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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2

作者:波兰-安德烈·斯帕克沃斯基/译者:小龙 乌兰 当前章节:148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那是当然。”砌砖匠附和道,“瞧他那长相,脑袋跟鸡蛋似的,肚皮都快垂到膝盖了。巫师们却很英俊,不会发福也不会秃头……至于女术士,哦,她们那么美……”

“因为他们把灵魂卖给魔鬼,换来了美貌!”一个腰带上别着制鞋锤的矮小男人喊道。

“你这蠢鞋匠!要不是艾瑞图萨的女士们,你早就去要饭了!多亏她们,你才能吃饱饭!”

法比奥拉着希瑞的袖子,又一次返回人群,这次他们来到广场中央。他们听到敲鼓声,还有要求众人安静的叫喊。虽然人群全然没有安静的意思,木头平台上的公告员却一点儿也不在意。他有副训练有素的大嗓门,而且懂得如何运用。

“告知你们身边的人,”他大声说着,摊开一卷羊皮纸,“半身人雨果·安斯巴赫已被通缉,他曾为‘松鼠党’那些邪恶精灵提供住处和饮食。还有贾斯汀·英格瓦,矮人铁匠,曾为那些恶徒打造箭头。市长宣布,通缉此二人,务必将他们捉拿归案。谁能抓到他们,赏金五十克朗。谁敢给他们提供食物或庇护,将被视为共犯,遭受同样的惩罚。若他们在哪个村庄被捕,所有村民都将缴纳罚金……”

“谁会给半身人提供庇护?”人群里有人大喊,“应该去农场把他们全抓起来,把非人种族统统关进地牢!”

“他们该去的不是地牢,而是绞架!”

公告员又朗读了几条市长和市议会颁布的公告,希瑞没了兴趣,正要离开人群时,突然感觉有人在摸她屁股。这显然不是什么意外,因为那只手既无耻又老练。

拥挤的人群本该让她无法转身,但在凯尔·莫罕,希瑞早就学会了如何在狭窄场所活动。尽管引起了不小的躁动,她还是成功转过了身。那个光头年轻教士站在她身后,脸上挂着无耻的微笑。“怎么?”那笑容似在说,“你想怎样?你只能涨红脸并就此作罢,不是吗?”

显然,教士没跟叶妮芙的学生打过交道。

“管好你的爪子,死秃子!”希瑞气得脸色发白,“摸你自己的屁股去,你这……你这粉刷过的坟墓!”

趁那教士被人群挤着没法动弹,希瑞本想踢他一脚,但法比奥阻止了她,拉着她匆匆远离教士和事发现场。见她气得浑身发抖,他递过几块撒着白砂糖的油煎饼。希瑞立刻冷静下来,把刚才的事抛到了脑后。他们站在一个货摊旁边,这个位置可以看到一座配有颈手枷的绞刑台,只是没有犯人。绞刑台装饰着花环,一群吟游诗人正在上面表演,他们打扮得五颜六色,活像一群鹦鹉,正起劲儿地拉着小提琴,吹奏长笛和风笛。一个黑发年轻女子身穿金属片装饰的背心,又唱又跳,摇着手鼓,用小巧的便鞋踩着节拍。

路边女巫赤着双脚,

毒蛇一咬大事不妙,

蛇儿小命白白送掉,

女巫依然活蹦乱跳。

聚在绞刑台前的人群放声大笑,还和着节奏拍起双手。卖油煎饼的小贩又往锅里丢了几块面饼。法比奥舔舔手指,拉着希瑞的袖子走开了。

广场上的货摊多到数不清,到处都是美味的食物。他们各吃了一个奶油面包,又分吃了一条熏鳗鱼,接下来是一种奇怪的食物——先在油里炸,又用铁钎串起。然后他们停在几桶泡甘蓝前,假装要买很多、所以得先行品尝的样子。他们吃了个够,却什么都没买,气得摊主骂他们是“一对儿小杂种”。

继续往前走,法比奥用剩下的钱买了一小篮香梨。希瑞抬头看看天,断定正午还没到。

“法比奥?墙边那些帐篷和棚屋是干什么的?”

“杂耍表演。想看吗?”

“想。”

第一个帐篷前聚了很多人,他们正激动地走来走去。帐篷里传来长笛声。

“黑皮肤的莱拉……”希瑞努力分辨帐篷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字,“会在舞蹈中揭示身体的全部秘密……什么乱七八糟的!能有什么秘密……”

“好啦,走吧。”法比奥的脸略微发红,连忙催促她往前走,“啊,你瞧,这边更有趣。有个占卜师能替人算命。我还有两枚格罗特。应该够……”

“别浪费钱。”希瑞不屑地说,“什么预言能值两枚格罗特?想预知未来,你得先成为女先知。预知是了不起的天赋。一百个女术士里,拥有预知能力的不超过一个……”

“有个占卜师预言说,”男孩插嘴道,“我大姐会结婚,这事果然成了。别做鬼脸,希瑞。来吧,我们去算算命……”

“我不想结婚,也不想算命。天这么热,帐篷里又全是焚香味,我才不要进去。你想去就自己去吧,我在外面等。我只是不明白你干吗想听预言。你想知道什么?”

