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虽在现今,也还惊眺着妨碍人类发达之途的专门家的弊害。而且以感谢之心,记忆着这专门家的弊害达到极度时,总有起而救济的外行人出现。划新纪元于英国的政治论者,不是一个银行的办事员培约德的《英国宪法论》么?以新方向给近代的历史学者,不是一个药材行小伙计出身的小说家威尔士么?而且专门家们,怎样地嗤笑,冷笑,嘲笑了这些人们之无学呵。但是,世间的多数者的民众,对于这些外行人的政治论和历史论,不是那么共鸣着,赞同着么?
一九二○年的初夏,我目睹了英国劳动党将非战论的最后通牒,递给那时的政府,以阻止出兵波兰的外交底一新事件的时候,以为是世界外交史上一大快心事,佩服了。那年之秋,我从巴黎往伦敦,会见英国劳动党的首领妥玛司时,谈及这一事;且问他英国劳动党的外交政策,何以会有这样的泼剌的新味的呢?妥玛司莞尔而答道:——
“这是因为我们用了新的眼睛,看着英国的外交的缘故。”
以新眼看外交,在他的这话中,我感到了无穷的兴味。英国劳动党的生命之源就在此。他们是外行人。
因此,我对于专门底思想家以外的人的思想,学者以外的人的学问,军人以外的人的军事论,官吏以外的人的行政论,是感到深的兴趣的。大抵陈旧的环境,即失了对于人们的精神,给以刺戟的力量。在惯了的世界里,一种颓废的气氛,是容易发酵的。我们为从这没有刺戟的境涯中蝉蜕而出起见,应该始终具有十二分的努力。而且对于从这样新境涯中出来的思想和发见,也应该先有一种心的准备,能给以谦虚的倾听。倘有了那样的大模大样的居心,以为专门家坐在高的宝座上,俯视着外行人这地面上的劳役者,是不对的。在世间日见其分业化,专门化了的现代,就越有更加留意于专门家以外的思想的必要。
七
然而专门家以外的思想有着各种弱点的事,却也应该注意的。专门家的立说,其用心甚深,故虽无大功,而亦无大过。专门家以外的人之说则反是,因为大胆,即容易一转而陷于无谋的独断。但这是普通可以想到的事。我们所更该留心的外行人的思想底缺陷,还有一点在。
讲到专门以外的意见时,我们须在念头上放着两种的区别。就是,所谓外行人者,是另有专门的呢,还是别无什么专门的职业的人。前一种,是对于自己专门以外的问题,有着兴味而工作者,例如医学家的森鸥外之作小说。反之,后一种是不愁自己的生活的人,因为趣味,却研究着什么事。就是并不当作职业,只为嗜好,而研究,思索着什么的人。这委实是在可羡的境涯中的人们,就是被称为“有闲阶级”的人们;是英语所称为independentgentleman(独立的绅士)的阶级。从来之所谓文明呀,文化呀,大抵是这些有闲阶级之所产的。人说,集积了不为生活所累,一味潜心于思索的人们的劳作,乃形成了今日的我们的文明。一面和生活奋斗,而仍有出色的贡献的人们,自然也有的,但是稀见的例外。
我在这里所要说的,并非那样的有闲阶级的劳作。是一面为自己的生活劳役,而一面又有贡献于他的专门职业以外的问题的人们的事绩。于此更加一层限制,是有着别的工作,而却有所贡献于社会诸学的人们的事。
八
支配了英国的十九世纪后半的社会思想的人们之中,有约翰·穆勒和马太·亚诺德。这两个,都是为了生活而有着职业的人。所以这两个思想家,是所谓在工作的余暇,调弄文笔的。关于穆勒,讲的人很多,我在这里不说了。所要说的,是马太·亚诺德。
马太·亚诺德被推为近代英文界的巨擘,有英国的散文,到他乃入于完璧之域之称。英国的天才政治家迪式来黎于一八八一年顷,在一个夜宴上会见亚诺德,招呼道,“在生存中,入了古典之列的人呀。”是有名的话。他的文章,就风靡了英国上下到这样。他之对抗着当时盛极的穆勒的自由主义思想,牵德国的学风,以谈比自由更高尚的道念的支配,理知的胜利也,真有震动一世之概。将从渐渐窒碍了的自由思想转向进步底保守思想的当时的英国,和他的思想共鸣,可以说,也非无故的。
