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被杀了,”士兵呻吟着说,“整支部队,一个不剩……蕾拉,那些不是尼弗迦德人……是松鼠党……追赶我们的是精灵。他们在尼弗迦德部队前面,负责打头阵。”
一个士兵发出刺耳的哀号,另一个重重地坐在地上,把脸埋进双手。威利斯咒骂一声,紧了紧护胸甲的束带。
“各就各位。”蕾拉大喊,“躲到掩体后面!我向你们保证,没人会被他们活捉!”
威利斯吐了口唾沫,从肩甲上扯下德马维王特殊部队的黑金红三色玫瑰花饰徽章,丢进一旁的灌木丛。蕾拉讽刺地笑笑,把自己的徽章擦得更干净了些。
“扔不扔都一样,威利斯。我说真的。”
“你保证过的,蕾拉。”
“没错,我一向说话算数。各就各位,小伙子们!拿起你们的弩和长弓!”
他们没等太久。
***
击退第一波进攻后,只剩六人存活。战斗短促而激烈。这些从温格堡调来的士兵打起仗来凶如魔鬼,狠似佣兵。没人活着落入松鼠党手中。他们选择了战死。他们死于箭矢、长枪和刀剑之下。布莱斯躺在地上死去,两个精灵用匕首刺中了他。他们本想把他从路障上拖走,但却没能再站起身,因为布莱斯也有匕首。
松鼠党不给他们喘息之机,第二波人马冲了过来。威利斯第三次被长枪刺中,倒在地上。
“蕾拉!”他含糊不清地叫道,“你保证过的!”
女兵干净利落地又解决一个精灵,晃过身来。
“别了,威利斯。”她用剑尖对准他胸骨下方,用力刺入,“我们地狱见!”
片刻过后,只剩她一人了。松鼠党将她团团包围。蕾拉从头到脚都沾着血迹,她抬起剑来,猛转过身,甩动黑色发辫。她伫立在精灵中间,弓起背脊,面目狰狞,看起来活像个恶魔。精灵纷纷后退。
“来啊!”她凶狠地大吼,“你们还等什么?你们别想活捉我!我可是黑蕾拉!”
“Glaeddyv vort,beanna.”一个俊美的金发精灵用平静的声音答道。他的脸有点婴儿肥,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眸呈现出矢车菊的亮蓝色。他骑着雪白色的战马,从畏缩不前的松鼠党中间走出。马儿喷了喷鼻息,猛地晃晃脑袋,精力充沛地刨起染血的沙土地面。
“Glaeddyv vort,beanna.”骑手说道,“放下你的剑,女人。”
女兵发出骇人的大笑,用袖口擦了擦脸。汗水、尘土和鲜血混作一团。
“我的剑很值钱,我可不会丢掉它,精灵!”她大喊道,“你想抢走它,除非掰断我的手指!我是黑蕾拉!你们还在等什么?”
她没等太久。
“没人援救亚甸吗?”漫长的沉默过后,猎魔人问道,“我知道他们缔结了同盟。他们有互助协议……条约……”
“维兹米尔死后,”丹德里恩清清嗓子,“瑞达尼亚陷入混乱。你知道维兹米尔王被谋杀了吧?”
“是的,我知道。”
“海德薇格王后接管了大权,但骚乱和恐惧已蔓延到瑞达尼亚全境。他们大力搜捕松鼠党和尼弗迦德人的密探。迪杰斯特拉迁怒整个王国,行刑台下血流成河。他还是没法走路,外出只能坐轿子。”
“我能想象得到。他找你的麻烦了?”
“没有。他可以这么做,但他没有。哦,别管这个了。总之,瑞达尼亚一片混乱,根本没法组织军队支援亚甸。”
“那泰莫利亚呢?泰莫利亚的弗尔泰斯特王为什么不帮德马维?”
“多尔·安格拉的战斗刚一打响,”丹德里恩轻声说道,“恩希尔·瓦·恩瑞斯就向维吉玛城派去一位使节……”
***
“见鬼!”布罗尼伯盯着关紧的房门,怒气冲冲地说,“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们到底在讨论什么?弗尔泰斯特干吗屈尊跟他们谈判?他干吗要接见那条尼弗迦德狗?他应该砍了那家伙的脑袋,装在麻袋里!送还给恩希尔!”
“看在诸神的分上,总督大人。”祭司维勒莫尔劝说道,“您别忘了,他可是位使节!使节神圣而不可侵犯!您的说法很不合适……”
“不合适?我来告诉你什么叫不合适!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入侵者在我们的盟国境内大肆破坏,这才叫不合适!莱里亚已经陷落,亚甸也撑不久了!光靠德马维自己挡不住尼弗迦德人!我们应该立刻派支远征部队到亚甸去。我们应该从雅鲁加河左岸发起攻击,为德马维解围!敌人在那边的兵力比较薄弱,他们大部分兵团都调到了多尔·安格拉!可我们却守在这儿辩论!我们不去打仗,反而在这儿斗嘴!最夸张的是,我们还在招待尼弗迦德使节!”
