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万一千九百六十九克朗加五个铜币。还不赖。”
“不赖?”丹德里恩大叫,“不赖?这笔钱可以买下整个村子或一座小城堡!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也没有。”半身人说,“但别太激动了,丹德里恩。大家都没见过这么大一笔钱,说不定我们根本没机会见到。”
“比伯威特,这话是怎么说的?”矮人皱起眉头,“你哪来这么悲观的想法?苏利米尔付的不是现金就是汇票,而且他很讲信用。究竟哪里不对头?你在担心购买臭鱼油和蜂蜡的损失吗?赚了这么多钱,要补偿那点损失再简单……”
“不是这个问题。”
“那是什么?”
丹迪清了清嗓子,低下长满卷发的头。
“维莫,”他盯着地板说,“沙佩勒盯上我们了。”
银行家咂了咂嘴。
“确实不太好。”他说,“不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你想啊,比伯威特,你做生意的商业信息也包含了政治因素。没人猜到波维斯和泰莫利亚会发生那种事,沙佩勒也一样,而沙佩勒又希望自己总能得到第一手情报。你应该想象得到,他正为你得知这些消息的方法而绞尽脑汁呢。我想他已经知道答案了。我也一样。”
“有意思。”
维瓦尔第瞥了眼丹德里恩和杰洛特,皱起鼻子。
“有意思?你的合作伙伴才有意思呢,丹迪。”他说,“吟游诗人还有猎魔人。我深表钦佩。丹德里恩先生来往于各地,是宫廷的常客,无疑懂得打探消息的技巧。至于猎魔人,他是你的护卫吗?用来吓跑债主?”
“你的结论下得太草率了,维瓦尔第先生。”杰洛特冷冷地说,“我们不是合作伙伴。”
“而我,”丹德里恩涨红了脸,“我从不偷听。我是诗人,不是密探!”
“一位消息灵通的诗人。”矮人咧嘴笑道,“真的很灵通,丹德里恩先生。”
“撒谎!”吟游诗人大叫,“根本没这回事!”
“好吧,好吧,我相信你。哦,但我不知道沙佩勒会不会相信。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只是大惊小怪而已。听我说,比伯威特:上次中风以后,沙佩勒变了许多。也许,死亡的恐惧终于渗进他的心灵,迫使他开始问问题了?沙佩勒跟以前不同了。他变得更友善、更有同情心、更冷静,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说,更诚实了。”
“你在说什么?”半身人问,“沙佩勒……诚实?友善?这不可能。”
“我只是陈述事实。”维瓦尔第反驳道,“更重要的是,教会现在面临着永恒之火的麻烦。”
“什么麻烦?”
“按他们的说法,永恒之火必须燃遍各处,必须在整片大陆建起供奉它的圣坛。许多圣坛。别问我细节,丹迪,我不是人类信仰的追随者。但我知道,所有牧师,也包括沙佩勒,都只关心圣坛和圣火。他们正在周密地筹备。税费是肯定要涨的。”
“哎呀,”丹迪说,“这算是小小的安慰,不过……”
门又开了,猎魔人见过的那个头戴绿帽、穿兔皮衣的生物出现在门口。
“商人比伯威特,”他汇报说,“要求买入陶碗。价格无所谓。”
“好极了。”半身人微笑的表情就像一只愤怒的斑猫,“那就多买碗。比伯威特先生的话不能不听。我们还买什么?卷心菜,杜松子油,还是铁炉?”
“还有,”那生物从皮外套里拿出一样东西,“商人比伯威特要求三十克朗现金,作为买葡萄酒及吃喝的费用。因为在‘长矛洞穴’,有三个无赖抢走了他的钱袋。”
“哈!三个无赖!”丹迪一字一句地说,“哎呀,这个城市真是充满了无赖。我能否问一句,可敬的商人比伯威特如今身在何处?”
“还能在哪儿?当然在城西集市。”生物吸着鼻子回答。
“维莫,”丹迪用可怕的语气说,“别问我问题。给我找根够硬又够沉的手杖。我要去城西集市,但我得带上手杖,那儿有太多无赖和小偷。”
“你说手杖?我可以帮你安排。可丹迪,有件事一直在困扰我。我不会问你问题,只会作出猜测,而你只要确认或否认我的猜测就行,可以吗?”
“猜吧。”
“变质的鱼油、玫瑰香精、蜂蜡和陶碗,还有该死的棉纱绳,都只是唬人的把戏,对吧?是为把竞争对手的注意力从胭脂红和金合欢树皮上移开,是为扰乱市场,是不是啊,丹迪?”
办公室的门开了,冲进来一个没戴帽子的生物。
“山蓼报告:一切都准备好了!”那生物大叫,“他问要不要倒下去!”
“倒!”半身人大吼,“马上就倒!”
“以老伦杜林的胡子发誓,”等那个侏儒关上门,维莫惊呼道,“我一点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倒什么?把什么倒进什么?”
