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所谓Sketchbook者,是什么呢?
三
亚那托尔·法兰斯的家里,聚集着两三个好朋友。这是他正在踌躇着《约翰达克传》应否付印的时分。有一个忽然说了:——
“反对者说,你似的Sketchbook,是没有触着这样的神圣的肖象的权利的。这话还仿佛就在耳朵边。”
于是先前安静地谈讲着的法兰斯便蓦地厉声大嚷起来:——
“说是Sketch-book!说是Sketch-book!是罢。他们是就叫我Sketch-book的罢。他们以为这是最大的侮辱罢。但是,在我,是再没有比这更好的称赞了。
“Sketch-book么?法国思想界的巨人,不都是Sketch-book么;拉勃来(Rabelais),蒙丁(Montaigne),摩理埃尔,服尔德,卢南(Renan),就都是的。我们这民族中的最高的哲人,都是Sketch-book呵。我战栗着,崇拜着,以门弟子自居而尊崇着的这些人们,就都是Sketch-book呵。
“所谓怀疑主义者,究竟是什么呢?世间的那些东西,竟以为和‘否定’和‘无力’是同一的名词。
“然而,我们国民中的大怀疑主义者,有时岂不是最肯定底,而且常常是最勇敢的人么?
“他们是将‘否定说’否定了的,他们是攻击了束缚着人们的‘知’和‘意’的一切的。他们是和那使人愚昧的无智,压抑人们的癖见,对人专制的不恕,凌虐人们的惨酷,杀戮人们的憎恶,和诸如此类的东西战斗的。”
年老的文豪的声音,因愤怒而发抖了,他的脸紧张起来,而且颤动着。他接续着说:——
“世人称这些人们为无信仰之徒。但是,当说出这样的话之前,我们应该研究的,是轻率地信仰的事,是否便是道德;还有,对于毫无可信之理的事,加以怀疑,岂不是在真的意义上的‘强’。”
在这一世的文豪的片言之中,我们就窥见超越的人的内心的秘密。
怀疑,就是吃苦;是要有非常强固的意志和刀锋一般锐利的思索力的。一切智识,都在疑惑之上建设起来。凡是永久的人类文化的建设者们,个个都从苦痛的怀疑的受难出发,也是不得已的运命罢。
我们孱弱者,智力不足者,是大抵为周围的大势所推荡,在便宜的信仰里,半吞半吐的理解里,寻求着姑息的安心。
谁能指穆来的纯真为无信仰之徒呢?谁又竟能称法兰斯的透彻为怀疑之人呢?这两个天才,是不相信旧来的传统和形式,悟入了新的人生的深的底里的。但是,他们是在自己一人的路上走去了。所以,许多结着党的世人,便称他们为不信之人。如果这样子,那么,谁敢保证,无信仰之人却是信仰之人,而世上所谓信仰之人,却反而是无信仰之人呢?!
一九二四,六,三○。
闲谈
世间忙碌起来,所谓闲谈者,就要逐渐消灭下去么,那是决不然的。倒是越忙碌,我们却越要寻求有趣的闲谈。那证据,是凡有闲谈的名人,大抵是忙碌的人,或者经过了忙碌的生活的人。
听说,在西洋,谈天的洗炼,是起于巴黎的客厅的。人说,法兰西人为了交换有趣的谈话而访问人,英吉利人为了办事而访问人。巴黎的马丹阿培尔农的客厅,至今还是脍炙人口。这是有名的文人政客,聚在夫人的客厅里,大家倾其才藻,谈着闲天的。
在这样的闲谈里受了洗炼,所以法兰西语的纯粹,更加醇化了罢。
英国政治家的闲谈的记录中,也有一种使人倾慕之处。昨年物故的穆来卿,在做格兰斯敦第三次内阁的爱尔兰事务大臣,住在达勃林的时候,同事的亚斯圭斯,文人的来雅尔,来访问他。就在凤凰公园左近的官舍中,一直闲谈到深夜。其时是初秋,夜暗中微风拂拂之际罢。忽然,亚斯圭斯从嘴上取去雪茄烟,问道:——
“假如现在骤然要被流放到无人岛里去了,而只准有一个人,带一部或一作家的全集,那么,你带谁的书去呢?”
大家便举出样样的作家的名字来。亚斯圭斯却道:——
“我是带了巴尔札克(Balzac)的传记去。”
于是谈到巴尔札克的天才的多方面。穆来说,真的天才,倘做了伦敦的流行儿,便不中用了。于是还谈到无论是迭仪生,是渥特渥思,都离开了世间过活。裴伦(G.Byron)却相反,身虽在流窜的境地中,而心则常在伦敦的社交界,因此将作品的价值下降了。蔼里渥德(GeorgeEliot)是每星期只见客一次的等等。
思想·山水·人物闲谈这时候,是穆来为了爱尔兰问题,正在困苦中的时候。他和这些远远地从伦敦来访问的友人食前食后闲谈之后,仿佛是得了无限的慰借似的。
在十月二十五日的日记上,他这样写着:——
晚餐前后约一小时,亚斯圭斯,来雅尔和自己,作极其愉快的闲谈。亚斯圭斯后来对吾妻说,从来没有那么愉快的谈天过。那时我们谈到穆勒和斯宾塞,还大家讲些回忆和轶话。谈话从我的心里流水似的涌出。一月以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气氛。而且因为晚餐,去换衣服的时候,忽然在自己的胸中,泛出了这些友而兼师的先导者的清白的人们的事,顷日来的政治上的重荷,便一时从肩上脱然滑下了。
这一句,可谓简而道破了闲谈的价值。
没有闲谈的世间,是难住的世间;不知闲谈之可贵的社会,是局促的社会。而不知道尊重闲谈的妙手的国民,是不在文化发达的路上的国民。
一九二四,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