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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烈·艾席蒙 当前章节:1542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嗯?”

“你在做什么?”

“读书。”

“不,你才没有。”

“不然,在思考。”

“思考什么?”

我多想告诉他啊。

“私事。”我回答。

“所以你不告诉我?”

“所以我不告诉你。”

“所以他不告诉我。”他重复着,看起来忧心忡忡,仿佛向某个人解释我的事。

我多么喜欢他那样重复我自己刚刚重复过的话。这让我想起一个爱抚,或一个姿势。第一次发生完全是偶然,第二次却变成有意为之,第三次更是如此。也让我想起玛法尔达每天早上替我整理床铺的样子:先把被单盖在毛毯上,然后反折塞入毛毯上的枕头下方,最后再覆上床罩——塞在这层层叠叠里的,是既虔诚又纵容的某个东西的象征,就像对刹那激情的默许。

那些午后的沉默总是轻松而不唐突。

“我不告诉你。”我说。

“那我要回去睡觉了。”他说。我心跳如雷。他肯定知道了。再度陷入深深的沉默。过了一会儿……

“这里是天堂。”

接下来至少一小时,我不会听到他再说一个字。

人生中我喜爱的莫过于此,当我坐在我的桌边细读改编谱,他就趴在地上圈点他每天早晨从B城的译者米拉尼太太那儿拿来的文稿。

他偶尔会摘掉耳机,打破漫长而闷热的夏日早晨那种压抑的沉默,说:“你听听这个……你听听这段蠢话。”然后大声朗读出来,不愿相信这是几个月前他自己写下的句子。

“你觉得有道理吗?我觉得说不通。”

“或许你写的时候觉得有道理。”我说。

他思考了一会儿,仿佛在斟酌我的话。

“这是几个月以来,所有人对我说过的最仁慈的话。”讲得非常诚恳,仿佛突然降临的天启感动了他,超乎预期地看重我的话。我觉得很不自在,撇开目光,终于还是喃喃说出我脑海中出现的第一句话:“仁慈?”

“对,仁慈。”

我不知道仁慈跟这件事有何关系。然而我似乎对于这事态会往何处发展不是很明白,所以宁可让事情不知不觉地过去。再度沉默。直到他下一次开口。

我多么喜欢他打破我们之间的沉默说点什么,什么都好——问我对A的看法,或问我是否听说过B。在我们家,从来没人针对任何事问过我的想法——我以为就算他不清楚个中原因,不用多久也会明白并赞同大家的看法,认为我是这个家里的小婴儿。然而他已经和我们同住了三个星期,现在还在问我是否听过基歇尔⑪、贝利⑫、保罗·策兰⑬这些名字吗?

⑪基歇尔:德国耶稣会教士、学者,有时候被称为“最后的文艺复兴人”。

⑫贝利:意大利诗人。

⑬保罗·策兰:犹太裔罗马尼亚诗人。

“听过。”

“我比你大了将近十岁,但直到几天前,这些人我一个也没听过。我真不懂。”

“有什么好不懂的?我爸是大学教授。我从小到大不看电视,懂了吗?”

“够了,回去弹你的吉他吧!”他还作势揉起一团毛巾往我脸上扔。

我甚至喜欢他训斥我的样子。

有一天我挪动桌上的笔记本时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掉在草地上,没破。在一旁的奥利弗起身拾起玻璃杯,把杯子好好放在桌上,而且就放在我的稿子旁边。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来感谢他。

最后说了句:“你不必这么做的。”

他停了一会儿,足够我意识到他的回答可能不是偶然或随便的。

“我想做。”

他想做,我想。

“我想做”,我想象他重复着这句话——温和、恳切、热情,就像他突然感染了那种情绪而表现出来。

在我们家花园里那张圆木桌旁度过的时光,永远烙印在那些让我一心只求时间能够暂停的早晨里。圆桌上那把遮阴不够大的大阳伞,让阳光洒落在文稿上;冰块在柠檬汁里融化,响起咔哒声;不远处,浪花轻轻拍打下方大礁石的声音;附近人家传来的声响,流行金曲合辑不断重复播放时发出的闷闷噼啪声……希望夏天永不结束,让他永不离去,让无尽重复的音乐永远播放。我的要求很少,我发誓我将别无所求。

我想要什么?为什么即使我准备好了要毫无保留地坦承一切,我仍然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或许我最不希望的,是让他来告诉我,我没有问题,我和其他同龄少年没什么不同。我能够轻易将自尊丢在他脚边,只要他愿意弯腰捡起,我将心满意足而别无所求。

我是格劳克斯,而他是戴奥米底斯。以男人之间某种莫名的崇拜为名我拿我的黄金盔甲换他的青铜盔甲⑭。公平交易。双方都不讨价还价,就像双方都不提俭朴或铺张。

⑭格劳克斯的与戴奥米底斯在特洛伊战争期间分属敌对的两方。由于双方家族曾经是世交,因此在战场上相遇时不仅没有交战,反而交换武器表示亲善。格劳克斯的盔甲是黄金制的,戴奥米底斯的盔甲是青铜制的,因此后来有“格劳克斯的交易”(aGlaucusswap)这个词,表示“显然过于轻率的交易”。