“我也不清楚。”丹迪承认,“但做生意不能半途而废。”
四
杰洛特费力地挤过人群,径直走向一个堆满铜餐盘、煮锅和平底锅的货摊,餐具和厨具反射着夕阳的红光。货摊后面站着个红胡子矮人,戴着橄榄绿色的兜帽,穿着笨重的海豹皮靴。矮人的脸明显很阴沉,好像随时会向挑选货品的顾客脸上吐口水。那位顾客喋喋不休地说着毫无逻辑的话,还不时晃动她的胸部,以及那头金色的卷发。
女顾客正是薇丝普拉,杰洛特在先前那场狂轰滥炸中亲眼见过她。没等她认出自己,猎魔人就迅速躲回人群里。
城西集市生机勃勃,人群像在山楂丛中漫步。猎魔人的袖管和裤腿无时无刻不被人拉扯:被母亲抛下的孩子【她们正去帐篷里,把被酒水和点心引诱的丈夫拖出来】;来自警戒塔的密探;贩卖隐形帽、春药和刻在杉木上的春宫图的行脚商人。杰洛特的笑容迅速退去,开始咒骂并推搡着穿过人群。
他听到鲁特琴的琴声,随后是熟悉的、仿佛潺潺流水般的笑声。那些声音从某个仿佛故事书般色彩斑斓的货摊上传来,货摊的招牌上写着——“出售奇迹、护身符和钓饵”。
“有没有人说过您无比美丽?”丹德里恩坐在柜台上大叫,欢快地晃荡着双腿,“没有?不可能!除非这座城市的人都瞎了眼!来吧,各位!谁想听首情歌?想要受到触动、得到心灵满足的人,只需往我的帽子里扔一枚硬币。该死的,你刚才扔的是什么?铜币留给乞丐吧。别用铜币侮辱艺术家!也许我能原谅你,但艺术永远不能!”
“丹德里恩,”杰洛特走上前去,“我以为我们是分头寻找变形怪的,可你却在这儿开起了音乐会。你在集市上像老乞丐一样唱歌,就不觉得丢脸?”
“丢脸?”吟游诗人惊讶地说,“重要的是谁来演唱,不是在哪儿唱。再说我饿了。这儿的摊主答应给我提供午餐。至于变形怪,你自己去找吧。我可不擅长追踪、打架和报复。我是个诗人。”
“你还是别引人注目,诗人。你的女友也在附近。你也许会惹上麻烦。”
“我的女友?”丹德里恩紧张地呻吟起来,“哪个?我有好几个女友。”
薇丝普拉挥舞着铜制平底锅,以野牛冲锋般的速度穿过人群。丹德里恩跳下摊位,拔腿就跑,敏捷地跳过一篮胡萝卜。薇丝普拉转头看向猎魔人,愤怒地喷着鼻息。杰洛特的背脊贴上一间店铺的坚硬墙壁。
“杰洛特!”丹迪·比伯威特在混乱的人群中大喊,又跟薇丝普拉撞了个满怀,“快点,快点!我瞧见他了!在那边,他跑了!”
“我会抓住你们的,你们这些下流坯!”薇丝普拉一边叫嚷,一边努力保持平衡,“我会跟你们这群畜生算算总账!瞧瞧你们!一个骗子、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氓,还有个双脚毛茸茸的小矮子!你们给我记好了!”
“在那边,杰洛特!”丹迪一边叫嚷一边飞奔,还撞倒了一群玩贝壳游戏的学生,“在那儿,躲到马车中间去了!你快挡住左边的路!快!”
他们匆匆追赶,身后传来撞到的商贩和顾客的咒骂声。杰洛特奇迹般地避开一个倒在他脚下的孩子。他跳起来,却撞上两只装着鲱鱼的木桶。鱼贩愤怒地用一条活鳗鱼抽打他的背脊——他正在向顾客吹嘘这条鱼的品质。
他们发现了变形怪,后者正试图在羊圈里藏身。
“去另一边!”丹迪喊道,“去另一边堵住他,杰洛特!”
变形怪沿着围栏飞奔,仿佛一支离弦的箭,身上的绿背心格外显眼。显然,他没变成其他人,是看中了半身人的灵活身手,而这点确实无人可比。当然了,另一个半身人例外,还有猎魔人。
杰洛特看到变形怪突然改变方向,掀起一团尘灰,钻过围栏上的窟窿,冲进一间大帐篷——那是屠宰场和屠夫待的地方。丹迪也看到了。他跳过围栏,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一群咩咩叫唤的绵羊中间,错失了良机。杰洛特转过身,跑向变形怪穿过的窟窿。他听到衣物撕裂的刺啦声。夹克衫的另一条袖子也扯脱了。
猎魔人停下脚步,咒骂一句,吐口唾沫,又骂了一句。
丹迪跟着变形怪跑进帐篷。里面传来叫喊声、拳打脚踢声、谩骂声和可怕的喧闹声。
猎魔人第三次咒骂起来,比前两次更粗鲁。他咬紧牙关,抬起右手,对准帐篷画出阿尔德法印。帐篷像暴风雨中鼓胀的风帆,里面传来一声狂野的咆哮,还有蹄声和牛的怒吼。帐篷塌了。
变形怪吃力地从帆布下钻出,逃向另一顶较小的帐篷,多半是用来冷藏肉类的。杰洛特本能地转过手,用法印击中对方的后背。变形怪像被闪电劈中,瘫倒在地,但又迅速恢复过来,几步来到小帐篷旁边,钻了进去。猎魔人紧追不舍。
帐篷里散发着肉腥味。黑暗笼罩了周围。
特里科·朗格瑞文克·勒托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气喘吁吁,正抱着一头悬在柱子上的死猪。帐篷没有其他出口,帆布也牢牢地钉在地上。
“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拟态怪。”杰洛特冷冷地说。
变形怪的喘息声沉重又响亮。
“放过我吧。”它好不容易才开口,“你干吗要追我,猎魔人?”