“安静点儿,总督,”艾尔兰德公爵希沃德朝老兵投去责怪的眼神,“这就是政治。除了马匹和长枪,别的事你也该多关心点儿。使节是必须接见的。恩希尔皇帝派他来此,自有他的理由。”
“他当然有理由。”布罗尼伯吼道,“此时此刻,恩希尔正在摧毁亚甸。他也知道,只要我们带上瑞达尼亚和科德温的盟军跨过边界,他就会被打败,被赶回到多尔·安格拉那边,被赶回艾宾。他知道,只要我们进攻辛特拉,就能打中他的软肋,迫使他双线作战!这就是他所担心的!所以他来恐吓我们,想阻止我们插手。这就是尼弗迦德使节来这儿的目的。不可能有别的理由!”
“那样的话,我们更该听听使节的说法,”公爵说,“然后做出符合王国利益的决定。德马维不明智地惹恼了尼弗迦德人,也因此尝到了苦果。但我可不想急着去温格堡送命。发生在亚甸的事与我们无关。”
“与我们无关?看在地狱里全部魔鬼的分上,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你以为尼弗迦德人在亚甸和莱里亚、在雅鲁加河左岸、在玛哈坎山脉那边所做的一切全是别人的事?你就没有半点常识吗……”
“别争了。”维勒莫尔警告道,“一个字也别说了。国王陛下就快出来了。”
房门开了。王家议会成员纷纷起立,椅腿连连刮擦地面。很多席位是空的。王国总司令和大多数指挥官正与他们的兵团在一起——在庞塔尔山谷,在玛哈坎山脉,在雅鲁加河畔。通常由巫师占据的席位也空着。巫师……没错,祭司维勒莫尔心想,在维吉玛的王宫中,那些原本坐着巫师的席位将会空置很长一段时间。也许他们不会回来了——谁又说得清呢?
弗尔泰斯特王迅速穿过大厅,站到他的王座旁边,但没落座。他只是俯下身,把双拳放上桌面。他脸色惨白。
“温格堡正遭受围攻,”泰莫利亚国王轻声说道,“随时都会陷落。尼弗迦德人正在无情地向北方推进。遭受围困的部队会继续奋战,但什么也改变不了。亚甸已经失陷,德马维王逃到瑞达尼亚。米薇女王下落不明。”整个议会沉默不语。
“几天之内,尼弗迦德人就会攻下我们的东部边境,我指的就是庞塔尔山口。”弗尔泰斯特的声音依然很轻,“亚甸最后的堡垒哈吉也撑不了多久了,而哈吉就在我们的东部边境。至于我们的南境……也发生了非常不幸的事。维登国王埃维尔向恩希尔皇帝立下效忠誓言,还打开了雅鲁加河口那些要塞的大门,宣布投降。尼弗迦德部队已经进驻纳史特洛格、洛史洛格和波德洛格,而这些要塞本来会保护我们的侧翼。”
整个议会沉默不语。
“正因如此,”弗尔泰斯特续道,“埃维尔保住了国王头衔,但恩希尔成了他的君主。维登仍旧是王国,但事实上已经变成尼弗迦德帝国的行省。你们明白这事的含义吗?形势倒转了。维登的要塞和雅鲁加河口都已落入尼弗迦德人的掌心。我不能冒险渡河,也不能削弱驻扎在那儿的兵团,让他们组队去亚甸支援德马维。我不能这么做。我要对我的国家、对我的臣民负责。
整个议会沉默不语。
“恩希尔·瓦·恩瑞斯,尼弗迦德皇帝,”弗尔泰斯特说,“拿出一项提议……一份协定。我已经接受了他的提议。现在,我要把提议的内容告诉你们。听完之后,你们就会明白……也会同意——你们会说……”
整个议会沉默不语。
“你们会说……”弗尔泰斯特总结道,“你们会说,我把和平带给了你们。”
***
“这么说,弗尔泰斯特屈服了。”猎魔人低声说着,又折断一根小树枝,“他跟尼弗迦德人达成了协议。他抛弃了亚甸……”
“是啊。”诗人赞同道,“不过他派部队去了庞塔尔山谷,占领并进驻了哈吉要塞。尼弗迦德人也没攻入玛哈坎山口,更没在索登跨过雅鲁加河。他们没有攻击布鲁格,尽管在埃维尔宣布效忠之后,那片土地已被他们团团围困。这无疑也是让泰莫利亚保持中立的代价之一。”
“希瑞说得对。”猎魔人低声道,“中立……中立向来令人鄙夷。”
“什么?”
“没什么。那科德温呢,丹德里恩?为什么科德温的亨赛特王不帮德马维和米薇?他们毕竟是有盟约的,他们是同盟关系。如果亨赛特也效仿弗尔泰斯特,不把自己在盟约上的签名和印章当回事,以为国王的诺言毫无意义,那他就太蠢了,不是吗?亚甸失陷、泰莫利亚妥协,尼弗迦德人下一个目标就是他,难道他连这都不懂?就算出于理智,科德温也该支援亚甸才对。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忠诚和诚实了,但理智总该存在吧。你说呢,丹德里恩?世上还有理智存在吗?还是说,只剩下了卑劣和轻蔑?”