“呃……”法比奥有点语无伦次,“我主要想知道……能不能去旅行。我想旅行。我想看看整个世界……”

他会的,希瑞心想,突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会乘巨大的白帆船远航……前往无人造访的王国……法比奥·塞克斯,探险家。他会用自己的名字命名一处海角,那是一块至今尚未得名的大陆的最远端。他会结婚,养育一儿三女。到了五十四岁,他会死在异乡,远离家园与所爱之人……死于某种至今尚未得名的疾病……

“希瑞!你怎么了?”

她揉揉脸,感觉自己像在水中穿行,正从深邃冰冷的湖底浮向水面。

“我没事……”她嘟囔一句,扫视四周,意识也恢复了清醒,“有点头晕……因为天太热,还有帐篷里飘出来的焚香味……”

“我看是因为泡甘蓝吧。”法比奥严肃地说,“我们不该吃那么多。我的肚子也不太舒服。”

“我没事!”希瑞大声说道,用力抬起头。她真的感觉好些了,刚刚浮现于脑海的念头如消散的旋风,无迹可寻。“走吧,法比奥。我们走。”

“想吃梨吗?”

“当然想。”

一群十来岁的孩子正用陀螺游戏赌钱。陀螺顶端密密地缠上一条细绳,玩家要用灵巧的手法拽动绳子——效果跟甩鞭子一样——让陀螺旋转,并沿白垩笔画出的圆形路径前进。说到转陀螺,大多数史凯利格群岛的男孩,加上梅里泰莉神殿全部的见习女祭司,都不是希瑞的对手。她正考虑要不要加入游戏,叫那些男孩把钱和打着补丁的裤子都输个精光时,一阵响亮的喝彩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在帐篷和棚屋尽头,有个外观奇特的半圆形围场,夹在城墙和几段石头台阶中间。六尺长的木杆撑起几块帆布充当“围墙”,其中两根木杆间有个入口,一个穿短上衣、条纹长裤和水手靴的高大麻脸男人挡在那里。一小群人在他身前转悠,有人把几枚铜币丢进麻脸男人手中,然后消失在帆布后。麻脸男人把钱丢进一只大口袋。他摇晃钱袋,用沙哑的嗓音吆喝着。

“瞧一瞧看一看唉!来这边!你会亲眼看到神明最可怕的造物!无与伦比的恐怖!活生生的石化蜥蜴,来自泽瑞坎沙漠的恶毒怪物,魔鬼的化身,贪婪的食人猛兽!诸位,那可是你们见所未见的怪物,才捕获不久,用小艇从海外运来。亲眼见识一下恶毒的石化蜥蜴吧,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过这村没这店!最后一次机会!只要区区十五格罗特,就能进去观赏!带小孩的女人只收十格罗特!”

“哈!”希瑞挥手赶走几只围着梨子转悠的黄蜂,“石化蜥蜴?还是活的?一定要看看。我只在书上见过。来吧,法比奥。”

“我身上没钱了……”

“我有。我帮你付。来吧,我们进去。”

“这些可不够。”麻脸男人看着掌中的四枚五格罗特,“每人十五格罗特。只有女人带小孩才有优惠。”

“他,”希瑞用梨子指指法比奥,“就是小孩。我是女人。”

“抱孩子的女人才行!”麻脸男人咆哮道,“快点儿,再给我十格罗特,你这小鬼头,不然就滚,别挡着后面人。抓紧时间,伙计们!只剩三个空位了!”

帆布围场内部,众人在舞台周围聚成一圈。舞台用木板搭成,上面放个木头笼子,笼子上盖着毛毯。最后几名观众入场后,麻脸男人跳上舞台,抓起一根长木杆,挑起毯子,混合了动物内脏与爬行动物体味的恶臭顿时扑面而来。观众们抱怨着后退几步。

“诸位,你们的做法很明智。”麻脸男人说,“别太靠近,它非常危险!”

狭小的笼子里躺着一只硕大的蜥蜴,全身覆盖着奇形怪状的黑色鳞片,身体蜷成一个球。麻脸男人用木杆敲敲笼子,那只爬行动物扭动起来,鳞片擦过笼子的木条。它伸长脖子,发出刺耳的嘶鸣,露出满嘴锐利的白牙,与其口部周围的漆黑鳞片形成鲜明的对比。观众的吸气声清晰可闻。有个女人——看穿着像是个货摊主——臂弯里的蓬毛小狗尖声吠叫。

“仔细看好,诸位。”麻脸男人叫道,“这样的怪物不在我们城市周围栖息,你们应当庆幸!这头可怕的石化蜥蜴来自遥远的泽瑞坎!别再靠近了,虽然它关在笼子里,吐息却能叫人中毒!”