“友谊”这个字眼在心底浮现。但众人定义的友谊,是一种陌生的、不活跃的、我毫不在意的东西。相反地,从他走下出租车直到我们在罗马告别,我想要的可能是所有人类对彼此的要求,那种让人生值得一活的东西。但必须由他先主动,然后我才可能付出。

我记得在哪儿听过一个法则:当A完全迷恋B的时候,B必定无可避免地也爱上了A。Amorch' anull' amatoamar perdona 。“爱,让每一个被爱的人无可豁免地也要去爱”——这是弗兰西斯卡⑮在《地狱篇》⑯里说的话。耐心等待并充满希望。我抱着希望,永远等待——或许这才正是我一直想要的。

⑮里米尼城的弗兰西斯卡为拉韦纳大会波伦塔城的奎多之女,但丁的《地狱篇》里有她的故事。弗兰西斯卡被迫嫁给里米尼大公乔凡尼·玛拉帕斯塔,却因为爱上小叔保罗而于1289年双双遭到杀害

⑯《地狱篇》但丁古典长诗《神曲》的第一部。

早上我坐在圆桌那儿改编乐曲的时候,我原本所满足于的不是他的友谊,不是任何东西。只是想抬起头确认他在那儿,和他的防晒霜、草帽、红色泳裤、柠檬茶一起,在那儿。为了一抬头,就看见你在那儿,奥利弗。因为我抬起头来却看不见你的那一天,很快,很快就要到来。

每到近午时刻,友人或邻居常常顺路来访,在我家花园集合,然后一起走到下方的海滨。我家离海最近,只要打开栏杆旁的小门,沿着狭窄的阶梯走下峭壁就到礁石了。奇亚拉,一个三年前还比我矮、去年夏天一直粘着我的女孩,如今已是成熟的女性,总算熟谙不必每次见面都要跟我打招呼的艺术。有一次,她跟她妹妹还有其他人顺道过来时,捡起奥利弗扔在草地上的衬衫,丢到他身上说:‘够了。我们要去海边,你也得一起来。”

奥利弗很乐意效劳。他手里拿着稿子,朝我扬扬下巴示意道:“等我把稿子收起来,不然他老爸……会活活剥了我的皮。”

“说到皮,过来。”她说完,翘起指头温柔地、慢慢地从奥利弗晒成六月底的麦田那般金黄色的肩膀上,拉起一条细长、剥落掉的皮。我多希望我也能这么做。

“告诉他爸爸是我弄皱他的文件,看看他怎么说。”

奥利弗把手稿留在他上楼经过的大餐桌上。奇亚拉大致翻过以后,从楼下大声喊着她肯定能比那名本地译者翻译得更好。奇亚拉跟我一样是混血儿,母亲是意大利人,父亲是美国人,她在家里总是双语并用。

“你也很会打字吗?”奥利弗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时,他正忙着在卧室翻找另一件泳裤,然后又到浴室找;门砰然关上,抽屉又是轰隆一声,还有踢鞋的声音。

“我很会打字!”奇亚拉大喊,抬头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

“跟你讲的一样厉害吗?”

“更好,而且我算你更便宜。”

“一天要翻译五页,我每天早上要去取。”

奇亚拉厉声说道:“那我不做,找别人吧。”

“嗯,米拉尼太太需要这笔钱。”奥利弗边说边走下楼,又是那件宽松蓝衬衫、布面平底凉鞋、红色泳裤、太阳镜,还有一本随身携带的红色洛布版⑰《卢克莱修》⑱。“我对她还算满意。”他边说边在肩膀上抹防晒乳。

⑰洛布版(Loeb edition):美国银行家詹姆斯·洛布从1912年起投资出版译自希腊和拉丁语的古典文岸,称为洛布古典文库。

⑱卢克莱修:活跃于公元前一世纪的拉丁诗人、哲学家。

奇亚拉哧哧笑着说:“我对她还算满意。我对你还算满意,你对我还算满意,他对她还算满意……”

“别开玩笑了,我们去游泳了。”奇亚拉的妹妹说。

我花了一段时间才了解,根据他当天身上的泳裤不同,他有四重人格。知道可能出现的是哪一种,让我有占了点优势的错觉。红色:大胆、固执、非常成熟、近乎粗暴的坏脾气——最好离他远一点。黄色:活泼、愉快、风趣、但并非没有芒刺——别太轻易让步。可能立马变成红色。他很少穿的绿色:默许、积极学习、积极发言、阳光开朗——为什么他不能一直是这样?蓝色:他从阳台走进我房间的那个下午,他为我按摩肩膀的那一天,或者他帮我捡起玻璃杯放在我旁边的时候。

今天是红色:他仓促、坚决、急躁。

往外走的时候,他从大水果盘里抓起一个苹果,对母亲兴高采烈地说了一声“回头见,教授太太!”当时母亲正和两名好友坐在阴凉处,三个人都穿着泳衣。奥利弗没打开通往礁石那道狭窄阶梯的门,而是从上面跳过去。我们从没遇到过这样无拘无束的夏季住客,但人人都因此喜欢上他,也逐渐爱上他那句“回头再说”。