丹德里恩转过头。那些绿色提灯离得很近,将他们围在中央。他先前没注意到,但现在明白了。所有树精都在聆听他的故事。
“你不回答,”杰洛特说,“说明希瑞没说错。柯德林格也没说错。你们都没错。只有我,幼稚、落伍而又愚蠢的猎魔人,错的只有我。”
***
百夫长迪哥德——他有个众所周知的外号叫“半加仑”——掀开帐篷门帘,气喘吁吁、咒骂连连地走进帐篷。十夫长们跳起身,摆出军人特有的姿态和表情。在百夫长的眼睛适应昏暗之前,札维克敏捷地用一张羊皮盖住马鞍间的一小桶伏特加。他倒不是为了免受惩罚,因为迪哥德并不反对饮酒——无论是值勤中还是在军营内。他的目的是为保住这桶酒。百夫长的外号绝非浪得虚名:据说状态最佳时,他能喝下整整半加仑烈酒,而且速度惊人。他经常一口气喝干满满一大杯,连一滴都不会浪费。
“呃,百夫长大人?”弓兵十夫长伯德问,“大人物们做决定了?给我们的命令是什么?我们需要过境吗?请告诉我们吧!”
“稍等。”半加仑嘟囔道,“太他妈热了……马上告诉你们。不过嘛,先给我拿点喝的,我的嗓子干透了。别说你们没有。我一里地外都能闻到帐篷里的伏特加味。我知道酒味是从哪儿飘出来的。就从那张羊皮下面。”
札维克暗骂一声,取出酒桶。十夫长们凑上前,碰了碰杯。
“啊啊啊。”百夫长抹了把络腮胡,揉了揉眼睛,“哦哦哦,这玩意儿够劲儿。再倒,札维克。”
“拜托,快告诉我们吧。”伯德已经不耐烦了,“命令是什么?我们是要向尼弗迦德人进军,还是继续在边境转悠,像婚礼宴席上多余的客人?”
“你们手痒了?”半加仑长出一口气,吐了口唾沫,重重地坐上一只马鞍,“等不及要穿过边境去亚甸?真等不及了,对吗?真是群凶猛的狼崽子,除了龇牙咆哮什么都不会。”
“说得没错。”老斯塔勒冷冷地说,重心由一只脚换到另一只。他的腿弯得像蜘蛛腿,但对老骑兵来说,这倒不是坏事。“没错,百夫长大人。昨天已经是我们待命的第五晚了。我们想知道状况。到底是有仗可打,还是要撤回去?”
“我们要过境了。”百夫长粗鲁地宣布,“明天清早。总共五个兵团的人马,褐旗营打头阵。现在听好了,因为接下来,我要把总督大人及尊敬的阿德·卡莱侯爵曼斯菲德——他可是国王陛下派来的——告诉我们这些百夫长和准尉的话说给你们听。竖起你们的耳朵,因为我只说一遍。而且这都不是普通的命令。”
帐篷里安静下来。
“尼弗迦德帝国军已经通过了多尔·安格拉。”百夫长说,“他们粉碎了莱里亚的部队,又在四天内攻到艾德斯伯格,在那场决定性战役里击溃了德马维的军队。然后,他们只用六天时间,就在叛徒的帮助下攻破了温格堡。现在他们正朝北方快速进发,从亚甸返回的部队则被派去了庞塔尔山谷和多尔·布雷坦纳。他们正朝我们、朝科德温逼近。所以给褐旗营的命令是这样的:跨越边境,朝南方的百花之谷急行军。我们要在三天内赶到迪弗尼河。我重复一遍,只有三天,这就意味着我们要让战马小跑前进。等我们赶到那里,不要过河。连过河的念头都不准有。因为要不了多久,尼弗迦德人就会出现在对岸。我们——听好我的话——不能跟他们交战。任何方式都不行,听明白没?就算他们做出渡河的举动,我们也只能……让他们看到我们的服色。让他们明白,我们是科德温的军队。”
虽然不大可能,但帐篷里比刚才更安静了。
“什么?”伯德最后喃喃道,“不能跟尼弗迦德人打?我们到底要不要跟他们开战?百夫长大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命令就是这样。我们不跟他们开战,而是……”半加仑挠挠脖子,“……而是向兄弟们伸出援手。我们跨越边境,是为保护上亚甸的人民……等等,我说错了……不是亚甸,而是洛马科的人民。尊贵的曼斯菲德侯爵是这么说的。没错,他还说,德马维已经一败涂地。德马维这一跤摔了个嘴啃泥,因为他缺乏统治能力,政治手腕也烂得要命。所以他完蛋了,连带着整个亚甸也跟他一起完蛋。我们的国王借了德马维不少钱,因为德马维帮过他。这么大一笔财富可不能轻易打水漂,所以是时候连本带利讨回来了。我们也不能让洛马科的同胞兄弟被尼弗迦德人俘虏。你们明白的,我们必须解救他们。因为洛马科是我们古老的领土,那片土地曾是我们祖国的一部分,现在该让它回归科德温的怀抱了,直到迪弗尼河边为止。这就是我们的亨赛特国王陛下跟尼弗迦德的恩希尔达成的协议。但不管有没有协议,褐旗营都得驻扎在那条河边。你们听明白了吗?”