希瑞和法比奥终于挤进围观的人群。

“石化蜥蜴是全世界最毒的野兽!”舞台上的麻脸男人手拄木杆,像个手持长戟的卫兵,“石化蜥蜴乃爬虫之王!如果它们再多一些,整个世界就会被破坏殆尽!幸好这种怪物极其罕见:只有小公鸡生下的蛋里才能孵出。诸位也清楚,不是每只小公鸡都能下蛋,只有把自己当成母鸡,朝别的公鸡噘起屁股的家伙才有机会。”

听到这句精彩——还有点低级——的笑话,观众们哄堂大笑。唯一没笑的人是希瑞,她始终盯着那头怪物。喧闹声让它烦躁地扭动身体,用力撞击笼身,用牙齿啃咬木条,甚至企图在狭小的笼子里伸展翅膀。

“那颗小公鸡下的蛋,”麻脸男人续道,“还得由一百零一条毒蛇孵化!等石化蜥蜴破壳而出时……”

“那不是石化蜥蜴。”希瑞嚼着香梨说。麻脸男人斜眼看了看她。

“……等石化蜥蜴破壳而出时,”他续道,“它会吞掉巢里每一条蛇,吸取它们的毒液,却不受任何伤害。它会变得浑身剧毒,不光牙齿和利爪,连吐息都能杀人!如果一个马上骑士用长枪刺中石化蜥蜴,毒素会沿枪杆而上,当场杀死骑手和坐骑!”

“这真是最假的谎话。”希瑞吐出果核,大声说道。

“这是最真的事实!”麻脸男人抗议道,“它会杀死他们,杀死坐骑和骑手!”

“是啊是啊!”

“安静,小姐!”抱狗的女摊主喊道,“别插嘴!我们只想观赏和聆听!”

“希瑞,别说了。”法比奥小声说道,用手肘捅捅她。希瑞朝他哼了一声,又从篮子里抓过一只梨。

“所有动物,”麻脸男人抬高嗓门,盖过观众们渐渐频繁的低语,“听到石化蜥蜴的嘶叫,都会立刻逃之夭夭。所有动物,就算是龙一-我在胡说什么?——就算鳄鱼也怕石化蜥蜴。至于鳄鱼有多可怕,见过的人都知道。唯一不怕石化蜥蜴的动物是貂。貂看到石化蜥蜴出现在野外,会全速跑进森林,寻找只有它知道的一种草药,然后吃下去。这一来,它就不怕石化蜥蜴的剧毒,还能将其啃咬至死……”

希瑞轻蔑地大笑几声,发出长长的、带着侮辱意味的噪音。

“嘿,那位万事通小姐!”麻脸男人大吼道,“如果不想听,你可以立刻走人!没人逼你听,也没人强迫你看石化蜥蜴!”

“那不是石化蜥蜴!”

“哦是吗?那它是什么,万事通小姐?”

“是翼龙。”希瑞丢掉梨梗,舔舔手指,“一只普通翼龙。一只年幼、瘦小、饥饿又肮脏的翼龙。就是翼龙,仅此而已,在上古语里叫Vyverne。”

“哦,瞧瞧!”麻脸男人喊道,“多聪明的小杂种!闭上你的嘴,不然我……”

“嘿。”一个头戴丝绒软帽、身穿侍从的短上衣但没佩戴家族纹章的金发少年开口。他用手臂挽着个纤弱苍白、一身杏色衣裙的女孩。“别着急,这位捕兽师!别威胁这位高贵的女士,不然我用剑剥了你的皮。话说回来,这里确实有股欺骗的味道!”

“什么欺骗,年轻的骑士大人?”麻脸男人恼火地说,“她在撒谎,这个可恶的……我是说,这位出身高贵的年轻女士弄错了。它的确是石化蜥蜴!”

“是翼龙。”希瑞重复道。

“什么‘鸡龙’?明明是石化蜥蜴!看看它可怕的外表,听听它的嘶叫,再瞧瞧它是怎么啃咬笼子的!看看这牙齿!我得说,它的牙齿就像……”

“就像翼龙的牙齿。”希瑞反驳道。

“既然你这么不讲道理,”麻脸男人瞪着她,目光凶狠得连真正的石化蜥蜴也会叹服,“那就上来!上台,让它冲你吹口气!你敢嘲笑它的剧毒,就让我们看着你断气!来啊,上来!”

“没问题。”希瑞甩开法比奥的手,上前一步。

“我不允许!”金发侍从大喊道。他抛下杏色衣裙的女伴,挡在希瑞面前。“不能这样!您这样太冒险了,美丽的女士。”

希瑞从没听别人这么称呼过自己。她微微涨红了脸,看着年轻人,冲他眨眨眼睛——同样的动作,她对抄写员雅尔也做过好几次。

“一点儿都不冒险,高贵的骑士。”尽管叶妮芙警告在先,她依然露出挑逗的微笑,“也不会有任何意外。所谓的剧毒吐息完全是哗众取宠。”

“但我还是希望站在您身边。”年轻人手按剑柄说道,“好保护您……可以吗?”

“当然可以。”希瑞回答。不知为何,杏衣少女的怒容让她心情愉悦。

“保护她的人应该是我!”法比奥挺起胸膛,挑衅地看着那个侍从,“我也要站在她身边!”