“特里科,”杰洛特说,“你问了个蠢问题。为了得到比伯威特的马和身份,你打昏了他,让他身无分文。你用他的身份获利,却又惊讶于伴随而来的麻烦?鬼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但我会设法阻止你。我不想杀你,或把你交给当权者,但你必须离开这座城市,我会确保你做到这一点。”
“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把你装进麻袋,用手推车推你出去。”
变形怪的身体突然开始膨胀,变瘦,变高,栗色的卷发渐渐变白、伸直、延长,最后披到肩膀上。他的绿色背心发出油亮的光泽,变成黑色的皮革。他的肩膀和袖子上出现了银色饰钉,肥胖红润的脸蛋变得细长,渐渐苍白起来。
他的右肩上方出现了一把剑柄。
“别再靠近了。”另一个猎魔人哼了一声,微笑着说,“别再靠近了,杰洛特。我不会让你碰到我。”
好可怕的微笑,杰洛特心想。他把手伸向自己的剑。我的嘴真够难看的。我眨眼的样子简直令人毛骨悚然。看在瘟疫的分上,这就是我的长相?
变形怪和猎魔人的手同时碰到各自的剑柄。两把剑同时出鞘。两个猎魔人同时迅速而轻巧地迈出两步:先是向前,然后向侧面。伴着嘶嘶的破空声,两人同时挽出剑花。
动作又同时凝固住。
“你没法打败我。”变形怪咆哮道,“因为我变成了你,杰洛特。”
“你错了,特里科。”猎魔人低声回答,“丢下剑,变回比伯威特。不然你会后悔的。我向你保证。”
“我就是你。”变形怪重复道,“你不可能打赢我。你没法打败我,因为我就是你!”
“你根本不知道变成我意味着什么,拟态怪。”
特里科垂低握剑的手。
“我就是你。”他重复道。
“你错了。”猎魔人回答,“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是个善良的小变形怪。你本可以杀掉比伯威特,把他的尸体埋进草丛,就能确保他不会来揭穿你。这么一来,就连半身人的老婆、大名鼎鼎的嘉德妮亚·比伯威特也看不穿你。可你没杀他,特里科,因为这不是你的本性。你只是个善良的、被朋友叫做‘嘟嘟’的小变形怪。无论你借用什么外表,你的内心始终如一。你只会复制好的一面,因为坏的一面你根本无法理解。这就是你,变形怪。”
特里科往后退去,直到背脊紧贴帐篷的帆布。
“所以你必须变回比伯威特,束手就擒。你没有抵抗我的能力,因为我的某些部分是你无法复制的。你很清楚,嘟嘟。有那么一瞬间,你接触过我的思想。”
特里科站直身子,面孔变得模糊,白色的头发渐渐转黑。
“你说得对,杰洛特。”他口齿不清地说,因为他的嘴唇正在变形,“我接触到了你的思想。的确只有一瞬间,但也足够了。你知道我现在会怎么做吗?”
特里科的皮夹克浮现出矢车菊的光泽。他笑着正了正装饰白鹭羽毛的橄榄绿色帽子,又将鲁特琴挂上肩头。片刻之前,那把鲁特琴还是柄剑。
“我会告诉你我将怎么做,猎魔人。”他发出丹德里恩那响亮的、仿佛潺潺流水般的笑声,“我会离开这里,消失在人群中,谨慎地变成另一个人哪怕是个乞丐。我宁愿在诺维格瑞当个乞丐,也不要当荒野中的变形怪。诺维格瑞亏欠了我,杰洛特。这座城市兴建的同时,摧毁了我们原本生活的自然环境。我们像疯狗一样被追杀,几乎灭绝。我是为数不多的幸存者之一。狼群袭击过我,而我变成一头狼,跟着它们奔跑了几星期。我用这种方式生存下来,今天做的也是同样的事,因为我不想在森林里游荡,在树桩下过冬。我不想再忍饥挨饿,不想再沦为别人的箭靶。诺维格瑞有温暖和食物,可以工作谋生,这儿的居民也很少拿着弓箭捕杀彼此。诺维格瑞就是我的狼群。我来这儿是为生存,你明白吗?”