没人回答。半加仑皱起眉头,摆了摆手。
“哦,活见鬼。我知道,你们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不过不用担心,因为我也不懂。思考问题的活儿就留给国王陛下、侯爵大人、总督大人和那些贵族吧。我们是军人!只需服从命令:三天之内赶到迪弗尼河边,然后坚如磐石地驻扎在那儿。就这样。倒酒,札维克。”
“百夫长大人……”札维克结结巴巴地说,“要是……要是亚甸的部队反抗呢?或者封堵道路?毕竟我们要全副武装地穿过他们的国家。那样的话,我们怎么办?”
“我们的同胞兄弟,”斯塔勒恶狠狠地说,“我们将要解救的人……怎么会朝我们射箭或丢石头呢?嗯?”
“我们要在三天内赶到迪弗尼河岸。”半加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只能早,不能迟。任何想拖延或阻止我们的人,毫无疑问都是敌人。对待敌人无须手下留情。不过听好我的话!听好命令!不准焚烧任何村庄、任何农舍,不准拿任何人的东西,禁止抢掠,更不准强奸女人!你们和你们的手下要记住这一点,因为所有违反命令者都得上绞架。总督大人把这句话重复了起码十遍:我们他妈的不是入侵者,我们是去伸出援手的!斯塔勒,你笑啥?这是命令!现在赶紧召集你们各自的手下。叫他们爬起来,把马和挽具擦得像满月一样亮堂!等到今天下午,所有兵团都要集合检阅。总督大人会亲自到场。如果哪队人让我蒙羞,他们的十夫长会长记性的。哦,没错,他会牢牢记住!你们已经听到命令了!”
札维克是最后一个离开帐篷的。他在明亮的阳光下眯起眼睛,看着营地里的骚动。十夫长们飞奔回各自的小队,百夫长们来来往往,咒骂不停,贵族、号手和侍从们也纷纷爬起身。来自班·阿德的重骑兵正在旷野上策马奔驰,掀起阵阵尘云。天热得可怕。
札维克加快脚步,从四个吟游诗人身边走过。他们几个来自阿德·卡莱,昨天刚到,现在正坐在侯爵那顶装饰豪华的帐篷投下的阴影里。诗人们正在谱写一首歌谣,内容是这场成功的军事行动,还有国王的英勇、指挥官的审慎,以及卑微的步兵们的勇敢。就像从前一样,为了节省时间,他们在行动之前就开始谱写了。
“兄弟欢迎我们,送上面包与盐……”一位诗人试唱道,“他们欢迎救星,送上面包与盐……嘿,赫拉菲尔,帮我想个跟‘盐’押韵的词儿。”
另一位诗人提出建议,但札维克没听清。
他的小队在池塘边的几棵柳树下扎营。一见到他,士兵纷纷起身。
“做好准备!”札维克站在远处大吼,免得让嘴里的酒味影响下属的士气,“等太阳再爬升四指的高度,会有一次全军检阅!所有东西都要擦得闪闪发亮。武器、马具、制服,还有你们的坐骑。如果哪个人在检阅中让我丢脸,我就打断他的腿!精神点儿!”
“我们要去打仗了。”骑兵克拉斯加飞快地把衬衣下摆塞进裤子,猜测道,“我们是要去打仗吗,十夫长大人?”
“你以为呢?你还想去收获节庆典跳舞吗?我们要过境了。整个褐旗营会在明天黎明出发。百夫长没提如何列队,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小队会跟以往一样打头阵。现在,精神点儿,跑起来!等等,回来。我得提前告诉你们,因为以后就没时间了。这不是平时那种战争,伙计们。尊贵的大人们想出了一个时髦的蠢主意,说是解放人民之类。我们不会跟敌人打仗,而是要往我们,呃,自古以来的领土进军,去那里——你们懂的——帮我们的同胞一把。现在仔细听好我的话:你们不准碰亚甸的百姓,也不准抢劫……”
“什么?”克拉斯加嘴巴大张,“您说不准抢劫是什么意思?那我们怎么喂马呢,十夫长大人?”