“大人们,”希瑞得意扬扬,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请体面些。别挤。这地方容得下所有人。”

在观众的窃窃私语中,希瑞勇敢地走向笼子,身后紧跟着两名男孩,她的脖颈几乎能感受到他们呼出的气息。翼龙愤怒地嘶吼挣扎,爬行动物的体臭钻进他们的鼻孔。法比奥倒吸一口凉气,希瑞却没退缩。她靠上前,伸出一只手,几乎碰到笼子。怪物扑向木条,用牙齿啃咬。人群再次骚动,有人叫出了声。

“看到没?”希瑞转身,得意地双手叉腰,“我死了吗?所谓的剧毒怪物毒死我了吗?它要是石化蜥蜴,我就是……”

看到法比奥和侍从突然发白的脸,她立刻住口,匆忙转身。笼子的两根木条已被愤怒的怪物生生扯弯,生锈的钉子都被顶了出来。

“快跑!”她用尽全力大喊,“笼子要坏了!”

人群惊叫着冲向门口。有几位试图扯开帆布逃出去,却跟别人撞成一团,叫嚷着摔了个人仰马翻。希瑞正要跳下舞台,侍从却抓住她的胳膊,两人晃晃悠悠绊了几步,连同法比奥一起摔到地上。女摊主的蓬毛小狗焦虑地吠叫起来,麻脸男人吐出一长串生动的骂人话,不知所措的杏衣少女一声尖叫,足能刺穿耳膜。

笼子的木条噼啪几声断开,翼龙费力地钻了出来。麻脸男人跳下舞台,想用木杆把它捅回去,但那怪物只一爪便拍得他木杆脱手,接着多刺的尾巴一抽,那张麻脸顿时血肉模糊。它嘶嘶叫着,展开破破烂烂的翅膀飞下舞台,双眼始终盯着正奋力爬起的希瑞、法比奥和侍从。杏色衣服的少女仰面昏倒。希瑞绷紧身子,准备一跃而起,却发现已经来不及了。

那只蓬毛小狗救了他们的命:它狂吠着挣脱女主人的臂弯——后者摔倒在地,被自己的衣裙缠住——朝怪物扑去。翼龙嘶叫着仰起身,用爪子按住幼犬,身子则像蛇一样飞快地扭动,牙齿咬紧小狗的脖颈。小狗惨叫起来。

侍从摇摇晃晃地跪坐起身,摸向身侧,但没能找到剑柄。希瑞的反应可就快多了,她用闪电般的速度拔出侍从的剑,转过身子。翼龙抬起脖子,小狗的脑袋挂在尖利的牙齿上。

希瑞在凯尔·莫罕学会的技巧仿佛自行活了过来,完全不用她细想。她一剑砍中惊讶的翼龙的腹部,然后转身躲过还击。怪物倒在沙地上,鲜血四溅。希瑞从它身上一跃而过,熟练地避开甩来的尾巴,坚定、精准而有力地砍中怪物的脖颈。她又往后一跳,本能地——虽然此刻已毫无必要——曲线前进,再挥一剑,砍断它的脊骨。翼龙痛苦地蠕动几下,身子不再动弹,但蛇一样的尾巴仍在抽打地面,扬起阵阵沙尘。

希瑞将染血的长剑飞快地塞回侍从手里。

“危险过去了!”她朝拼命逃窜和被帆布缠住的观众大喊,“怪物死了!这位英勇的骑士杀死了它……”

她突然喉咙发紧,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片漆黑。有个东西狠狠击中她的后背,让她牙关紧咬。她茫然地扫视四周。那东西竟然是地面。

“希瑞……”法比奥跪在她身边,低声说道,“你怎么了?老天,你的脸好白……”

“可惜,”她喃喃地说,“我看不到自己的脸。”

人群围拢过来。有人用木棍和拨火棍捅捅翼龙的尸体,有人帮那麻脸男人包扎伤口,其他人开始歌颂侍从的英勇之举:说他是无畏的屠龙勇士,说只有他保持清醒的头脑,阻止了一场大屠杀。侍从唤醒杏色衣裙的少女后,依然目瞪口呆地盯着剑刃上干涸的血迹。

“我的英雄……”杏色衣裙的少女搂住侍从的脖子,“我的救星!我的宝贝儿!”

“法比奥,”希瑞看到巡城官冲进人群,无力地说,“扶我起来,我们快走。快。”

“可怜的孩子……”他俩偷偷钻出人群,一个戴帽子的胖女人对他们说道,“哦,你们运气真好。要不是那位英勇的年轻骑士,你们的母亲肯定会伤心的!”

“打听一下,这是谁的年轻侍从?”一个系皮围裙的手艺人大喊,“他理应得到骑士的腰带和马刺!”

“给那捕兽人戴上颈手枷!他应该被鞭打!竟敢把怪物带进城市,带进人群……”

“水,快点儿!这个女孩又晕倒了!”

“我亲爱的福福!”女摊主突然哀号一声,朝蓬毛小狗的尸体弯下腰,“我可怜的小甜心!拜托,谁去抓住那个小丫头,是她惹恼了翼龙!她去哪儿了?抓住她!你们不该责怪那个捕兽人。都怪她!”

不少人自告奋勇,带着几名巡城官挤出人群,扫视周围。希瑞终于不再眩晕了。

“法比奥,”她低声说道,“我们分头行动。等会儿在来时的巷子碰头。如果有人拦你问话,你就说不认识我,对我一无所知。”

“可是……希瑞……”

“快走!”

