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瑞!你怎么了?”
“他们快死了!”
她纵马飞奔,耳朵几乎紧贴马颈。她催促坐骑,用脚跟踢着马腹,叫喊不停。林间小路的沙土在马蹄下飞扬。她听到远方传来尖叫声,嗅到了烟味。
两匹马拖着缰绳、挽具和断裂的车辕,径直冲向他们。希瑞没勒缰绳,就这么全速擦过,马嘴边的星点白沫甩到她的脸上。她听到身后传来洛奇的嘶鸣,还有被迫停下的杰洛特的咒骂。
她飞快地跑过一段弯道,来到一大片林间空地。
车队着火了。点燃的箭矢如一只只火鸟,自密林向马车飞去,射穿帆布,陷进木板。松鼠党发出战吼和呐喊,发动了进攻。
杰洛特在身后叫喊,但希瑞不闻不顾,径自朝最靠前的两辆马车奔去。其中一辆侧翻在地,亚尔潘·齐格林一手握斧,一手持十字弓,站在车旁。他脚边躺着个一动不动的人影,凌乱的蓝色衣裙下露出大腿,那是……
“特莉丝——!”希瑞在马鞍上坐直身子,脚跟重磕马腹。松鼠党的目标转向她,箭矢从女孩耳边掠过。她头一偏,但没减慢速度。她听到杰洛特的呼喊,他命令她逃进森林,但她不打算照办。她伏低身子,朝那些弓箭手冲去。突然间,她嗅到了衣服上那朵白玫瑰的芬芳。
“特莉丝——!”
几个精灵飞身避开疾驰而来的快马,希瑞的马镫蹭到其中一个。她听到一声锐响,坐骑随即发出嘶鸣,侧倒下去。希瑞看到一支箭深深埋进马儿的肩隆处,就在她大腿上方。她将双脚抽出马镫,跳起身,踩在马鞍上,用力跃起。
她轻巧地落在倾倒的马车上,用双手维持住平衡,再次一跃,以蹲伏的姿势落在一边怒吼一边挥舞斧子的亚尔潘身旁。他们旁边的第二辆马车上,保利·达尔伯格正在战斗,里格则身子后仰,双腿抵着木板,奋力控制住拉车的马。那几匹马狂乱地嘶吼着,四蹄扑腾,用力拉扯车辕,一心只想逃离吞噬帆布的烈焰。
她飞奔到特莉丝身旁,后者正躺在散乱的木桶和箱子中间。她抓住特莉丝的衣服,把她拖向倾倒的马车。女术士呻吟着,两手按在耳朵上方,抱住脑袋。希瑞身旁突然传来马嘶与蹄声——两个精灵挥舞长剑,朝亚尔潘发起猛攻。矮人像陀螺一样旋转身体,用斧子敏捷地挡开刺来的剑刃。希瑞听到咒骂声、嘟囔声、金属的摩擦与撞击声。
又有几匹马脱离着火的车队,卷着浓烟、烈焰和烧焦的破布朝他们直冲过来。车夫的身体无力地倒在驾驶位上,雅尼克·布拉斯站在他身边,只能勉强保持住平衡。他一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提着斧子,挡住从马车两边朝他攻来的两个精灵。第三个松鼠党人跟拉车的马保持平行,朝马车侧面射出一支又一支箭。
“跳车!”亚尔潘抬高嗓门,盖过周围的喧嚣,“跳车啊,雅尼克!”
希瑞看到杰洛特追上那辆马车,手中剑光一闪,便将一个精灵扫下马鞍。温克从另一边拍马赶上,长剑砍向正朝马匹射箭的精灵。雅尼克丢掉缰绳,跳下车——正好落在第三个松鼠党人的坐骑前方。精灵在马镫上站起,挥剑砍去。矮人倒在地上。与此同时,燃烧的马车闯进混战的双方之间,将他们冲散。疯马乱蹄踩下,希瑞在最后一刻勉强拉开了特莉丝。马车前的横木噼啪一声裂开,车身飞到空中,然后砸到地上,一只车轮脱落,正在闷燃的货物散得到处都是。
希瑞把女术士拖到亚尔潘倾倒的马车下,保利·达尔伯格急忙赶来搀扶。杰洛特为掩护他们,骑着洛奇挡在冲锋而来的松鼠党面前。马车周围,战火烧得正旺:希瑞听到叫喊声、刀剑交击声、马匹嘶鸣声,还有马蹄的踩踏声。面对精灵的围攻,亚尔潘、温克和杰洛特战意正酣,仿佛凶狠的恶魔。
又一辆马车冲散了双方,驾驶位上的里根正跟一个戴山猫皮帽的半身人扭打。半身人骑到里根身上,想用一把长刀砍他。
亚尔潘敏捷地跳上马车,抓住半身人的脖子,把他踢了下去。里根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接着抓住缰绳,朝拉车的马挥鞭子。马匹用力拉扯挽具,车轮滚滚向前,瞬间开始加速。
“绕圈,里根!”亚尔潘大吼,“绕圈!绕着圈子跑!”