“你们可以抢些马饲料,但仅此而已。不许伤害任何人,不许烧毁任何屋子,也不许破坏任何谷物……闭上你的嘴,克拉斯加!这儿可不是村里的集市。这儿是军队!不遵守命令,你就得上绞架!我说了:不准杀人,不准杀牲畜,也不准……”
札维克顿了顿,思索一下。
“就算你们要强奸女人,也别弄出动静。找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片刻之后,他补充道。
***
“在迪弗尼河的桥上,”丹德里恩总结道,“他们握了手。阿德·卡莱的曼斯菲德侯爵、尼弗迦德帝国的多尔·安格拉部队总指挥官梅诺·寇赫伦。他们在流血濒死的亚甸王国之上握手,令人不齿地瓜分了战利品。堪称史上最卑劣的一次握手。”
杰洛特沉默不语。
“既然说到卑劣,”他镇定得惊人,片刻后再度开口,“丹德里恩,那些巫师呢?我是说巫师会和术士评议会那些。”
“没有一个巫师留在德马维身边。”过了一会儿,诗人回答,“弗尔泰斯特把所有为他效命过的巫师都赶出了泰莫利亚。菲丽芭在崔托格帮海德薇格王后平息瑞达尼亚的乱局,特莉丝和另外三个陪着她,但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还有几个去了科德温。大部分巫师逃到柯维尔和亨佛斯。他们选择了中立,如你所知,伊斯特拉德·蒂森和聂达米尔也都保持中立。”
“我知道。威戈佛特兹呢?还有跟从他的人呢?”
“威戈佛特兹不见了。人们本以为他会出现在失陷后的亚甸,担任恩希尔的总督……但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和他的同伙都不见了,除了……”
“继续说,丹德里恩。”
“除了一位女术士。她当上了女王。”
***
菲拉凡德芮·艾恩·菲达尔在沉默中等待回答。女王凝视着窗外,同样沉默不语。就在不久前,窗外的花园还是多尔·布雷坦纳上一位统治者——来自温格堡的暴君——的骄傲与珍宝。面对充当尼弗迦德大军前锋的自由精灵,那位人类统治者选择了逃亡。他带走了古老精灵宫殿里的大部分财宝,甚至包括一部分家具。但他没法带走花园,于是将它付之一炬。
“不,菲拉凡德芮,”女王终于开口,“这么做为时尚早。早得很。我们还是先考虑如何扩张疆域吧,因为目前,我们甚至没法确定自己的领土有多大。科德温的亨赛特没打算按协议从迪弗尼河边撤走。密探回报说,亨赛特完全没有放弃侵略的打算。他随时有可能攻击我们。”
“这么说,我们什么也没得到。”
女王缓缓伸出一只手。一只阿波罗蝴蝶飞进窗子,落上她的蕾丝袖口,尖尖的翅膀开开合合。
“我们得到了很多。”女王轻声说道。她不想吓跑这只蝴蝶。“比原来期望的还多。一百年后,我们终于收复了百花之谷……”
“我可不会这么说。”菲拉凡德芮悲伤地一笑,“大军过境之后,这儿应该叫‘灰烬之谷’才对。”
“我们还夺回了自己的国家。”女王看向蝴蝶,“我们不再是流亡者了。而灰烬也将滋养土壤。到了春天,这座山谷将再次百花齐放。”
“这可不够,雏菊。真的不够。我们的标准已一降再降。就在不久前,我们还吹嘘说要把人类赶回海里,赶回到他们的来处。现在我们却把疆域和野心缩小到多尔·布雷坦纳……”
“恩希尔·迪斯温将多尔·布雷坦纳送给我们,这是份厚礼。菲拉凡德芮,你还指望我什么?提出更多要求吗?你别忘了,接受礼物也得适度,尤其是恩希尔的礼物,因为他从不平白无故给人好处。我们必须保住他给我们的土地。而我们的力量只能勉强守住多尔·布雷坦纳。”
“那就把突击队从泰莫利亚、瑞达尼亚和科德温撤回来。”白发精灵提议,“让我们撤回所有正与人类作战的松鼠党部队。你现在是女王了,艾妮德,他们会服从你的命令。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一小片国土,再让他们继续战斗已没有任何意义。他们的职责应该是返回并守卫百花之谷,让他们身为自由人保护自己的边疆。而此时此刻,他们正像匪徒一样在森林里死去!”