杰洛特点点头,表示赞同。
“你们跟矮人、半身人、侏儒,还有精灵,都达成了和解,甚至有——”特里科继续说着,嘴唇浮现出丹德里恩那傲慢的微笑,“一定程度的种族融合。我有什么地方不如他们吗?为什么你们不给我这样的权利?我要做些什么,才能在这座城市生活?变成眼神天真无邪、有一双长腿和丝绸般秀发的精灵?是吗?精灵什么地方比我优越?看到精灵,你会盯着她的大腿,可你看到我却只想呕吐?你命令我离开,想驱逐我,但我会生存下去。我知道该怎么做。在狼群里,我奔跑、咆哮,为了讨好雌性而撕咬其他公狼。作为诺维格瑞的居民,我会做生意、会编织柳条篮、会乞讨和偷窃。作为你们社会的一部分,文明人能做的事我也能做。谁知道呢,也许我还能结个婚什么的?”
猎魔人一言不发。
“正如我所说,”特里科平静地续道,“我要走了。至于你,杰洛特,你不会阻止我。你连一根手指都不会动,因为我在瞬间看穿了你的想法,杰洛特,包括你拒绝承认的想法,你向自己隐瞒的想法。要阻止我,你就只能杀了我,但冷血砍杀我的念头让你满心惊恐。我没说错吧?”
猎魔人仍旧沉默不语。
特里科再次调整系着鲁特琴的皮绳,转身背对杰洛特,朝出口走去。他步伐坚定,但杰洛特注意到他绷紧了脖子,耸起双肩,等待着呼啸而来的剑刃。杰洛特收剑入鞘。变形怪中途停下,转身看着他。
“再会了,杰洛特。”他说,“谢谢你。”
“再会,嘟嘟。”猎魔人回答,“祝你好运。”
变形怪转过身,走向拥挤的市集,步伐像丹德里恩一样自信、快活而又摇摆不定。像吟游诗人那样,他抬起右手,活力十足地挥了挥,又朝附近的女孩露骨地笑着。杰洛特缓缓跟上……缓缓地……
特里科抓起鲁特琴,放慢脚步,弹了两段作为前奏的和弦,然后弹奏起杰洛特早已熟悉的旋律。他转过身,像丹德里恩那样轻唱起来:
当春天伴着雨水降临,
阳光只温暖你我二人。
这样的事情天经地义,只因我们的心灵
燃烧着永恒的希望之火。
“如果你记得住的话,把这几句转述给丹德里恩。”他叫道,“并且告诉他,歌名应该叫‘永恒之火’。再会了,猎魔人!”
“嘿!”突然有人大叫,“该死的骗子!”
特里科吃惊地转过身。薇丝普拉从货摊后走出,胸口剧烈起伏,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你这没良心的,还敢朝女孩抛媚眼?”她嘶声说着,步伐越来越激动,“你这流氓,还敢给她们唱小曲儿?”
特里科脱下帽子,鞠了一躬,像丹德里恩那样露出欢快的笑。
“薇丝普拉,我亲爱的。”他殷勤地说,“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原谅我,我的甜心。我亏欠了你……”
“没错……没错……”薇丝普拉打断他,“你是亏欠了我,现在是偿还的时候了!嗨!”
硕大的铜制平底锅反射着阳光,敲在变形怪头上,发出洪亮的响声。傻笑凝固在特里科的脸上,他身体僵硬,双臂交叠倒了下去。他的形体立刻开始变化,渐渐融化,失去一切与丹德里恩的相似之处。见到这一幕,猎魔人从旁边的货摊上抓过一大块地毯,匆忙跑过去。他铺开地毯,把变形怪放到中间,又轻轻踢了两脚,严严实实裹住特里科。
杰洛特坐在地毯上,用袖子擦擦额头。薇丝普拉狠狠地盯着他,手里的平底锅在微微颤抖。周围已经聚起一大群人。
“他病了。”猎魔人挤出微笑,“这样对他有好处。别挤了,各位。这可怜人需要空气。”
“你们没听见吗?”沙佩勒走进人群,用平静但威严的声音说,“我建议你们回去忙自己的事!法律严禁这样的集会!”
人群很快散去,露出原本站在外围的丹德里恩:他被鲁特琴的音色吸引,于是跑来看热闹。一见到他,薇丝普拉便发出可怕的尖叫,丢下平底锅,飞奔着穿过广场。
“她怎么了?”丹德里恩问,“见到鬼了?”
杰洛特从卷起的地毯上站起身,特里科正在里面轻轻扭动。沙佩勒缓缓走上前。他独自一人,那些护卫踪影全无。
“换做是我,沙佩勒先生,就不会靠近了。”杰洛特低声说。
“哦,是吗?”
沙佩勒抿紧嘴唇,眼神冰冷。
“换做是我,沙佩勒先生,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哦,当然。”沙佩勒答道,“但你不是我。”
丹迪·比伯威特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地从帐篷后跑过来。看到沙佩勒,他立刻停下脚步,吹起口哨,双手放到背后,假装在欣赏仓库的屋顶。
沙佩勒走到杰洛特身边。猎魔人一动不动,眼睛也一眨不眨。他们对视片刻,沙佩勒朝那卷地毯弯下腰。
“嘟嘟,”他冲伸出地毯、跟丹德里恩脚上一般无二的马臀革靴子说,“变成比伯威特,快。”
“什么?”丹迪叫道,目光离开仓库,“你说什么?”