她用拳头捏住叶妮芙的护身符,低声念出启动咒语。还好它立刻生效,不然就糟了。巡城官挤过众人,朝她走来,这时却突然停下脚步,一脸困惑。

“真他妈见鬼了。”一位巡城官惊讶地说,目光依然看向希瑞这边,“她去哪儿了?我刚才还看到她……”

“那边,在那边!”另一个巡城官指着错误的方向大喊。

希瑞转身走开,肾上腺素的大量分泌与护身符的启用让她头晕,四肢也虚弱无力。护身符完美地发挥出作用:没人看到她,没人察觉她的存在。一个人都没有。也正因如此,在被推挤、踩踏和踢到了无数脚之后,她才钻出人群。她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从货车上丢下的箱子,还差点被一把草叉戳瞎眼睛。她终于懂了,魔法有好处也有坏处,而且缺点跟优点一样多。

护身符的效力没能维持多久。希瑞的力量不足以控制它,也没法延长咒语持续的时间。幸运的是,咒语失效得很是时候——就在她离开人群,看到在巷子等她的法比奥的那一刻。

“哦天哪,”男孩说,“哦我的老天哪,希瑞。你在这儿。我还担心……”

“你不用担心。快,我们走。正午已经过去了。我该回去了。”

“你对付怪物真有一手。”男孩钦佩地看着她,“动作快如闪电!你在哪儿学会的?”

“什么?是那个侍从杀死了翼龙。”

“不是这样。我看到……”

“你什么也没看到!拜托,法比奥,别告诉任何人。任何人,尤其是叶妮芙女士。哦,如果被她知道,我就倒霉了……”

她陷入沉默。

“那些人说得对。”她指指身后的集市广场,“我惹恼了翼龙……都是我的错……”

“不,不对。”法比奥用坚定的语气说,“笼子早就破破烂烂了,翼龙随时都会跑出来:也许一小时以后,也许明天,也许后天……它现在跑出来反而更好,因为你救了……”

“是那个侍从做的!”希瑞尖叫道,“那个侍从!你什么时候才能记住?告诉你,如果你敢告发我,我就把你变成……变成……变成可怕的东西!我懂法术!我会把你变成……”

“停!”有人在他们身后喊道,“你说得够多了!”

说话的女人有着柔顺整齐的黑发、明亮的双眸和纤薄的嘴唇,肩头披着一条淡紫色短披肩,用榛睡鼠的毛皮镶边。

“这位学生,你怎么不在学院里?”她用冰冷洪亮的声音发问,尖锐的目光打量着希瑞。

“等等,蒂莎娅。”另一个女人说道。她较为年轻,个子高大,一头金发,身穿低胸领口的绿色衣裙。“我没见过她。我觉得她不是……”

“不,她是。”黑发女人打断她,“我敢肯定她就是你的学生,丽塔。你不可能认识所有学生。她是趁宿舍搬迁的混乱时溜出洛夏宫的学生之一。她很快就会承认。好了,学生,我在等着呢。”

“什么?”希瑞皱起眉头。

女人抿紧双唇,拉平袖口。

“你的隐身护身符是从哪儿偷来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什么?”

“别考验我的耐心。姓名,班级,还有你导师的名字。快说!”

“什么?”

“你在装傻吗,学生?你的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希瑞咬紧牙关,双眼闪现出绿光。

“安娜·英格博佳·克罗普斯托克。”她厚着脸皮低声道。

女人扬起一只手,希瑞突然知道自己为何恐惧了。曾有一次,叶妮芙受够了希瑞无休无止的抱怨,向她演示了麻痹咒语的运作方式。那次的感受令她极度不快。这次也一样。

法比奥无力地喊了一声,朝她冲去,金发女子却飞快地抓住他的领口。男孩挣扎起来,但那女人的手就像铁钳。希瑞也动弹不得,身体像在地上生了根。黑发女人弯下腰,明亮的双眸紧盯她的眼睛。

“我不赞成体罚,”她冷冰冰地说着,再次抚平袖口,“但我会好好鞭打你一顿,学生。不是因为你违反命令、偷东西和旷课,不是因为你没穿统一制服,不是因为你跟男孩在一起,更不是因为你对他讲了禁止提及的话题。你被鞭打,因为你没能认出一位高阶女术士。”

“不!”法比奥尖叫起来,“别伤害她,尊贵的女士!我是吉安卡迪·莫尔纳银行里的职员,这位年轻女士是……”

“闭嘴!”希瑞大喊,“闭……”但对方的封口咒施放得既迅速又粗鲁。她的嘴里尝到了血味。

“哦?”金发女人放开法比奥,温柔地抚平他弄皱的领子,催促道,“说吧,这位自大的年轻女士是谁?”