山谷雏菊低下头。
“恩希尔不允许。”她低声道,“突击队必须继续作战。”
“为什么?那这还有什么意义?”菲拉凡德芮·艾恩·菲达尔突然坐直了身子。
“耐心听我说。我们不能支持、也不能协助松鼠党。这是弗尔泰斯特和亨赛特开出的条件。泰莫利亚和科德温会尊重我们在多尔·布雷坦纳的统治,但条件就是,我们要公开谴责松鼠党的所作所为,并与他们保持距离。”
“那些孩子正在死去,雏菊。他们每天都在死去,在不公平的战斗中消亡。我们与恩希尔达成秘密协议的直接后果,会导致突击队被攻击、被毁灭。他们是我们的子女!我们的未来!我们的血脉!可你却说,我们该跟他们划清界限?Que' ss aen me dicette,艾妮德?Vorsaeke' llan? Aenvaine? ”
蝴蝶拍打翅膀,朝窗口飞去,又在夏日的热风中掉头飞回。法兰茜丝卡·芬达贝——又名艾妮德·安·葛丽娜,曾经的女术士,如今则是Aen Seidhe、自由精灵的女王——抬起头,美丽的蓝眼睛闪烁着泪光。
“突击队,”她轻声重复道,“必须继续作战。他们必须扰乱人类王国,阻挠他们的备战行为。这是恩希尔的命令,而我不能反抗恩希尔。原谅我,菲拉凡德芮。”
菲拉凡德芮·艾恩·菲达尔看着她,深鞠一躬。
“我原谅你,艾妮德。但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原谅。”
***
“就没有一个巫师因此悔过吗?就算尼弗迦德人正在亚甸杀人放火,也没有一个巫师离开威戈佛特兹或去协助菲丽芭?”
“一个也没有。”
杰洛特沉默良久。
“我不相信。”最后,他低声说,“我不相信当他背叛的理由和后果大白于天下后,会没有一个人离开他。众所周知,我是个幼稚、落伍又愚蠢的猎魔人,但我依然相信,总会有些巫师正受到良心的谴责。”
***
蒂莎娅·德·维瑞斯用花哨的字体在信尾熟练地写下自己的名字。思索良久之后,她又在旁边加上一个代表她真名的表意文字。没人知道她这个名字。自打成为女术士那天起,她就再没用过这个名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云雀。
她把笔放到羊皮纸上,动作谨慎又端正。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端坐在那里,注视着落日的红晕。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盯着窗外的屋顶又看了好一阵。在那些房屋里,普通人已上床就寝,平凡而又艰辛的尘世生活令他们筋疲力尽;他们的脑海里充斥着普通人对命运和明天的憧憬。女术士看着桌子上的信。看着那封写给普通人的信。大多数普通人不识字的事实并不重要。
她站在镜前,拉直头发,抚平衣裙,从泡泡袖上抹去一粒并不存在的尘埃。她正了正胸前的红宝石项链。
镜子下面的烛台摆放得不大整齐。肯定是她的仆人在清扫时挪动了位置。
她的仆人,一个普通女人,一个普通人类,目光中透出对眼下一切的恐惧。一个在这轻蔑的时代随波逐流的普通人类。正是这个普通人类,在她——一位女术士——身上寻求着希望和安全感……
但她辜负了这个普通人的信任。
有脚步声。士兵沉重的皮靴踩踏地面的声响从街道那边传来。蒂莎娅·德·维瑞斯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甚至没有转身。是谁的脚步声并不重要。王家士兵?受命逮捕叛徒的守卫?刺客?威戈佛特兹的杀手?她一点儿都不在乎。
脚步声消失在远方。
镜子下面的烛台看起来乱糟糟的。女术士把烛台重新摆好,又正了正桌布,让它的四角和桌角对齐,同时与烛台的四边形底座对称。她解下手腕上的金手镯,整整齐齐地放在平整的桌布上。她又仔细检查一遍桌布,这次挑不出哪怕一丁点儿毛病。一切都整齐又干净。就像她期望的那样。
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取出一把骨柄短刀。
她的面孔骄傲又僵硬。全无表情。
房间里安静极了。她甚至能听见一片凋谢的花瓣落在桌布上的声音。
殷红如血的夕阳缓缓沉入那片屋顶之下。
蒂莎娅·德·维瑞斯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吹熄一根蜡烛,将羽毛笔再次放在那封信上,然后割断了双腕的动脉。
***
旅行一整天带来的疲惫自行浮现。丹德里恩突然醒来,才发现自己在讲述故事的过程中睡着了。他挪挪身子,差点从树枝堆上滚落。杰洛特没躺在他旁边,也就没人帮他维持这张临时床铺的平衡。
“我说到……”他咳嗽着坐起身,“说到哪儿了?哦,那些巫师……杰洛特?你在哪儿?”
“在这儿。”猎魔人的身影在昏暗中依稀可见,“请继续吧。你正要告诉我叶妮芙的事。”
“听着,”诗人清楚,他绝不可能提到猎魔人所说之人,“我真的一无所知……”
“别撒谎。我了解你。”
“如果你真了解我,”吟游诗人有点生气,“那你干吗非要逼我开口?既然你对我了解得如此透彻,就该知道我保守秘密的原因——因为我不想重复自己听到的流言蜚语!你应该猜得到流言的内容,还有我不愿开口的原因!”