“闭嘴。”沙佩勒断然道,“好了嘟嘟,你怎么样?”
“快了……”地毯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呻吟,“这就……这就好……”
地毯卷里伸出的马臀革靴子变得模糊,最后成了半身人毛茸茸的光脚。
“出来吧,嘟嘟。”沙佩勒说,“还有你,丹迪,保持安静。对这些人来说,所有半身人长得都差不多,对吧?”
丹迪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句。杰洛特盯着沙佩勒,怀疑地眨眨眼睛。官员站直,转过身去。最后几个徘徊不去的看客立时迈开步子,伴着杂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远处。
丹迪·比伯威特二号吃力地钻出地毯,连连打着喷嚏。他坐下来,擦着鼻涕和眼泪。丹德里恩靠着一口箱子坐下,拨弄着鲁特琴,脸上挂着兴致盎然的神情。
“这是哪位?你觉得他是谁,丹迪?”沙佩勒轻声发问,“看起来很像你,你不觉得吗?”
“他是我堂弟。”丹迪露出欢快的笑,轻声回答,“他跟我很亲近。蓼草牧场的嘟嘟·比伯威特,一位商业天才,我刚刚决定……”
“决定什么,丹迪?”
“我决定让他做我在诺维格瑞的代理人。堂弟,你说呢?”
“非常感谢,堂兄。”比伯威特家族的骄傲、商业天才,与丹迪十分亲近的嘟嘟咧嘴笑道。
沙佩勒也回以微笑。
“你在大城市生活的梦想实现了。”杰洛特喃喃道,“你想在这城市里寻找什么呢,嘟嘟?还有你,沙佩勒?”
“如果你去海岬边住上一阵子,”沙佩勒答道,“每天只吃树根,淋得浑身湿透,再冻个半死,你就会明白了……我们的人生也是有追求的,杰洛特。我们并不比你们差。”
“这倒是事实。”杰洛特点点头,评论道,“你们并不比我们差。有些时候,你们甚至更优秀。真的沙佩勒怎么样了?”
“一命呜呼了。”沙佩勒二号低声道,“那是两个月前的事了——因为中风。愿他在地下安息,愿永恒之火照耀他的前路。我当时恰好在附近……没人注意到……杰洛特?你该不会……”
“没人注意到什么?”猎魔人面无表情地问。
“谢谢。”沙佩勒低声道。
“你们在这儿有很多同伴吗?”
“这重要吗?”
“不。”猎魔人承认,“不重要。”
有个戴绿色帽子、穿兔皮外套的身影从货车和货摊后走出。
“比伯威特大人……”侏儒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说,目光从一个半身人转到另一个。
“小家伙,”丹迪说,“我想你在找我堂弟,嘟嘟·比伯威特。说吧,说吧,他就在这儿。”
“山蓼说存货已彻底售罄。”侏儒解释道,他咧嘴笑着,嘴里的尖牙一览无余,“每件四克朗。”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丹迪说,“可惜维瓦尔第没跟我们在一起。只要一眨眼,他就能算出利润有多少。”
“如果你允许的话,堂兄,”特里科·朗格瑞文克·勒托特——又名“水闸”,朋友们叫他“嘟嘟”,而且所有诺维格瑞市民都知道,他是著名的比伯威特家族的一员——插嘴道,“让我来算算吧。我对数字的记忆绝对可靠。当然,还有其他事情。”
“请吧。”丹迪欠欠身,“请算算吧,我亲爱的堂弟。”
“支出部分,”变形怪皱眉思忖道,“不算太高。玫瑰香精十八块,鱼油八块五,唔……包括棉纱绳,共计四十五克朗。我们用四克朗一件的价格卖出六百件,所以是两千四百克朗。因为没有中间商,所以省去了佣金……”
“希望你别忘缴税。”沙佩勒二号提醒道,“请记住,你们面前站着城市和教会的代表,而且他打算本着良心尽职尽责。”
“应该免税。”嘟嘟·比伯威特反驳道,“这场交易是跟教会做的。”
“哦?”
“鱼油、蜂蜡、玫瑰香精,外加一点点染色用的胭脂红,以适当的比例混合,”变形怪解释道,“倒进陶碗,再放一卷棉纱线。点燃纱线,就会燃起漂亮的红色火焰,能烧上很久,而且没有任何异味:这就是永恒之火。牧师的永恒之火圣坛需要蜡烛。我们提供了他们需要的东西。”
“看在瘟疫的分上,”沙佩勒叹了口气,“的确……我们的确需要蜡烛……嘟嘟,你真是个天才。”
“我妈妈的遗传。”特里科谦逊地回答。
“你妈妈跟你的确很像。”丹迪肯定地说,“瞧瞧这双智慧的眼睛,跟我亲爱的婶婶贝葛妮雅·比伯威特一模一样。”
“杰洛特,”丹德里恩抱怨道,“他三天赚的钱比我一辈子还多!”