马车掉转车头,再次冲向精灵,迫使他们散开。其中一个精灵跳了起来,抓住了右前方那匹马的笼头,但没法阻止它前进。前冲的力道反而将他甩到马蹄和车轮之下。希瑞听到了一声极其痛苦的惨叫。
另一个精灵骑马从旁接近,长剑反手一扫。亚尔潘俯下身,剑刃砍中支撑帆布的铁环,冲力带着那精灵继续向前。矮人突然弓起身子,手臂猛地一挥。松鼠党人大叫一声,僵硬地滚落马鞍,倒地不起。他的肩胛骨中间嵌着一把战槌。
“来啊,你们这群婊子养的!”亚尔潘挥舞他的战斧,咆哮道,“还有谁?绕圈,里根!绕圈跑!”
箭矢呼啸掠过,里根甩甩一头沾血的乱发,在驾驶位上弓起身,厉声怒吼,无情地抽打马匹。马车绕着小圈飞奔,制造出一道喷吐火焰和浓烟的移动屏障,掩护住倾倒的马车,掩护住躲在下面的希瑞,以及遍体鳞伤、神志不清的女术士。
离他们不远,温克的坐骑——一匹鼠灰色骏马——正轻快地迈着脚步。温克却弓起了身子。希瑞看到,一根白翎箭插在他的侧腹上。尽管受了伤,他仍娴熟地挥舞长剑,挡下从两侧攻来的两个徒步的精灵,随后从他们中间穿过。希瑞看到另一支箭射中他的背脊。专员身子前倒,趴在马颈上,但没落马。保利·达尔伯格赶忙上前援助。
希瑞只能靠自己了。
她伸手拔剑。训练时,她拔起剑来毫不费力,这时却怎么也拔不出来。它在抗拒她,顽固地留在剑鞘里,像被焦油黏住一般。在周围的混乱中,在过于迅速、以致在她眼里模糊不清的动作之间,她的剑慢得出奇——好像要过上许多世纪,她才能拔出那把剑似的。大地在颤抖。但希瑞突然意识到,颤抖的并非地面,而是她的膝盖。
保利·达尔伯格用斧子挡住一名精灵的进攻,同时将受伤的温克拖下马。洛奇从马车旁疾驰而过,杰洛特纵身扑向那个精灵。他的束发带不见了,白发在他脑后随风飞扬。两把剑碰撞在一起。
另一个徒步的松鼠党人从马车后跃出,保利丢下温克,站起身来,挥出斧子。但他的动作突然一僵。
他面前站着个矮人,戴一顶松鼠尾巴装饰的帽子,黑胡须编成两条辫子。保利犹豫了。
黑须矮人却连片刻都没犹豫。他伸出双臂,斧刃呼啸落下,砍进保利的锁骨。伴随着骇人的骨骼碎裂声,保利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这一斧的力道仿佛折断了他的双膝。
希瑞尖叫起来。
亚尔潘·齐格林跳下马车。黑须矮人旋身挥出一斧。亚尔潘敏捷地扭身避开,嘟囔一声,凶狠地挥斧反击。斧刃劈开了黑须矮人的喉咙、下巴和面孔,一直劈到鼻子。松鼠党人仰天倒下,双手捶打地面,脚跟猛蹬泥土。
“杰——洛——特——!”希瑞尖叫起来。她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在接近。她感觉死亡就在身后。
那是个稍纵即逝的模糊身影,但希瑞的反应迅如闪电,用在凯尔·莫罕学来的斜向格挡和佯攻应对。她的剑挡住对方的进攻,但立足不稳,身体向侧面斜得过了头,没法抵消全部力道。那一击让她倒在马车上,长剑脱手。
穿着长筒靴、双腿修长的精灵美女站在她面前,露出恶狠狠的笑容,随后掀开兜帽,抬起长剑。剑刃闪着耀眼的寒光,精灵手腕上的手镯也在闪闪发光。
希瑞连躲闪的力气都没了。
但长剑并未落下,也没刺出。精灵的眼睛没有看向希瑞,而是看着别在她衣服上的白玫瑰。
“爱黎瑞恩!”松鼠党人高声叫道,仿佛要用这声呼喊粉碎自己的迟疑。但她太迟了。杰洛特推开希瑞,手中长剑劈开了精灵的胸口。鲜血飞溅上精灵女孩的脸和外衣,鲜红的液滴泼洒到纯白的玫瑰花瓣上。
“爱黎瑞恩……”精灵刺耳地呻吟着,跪倒在地。在倒下之前,她拼命发出另一声呼喊。那是一声响亮而绝望的长呼:
“莎——依——拉——韦——德——!”
意识回到希瑞的身体中,正如它消失时一样突然。在充斥双耳的单调而沉闷的嗡鸣声中,希瑞听到了说话声。透过模糊的泪水,她看到了生者和死者。
“希瑞,”杰洛特跪在她身旁,轻声说道,“醒醒。”
“战斗……”她呻吟着坐起身,“杰洛特,怎……”
“结束了。多亏班·格林的部队前来增援。”
“你没有……”她闭上双眼,轻声说着,“你没有保持中立……”
“没有。但你还活着,特莉丝也活着。”
“她怎么样了?”