“Quesuecc' s?”睡在附近的一位树精说。他抬高的嗓门吵醒了她。
“抱歉吵到你了。”猎魔人轻声说。
布洛克莱昂森林里,几乎所有绿色“提灯”都熄灭了,只剩几盏还亮着黯淡的光。
“杰洛特,”丹德里恩打破这片沉默,“你总是主张不卷入任何事件,对你来说,什么都不重要……她也许相信了这一点。在她和威戈佛特兹开始这场棋局时,她就相信……”
“够了。”杰洛特说,“一个字也别说了。我听到‘棋局’这两个字就想杀人。哦,把剃刀给我。我想刮胡子。”
“现在?这么黑……”
“我不觉得黑。我是个怪胎。”
待猎魔人拿着洗漱用品走去溪边,丹德里恩发现自己已睡意全无。天空已经亮起,黎明眼看就要到来。他站起身,走进森林,小心翼翼地跨过相拥熟睡的树精。
“他的不幸跟你有关吗?”
他猛转过身。倚着松树的树精有一头银色长发,在黎明的黯淡光线中也清晰可见。
“失去一切之人,”她将双臂交叠在胸口,“真是可叹的一幕。要知道,吟游诗人,这真的很有趣。我曾以为没人会真正失去一切,他们总会剩下点儿什么。每次都是。即便在这轻蔑的时代,再幼稚的行为也会导致残酷后果的时代,也不可能有人失去一切。但他……他失去了好几品脱的血、自如行走的能力、左手的部分功能、他的猎魔人之剑、他爱的女人、他凭奇迹得到的女儿,还有他的信念……可是我想,他肯定还剩下些什么。但我错了。他已一无所有。连把剃刀都没了。”
丹德里恩保持沉默。那个树精也没动。
“我问他的不幸是否跟你有关。”片刻过后,她再度开口,“我想,答案已不言自明。显然跟你有关。你是他的朋友,可他依然失去了一切,所以他的朋友显然负有责任——因他们做过或没做的某些事。”
“我又能做什么?”他低声道,“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树精回答。
“我没告诉他一切……”
“我知道。”
“但我问心无愧。”
“不,你有愧。”
“不对!我没有……”
他一跃而起,让身下的临时床铺嘎吱直响。杰洛特坐在他身边,正在揉脸。他有股肥皂的味道。
“你没有什么?”他平静地问,“我真想知道你梦到了什么。梦见你变成了青蛙?冷静点儿。你没有。你梦见自己变成个笨蛋?哦,那倒挺合情理的。”
丹德里恩四下张望。空地上只有他们两个。
“她在哪儿?她们在哪儿?”
“在森林边缘。收拾一下吧,你该走了。”
“杰洛特,我刚才在跟一个树精说话。她用的是不带口音的通用语,而且她说……”
“这些树精没一个会说不带口音的通用语。你肯定是在做梦,丹德里恩。这儿是布洛克莱昂,什么梦都有可能。”
***
一个树精正在森林边缘等他们。丹德里恩立刻认出了她——正是昨晚为他们拿来提灯,又怂恿他继续唱歌的绿发树精。树精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停下。她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搭箭的弓。猎魔人把手按在吟游诗人肩头,用力捏了捏。
“有事发生?”丹德里恩轻声问。
“没错。安静点儿,别乱跑。”
缎带河的水面上,浓稠的雾气压抑了声音和响动,但丹德里恩还是依稀听到了水花声和马儿的鼻息声。有骑手正在渡河。
“精灵。”他猜测道,“是松鼠党吗?他们想逃进布洛克莱昂森林,对吧?一整支突击队……”
“错。”杰洛特凝视迷雾,低声道。诗人知道猎魔人的视力和听力都精准而敏锐,但他猜不出杰洛特的结论是基于视觉还是听觉。“不是一整支突击队,而是残余的部分。五或六个骑手,三匹空马。待在这儿别动,丹德里恩。我过去看看。”
“Gar' ean,”绿发树精用警告的口气说道,抬起了弓,“Nfe va,格温布雷德!Ki' rin!”
“Thaessaep,法芙。”猎魔人回答的语气出人意料地粗鲁,“M' aespar queVa' en,ell' ea?尽管放箭吧,或者把我关起来,但别想吓唬我,因为你根本吓不倒我。我必须跟米尔瓦·巴林谈谈,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这么做。待着别动,丹德里恩。”
树精垂下头,也放下了弓。
九匹马从雾气中浮现,丹德里恩看到,的确只有六匹马上有骑手。他隐约看到几名树精钻出灌木丛,前去迎接。他注意到,有三个骑手要靠她们的帮助才能下马,又在她们的搀扶下走向布洛克莱昂森林。其他树精像幽灵一样穿过山坡——那里到处都是被狂风刮倒的树木——随后消失在锻带河的浓雾中。对岸传来一声呼喊,一阵马嘶,还有水花的泼溅声。诗人好像听到了利箭破空声,但他不敢确定。
“有人在追赶他们……”他喃喃道。法芙转过身,握紧弓箭。
“唱首歌吧,taedh,”她厉声道,“N' te shaent a' minne,跟伊塔蕊尔无关的歌。哦不,亲爱的。时机不对。没错,现在是杀戮的时刻。没错,唱首歌吧!”