“换做是我,”猎魔人严肃地说,“就会转行做商人。问问他吧,也许他愿意收你当学徒。”
“猎魔人……”特里科抓住他的袖子,“告诉我,我该怎么……感谢你?”
“二十二克朗。”
“什么?”
“我要买件新夹克。瞧瞧这件,烂得不成样子了。”
“你们知道吗?”丹德里恩突然大喊起来,“我们应该找家妓院!去‘西番莲’吧!比伯威特兄弟请客!”
“他们会让半身人进去吗?”丹迪担心地问。
“看他们谁敢挡你?”沙佩勒换上一副可怕的表情,“要是他们敢,我就去控告整间妓院宣扬异端。”
“好啊。”丹德里恩说,“这下皆大欢喜了。你呢,杰洛特,要跟我们一起来吗?”
猎魔人轻笑起来。
“你知道的,丹德里恩。”他说,“我非常乐意。”
一点牺牲
一
年轻的美人鱼腰部以上浮出水面,双手猛烈拍打海水。杰洛特觉得她的乳房很美——可谓完美。只是色彩有些破坏美感:乳头是淡绿色的,乳晕则更淡一些。美人鱼技艺娴熟地驾驭着她掀起的海浪,用迷人的姿势伸了个懒腰,甩着灰绿色的头发,唱出悦耳的音色。
“什么?”公爵把身子探出船栏杆,“她说什么?”
“她拒绝。”杰洛特说,“她说她不愿意。”
“你有没有告诉她,说我爱她,没有她我活不下去,我想娶她,想和她终身厮守,而且不会再爱上别人——你告诉她这些了吗?”
“我告诉她了。”
“然后?”
“没有然后了。”
“再跟她说一遍。”
猎魔人把手指贴到嘴唇上,发出一阵颤音。确认了语言和旋律之后,他开始一丝不苟地传达公爵的爱之表白。
年轻的美人鱼躺在浪头,打断他的话:“别再翻译了。别再费劲了。”她唱道,“我已经明白了。他向我坦白爱意时,永远带着愚蠢的假笑。他说过什么具体的东西吗?”
“没怎么说。”
“真可惜。”
美人鱼拍打海水,尾巴用力一甩,整个身体浸没在海中。鱼鳍搅动得海水浮泛出泡沫。
“什么?她说什么?”公爵问。
“她说真可惜。”
“什么可惜?她说‘可惜’是什么意思?”
“在我听来像是拒绝。”
“没人拒绝过我!”公爵不顾明显的事实,叫嚷起来。
“大人。”船长朝他们走来,“渔网准备好了。我们只需扔出渔网,就能抓到……”
“我建议你别这么干。”杰洛特用慎重的语气打断他,“她可不是独自前来。水下还有许多别的东西。这里的水深足以藏下一头海怪。”
听到最后那个词儿,船长颤抖起来,脸色发白。“海……海怪?”
“海怪。”猎魔人确认道,“我建议你别乱用渔网。她只要一声尖叫,这条船就会变成海上的浮木,我们也会像猫一样淹死。至于你,艾格罗瓦尔,你必须做出决定:你想要个妻子,还是养在缸里的鱼?”
“我爱她。”艾格罗瓦尔坚定地回答,“我要娶她。但她必须要有两条腿,而不是长着鳞片的尾巴。一切都准备好了:我用两磅漂亮的珍珠换来一瓶魔法灵药,确保她能长出双腿。她最初三天会有些痛苦,但仅此而已。呼唤她,猎魔人,把这些再跟她说一遍。”
“我解释两遍了,她断然拒绝。但她说她认识一位海女巫,能把你的双腿变成漂亮的尾巴,而且毫无痛苦。”
“她疯了吗?她想让我长出鱼尾巴?想都别想!告诉她,杰洛特!”
猎魔人把大半个身子靠在栏杆上。在他的影子中,海水就像薰衣草那样翠绿。没等他发出呼唤,美人鱼便从喷涌的水柱中浮现。她的动作停顿片刻,用尾巴保持平衡,然后转过身,优雅地跃入波涛,将她的魅力展现得淋漓尽致。杰洛特咽了口口水。
“嘿,你!”她唱道,“还要继续下去吗?我的皮肤都快被太阳晒裂了!白发人,问他是否同意。”
“他不同意。”猎魔人附和她的旋律,答道,“希恩娜兹,你必须明白,他不可能长出尾巴,在水下生活。你能呼吸空气,但他无法在水中呼吸!”
“我就知道!”她尖声唱道,“我就知道!借口,愚蠢而幼稚的借口:哪怕一点点牺牲都做不到!谁喜欢牺牲自己?而我已经为他做出了牺牲:每一天我都会爬上礁石,任石头刮去我背上的鳞片,擦伤我的鳍,全是为了他!而他却不肯放弃那两根糟糕的拐杖?爱不光是索取,还要有奉献和牺牲!把这话告诉他!”
“希恩娜兹,”杰洛特呼喊道,“你不明白吗?他没法在水下生活!”