“好,奥利弗,回头见,好。”母亲试着讲他特有的口头禅,甚至学着接受她的新头衔“教授太太”。那句话总有些唐突的成分,不是“再见”或“请保重”,甚至不是“拜拜”。“回头再说”是个冷眼鹰、给人一记重拳般的招呼,褪去了所有甜美亲昵的欧式优雅。“回头再说”总是为原本温馨美好、亲密无间的时刻留下一道尖锐苦涩的余韵。“回头再说”让事情不能灵巧利落地结束或是渐渐消失,而是戛然而止。

不过,“回头再说”也是一种避免说再见、淡化所有道别的方式。“回头再说”也并不算道别,而意味着立刻回来,就像有一回我母亲让奥利弗帮忙递面包,而他正忙着剔盘里的鱼刺时说的“等一下”。“等一下。”母亲很讨厌他的“美式作风”,于是唤他为“牛仔”。起初是种奚落,但不多久就变成疼爱他的表现,跟她给取的另一个外号“大明星”交替着使用。这是在他来的第一周取的,当时他刚洗完澡下楼吃晚餐,头发闪闪发亮,往后梳成大背头,母亲看到便说:“好像大明星呀!”父亲一向是我们之中最宽厚也是观察力最敏锐的,他早就看透这个“牛仔”。有人要他解释奥利弗粗鲁的“回头再说”时,他是这么说的:“他害羞,就是这么回事。”

奥利弗害羞?这可真新鲜。有没有可能他粗鲁的美式作风只是为了掩饰他不知道或生怕自己不知道如何优雅地告别?这让我想起,好几天早上他都不肯吃水煮溏心蛋。但到了第四或第五天,玛法尔达坚持说没尝过她煮的蛋不准离开。他终于答应了,却带着一点他懒得掩饰、真真切切的难为情,承认他其实不知道怎么剥开半熟蛋。“让我来吧,奥立法先生。”从那天早上起,在他与我们同住的这段期间,玛法尔达总为“奥立法”准备两颗蛋,先帮他敲开那两颗蛋的蛋壳后,才为其他人上菜。

你想再吃一个吗?有些人喜欢吃好几个,玛法尔达问他。不,两颗就够了,他回答,接着转向我父母补充道:“我了解我自己。如果我吃三颗,我就会想要第四颗,或者更多。”我从来没听过他那个年纪的人说“我了解我自己”。这有点吓到了我。

但他老早就赢得了玛法尔达的好感,就在他抵达的第三天早晨,玛法尔达问他早上要不要果汁而他说要的时候。他可能以为是橙汁或葡萄柚汁,结果拿到的却是满满一大杯的浓稠杏汁。他从来没喝过杏汁。玛法尔达手拿托盘贴着围裙,站在他对面想看清他一饮而尽后的反应。起初他没说什么。接着,或许想都没想,他顺了顺嘴。玛法尔达乐坏了。我母亲不敢相信,一个在世界知名大学教书的人竟在大口喝光杏汁之后顺嘴。从那天起,每天早上总有一杯那个东西等着他。

他很疑惑在我家果园里竟然就长了一棵杏树。黄昏之前,家里没事可做的时候,玛法尔达常要他带着篮子爬上梯子,摘她所谓“几乎羞红了脸”的果子。他会用意大利文开玩笑,挑出一颗来问“这颗羞红脸了吗?”玛法尔达会说:“还没。这颗还太年轻。年轻的不害臊,上了年纪才知道害臊。”

我永远无法忘记这一幕:我坐在我那张桌边看他穿着红色泳裤爬上小梯子,慢条斯理地挑出熟透了的杏。他提着柳条篮,穿着布面平底凉鞋、宽衬衫、涂着防晒乳液,在回厨房的路上捡一颗很大的丢给我,说声“给你的。”就跟他从球网对面把网球扔给我,说声“该你发球”时没什么两样。当然,他不可能知道我几分钟前在想些什么,但杏那圆润、中间一道凹弧的形状,让我想起他爬上树干伸手摘杏时,那紧实圆润的臀部与果子的颜色和形状彼此呼应。触摸那颗杏就像触摸他,他永远不会知道。就像卖报纸给我们,任我们整夜遐想的人也不知道,他们脸上某个特定的表情变化,或裸露肩膀上晒出的褐色肌肤,给予了我们独处时的无穷乐趣。

“给你的”和“回头再说”、“拿去”、“接着”一样,都有种即兴不拘礼节的感觉,提醒着我:比起他热情奔放、随性所至的一切,我的欲望是多么曲曲折折、遮遮掩掩。他绝对想不到他把杏放到我手心里,其实是让我抚着他的臀;咬果子的同时,我也在咬他身上那个从未晒过太阳、一定特别白皙的部位——还有他的“杏器”⑲,如果我敢那么放肆的话。

