊皮纸下抽出矮人用的算盘,一件名副其实的艺术品。跟人类的算盘不同,矮人算盘的形状就像格栅构成的金字塔。维瓦尔第的算盘用金丝制成,小巧的棱柱状算珠则是切割过的红宝石、翡翠、缟玛瑙和黑玛瑙。矮人用他粗短的手指,上下左右地熟练拨动着宝石。
“应该是……唔……唔……扣掉全部开销和我的佣金……再减去税款……没错……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二克朗加二十五个铜币。还不赖。”
“如果没算错的话,”丹迪·比伯威特缓缓地说,“净利的总额是……我应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