“我不接受这种蠢话!我……我也爱他,想跟他一起抚养小鱼苗,可他拒绝变成我这样的鱼儿,我的愿望又怎能实现?我该在哪儿产下鱼卵?在他帽子里吗?”
“她在说什么?”公爵喊道,“杰洛特!我带你来,不是让你跟她单独聊天……”
“她拒绝改变主意。她很生气。”
“撒网!”艾格罗瓦尔咆哮道,“我要把她在池子里关上一个月,然后……”
“然后什么?”船长粗鲁地打断他的话,“船下说不定藏着一头海怪!大人,您见过海怪吗?您还是自己跳到海里抓她吧!我可不想掺和。我还得靠这片海活着呢。”
“靠这片海?有我你才活得下去,你这无赖!快撒网,不然我把你大卸八块!”
“给我听好!在这船上,管事的人是我,不是你!”
“你们两个都闭嘴!”杰洛特愤怒地嘶吼,“她正跟我说话呢。这种语言很难懂,我得集中精神!”
“我受够了!”希恩娜兹高唱起来,“我饿了。所以,白发人,他该做决定了!告诉他,我不会再忍受羞辱等待他,看他像四腿海星一样蹦来蹦去。告诉他,我的女性朋友给我的满足,比他在礁石上给我的要多得多!在我看来,他那套把戏更适合年轻的鱼儿。而我是成年美人鱼,正常……”
“希恩娜兹……”
“别插嘴!我还没说完呢!我健康、正常,也到产卵的年龄了。如果他真想要我,他就必须长出尾巴和鱼鳍,还有其他一切,像个正常的男性人鱼一样。否则我绝不会答应他!”
杰洛特迅速翻译起来。他尽量剔除粗俗的词汇,但不太成功。公爵涨红了脸,恶狠狠地咒骂起来。
“无耻的荡妇!”他大吼道,“冷酷的婊子!找条鲱鱼过日子去吧!”
“他说什么?”希恩娜兹游近些问道。
“他不愿长出尾巴!”
“告诉他……我希望他被太阳烤干!”
“她说什么?”
“她希望你……”猎魔人解释道,“趁早淹死。”
二
“真可惜。”丹德里恩叹息道,“我本想陪你一起出海,可我办不到啊!我晕船晕得厉害!要知道,我这辈子还没跟美人鱼说过话呢。该死,太可惜了。”
“我了解。”杰洛特说着,系紧剑带,“但这不会妨碍你创作歌谣。”
“当然。我已经想好了第一段。在我的歌谣里,美人鱼为公爵牺牲了自己:她把鱼尾巴变成两条漂亮的腿,但付出的代价却是自己的声音。公爵背叛了她,抛弃了她。她在悲伤中死去,化作阳光下的一团浮沫……”
“谁会相信这种胡说八道?”
“这不重要。”丹德里恩嘟囔道,“我写歌谣不是让人信服,而是为打动人。我干吗跟你说这些?你什么都不懂。告诉我吧,艾格罗瓦尔付你多少酬劳?”
“一个子儿都没给。他说自己对我很失望……说我没达成职责。他只看成果,不看过程。”
丹德里恩点点头,摘下帽子,看着猎魔人,失望地抿起嘴唇。
“这就意味着我们还是没钱?”
“看来是这样。”
丹德里恩的表情更凄惨了。
“都是我的错。”他呻吟道,“全都是我的错。杰洛特,你生我的气吗?”
不,猎魔人没生丹德里恩的气。远非如此。
但毫无疑问,他们的不幸确实得归咎于丹德里恩。是吟游诗人坚持要参加在四枫树举办的那场聚会。他解释说,参加聚会是人类的天性,能满足内心的需要。丹德里恩说,人应该时不时跟朋友见见面,一起大笑、唱歌、吃羊肉串和饺子,喝啤酒、听乐曲、看舞蹈、调戏那些皮肤闪烁汗水光泽的女孩。他声称,如果每个人都用老办法满足需要,不肯参与有组织的集体活动,那么无穷的混沌就将接踵而至。节庆和聚会就是因此而发明的,所以遇到这样的场合时,出席才是合适的选择。
杰洛特没有断然拒绝。当然,在他内心需求的清单上,出席聚会几乎要排到最末尾。他答应陪丹德里恩前往,因为他觉得在聚会上能找到合适的活儿: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接到委托了,如今钱袋轻得可怕。
猎魔人也不怪丹德里恩激怒守卫,因为他自己也并非毫无过错:他本可以插手并阻止吟游诗人的冲动行为,但他没这么做,因为他不想跟名为“护林员”的森林守卫为伍。这个志愿者组织素有狩猎“非人生物”的恶名,杰洛特亲耳听到他们夸口自己的壮举:用弓箭射死精灵、树精和邪恶妖精,或把它们吊死在树上。丹德里恩有猎魔人陪同,便壮着胆子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他的讽刺之言惹得周围的农夫哄堂大笑,但护林员一开始没啥反应。随后,丹德里恩唱起一首充满侮辱意味的歌谣,让局势急剧恶化,结尾那句“你蠢得像块木头,所以肯定是个护林员”更是引发一场混战,酒馆棚屋被烧个精光。秃头布迪博格指挥一支小队赶来调停,因为四枫树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他最后宣布:护林员、丹德里恩和杰洛特要共同为这场破坏承担责任,要担责的还包括混乱过后在田地后面的灌木丛里找到的未成年红发女孩——她傻乎乎地笑着,面泛潮红,束腰外衣褪到腰间。幸好秃头布迪博格认识丹德里恩,将刑期折算成罚款,于是他们的腰包分文不剩。他们还被迫骑马逃离四枫树,以免遭到被村民驱逐的护林员的报复。在周边森林里,参与狩猎的护林员多达四十名,杰洛特可不想沦为靶子——毕竟对方的鱼叉状箭头会留下可怕的伤口。