⑲作者玩了一个文字游戏,晒太阳(apricate)和杏(apricot)拼法类似,接着又把apricot 的字尾代换成阴茎(cock)变成apricock。

其实他比我们更了解杏,包括杏的嫁接方法、词源、起源、在地中海地区的生长情况。那天吃早餐的时候,父亲解释这种水果的名称源于阿拉伯语,因为“杏”的意大利文是albicocca、法文是abricot、德文是aprikose ,跟“代数”(algebra)、“炼金术”(alchemy)、“酒精”(alcohol)这几个词一样,皆源于阿拉伯语,并在前面加上阿拉伯语的冠词al-。albicocca的字源是al-birquq。一向无法见好就收,总忍不住要再来段最新消息锦上添花的父亲又补充说,真正令人惊讶的是,目前在以色列和许多阿拉伯国家,这种水果的名称竟是毫无类似之处的mishimish。

母亲一脸困惑。而包括当时来做客的两位表亲在内,我们都有想鼓掌的冲动。

然而、奥利弗表示绝对无法同意父亲关于词源的见解。“啊?”父亲吃了一惊。

“这个字其实不是阿拉伯文。”

“怎么说?”父亲显然在模仿那个苏格拉底式的反讽,先从天真无邪的“真的吗”开始,接着把谈话者引入混乱的陷阱中。

“说来话长,所以请耐心听我说,教授。”奥利弗突然严肃起来。“许多拉丁词汇源于希腊语。但是就‘杏’来说,则是相反的状况;是希腊文借用拉丁文。拉丁词是praecoquum,源于pre-coquere,也就是pre-cook,早熟的意思,跟precocious算是同义字。拜占庭人借用了praecox,后来演变成prekokkia或berikokki ,这必定是阿拉伯人后来继承了al-birquq一词的由来。”

母亲无法抗拒奥利弗的魅力,伸手揉乱他的头发说:“大明星!”

“他说的没错,无可否认。”父亲压低嗓子说,仿佛在模仿畏畏缩缩的伽利略只敢对自己喃喃说出事实的样子。

“这要多亏文献学概论这堂课。”奥利弗说。

但我脑子里一直盘旋的只有杏器、早熟的性器⑳。

⑳原文为apricock precock,precock apricock

有一天我看到奥利弗和园丁安喀斯共用一个梯子,想尽可能把他的嫁接方法都学会。正因为这种嫁接法,我们家的杏比同地区其他大部分杏更大个儿、更肥美、更多汁。当奥利弗发现只要有任何人愿意开口问,园丁就乐意花上好几个钟头不厌其烦地跟人分享他有关杏的一切知识后,他对嫁接法更是入迷。

结果我们发现,奥利弗对食物、奶酪、酒这些东西的了解,比我们全部的人加起来还多,连玛法尔达也大为惊叹,偶尔还询问他的意见:你觉得该用洋葱或鼠尾草炒意大利面?柠檬味会不会太重了?我搞砸了,是吧?我应该多加一颗蛋的——它不成形了!我应该用新的搅拌器,还是继续用旧的臼和杵?母亲忍不住说话带点儿刺:“牛仔”到底都一样啊;他那么了解食物,知道关于食物的一切,是因为连刀叉也拿不好。美食家贵族却只有平民的礼仪。直接在厨房里喂他吃就行了。

“乐意之极”,玛法尔达会这么回答。的确,有天早上“奥立法先生”去找译者,很晚才回来吃午餐,于是他就进厨房里和玛法尔达、玛法尔达的丈夫,也是我们家的司机,曼弗雷迪,还有安喀斯一起吃意大利面、喝红酒。他们都想教他唱一首那不勒斯歌谣。那不只是他们南方人青春时期的圣歌,也是款待王室时的最佳献礼。

他赢得了每个人的心。

我看得出奇亚拉对奥利弗也同样痴迷。她妹妹也是。数年来每天下午早早就来,然后去海边晚泳的那群网球迷也逗留得比平常晚些,希望跟他打上几手。

换作其他任何一个夏季住客,我一定会对此深恶痛绝。看到每个人都这么喜欢他,我却感到一种奇异、微小的平和与欣慰。喜欢一个大家都喜欢的人,怎么可能有错?人人倾心于他,包括我那些来度周末或做客的远近亲戚。我爱挑人毛病是出了名的,因此,我把对他的感情隐藏在惯有的冷淡、敌意或刻意刁难家里每一个地位凌驾于我之上的人之下,反而从中获得一些满足感。因为每个人都喜欢他,所以我也必须说我喜欢他。我就像那种公开宣称其他男人帅得不得了,以便更好地隐藏自己太想拥抱他们的渴望的男人。如果大家都予以认可而我却不,只会让别人警觉我肯定暗藏了某种不得不抗拒他的动机。喔,我非常喜欢他——在他到访的最初十天,父亲问我对他有何看法,我说这么说的。我用词刻意折中,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怀疑在我谈论他时所使用的晦涩语调下隐藏了什么。“他是我这辈子认识的人当中最好的。”——有天下午他和安喀斯开小船出海,到了晚上还没回来;当晚我们忙着翻找他父母在美国的电话号码,以防不幸需要通报噩耗,我当时这么说。

