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听到了近来少有的有趣的话。于是很想往滑铁卢去,看一看那狮子的怒视的情形。到来一看,岂不是正是一个大狮子,威风凛凛,睥睨着巴黎的天空么?我不觉大高兴了:心里想,诚然,这种睨视的样子,是讨厌的。我想,从这看去像有二百尺高的宏壮的三角式的土塔的绝顶,压了五六十里的平原,这样地凝视着法兰西的天空样子,是不行的呀。我想,倘将这换一个方向,去怒视柏林那面,那该大有效验的罢。如果又有战事,这回是和遏斯吉摩打仗了,就再换一回方向,去怒视北极。如果此后又有战事,就又去怒视那一个国度去,我想,大约是这模样,每一回团团转,改变位置的办法罢。然而单是滑铁卢这名目,就已经不合式。要而言之,在滑铁卢,是比利时军和德意志军一同打败了法兰西的,所以即使单将狮子来怒视德意志,恐怕也不大有灵验。也许还是将地名也顺便改换了来试试的好罢。我想,那时候,这站在天边的狮子,大约要有些头昏眼花哩。
但是,那个提议,听说竟没有通过比利时的众议院。恐怕大狮子觉得总算事情过去了,危乎殆哉,现在这才不再提心吊胆了罢。然而这也不只是滑铁卢的狮子。便是比比利时古怪得多的国度,也许还有着呢。将历史,美术,文艺,都用了便宜的一时底的爱国论和近代生活论,弄成滑稽的时代错误的事,不能说在别的国度里就没有。到那时,大家能都想到毛发悚然的滑铁卢的狮子的境遇,那就好了。
七兑勒孚德的立像
初看见荷兰的风磨的人,常恍忽于淡淡的欣喜中。尤其好的是细雨如烟之日,则眺望所及,可见无边的牧草,和划分着远处水平线的黛色的丛林,和突出在丛林上面的戈谛克风的寺院的尖塔,仿佛沉在一抹淡霞的底里,使人们生出宛然和水彩画相对的心境来。
我是将游历荷兰街市的事,算作旅行欧洲的兴趣之一的,所以每赴欧洲,即使绕道,也往往一定到荷兰去小住。而旅行荷兰的目的地,倒并非首府的海牙,乃在小小的兑勒孚德的市。这也不是为了从这市输送全世界的那磁器的可爱的蓝色,而却因为在这市的中央,暴露在风雨之中的萧然立着的铜像。
地居洛泰达谟和海牙之间的这市,无论从那一面走,坐上火车,七八分钟便到了。走出小小的车站,坐了马车,在运河的长流所经过的石路上,颠簸着走约五六分钟,可到市政厅前的广场。就在这市政厅和新教会堂之间的石铺的广场的中央,背向了教堂站着的,便是那凄清的立像。周围都是单层楼,或者至多不过二层楼的中世式的房屋,房顶和墙壁,都黑黑地留着风雨之痕。广场的右手,除了磁器店和画信片店之外,便再也没有像店的店了,终日悄悄然闲静着。在这样的颓唐的情调的环绕之中,这铜像,就凝视着市政厅的屋顶,站立着。
这是荷兰的作为比磁器,比水彩画,都更加贵重的赠品,送给世界的人类的天才雩俄格罗秀斯(HugoGrotius,orHuigvanGroot)的像。我想,这和在背后的新教会堂里的墓石,是他在地上所有的唯二的有形的记念碑了。
然而他留在地上的无形的记念碑,却逐年在人类的胸中滋长。在忘恩的荷兰人的国境之外,他的名字,正借了人类不绝的感谢,生长起来。
他是恰在去今约三百五十年之前,生于这市里的。当战祸糜烂了欧洲的天地的时候,而豫言世界和平的天才,却生在血腥的荷兰,这实在是运命的大的恶作剧。他也如一切天才一样,早慧得可惊的。十岁而作腊丁文的诗,十二岁而入赖甸的大学,十四岁而用腊丁文写了那时为学界的权威的凯培拉《百科全书》的正误,在后年,则将关于航海学和天文学的书出版了。十五岁而作遣法大使的随员,奉使于法国宫廷之际,满朝的注意,全集于他的一身。但当那时,已经显现了他的伟大。他要避空名的无实,便和法国的学者们交游。归国以后,则做律师,虽然颇为成功,而他却看透了为法律的律师生活的空虚,决计将他的一生,献于探究真理和服务人类的大业。二十六岁时,发表了有名的《自由公海论》,将向来海洋锁闭说驳得体无完肤。于是为议员,为官吏,名声且将籍甚,而竟坐了为当时欧洲战乱种子的新旧两教之争,无罪被逮了。幸由爱妻的奇计,脱狱出亡,遂送了流离的半世。在这颠沛困顿之中,他的所作,是不朽的名著《战争与平和的法则》。这是他四十二岁的时候了。这一卷书,不但使后世的国际思想为之一变而已,也更革了当时的实际政治。他详论在战争上,也当有人道底法则,力主调停裁判的创设,造了国际法的基础的事,是永久值得人类的感谢的。他流浪既及十年,一旦归国,而又被放逐于国外,一时虽受瑞典朝廷的礼遇,但终不能忘故国,六十一岁,始遂本怀,乘船由瑞典向荷兰,途中遇暴风,船破,终在德国海岸乐锡托克穷死了。像他那样,爱故国而在故国被迫害,爱人类而为人类所冷遇者,是少有的。待到他之已为死尸,而归兑勒孚德也,市民之投石于他的柩上者如雨云。
恰如他的豫言一样,调停裁判所在海牙设立,国际联盟在日内瓦成就了。偏狭的国家主义,正在逐日被伟大的国际精神所净化。然而他脑里所描写那样的庄严的世界,却还未在地上出现。将他作为真实的伟人,受全人类巡礼之日,是还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