***

哗啦一声,水花飞溅,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钻出浴池。希瑞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不止一次见过叶妮芙的裸体,还以为不会再有人比叶妮芙的身材更凹凸有致。但她错了。面对不着寸缕的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就连女神和宁芙的大理石雕像也会自叹不如。

女术士提起一桶冷水,浇在自己双乳之上。她甩甩身上的水,骂了句下流话。

“小姑娘,”她招呼希瑞,“拜托递我条毛巾。还有,别再生我的气了。”

希瑞余怒未消地哼了一声。法比奥说出她的身份之后,两个女术士拖着她穿过大半个城市,一路都在嘲笑她。当然了,到了吉安卡迪银行,事实很快得到澄清。女术士向叶妮芙道了歉,请求对方的原谅。她们解释说,为了给巫师集会的参加者提供住宿,艾瑞图萨的学生暂时搬到洛夏,有些学生便趁搬迁混乱时溜出仙尼德岛,跑到城里游玩。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和蒂莎娅·德·维瑞斯察觉到希瑞护身符的魔力,错把她当成了旷课的学生。

女术士向叶妮芙再三道歉,却没对希瑞讲过一句对不起。叶妮芙听着她们的致歉,双眼始终看着希瑞,让她羞愧得双耳发烫。法比奥更惨,吉安卡迪·莫尔纳狠狠地训斥了他一顿,令男孩双眼含泪。希瑞很同情他,同时又为他骄傲:法比奥遵守了诺言,对翼龙的事只字未提。

原来,叶妮芙跟蒂莎娅和玛格丽塔是老相识,两位女术士邀她去银鹭旅店一聚——那是苟斯·维伦城内最上等、最奢华的旅店,蒂莎娅·德·维瑞斯就下榻于此。出于个人原因,她还没动身登岛。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则是艾瑞图萨学院的院长,她接受蒂莎娅的邀请,暂时与之同住。旅店真的超级豪华,地下室甚至有自用的公共浴室,被玛格丽塔和蒂莎娅整个包下,她们为此也付出了昂贵到令人发指的费用。她们还邀请叶妮芙和希瑞共同入浴。随后几个钟头,四人一起泡了浴池,又轮流去蒸汽间里流了汗,并且自始至终都在聊天。

希瑞递给女术士一块毛巾。玛格丽塔轻轻捏捏她的脸颊。希瑞又哼了一声,哗啦一声跳进洋溢着迷迭香气味的浴池。

“她游泳的样子像只小海豹,”玛格丽塔坐在木制躺椅上,在叶妮芙身边伸了个懒腰,笑着说,“身材则像水泽仙女。叶娜,你打算把她交给我?”

“不然我干吗带她来这儿?”

“我该让她去哪个班?她有基础吗?”

“有。但她可以从头学起,像其他人那样。对她没坏处。”

“这很明智。”蒂莎娅·德·维瑞斯说。她正忙着重新摆放大理石桌面上的杯子,那些杯子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真的很明智,叶妮芙。她会发现,跟其他学生从头学起会更轻松。”

希瑞钻出浴池,坐在池边,拧干头发,双脚踢水。叶妮芙和玛格丽塔懒洋洋地聊天,不时用浸过冷水的毛巾擦脸。蒂莎娅体面地裹着一块浴巾,没加入对话,似乎正在专心致志地整理桌子上的物件。

“尊贵的女士们,鄙人致以最谦卑的歉意。”旅店老板的声音突然从天花板传来,“原谅我冒昧地打扰,但……有位军官有要事想与德·维瑞斯女士商谈。看来这事刻不容缓!”

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咯咯大笑,朝叶妮芙眨眨眼。她俩同时扯下腰间的浴巾,做了个异常醒目的挑逗姿势。

“请那位军官进来。”玛格丽塔忍住笑意大喊,“随时欢迎,我们准备好了。”

“孩子气。”蒂莎娅·德·维瑞斯摇摇头,叹了口气,“遮住身子,希瑞。”

军官走了进来,可惜女术士的恶作剧落了空。军官看着她们时既不尴尬,也没面红耳赤或目瞪口呆,因为对方也是个女人——高大,苗条,留着一条黑色长辫,腰间悬着一把剑。

“女士,”女军官语气生硬,朝蒂莎娅·德·维瑞斯微微鞠躬,身上的锁甲叮当作响,“我来向您汇报。您的指示已经完成,请允许我返回驻防部队。”

“可以。”蒂莎简短地回答,“感谢你的护送与帮助。祝你一路平安。”

叶妮芙在躺椅上坐直身子,看着女军官肩上黑、金、红三色相间的花饰。

“我认识你吗?”

女军官僵硬地鞠躬,抹了抹满是汗水的脸。浴室里很热,而她还穿着锁甲和皮制束腰外衣。

“我以前常去温格堡,叶妮芙女士。”她说,“我叫蕾拉。”

“看那花饰,你隶属于德马维王的特殊部队。”

“是的,女士。”

“你的军衔是?”

“上尉。”

“不错。”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大笑,“德马维的部队终于开始提拔有胆量的士兵了,真令人欣慰。”

“我可以告退了吗?”女军官挺直背脊,手按剑柄。

“可以了。”

“我在你的语气里听到了敌意,叶娜。”片刻之后,玛格丽塔说,“你跟那位上尉有旧怨?”

