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政和恶政
对于人类社会的生活,要求平等的运动,是起源颇早的。即使不能一切平等,至少,单是我们的发挥能力的机会,愿得均等的希望,怀抱着的却很多。这更加上一层限制,是希求仅于我们在或一方面的活动,借了对于一切能力的公平的批判,得到评价。
我们是将文笔的世界,当作这样机会均等的社会的。我们是以为如沙士比亚,如巢林子,都和门第阅历无关,只仗了他的思想和文章,遗不朽的声价于文化史上的。然而,如果仔细地一检点,真是这样的么?假使沙士比亚所作的戏曲里,表现着可使那时的英国王朝颠复的思想,可能够留存到今日不能?假使巢林子的文章,是否认当时的支配阶级德川氏的政治思想的,果能够印刷出来么?要而言之,文学者的声名,也不能和其社会的政治问题全无关系的。
据亚那托尔·法兰斯所指摘,则如法兰西的文学者思想家视为最上的名誉的法国学士院的会员选定,乃全由政治底情实,和作品的价值无关。他更进而举出例来,以见历来之所谓文豪,几乎都借了政治的背景,以造成他的声价。他叫道:——
“朋友,从实招来罢,将那文学底声名,和作品的价值几乎无关的事。”
而他的列坐的朋友道:——
思想·山水·人物善政和恶政“这错处,是在法国学士院和恶政结了恶因缘。”
他就厉声说:——
“那么,请教你,恶政和善政的区别是怎样的?我想着。岂不是善政者,是同党的政治,恶政者,是敌党的政治么?”
一语道破,可谓讽刺彻骨了。我希望日本的善政论者们,玩味这文字的意味。
一九二四,七,三。
说幽默
一
幽默(humor)在政治上的地位——将有如这样的题目,我久已就想研究它一番。幽默者,正如在文学上占着重要的地位一般,在政治上,也做着颇要紧的脚色的事,就可以看见。有幽默的政治家和没有幽默的政治家之间,那生前不消说,便在死后,我以为也似乎很有不同的。英国的格兰斯敦这人,自然是伟人无疑,但我总不觉得可亲近。这理由,长久没有明白。在往轻井泽的汽车中,遇到一个英国女人的时候,那女人突然说:——
“格兰斯敦是不懂得幽默的人。”
我就恍然像眼睛上落了鳞片似的。自己觉得,从年青时候以来,对于格兰斯敦不感到亲昵,而于林肯却感到亲昵者,原来就为此。对于克林威尔这人,不知怎的,我也不喜欢。这大概也就因为他是不懂得幽默的人的缘故罢。
二
缺少幽默者,至少,是这人对于人生的一方面——对于重要的一方面——全不懂得的证据。这和所谓什么有人味呀,有情呀之类不同;而关系于更其本质底的人的性格。
嘉勒尔说过:不会真笑的人,不是好人。但是,笑和幽默,是各别的。
倘问:那么,幽默是什么呢?我可也有些难于回答。使心理学家说起来,该有相当的解释罢;在哲学家,在文学家,也该都有一番解释。然而似乎也无须下这么麻烦的定义,一下定义,便会成为毫不为奇的事的罢。
思想·山水·人物说幽默倘问:幽默者,日本话是甚么?那可也为难。说是滑稽呢,太下品;说是发笑罢,流于轻薄;若说是谐谑,又太板。这些文字,大约各在封建时代成了带着别的联想的文字,所以显不出真的意思来了。于是我们在暂时之间,不得已,就索性用着外国话的罢。
三
倘说,那么,幽默是怎么一回事呢?要举例,是容易的。不过以幽默而论,那一个是上等,却因着各人的鉴赏而不同,所以在幽默,因此也就有了种种的阶级和种类了。
熊本地方的传说里,有着不肯认错的人的例子。那是两个男人,指着一株大树,说道那究竟是甚么树呢,争论着。这一个说,那是槲树;那一个便说,不,那是树,不肯服。这个说,但是,那树上不是现生着槲树子么?那对手却道:——
“不。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树。”
我以为在这“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树”的一句里,是很有幽默的。遇见这一流人的时候,我们的一伙便常常说:“那人是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树呵。”
这话,是从友人岩本裕吉君那里听来的。在一个集会上,讲起这事,柳田国男君也在座,便说,还有和这异曲同工的呢。那讲出来的,是:——
“即使爬着,也是黑豆。”
也是两个人争论着:掉在那里的,是黑豆。不,是黑的虫。正在争持不下的时候,那黑东西,蠕蠕地爬动起来了。于是一个说,你看,岂不是虫么?那不肯认错的对手却道:——
“不。即使爬着,也是黑豆。”
这一个似乎要比“即使生着槲树子,树还是树”高超些。在黑豆蠕蠕地爬着这一点上,是使人发笑的。
四
于是,柳田国男君更进一步,讲了“纳狸于函,纳鲤于笼”的事。这些事都很平常;但唯其平常,愈想却愈可笑。虽是颇通文墨的人,这样的字的错误是常有的。而那人是生着胡子的颇知分别的老人似的人,所以就更发笑。
三河国之南的海边,有一个村;这村里,人家只有两户。有一天,旅客经过这地方,一个老人惘惘然无聊似的坐在石头上。旅客问他在做什么事。老人便答道:
“今天是村子的集会呵。”
这是无须说明的,这村子只有两家,有着到村会的资格的,是只有这老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