那天我甚至劝自己卸下压抑的伪装,像其他人一样表现出自己的悲痛。但这也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揣测到我心里抱着一种远远更为私密、更为沉痛的哀伤,直到我几乎感到可耻地意识到,有一部分的我其实并不那么在乎他的死活,想到他可能肿胀不堪的、残缺不全的遗体终于冲回岸边,我甚至有种近乎兴奋的感觉。

但我骗不了自己。我相信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想要他的肉体,也没人像我一样准备为他奉献那么多。没人研究过他身上每根骨头、脚踝、膝盖、手腕、手指、脚趾:没人痴心妄想抚摸他每寸肌肤,夜夜在床上想他,早晨看他躺在泳池畔他的那处天堂,朝他微笑,看笑意浮现在他唇上,心思荡漾地想着:你知道我昨晚在你嘴里达到高潮了吗?

或许也有其他人对他暗怀心思,并以各自的方式掩饰或表现。然而,与其他人不同,是我第一个看他从海边走进花园,看着他骑脚踏车的单薄剪影在午后的轻雾中若隐若现,从松树小径那头儿一路往家里来。我是第一个听出他脚步声的人;有一晚他去电影院迟到了,不发一语地站着搜寻其他人的身影,直到我转身,知道他非常高兴我在人群中找到了他。我认出他,凭的是他爬楼梯上阳台时的脚步声变化,还有他落在我卧房门外的脚步声;我认得他在我落地窗外踟蹰止步的声音,仿佛挣扎着要不要敲门,考虑再三后接着往他房间走。我知道骑脚踏车的人是他,因为脚踏车是如此淘气地在砾石道上滑行。明显没有多余的摩擦力,一路继续前进,最后突兀、大胆、果断地戛然而止,他跳下车的方式有点宣告“你瞧瞧”的意味。

我总是尽力把他留在我的视线范围内。除非他不跟我在一起,我从来不让他漫无目的离开。他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倒是不太在意他做什么,只要他还是跟我在一起时的那个人就好。他离开时,别让他变成另一个人。别让他变成我从来没见过的人。除了他跟我们、跟我在一起时,我所知道的那个人生之外,别让他再有另外的人生。

别让我失去他。

我知道我抓不住他,没什么能奉献的,没什么吸引他的。

我什么都不是。

只是个孩子。

他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施舍一点注意力给我。有一天我决定读读“他的作者”赫拉克利特写些什么,他帮我理解其中一段文字时的态度令我想到的不是“和善”、“宽厚”这类字眼,而是更高等级的“耐心”与“容忍”。过了一会儿,他问我喜不喜欢我正在读的书。这问题与其说出于好奇,不如说是为了找机会随意闲聊。一切都是漫不经心。

他觉得漫不经心无所谓。

——你怎么没跟其他人去海边?

——回去弹你的吉他吧。

——回头再说!

——给你的!

只是找话说而已。

只是随便聊聊。

没什么。

奥利弗接到许多家庭邀请。对我们家的夏天住客来说,这也算是某种传统。父亲一直希望他们别拘束,多和人“聊聊”他们的书和研究主题;他也认为学者应该懂得怎么跟外行人说话,所以总是请一些律师、医生、商人来家里用餐。他总说,在意大利,人人都读过但丁、荷马、维吉尔21,无论跟谁谈话,只要先扯点但丁或荷马就对了。维吉尔是一定要讲的,接下来可以提提莱奥帕尔迪22。然后尽管用你所知道的一切让人折服,不管是策兰、芹菜或萨拉米腊肠,都没关系。这也有个好处,就是让夏季住客的意大利语得以精进。会说意大利语是住在这里的必要条件。让他们在B城巡回吃晚餐还有另一个好处:我们不必每天晚上都跟他们同桌用餐,也稍稍减轻了一点压力。

21维吉尔:罗马诗人

22莱奥帕尔迪:意大利诗人、学者、哲学家。

但奥利弗接到的邀请多得令人眼花缭乱。奇亚拉和她妹妹一星期至少邀他两回。一名来自布鲁塞尔的漫画家夏天在这儿租了一栋别墅,他希望奥利弗参加他的周末晚宴,聚会只邀请一些住在近郊的作家和学者。还有与我家隔三栋别墅的莫雷斯奇家、来自N城的玛拉斯皮纳家,偶尔还有在小广场的酒吧或“跃动舞厅”认识的朋友。这还不包括他晚上玩扑克或桥牌的结交,以我们完全不知道的方式活跃着。

他的生活就像他的文稿一样,尽管怎么看都给人以混乱的印象,却总是做好了谨慎的区分。有时候他不吃晚餐,只跟玛法尔达说声“Esco,我出去喽。”就出门了。

我很快就知道他的Esco只是另一个版本的“回头再说”。简明扼要、没得商量的告别,不在离开前说出口,而是踏出门槛外才说。你背对着被你留在身后的那些人说。我为那些站在接受那一端,想要抗辩或恳求的人感到难过。