叶妮芙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两只高脚杯。

“你没看到十字路口那些木杆?”她问道,“你肯定看到了,也肯定闻到了尸体腐烂的恶臭。是他们的主意,他们的杰作。她和她在特殊部队的属下干的。一群虐待狂!”

“现在在打仗,叶妮芙。蕾拉肯定多次见到她的战友倒下,或是活生生地落入松鼠党的魔爪。他们会捆住俘虏的手臂,把他们吊在树上,当成练箭的靶子。他们会戳瞎俘虏的眼睛,阉割他们,用营火烧灼他们的双脚。法尔嘉自己肯定不会为松鼠党的暴行感到羞愧。”

“特殊部队的手段跟法尔嘉是很相似,但这不是重点,丽塔。我并不同情那些精灵的命运,也清楚打仗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如何赢得战争的胜利。战争是由心怀信念与牺牲的决心、为祖国和家园奋斗的士兵赢来的。但不是她那样的士兵,不是为了金钱、不能也不愿牺牲自己的雇佣兵。他们甚至不懂何谓牺牲,就算懂得也不屑一顾。”

“叫她跟她的热忱与不屑见鬼去。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希瑞,穿上得体的衣服,到楼上再给我们拿瓶酒。今天我想一醉方休。”

蒂莎娅·德·维瑞斯叹口气,摇摇头。这个动作没能逃过玛格丽塔的双眼。

“幸好我们已经毕业了,”她吃吃地笑道,“亲爱的女士。我们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当着未来学生的面吗?”蒂莎娅语气严厉,“我还在艾瑞图萨当校长时……”

“我们记得,记得。”叶妮芙笑着打断她,“想忘也忘不掉。拿酒去,希瑞。”

在楼上等酒时,希瑞目送女军官带着四名士兵离开。她羡慕又神往地看着他们的站姿、表情、穿着和武器。就在这时,留着黑辫子的上尉蕾拉跟旅店老板争吵起来。

“我没法等到天亮!我也不在乎大门锁没锁。我现在就要离开。我知道旅店马厩有个后门,我命令你立刻打开!”

“可有规定……”

“我不管什么狗屁规定!我奉了高阶女术士德·维瑞斯的命令!”

“好吧好吧,长官。别喊了,我去开……”

所谓后门,其实是条狭窄封闭、装有门板的通道,直通城墙外。希瑞看到老板打开后门,蕾拉及其部下纵马奔入夜色。然后,她从仆人手中接过酒瓶。

希瑞陷入深思。

***

“哦,终于。”玛格丽塔欢快地说。但没人知道她是指希瑞终于回来了,还是希瑞终于拿来了酒。希瑞把玻璃瓶放到桌上——明显放错了位置,蒂莎娅·德·维瑞斯立刻挪动了一下。叶妮芙倒酒时,又一次打乱了桌上的布局,蒂莎娅又重新整理。想想蒂莎娅当校长时的样子,希瑞就不寒而栗。

叶妮芙和玛格丽塔继续聊天,毫不吝惜地痛饮瓶中之酒。希瑞知道,等会儿自己又该去拿酒了。她一边听着女术士的交谈,一边思考。

“不,叶娜,”玛格丽塔摇摇头,“看来你的消息不大灵通。我把拉尔斯甩了。他已经是过去式了,用精灵语说就是‘Elaine deireadh’。”

“所以你想喝醉?”

“那是理由之一。”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承认,“我很伤心。我没法隐瞒这事。毕竟我跟他在一起有四年了。可我必须甩掉他,我们之间已毫无希望……”

“尤其是,”蒂莎娅·德·维瑞斯哼了一声,盯着酒杯里晃动的金色葡萄酒,“拉尔斯结婚以后。”

“在我看来,这不算什么。”玛格丽塔耸耸肩,“所有年纪够大、有魅力又让我感兴趣的男人都结了婚。我没法阻止自己。拉尔斯爱过我,我得说,时间还相当长……喔,我能说什么呢?他太不知足,限制了我的自由,而我光想到一夫一妻就想吐。但话说回来,我是在效仿你,叶娜。还记得在温格堡的谈话吗?你决定跟那个猎魔人分手,我建议你三思。我当时跟你说,爱情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找到。但你说得对:爱情是爱情,生活是生活。爱情会过去……”

“别听她的,叶妮芙。”蒂莎娅冷冷地说,“其实她又哀怨又悔恨。你知道她为什么没去参加艾瑞图萨的宴会吗?因为她羞于独自出席,因为相伴她四年的男人没法陪着她。那个让别人嫉妒的男人。那个因为她的忽视而离开的男人。”

“也许我们可以换个话题。”叶妮芙用不经意的语气建议道,只是语调不太自然,“希瑞,再给我们倒点酒。哦见鬼,这酒瓶真小。麻烦你帮我们再拿一瓶。”

“拿两瓶。”玛格丽塔大笑道,“作为奖励,你也可以喝点儿。你可以坐到我们身边,省得离那么远抻着耳朵听。去艾瑞图萨之前,你可以在这儿提前上课。”

“上课?”蒂莎娅翻了个白眼,“看在诸神的分上!”

“嘿,安静,亲爱的女士。”玛格丽塔拍拍自己湿乎乎的大腿,装出生气的样子,“现在我才是院长!谁叫毕业考试时你让我及格的?”