他们本打算前往森林边缘的村庄,好让杰洛特顺路接点活儿,可这一闹,他们就只能改道布利姆巫德海角了。更不幸的是,杰洛特接到的唯一委托便是插手艾格罗瓦尔和美人鱼希恩娜兹之间的恋情,而他们终成眷属的可能性本就极为渺茫。为了买吃的,杰洛特卖掉了金戒指,丹德里恩则卖掉了众多情人之一赠送的紫翠玉胸针。尽管日子过得捉襟见肘,但猎魔人并没记恨丹德里恩。
“不,丹德里恩。”他说,“我没生你的气。”
丹德里恩一个字也不信,这正是吟游诗人反常地沉默的原因。杰洛特又翻了一次鞍囊,然后拍了拍马脖子。他早知道不可能找到值钱的东西。附近农舍飘来的食物香气更让人难以忍受。
“大师!”有人突然叫道,“哎,大师!”
“什么事?”杰洛特转身答道。
两头驴拉着一辆货车,停在路边,一个挺着大肚皮的男人走下来。他脚踩一双毡鞋,身穿毛皮镶边的厚实狼皮外套。
“呃……那个……”矮胖男人尴尬地走上前来,“我不是叫您,阁下,我在叫……丹德里恩大师……”
“我就是。”诗人自豪地确认道,正了正羽毛装饰的帽子,“这位先生,我能为您做点什么?”
“致以最深的敬意,大师。”胖男人说,“我叫特莱利·杜路哈德,香料商人,本地商人公会的会长。我儿子加斯帕德跟戴拉订了婚——戴拉是王家海军船长梅斯特文的女儿。”
“啊!”丹德里恩摆出完美无瑕的严肃表情,“向这对新人致以最衷心的祝愿和祝贺。我能帮你什么忙吗?跟初夜权有关?这事我从不拒绝。”
“啊?不……不是……实际上,宴会和婚礼就在今晚举行。丹德里恩大师,我妻子想邀请你去布利姆巫德海角,所以让我跑这一趟……女人都这个样子。听我说。她告诉我:‘特莱利,我们要让整个世界明白,支配我们的并非无知,而是文化和艺术。所以我们举办宴会,要做到尽善尽美,而不只是给人们提供纵酒狂欢、喝到呕吐的借口。’我对那个蠢女人说:‘我们已经找到吟游诗人了,还不够吗?’她回答:‘一个诗人当然不够,哎呀呀,要是能请来丹德里恩大师,会叫邻居们嫉妒死的。’大师?你能赏光吗?我会象征性地付您二十五塔拉……作为对艺术的支持……”
“我的耳朵欺骗了我吗?”听完最后几句,丹德里恩质问道,“你想让我给人打下手?想让我去给其他音乐家帮忙?我?尊敬的先生,我可没自甘堕落到给别人伴奏的地步。”
杜路哈德涨红了脸。
“抱歉,大师。”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是我妻子……我本人非常尊敬您……”
“丹德里恩,”杰洛特压低声音,“别再装腔作势了。我们需要这笔钱。”
“用不着你教我。”诗人顽固地说,“你说我装腔作势?我?你没资格教训我——你总是回绝有趣的活儿!你不杀希律怪,因为它是濒危物种;你不杀蝎蝇,因为它们没有危害;夜行美人就更别提了,那只是迷人的女术士而已;龙也不能杀,因为违背你的道德准则。希望你明白,我也是个有自尊的人!我也有自己的准则!”
“丹德里恩,算我求你,接了吧。一点点牺牲,伙计,这就是我的要求。我答应你,我下次不会这么挑剔了。拜托,丹德里恩……”
吟游诗人挠挠脸颊上的绒毛,盯着地面。杜路哈德走近些,大声道:“大师……请给我们这份荣幸吧。如果不带你回去,我妻子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所以……我会把价码提高到三十塔拉。”
“三十五!”丹德里恩坚定地开出价码。
杰洛特露出微笑,期待地嗅着农庄那边飘来的食物气味。
“好,大师,好。”特莱利·杜路哈德飞快地应承下来。显然,就算丹德里恩开价四十,他也会欣然接受。“还有……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在我家休息和放松。还有您……请问尊姓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