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在我自己,是极其愉快的。然而这又是极费时光的事,却也可以想见。我仿佛觉得现在倘就是这样,走进研究的山奥里去,那是说不定什么时候才能出来的。所以我想,在还未走入这山中之前,将现在的意见写在纸片上,则即使因为什么事故,中断了这工作,而现在为止的东西,是存留着的。况且即使这在若干年后,终于完成了,而当出山之时,回顾而玩味入山时的思想,也正是愉快的事。
六
第一,现在我所想着的自由主义的定义,是:自由主义者,并非社会主义似的有或种原则的一定的主义。自由主义云者,是居心。有着自由主义底的心的人们的思想和行动,就是自由主义。约翰·穆来[勒]也论及这,说道:“自由主义者,并非信仰信条,是心的形(mindform)。”(《回想录》第一卷一一七页)英国的史家勃里斯也说:“自由主义者,并非政策,是心的习惯(mindhabit)。”(《英国自由主义小史》第一页)
这是无论什么人,只要略略研究自由主义的历史,而潜心于其精神者,所一定到达的结论。
那么,自由主义的居心,是以怎样的形式而显现的呢?这是大概一辙的。
勃里斯之所论,以为自由主义云者,乃是将他人看作和自己有同等的价值的一种性情。更进而说道,“凡自由主义者,对于别的人们,常欲给以和自己均等的机会,俾得自己表现及自己发展。”但这是我所难于一定赞成的。像这样,便将自由主义的中心思想,弄成平等主义的思想了。自由一转而成平等,倒是派生底结果,并不是中心思想。
我所指的作为自由主义的居心的最根本的思想,是Personality(人格)的思想。倘没有人格主义的观念,即也没有自由主义的思想。就是,对于在社会里的人们,认知人格,而将这人格的完成,看作人类究竟目的的一种思想。那要点,是社会和人格这两点。
马太·亚诺德给文明以定义,以为“文明云者,是社会里的人愈像人样的事”(《MixedEssays》序第二页)。这思想的根柢,正和我的自由主义的观念相同。自由主义的思想,是一个社会思想,离了社会是不存在的。也有人讨论人类的绝对的自由的存否,以为倘以绝对的自由给人,社会国家便不成立,所以自由主义是不可的。但这是因为将用自由主义这一句话为社会思想的传统,没有放在眼中,因而发生的误解。我们所常用的自由主义这一句话,并不是那么绝对底的架空的观念,而是一个社会思想。是论着社会人的自由的,倘将社会否定,也就没有自由主义了。
七
所以,自由主义的目的,是在造出最便于这样的人格完成的环境即社会来。
因此,自由主义的运动,即从打破那障碍着个人人格完成的各种境遇开手。或者也可以说,倒是永久地,是那打破的继续底运动。在这一个意义上,自由主义的运动,就往往被看作和进步主义的运动是同一义的。
八
因为自由主义是社会思想,所以虽然提高个人,却并不因此想要否定社会的存在。故在那思想的内容之中,并不含有反社会底的因子。就是,是以个人和社会的有机底关系为前提的。
所以,社会本身的破坏,和自由主义的思想是不相容的。所以,自由主义的运动者,从一方面说,是以个人的完成为目的的运动;从别方面说,也是以社会的完成为目的的运动。不过那社会完成的目的,是在为了个人的完成。
九
因为自由主义的目的,是在和自己的人格完成一同,也是别人的人格完成。所以,自由主义的思想,一定和宽容的思想是表里相关的。不宽容的自由主义,是不能有的。凡有不宽容者,一切都是专制主义的思想。因此,无论为国家的专制,为宗教的专制,为学问的专制,即悉与自由主义的思想背驰。
十
作为在社会上的人格完成的具体的手段,是凡各个人,都应该发挥其天禀的才能,满足其正当的欲求,自由地思想,自由地表现,自由地行动。所以,自由主义的思想,是和Freedom(自在)的思想平行的。
十一
自由主义的思想,既然是社会思想,所以和纯粹的哲学思想的那个人主义的思想,未必相同。个人主义的思想,是未必豫想着社会的存在的。所以,自由主义的思想,也和别的社会思想一样,并非绝对底的东西。是社会和人们的二元底的相对底思想。
一九二四,七,四。
这虽然只是一篇未定稿,但因为觉得当此书出版之际,倘并不顾草率,姑且记下现在自己所想的自由主义的轮廓来,放在里面,则此书全体的意思,便不贯彻,所以试行写出来了。至于自由主义的研究,我想,姑且缓一点再来写。旧游之地
一爱德华七世街(上)
在巴黎的歌剧馆的大道上,向马特伦寺那一面走几步,右手就有体面的小路。这是爱德华七世街。进去约十来丈,在仿佛觉得左弯的小路上,有较广的袋样的十字路;在那中央,有一个大理石雕成的骑马的像。这就是英国的先王爱德华七世的像。在那像的周围,是环立着清楚的爱德华七世戏园,闲雅的爱德华七世旅馆,精致的爱德华七世店铺等。嚣嚣的大街上的市声,到此都扫去一般消失,终日长是很萧闲。一带的情形,总觉得很可爱,我是常在这大理石像的道上徜徉的。并且仰视着悠然的马上的王者,想着各样的事。
唯有这王者,是英吉利人,而这样地站在巴黎的街上,却毫不破坏和周围的调和的,妥妥帖帖,就是这样融合在腊丁文明的空气里。而且使看见的人毫不觉得他是英国人。悠悠然的跨着马,比起布尔蓬王朝的王来,使人觉得更像巴黎人的王。这是英国外交的活的记念碑。
第四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