不确定他是否会跟我们一起吃晚餐,是一种折磨,却是可忍受的。不敢问他会不会来,才是真正的酷刑。有时候我几乎放弃了,觉得他当晚不跟我们吃晚餐,却听见他的声音或看见他坐在他的位子上时,我的心会猛然一跳,就像一朵有毒的花朵忽地绽放。看见他,以为他今晚会一起吃晚餐,最终却听到他一句专横的Esco,则让我体会到,总有一些愿望会落空,就像翩翩飞舞的蝴蝶被剪掉了翅膀。

我希望他离开我们家,好让这一切有个了断。

我也希望他死掉,这么一来,如果我控制不住想他,控制不住地担心下次不知何时才能见到他,至少他的死足以了结这一切。我甚至想亲手杀了他,好让他知道,仅仅他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是多大的困扰;他的随遇而安,如鱼得水,永远表现出“我不在意这、不在意那”的态度,其他人都要先打开门走出去,他却直接跳过通往海边的栅门——这一切都多么让人受不了!更别提他的泳裤、他在“天堂”的位子,他蛮横无礼的“回头再说”,还有对杏汁的咂嘴之爱。如果我不杀他,那我要让他终生残废,这样他会坐在轮椅上和我们待在一起,永远不回美国。如果他坐轮椅,我就随时知道他的行踪,也很容易找到他。我就会有优越感;既然他瘸了,我就是他的主人。

接着我意识到,我也能自杀,狠狠地伤害自己,让他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我划伤我的脸,我希望他看着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这样伤害自己,直到多年多年以后回头(没错,回头再说),他终于拼凑出事情的全貌,懊恼地撞墙。

有时候,奇亚拉是那块必须铲除的绊脚石。我知道她在盘算什么。对奥利弗来说,与我同龄的她的身体可不只是“准备好了”。比我准备得还充分吗?我怀疑。她在追奥利弗,这点很清楚,而我真正想要的只是与奥利弗共度一夜,一夜就好,甚至一个钟头也行——只想借此确认一下之后我还想不想再与他共度一夜。我没意识到的是,测试欲望的举动,只不过是在不承认自己欲求的状况下,取得那个欲求之物的诡计罢了。我不敢去想奥利弗有多么经验丰富。如果他来这儿才几个星期就如此轻易交上朋友,怎能不去猜想他在家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只要想一想他在执教的哥伦比亚大学城市校区有多么自由就够了。

他和奇亚拉之间的事来得那么轻易,超乎我的预料。他和奇亚拉在一起时,喜欢驾着我们的双船体划艇到远处兜风;他划船,奇亚拉则悠闲地躺在一边晒太阳,等到远离岸边船停下时,她就脱下胸罩。

我就这么看着,怕奇亚拉抢走奥利弗,也怕奥利弗抢走奇亚拉。想到他们俩在一起,我并不灰心沮丧,反而情欲高涨,虽然我不知道激起性欲的是奇亚拉躺在太阳下的胴体,还是奥利弗躺在奇亚拉旁边的裸体,或两人的裸体。我在高耸于悬崖上的花园凭栏伫立,睁大眼睛仔细瞧,总算看到他们俩并排躺在阳光下,说不定正在亲热。有时候奇亚拉把大腿搭在他腿上,过一会儿他也会做同样的动作。他们没有宽衣解带,我因此感到安慰。后来有天晚上,我看见他们在跳舞,有些东西让我感觉到那并非仅止于相互亲吻和爱抚关系的人会有的举动。

事实上,我喜欢看他们共舞。或许看他和别人这样跳舞,让我明白他已有所属,没有理由再抱希望。这是好事,帮助我复原。或许我能这么想已经是正在复原的症状。我曾经误人禁区,而且被轻易放过。

但是第二天早上,看他出现在花园里那个老地方,我的心又是猛然一颤,我知道祝福他们、渴望复原,与我对他仍然抱有的渴望无关。

看我走进房间,他的心会猛然一颤吗?

我怀疑。

那天早上,他像我不理他那样,故意对我视而不见,这是为了我吐露真情,保护他自己,表示我对他无足轻重?或者他没注意到?就算是最敏锐的人偶尔也会错过最明显的暗示,只因为他们不注意、没被吸引或不感兴趣。

他和奇亚拉跳舞时,我看见奇亚拉把大腿悄悄滑进他两腿之间。我也看到他们在沙滩上玩摔跤游戏。什么时候开始的?开始的时候,我怎么不在?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为什么我无法重塑他们从X发展到Y的时刻?

当然我四周全是征兆。我为什么没能看见?

我满脑子想着他们在一起做些什么事。我愿意竭尽所能破坏他们独处的每个机会。我可能会对其中一人诋毁另一个,然后将这个人的反应报告给另一个。但我也想看他们亲热,我想参与,让他们亏欠我,把我当做他们不可或缺的同伙,他们的掮客;就像一个对国王皇后来说,如此至关重要,以至于反客为主的爪牙。

我开始说两人的好话,假装对他们之间的事毫不知情。奥利弗以为我忸怩作态,奇亚拉说她自己的事情她自己处理。

“你想替我们牵线?”奇亚拉的声音里爆出嘲弄。

“这跟你到底有什么关系?”奥利弗问。

我描述两年前看到过奇亚拉的裸体。我想挑逗他。他欲望的对象是谁不重要,只要他被挑动就好。我也对奇亚拉描述他,想看她欲望被挑起时,是否和我有同样的转变,好让我根据她的反应来查探我自己的,看看谁才是真材实料。

“你想让我喜欢她?”