“正在发生的事,”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我的错……”
树精沉默片刻,转过头去。
“也不是我的。”她说着,飞快地消失在灌木之间。
***
不到一个钟头,猎魔人回来了。他牵着两匹马——珀迦索斯,还有一匹枣红色母马。母马的鞍褥上沾着血迹。
“精灵的马,对吗?那些过河的精灵?”
“对。”杰洛特回答。他的表情和声音都变了,变得陌生。“是精灵的母马,但它暂时归我了。只要有机会,我会拿它再换一匹——那匹马要懂得如何背负受伤的骑手,一旦骑手落马,它还得留在骑手身边。显然这匹母马还没学会。”
“我们要走了?”
“是你要走了。”猎魔人把珀迦索斯的缰绳丢给诗人,“再会了,丹德里恩。树精会带你往上游走几里路,免得你落到布鲁格士兵手中。他们多半还在对岸徘徊呢。”
“那你呢?你要留下?”
“不。我不会。”
“你听说了。从松鼠党口中,你知道了希瑞的事,对吗?”
“再会了,丹德里恩。”
“杰洛特……听我说……”
“听你说什么?”猎魔人大吼道,嗓音突然一阵颤抖,“我不能……不能任她听天由命。她现在独自一人……我不能丢下她不管,丹德里恩。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永远不会有人明白,除了我。如果她独自一人,我遭遇过的一切都会在她身上重演……你永远不会明白……”
“我明白。所以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疯了。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我知道。杰洛特,我……我没把一切都告诉你。我……问心有愧。我当时什么都没做,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我要跟你一起去。跟你同行。我没告诉你……关于希瑞和那些流言的事。我遇到几个柯维尔的熟人,他们听说了几个使节的报告,而那些使节刚从尼弗迦德回来……我想流言应该也传到松鼠党耳中了,而你已经从渡过缎带河的精灵口中得知了一切。所以让我……让我告诉你吧……”
猎魔人站在那里,思考了很久。他的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上马吧。”等他最后开口,语气又有了变化,“你可以在路上跟我说。”
***
那天早上,洛克·格瑞姆宫——皇帝夏天的行宫——发生了不寻常的骚动。更不寻常的是,尼弗迦德贵族表现出少有的激动和兴奋之情,而这些情绪通常会被视为不成熟的表现。在尼弗迦德贵族看来,类似行径理应受到严厉的谴责和蔑视,就连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很少有人会要求他们足够成熟——也该尽量避免过于兴奋。
但那天早上,洛克·格瑞姆宫里却没有年轻人。年轻人没有理由来洛克·格瑞姆宫。这座宫殿庞大的王座厅里满是神情刻板而严肃的贵族、骑士和朝臣,每一个都穿着正式的宫廷黑色礼服,只有白色的环状褶领和袖口抵消了些许沉闷。有些男人身边跟着同样刻板而严肃的贵妇,按照习俗,她们用了一点点朴素的珠宝为黑色衣裙稍加点缀。所有人都摆出庄重、刻板而又严肃的表情,但其实他们都兴奋得要命。
“听说她很丑。又瘦又丑。”
“可我听说她有王室血统。”
“私生的?”
“完全不是。是婚生子女。”
“她会继承王位吗?”
“如果皇帝陛下下此决定……”
“看在雷霆的分上,看看阿达尔·爱普·达西和德·维特伯爵……看看他们的脸,就像喝了醋……”
“小点声,阁下……他们的表情让您很意外吗?如果传闻没错的话,恩希尔就要给那些老牌家族一记耳光了。他会羞辱他们……”
“传闻不可能是真的。皇帝陛下不会娶那个弃婴的!他不可能……”
“恩希尔想干吗就干吗。注意您的用词,阁下。说话千万当心。有些人也说过恩希尔不能干这个,不能干那个,最后他们都上了绞架。”
“他们说他已经签署了一道命令,要给她提供一份年金。每年三百马克。真是难以置信,对吧?”
“还有公主头衔。你们有谁见过她吗?”
“她来之后,一直由里德塔尔伯爵夫人负责照看,她的住处还有卫兵把守。”
“他们把她交给伯爵夫人,希望能让那小丫头懂点礼貌。他们说,那位公主的言行举止就像个农家姑娘……”
“有什么好奇怪的?她来自北方,野蛮的辛特拉……”
“这就让恩希尔娶她的传闻更叫人怀疑了。不,不,绝不可能。皇帝陛下会按早先的安排,迎娶德·维特的小女儿。他不会娶那个篡位者!”
“他也该结婚了。为了王朝考虑……是时候迎接一位小皇太子了……”
“那就让他结婚,但不能娶个流浪儿!”
“安静,别激动。我向你们保证,尊贵的大人们,这种事不会发生。这样的结合能有什么好处?”
“事关政治,伯爵夫人。我们正在筹备战争。这桩婚姻有政治和战略方面的显著意义……在她所属的王朝中,那位公主头衔合法,还拥有对下雅拉地区的合法统治权。如果她成为皇帝陛下的配偶……哈,那可是步好棋。看看那边,看看伊斯特拉德王的使节,他们窃窃私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