“亚尔潘赶去灭火时,她掉下马车,撞到了头。但她现在没事了,还能照顾伤员。”
希瑞扫视四周。在仅剩的几辆烧焦的马车飘出的烟雾之间,武装士兵的身影不时闪现。箱子和桶四处散落,其中有些摔得粉碎,里面的东西洒在地上。那只是些再普通不过的灰色石头。她目瞪口呆。
“给亚甸王德马维的援助!”亚尔潘·齐格林站在不远处咬牙切齿,“格外重要的秘密援助!意义重大的护送!”
“是个陷阱?”
矮人转身看着她,又看看杰洛特,然后把目光转回桶里洒落的石块,吐了口唾沫。
“没错,”他确认道,“是个陷阱。”
“给松鼠党设的陷阱?”
“不。”
阵亡者排成整齐的一排,并肩躺在一起——无论是精灵、人类还是矮人。雅尼克·布拉斯位列其中。穿高筒靴的黑发精灵也在。还有那个把黑胡须编成辫子的矮人,他身上干涸的血迹反射着火光。在他们身旁……
“保利!”里根·达尔伯格啜泣着,把哥哥的脑袋放在膝盖上,“保利!为什么?”
没人说话,一个都没有。就连知道原因的人也缄口不语。里根将沾着泪水、又因痛苦扭曲的面孔转向他们。
“俺该怎么告诉俺娘?”他哀号道,“俺该怎么跟她说?”
没人说话。
不远处,温克躺在地上,身着黑金相间服色的科德温士兵围在他身旁。他呼吸艰难,每口气都让他的唇角浮出血沫。特莉丝跪在他身旁,一位身穿闪亮铠甲的骑士站在两人身前。
“怎么样?”骑士问道,“术士夫人,他能活下来吗?”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特莉丝站起身,抿住嘴唇,“可是……”
“什么?”
“他们用了这个。”她拿出一支箭,箭头十分古怪。她把箭插在旁边的木桶上。箭尖脱落,分裂成四根带有倒钩的细针。骑士咒骂起来。
“费雷德嘉德……”温克艰难地说,“费雷德嘉德,听我……”
“别说话!”特莉丝语气严厉,“也别乱动!咒语只能勉强维持你的生命!”
“费雷德嘉德。”温克重复一遍。他的嘴角渗出血沫,紧接着又渗出一团,“我们都错了……所有人都错了。不是亚尔潘……我们不该怀疑他……我为他担保。亚尔潘没有背叛……没有背……”
“安静!”骑士大喊,“别说了,威尔弗里德!喂,快点儿,拿担架来!担架!”
“没必要了。”女术士盯着温克不再有血沫渗出的嘴唇,语气空洞地说。希瑞转过头,把脸贴在杰洛特身侧。
费雷德嘉德站起身。亚尔潘·齐格林没看骑士,他正看着死者,看着依然跪在兄长身边的里根·达尔伯格。
“这很必要,齐格林。”骑士说,“我们在打仗。这是命令。我们必须确认……”
亚尔潘一言不发。骑士垂下目光。
“原谅我们。”他轻声说道。
矮人缓缓转头,看向骑士,看向杰洛特,看向希瑞。看向他们所有人。所有人类。
“你们对俺们做了什么?”他语气苦涩,“你们对俺们做了什么?你们把俺们当成了什么?”
没人回答。
长腿精灵的双眼呆滞无神,扭曲僵硬的嘴唇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杰洛特把希瑞搂进怀里,缓缓取下那朵沾染了黑红污迹的白玫瑰,一言不发地丢在精灵松鼠党的尸体上。
“别了。”希瑞轻声道,“别了,莎依拉韦德的玫瑰。别了,还有……”
“原谅我们。”猎魔人补充道。
他们在大陆上流浪,顽固而傲慢,声称自己是邪恶的追猎者、狼人的降服者和幽灵的根除者。他们从轻信之人手中敲诈金钱,收到不光彩的酬劳后,便会前往附近地区,散播同样的谎言。最容易上钩的是诚实、单纯而又缺乏头脑的农夫,他们会轻易将所有不幸和坏事归咎于咒语、超自然生物和怪物,归咎于捕风捉影的妖精或邪灵。这些傻瓜不愿向神灵祈祷,也不愿为神庙提供慷慨的捐赠,宁愿把最后一枚铜币交给卑鄙的猎魔人。他们相信猎魔人——那些不信神灵的换生儿——会扭转他们的命运,帮他们摆脱不幸。
——《怪胎,或对猎魔人的描述》,作者不详
我对猎魔人没什么不满的。让他们去狩猎吸血鬼吧,只要他们缴税就成。
——瑞达尼亚国王,“无畏者”拉多维德三世
如果你渴求正义,就雇个猎魔人吧。
——牛堡大学法律系教学楼墙上的涂鸦
指欧洲民间传说中被妖怪偷换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