“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只是我想自己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花了好一阵子才了解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不仅要让他在我面前起反应,或让他需要我,而是要煽动奥利弗背着她谈论她。我要把奇亚拉变成男人之间八卦的对象。通过她让我们之间热络起来,借着承认我们受同一个女人吸引,来搭起彼此间的桥梁。

或许我只是想让他知道我喜欢女生。

“听着,你是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别这么做。”

他的指责让我明白他不打算玩我的游戏。我只好不动声色,不再动作。

我想,不,他是高贵的那类人。不像我,阴险、恶毒、下流。我的痛苦与羞愧因此加剧了好几级。这么一来。除了因和奇亚拉一样对他抱有欲望而产生的羞耻,我对他既敬又畏,并且憎恨他——因为他令我厌恶自己。

见过他们共舞之后的第二天早上,我没提议要跟他去慢跑。他也没有。最后我终于提起了,因为双方的沉默实在令人难以忍受。但他说他已经跑过了。“你最近都起床很晚。”

真聪明,我想。

的确,最近这几天,我习惯了看到他等我,导致我越来越大胆,从不担心自己睡过头。这给了我一个教训。

第二天早上,虽然我想跟他一起游泳,但及时下楼就像是对一次无心的责备做出受教了的样子,所以我留在自己房间里。只为了证明一件事。我听见他轻轻走过阳台,几乎是蹑手蹑脚。他在回避我。

我过了很久才下楼,那时他已经出门去米拉尼太太那儿送修改稿,顺便取回最新的文稿。

我们不说话了。

即使早上同在一个地方,最多也只是没意义、凑数似的场面话。连闲聊也称不上。

对这种状况他一点也没觉得苦恼。他可能根本没多想。

有人想接近你,因此受尽折磨,你却丝毫不知情,甚至连考虑一下都不肯。两周就这么过去了,你们之间连一句话也没说,怎么会这样?他知道吗?我应该让他知道吗?

与奇亚拉的罗曼史从海边开始。接着他不再玩网球,开始在傍晚时分陪她和她的朋友骑单车,到沿海岸西边较远的山城去兜风。有一天,因为要去骑车的人太多,奥利弗问我,既然我不用,能不能让马里奥借我的脚踏车骑。

我因此倒退回六岁的状态。

我耸耸肩,意思是:请便,我一点也不在乎。不过他们一离开,我立刻冲上楼,埋在枕头里委屈地哭。

有些晚上我们在“跃动舞厅”相遇。奥利弗什么时候出现从来就没有任何征兆,常常突然蹦出来,又同样突然消失,有时候是一个人,有时候跟其他人一起。奇亚拉来我们家的时候(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总坐在花园里目不转睛盯着外面看,基本上都是在等他出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之间却无话可说,最后她终于问我:

“奥利弗呢?”我只能回答:他去找译者了。或者:他跟我爸爸在书房。或者:他在海边吧。“嗯,那我要走了。告诉他我来过。”

结束了,我想。

玛法尔达脸上带着点同情的责难摇着头说:“她年纪还小,而他是个大学教授。她就不能找个年龄相当的人吗?”

“没人问你的意见!”无意间听到的奇亚拉会厉声喊道,她可不愿意被一个厨娘批评。

“不准那样对我说话,否则我把你的脸撕成两半。”我们的那不勒斯厨娘手掌举在半空中说。“还不满十七岁就光着胸脯跟人亲热。以为我什么都没看见么?”

我能想象玛法尔达每天早上检查奥利弗的床单,或跟奇亚拉家的佣人交流信息的样子。没有任何秘密躲得过管家(也就是包打听)的眼睛。

我看着奇亚拉。我知道她很痛苦。

大家都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有些下午,奥利弗说要去车库的棚屋,骑一辆脚踏车到城里去。一个半小时就回来。找译者,他这么解释道。

“译者……”父亲正在慢慢品味一杯正餐后的白兰地时,他的声音回荡着。

“译者个鬼。”玛法尔达拖着声音说。有时候我们会在城里碰见。我坐在大伙儿晚上看完电影或上舞厅前爱去的那家咖啡店里,看见奇亚拉和奥利弗边说话边从路边的小巷走出来。奥利弗吃着冰淇淋,她则两手吊在他空出来的那只手臂。他们什么时候有空变得这么亲密了?他们聊的话题似乎很严肃。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一看到我就说。

取笑是他作为伪装和企图掩饰我们已经完全不讲话的方式。低劣的伎俩,我想。

“出来玩儿。”

“你的就寝时间不是过了吗?”

