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使幽默不堕于冷嘲,那最大的因子,是在纯真的同情罢。同情是一切事情的础石。法兰斯曾说,天才的础石是同情;托尔斯泰也以同情为真的天才的要件。
幽默不怕多,只怕同情少。以人生为儿戏,笑着过日子的,是冷嘲。深味着人生的尊贵,不失却深的人类爱的心情,而笑着的,是幽默罢。
那么,就不得不说,幽默者,作为人类发达的一个助因,是可以尊重的心的动作。
古罗马的诗圣呵累条斯曾经讴歌道:——
“含笑谈真理,又有何妨呢?”
可以说,靠着嫣然的笑的美德,在我们萧条的人生上,这才也有一点温情流露出来。
一九二四,七,三。
将humor这字,音译为“幽默”,是语堂开首的。因为那两字似乎含有意义,容易被误解为“静默”,“幽静”等,所以我不大赞成,一向没有沿用。但想了几回,终于也想不出别的什么适当的字来,便还是用现成的完事。一九二六,一二,七。译者识于厦门。
说自由主义
一
我想要研究自由主义,已经是很久的事了。还在做中学的二年生之际,曾经读了约翰·勃赉德的传记,非常感动。现在想起来,也许那时虽然隐约,却已萌芽了对于自由主义的尊敬和爱着之情的罢。这以后,接着读了格兰斯敦的传记和威廉·毕德的传记,也觉感奋,大约还是汲了同一的流。但从那时所读的科布登的传记,却不大受影响。这或者是作者的文章也有工拙的。
然而很奇怪的,是这一个崇拜着自由主义政治家的少年,同时见了和这反对的迪式来黎的传记,也还是十分佩服。这是中学一年之际,读了尾崎行雄氏的《迪式来黎传》,感动了;后来在三年生的时候,又见了谁的《迪式来黎传》,佩服了。这两种思想,并不矛盾地存在自己的胸中。而且奇怪,至今也还并存着。只是在今日,分明地意识着两者的区别,而立在批判底的见地上的不同,那自然是有的。
此后,日俄战役那时,因为在第一高等学校,势必至于倾向了帝国主义底的思想。然而还是往图书馆,读着穆来的《格兰斯敦传》之类的。大学时代,则在听新渡户先生的殖民政策的讲义,便很被引到帝国主义那面去。关于内政,新渡户先生虽然是民治主义的提倡者,但因为身当殖民政策的实际这关系上,故于帝国底对外发展,也颇有同情。因此我们对于这事也就容易怀着兴味了。
二
但到出了大学的翌年,我便随着新渡户先生往美国去。这时候,是大统领改选的前年,本来喜欢政治的我,就一意用功于大统领选举。这用功的目标,是威尔逊氏。我是无端赞同着威尔逊了的,现在想起来,这是中学二年时候的勃赉德和格兰斯敦的崇拜热的复发。要之,也就是对于自由主义的政治家的共鸣。
渐渐深入了威尔逊的研究之间,我就和自由主义的研究相遇了。于是就搜集自由主义的文献;一九一三年从公署派赴欧洲的时候,在伦敦的书店里,随手买了些题作自由主义的书。然而也并不专一于自由主义,这证据,是那时我还勤快地搜集着丸善书店所运来的关于帝国主义的书籍的。是因为决定了研究政治学这一个题目的关系上,不偏不倚地搜集着的。
三
然而从欧洲战争的末期起,直到平和条约的前后,旅行于欧美者约三年,这其间,我的脑里便发生了分明的意识了。这就是,我觉得亡德国者,并不是军国主义者,而是自由主义的缺如;俄国的跑向社会革命的极端,也就为了自由主义的不存在。尤其是当欧洲战后的各国,内部渐苦于极端的武断专制派和极端的社会革命派的争斗的时候,就使我更其切实地觉得,将这两极端的思想,加以中和的自由主义的思想之重要了。当那时,社会主义的思想正风靡了欧洲的天地,英国向来的自由党之类,就如见得白昼提灯一般愚蠢;而我当那时候,却觉得自由主义这面的思想,是比社会主义更进一步的。至少,那时欧洲的人们的社会主义的想法,是要碰壁的罢。然而自由主义的思想这一面,其间却含着不断地更新,不断地进步的要紧的萌芽,所以我想,大概是不至于碰壁。
四
于是我回到日本来,在三年的久别之后,见了日本。这可真是骇人的杂乱的世界呵。非常之旧的东西和非常之新的东西,比邻居住着。就在思想善导主义这一种意见所在的旁边,Syndicalism(产业革命主义)的思想也在扬威耀武。而在思想不同的人们之间,所大家欠缺的,是宽容和公平。都是要将和自己不同的思想和团体的人们,打得脑壳粉碎的性急的不宽容的精神。住在美国,笑了美国人的不宽容的我,一归祖国,也为一样的褊狭和不宽容所惊骇了。而且明了地意识到,为日本,最是紧要的东西,乃是真实的自由主义了。
五
但是,并非哲学者的我,要想出自由主义的哲学,来呈教于人们之类的事,那自然是办不到的。不过就是来谈谈自由主义底的思想。从中,在我逐渐地意识起来的,是以为与其完成自由主义的哲学,倒不如编纂自由主义的历史,要有效得多。
对于我,奖励了这思想的人,是毕亚特博士。博士给我从纽约寄了一部好装订的穆来卿的全集来。在阅读之间,懂了毕亚特博士的意思了。穆来也因为要阐明自由主义的思想,所以染翰于史论的。尤其是,靠着将法兰西革命前期的思想家的详传,绍介到英国去,他于是催进了英国的自由主义的运动。正如理查格林将自由主义的思想,托之一卷的英国史,以宣布于英国民一样,穆来是挥其巨笔,将法兰西十八世纪启蒙时代的思想家,绍介于英国,以与英国的固陋的旧思想战斗的。穆来之所以被称为约翰·穆勒的后继者,大概就是出于这些处所的罢。
我由是便从穆来,来研究十八世纪的法兰西思想,窥见全未知道的新天地了。于是渐觉得在自从少年以来,混沌地存在自己的脑里的思想上,有了一种脉络。这就是,据史论以研究自由主义的事。而这所谓史论,便是从十八世纪的法兰西,到十九世纪的英国,二十世纪的美国,这样地循序探索下去,于是在积年的朦胧的意识上,这才总算有了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