但是,有着这样的文章和思想,他竟不能在英国的政治思想上留下一个伟大的痕迹,又是什么缘故呢?在这里,我们就发见那努力于专门底职业以外的事业的人们所容易陷入的弊窦。一言以蔽之,则曰:亚诺德疲惫了。他也如穆勒一样,为生活而劳动,窃寸暇以著作的人。所以他的文章,大概是一天的职务完毕后所做的;就是作于他的新锐的精神力已被消费之后。因此,虽以他那样的天才,而较之埋头于其事业,倾全精魂以力作的人们,在力量上,当然已不免有了轩轾了。
九
作为比这更大的理由,算作他的弱点的,则为他是教育家。凡是对于专门以外的事,有着兴味的人,所当常有戒心的,是当他奉行他真有兴味的事业,即奉行他的真的天职时,他又常蒙其专门的职业的影响。就是这一个重大的事实。尤其是在亚诺德,看那职业怎样地影响了他的思想和文章,颇是一种极有兴味的研究。
他是教育家。所以职业所给与他的环境,大抵是思想未熟的青年,在指导熏陶着这些青年之间,他便不知不觉,养成了一切教育家所通有的性癖了。就是,凡有度着仅以比自己知识少,思索力低,于是单是倾听着自己的所说,而不能十分反驳的人们为对手的生活者,即在不经意中,失却自己反省的机会,而严格地批判自己的所说的力,也就消磨了。所以亚诺德虽然怀着天禀之才,也失了将自己加以反省和研钻的习惯。思想的发达,是出于受了四面八方的反击,而和它力争,抗论之中的,在什么都是唯唯倾听的听众里,决无能够一样地发达之理。故为人师者,是大抵容易养成独裁底,专制底,独断底思索力的。
然而用之当时,真有效力的思想,却并非这样的片段的思想,而应该是更其洗练,更其锻炼的。亚诺德的思想,却正缺少这从同年辈,同知识的人们的攻击而生的锻炼。因此,他的思想便势必至于多有奔放之想,奔放之言。这就使他在实际社会上不留他的言说的实迹。
同一意义的事,我们也可以见于新井白石,王安石,威尔逊。关于这些人们的事业的成败,许多批评家往往单纯地以“因为是学者”一语了之。但因为是学者,即迂远于当世的事务,是决无此理的。那真的理由,倒在送半生于学窗下的人们,即一向继续着未受反驳的思索。于是虽然办着当世的事务,而一遭同一知力的政敌的反驳,便现出柔脆的弱点来了。侃斯教授叙述巴黎平和会议的光景的文字中,也曾指摘过威尔逊对于鲁意·乔治和克理曼沙的捷速的驳论,缺少即刻反驳的机转,而讷讷不能说话的事来。以威尔逊那么的天才,那作为学者而专和青年相对的半生的习惯,尚且将一世的事业都带累了。
十
虽然有这许多缺点,而亚诺德在英国文学史,政治思想史上的功绩,也还是不能没的。他的散文,只要英语存在,总要作为英文学中的宝玉,永久生存的罢。比起做教育家的他的事业来,倒是因为做文人的他的余技,在文化史上贻留不朽之名的。这样看来,则我们虽然埋头于日常衣食的生活中,而窃取半宵的闲事业,却也许未必一定是闲事业罢。
天下有借父祖的产业,能将二六时尽用于所好的事业者,是幸福的人。但是,一周七日中的六日,虽然用于糊口之道了,而尚有所余的一日,则还可以不必深忧人生。我们能够善用了这一日,使天禀的本来面目活跃。与其以为因为没有余暇,遂不能展天赋之才,而终日咒诅社会组织,孰若活用着我们所有的半日,即将人生的精魂,扑进职业以外的余技里去之为愈呢。
十一
能过专门的职业,适合于天赋的艺能和好尚的生活者,是幸福的人。因为他就可以在自己的职业中,发见安心立命的境地。但即使对于专门之业,并不觉得满心的幸福,也是无妨的事。因为他能窃取零碎的余暇,发见那生活于专门以外的事业的真的别天地的。
一九二三,八,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