“我爸爸不相信就寝时间那一套。”我回避这个话题。

奇亚拉仍深陷在沉思里,回避我的眼光。

奥利弗是否已经告诉她我说过她的好话?她似乎很心烦。她是不是介意我突然闯进他们的小世界?我记得那天早上她对玛法尔达发脾气时的声调。一抹冷笑挂在她脸上;貌似她原本正打算讲几句伤人的话。

“他们家从不规定就寝时间,没有规矩,没有监督,什么都没有。所以他才变成这样的好孩子。你还不懂吗?因为没什么好叛逆的啊。”

“真的吗?”

“大概是吧。”我回答,尽量轻描淡写,免得他们继续深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叛逆方式。”

“是吗?”

“举个例子来听听。”奇亚拉蹦出一句。

“你不会懂的。”

“他读保罗·策兰呢。”奥利弗插嘴说,想改变话题,或许也想救我,同时不着痕迹地表明他并未忘记我们先前的对话。他是拿我深夜在外逗留的事轻轻戳我一下之后又设法为我平反,或者这只是另一个拿我开涮的起点?我在他脸上扫过冷硬而含义不明的中性的一瞥。

“那是谁?”奇亚拉根本没听说过策兰。

我对他投以“我们是一伙儿”的目光。他接收到了,但他终于回看我时,眼里却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他站在哪一边?

“一位诗人。”他们朝小广场中心漫步过去时,他低声说道,然后丢给我一个漫不经心的回头再说!

我看着他们在隔壁一家咖啡店里找空位。

几个朋友问我奥利弗是不是在追她。

我不知道,我回答。

那他们做了吗?

我也不知道。

我很乐意变成他。

谁不想?

但我仿佛置身天堂。他没忘记我们有关策兰的对话,给了我这么、这么多天以来不曾打过的一针强心剂。这种振奋感满溢出来,溢到了我接触的一切东西上。只需一句话、一个眼神,我就仿佛置身天堂。幸福或许一点都不难。下次我只需要从自己内心寻找幸福的源泉,不必再依赖他人给予。

我记得《圣经》里的那个场景。雅各23向拉结24要水;听到拉结给他的预言之后,雅各双手高举向天,亲吻泉水旁的土地。我是犹太人、策兰是犹太人、奥利弗是犹太人——我们置身半犹太居住区、半绿洲,置身一个除此之外总是残酷、绝不妥协的世界。在这儿,醉鬼也会清明度日;在这儿我们不误解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错估我们。在这儿,一个人就是能了解另一个人,而且了解得那么彻底,以致如果剥夺了这种亲密,就是galut,也就是希伯来文所谓的“背井离乡”或“离散”。他是我的故里,我的归处吗?你是我最后的归宿。当我与你和睦共处,我别无所求。奥利弗,你让我喜欢自己,跟你在一起时的那个自己。如果这世界有任何真实可言,真实就存在于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如果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把我的真心告诉你,请提醒我,感恩节那天,要在罗马的每个圣坛点亮一根蜡烛。

23推各:又称以色列,为希伯来人的祖先。亚伯拉罕之孙,以撒之子。

24拉结:推各之妻。

我从来没想过,如果他的一句话让我如此幸福,另一句话也能同样轻易击垮我。如果我不想落个不幸,我也应该学会提防这小小的喜悦。

但当天晚上,我就趁着当下那点令人飘飘然的得意欢欣和玛琪雅闲聊起来。我们跳舞跳到午夜之后,然后沿着海岸送她回家。我们在半路停下来。我说我很想游会儿泳,以为她要阻止我,她却说她也很喜欢在夜里游泳。我们立刻脱掉衣服。“你不是因为生奇亚拉的气才跟我在一起的吧?”

“我为什么生奇亚拉的气?”

“因为他呀。”

我摇摇头,装出一脸困惑的样子,表示我搞不懂她怎么有这种想法。

她要我转过身去,别趁她用运动衫擦干身子时盯着她看,我假装偷瞄一眼,但因为太听话还是照着她的话做。轮到我穿衣服的时候,我不敢要求她别看,不过她撇开眼去我倒是很高兴。等我们穿好衣服后,我牵起她的手吻了她的掌心,然后吻她手指之间的地方,再吻她的嘴。她没有立即回吻我,可是接着她就不想停下来了。

第二天傍晚,我们打算在海边同一个地点见面。我会比她早到,我说。

“不要告诉别人。”她说。

我作势把嘴巴拉上拉链。

“我们差一点就做了。”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告诉父亲和奥利弗。

“那为什么没做?”

“不知道。”

“宁可试过失败……”第二天吃早餐的时候,我告诉父亲和奥利弗引用那个经常改编的谚语,半开玩笑、半安慰我说。

“我只需要鼓起勇气,伸手碰她,她会答应的。”我说,一方面避免他们俩进一步批评,一方面也表示自我解嘲的话我自个儿来就好,多谢了。我在炫耀。

“回头再试试。”奥利弗说。这就是自我感觉良好的人做的事。不过我也感觉到他有某种企图,而且不肯坦白说出来。或许在他愚蠢但好意的“回头再试试”背后,有些微微的心烦意乱也说不定。他在批评我。或寻我开心。或看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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