“我很后悔。”

“我也是!想想吧,不然我就能当个自由女术士,像叶娜一样,用不着累死累活教那些学生,用不着给哭闹的小鬼擦鼻子,也不用跟无礼的学生斗嘴。希瑞,听我说,记在心里。女术士永远都要采取行动,至于是对是错,以后自然知道。但你必须行动,必须勇敢地捏住人生的后脖颈。相信我,小家伙,懒散和犹豫不决只会让你后悔。你不该为自己的行为或决定后悔,即便它们偶尔会导致悲伤与遗憾。看看你面前这位拉长面孔、迂腐地纠正一切的严肃女士吧。她是高阶女术士蒂莎娅·德·维瑞斯,曾是几十位女术士的导师。她教导她们如何行动,教导她们优柔寡断会……”

“够了,丽塔。”

“蒂莎娅说得对,”叶妮芙的眼睛仍看向浴室一角,“够了。我知道你因为拉尔斯的事而心情低落,但还是别再说教了。希瑞有的是时间学习大道理,但她现在不在学院。希瑞,再去拿瓶酒。”

希瑞站起身。她的衣服很整齐。

她也彻底下定了决心。

***

“什么?”叶妮芙尖叫起来,“你说她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命令我……”旅店老板背抵墙壁,脸色苍白地嘟囔道,“她命令我给马上鞍……”

“你怎么这么听话?甚至不来问问我们?”

“女士!我怎么知道?我以为是您下的命令……我完全没想到……”

“你这该死的蠢货!”

“冷静,叶妮芙。”蒂莎娅伸手扶额,“别被愤怒冲昏了头。现在是晚上,他们不会让她出城门的。”

“她叫我开了后门……”旅店老板小声说道。

“然后你就开了?”

“因为集会嘛,女士。”旅店老板垂下目光,“城里全是巫师……大家都很害怕,没人敢挡他们的道……我怎么敢拒绝她?她说话跟您一样,女士,语气分毫不差。而且她的样子……没人敢打量她的双眼,更别提问问题了……她跟您太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还管我要笔墨,写了封信。”

“拿来!”

蒂莎娅·德·维瑞斯抢过信,大声念道:

叶妮芙女士:

请原谅。因为想见杰洛特,我去了希伦顿。去学院前,我想再见他一面。请原谅我没听您的话,但我非去不可。我知道您会惩罚我,但我不想因犹豫不决而后悔。如果一定要悔恨,也该是因为我的行为与决定。我是个女术士。我会捏住人生的后脖颈。等条件允许,我会回来的。

希瑞

“就这些?”

“还有条附言。”

请转告丽塔女士,她不用在学院帮我擦鼻子了。

玛格丽塔·劳克斯-安蒂列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叶妮芙咒骂起来。旅店老板脸色通红,嘴巴大张。骂人的话他听得多了,这一次却是前所未闻。

***

风从陆地吹向海洋。一团团云朵飘过月亮,悬停在森林上空。通往希伦顿的道路笼罩在黑暗中,为策马奔驰平添了许多危险。希瑞让马转为小跑,但还不至于让它慢步前进。她在赶时间。

风暴的咆哮声从远处传来,地平线不时被闪电照亮,显露出锯齿状的树梢线。

她勒马停下。前面是个岔路口——道路分成两条,看上去一般无二。

法比奥怎么没提岔路的事?但话说回来,我从没迷过路。我总是知道该走哪条路……

可我现在为什么毫无头绪?

一片硕大的阴影悄然滑过头顶,希瑞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马儿嘶叫一声,朝右边的岔路飞奔而去。片刻过后,她打马停住。

“只是猫头鹰而已。”她喘着粗气,让自己和马儿都平静下来,“只是普通的鸟儿……没什么可怕的……”

风更猛了,乌云彻底遮蔽了月亮。但在她面前,在狭长的路上,在这敞开的林木间,仍有亮光闪耀。她让马跑得更快,马蹄下沙土飞扬。

没过多久,她被迫再次停步。前面是悬崖和海洋,熟悉的圆锥形岛屿耸立在海面之上。从她所站之处,看不到加斯唐、洛夏和艾瑞图萨的灯火。她只能看到仙尼德岛最高处那座孤零零的高塔。

托尔·劳拉。

一道炫目的闪电将阴暗天空与塔尖连接在一起,片刻后,雷声响起。托尔·劳拉怒视着她,塔上的窗口仿佛红色的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塔里仿佛燃起大火。

托尔·劳拉……海鸥之塔……它的名字为什么叫我这么害怕?

狂风摇曳周围的树木,树枝飒飒作响。希瑞抬起头,灰尘和树叶拍打她的脸颊。她让喷着鼻子、烦躁不安的马转过身,自己的方向感也渐渐恢复。仙尼德岛上的建筑面朝北方,因此她正朝西前进。昏暗中,沙土道路像条明亮的白色缎带。她让马儿再度飞奔。

借着一道闪电,希瑞突然看到几个骑手。黑暗、模糊的身影正从道路两侧接近。又一声雷鸣过后,她听到一声呼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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