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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烈·艾席蒙 当前章节:155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回头不试,更待何时?”他终于说了出来,却令我感到刺痛。只有真正看透我的人才这么说。

父亲喜欢这个说法。“回头不试,更待何时?”呼应了希列拉比25著名的训谕:“此时不做,更待何时?”

25希列拉比:活跃于公元前一世纪后半叶到公元一世纪初的犹太教圣人、圣经注释家。

奥利弗立刻收回他犀利的评论,说出更柔和的版本。“换了我绝对再试一次,而且再接再厉。”不过“回头再试”只是他用来遮掩“回头不试,更待何时”的托词而已。

我重复他这句话,仿佛那是先知的咒语,能够反映他如何度日,以及我打算如何过活。借着重复这句从他口中直接吐出来的咒语,我可能被一条通往下界真理的秘径绊倒,那是一条至今与我无缘、关于我、关于人生、关于其他人、关于我与他人的真理。

“回头再试”,是我每晚暗自发誓要采取行动拉近奥利弗与我的距离时,对自己说的最后几个字。“回头再试”的意思是:我现在没有勇气,还没准备好;上哪儿去找“回头再试”的意志与勇气我不知道,但打定主意要采取行动而非坐以待毙,让我觉得自己已经做了什么,好像正从我尚未投资、更没赚到的钱中来获取利润。

但我也清楚道我用“回头再试”为自己的人生筑起一道防线,就这样度过几个月、几个季节、整整几年、或者一辈子,除了铭刻在每一天的“回头再试”之外,什么都没有。对于奥利弗这样的人来说,“回头再试”是管用的。而“回头不试,更待何时”是我的口令。

回头不试,更待何时?如果他看穿了我,用那八个尖刻的字揭发我一个又一个秘密怎么办?

我必须让他知道,我对他毫无兴趣。

令我彻底陷入迷茫的是,几天后的早上,我在花园跟他说话,发现他不仅对我对奇亚拉的美言充耳不闻,而且我根本搞错了方向。

“你说搞错方向是什么意思?”

“我没兴趣。”

我不知道他的意思是没兴趣讨论,还是对奇亚拉没兴趣。

“大家都有兴趣。”

“嗯,或许吧。可是我没有。”

仍然不明朗。

他的声音有一种既冷淡、恼怒又吹毛求疵的成分。

“可是我看见你们在一起。”

“你看到的不关你的事。总之,我不跟你也不跟她玩这种游戏。”

他吸了口烟,回头看看我,又是他平常那种冷眼眼带有威胁的凝视,仿佛能以关节镜般的精准,切开、凿穿你的内脏。

“好吧,我很抱歉。”我耸耸肩说,继续看我的书。我又越界了,除了归咎于我太不谨慎之外,没有任何更好的解释了。

“或许你应该试试。”他突然插话。

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机巧的语气说话。通常,我才是那个为说话得体与否反复掂量的人。

“她不会想要和我有任何瓜葛的。”

“你希望她想要吗?

这是要扯到哪里去?

为什么我觉得陷阱就在几步之遥?

“不希望吧。”我小心翼翼地回答,没意识到我的畏缩让我的“不希望”听起来几乎像个问句。

“你确定?”

我是否在偶然间让他以为我一直对奇亚拉有意思?

我抬头看他,仿佛要正面迎战。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喜欢她。”

我厉声反驳:“你才不知道我喜欢什么。完全不知道。”

我努力让我的话听起来调皮、神秘,好似透露一个像他那种人完全不可能理解的秘密,可实际听起来却只有暴躁和歇斯底里。

就算是一个不那么精明的观察者,也能从我的执意否认中,看出我只是惊惶不安地拿奇亚拉当幌子。

然而,更加敏锐的观察者,却能以此为引子,探知完全不同的真相推开这扇门,但后果请自负——相信我,你不会想听到真相的。或许你该及时掉头离开。

但我也知道,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点对真相表示怀疑的迹象,我就会不遗余力地让他再度陷入茫然。然而,如果他毫不起疑,我慌乱不安的言词可能同样使他孤立无援。到头来,与其他继续追究,搞得我作茧自缚,倒不如让他以为我对奇亚拉有意思,我还比较开心一些。说不出口,我本可能承认自己尚未小心、筹划或者根本不知道已经在我心里生根发芽的那些东西。说不出口,比起几小时前事先准备好的任何妙语,我可能更容易抵达身体渴望去的地方。我可能会脸红,因为我已经是满脸通红、胡言乱语、终至崩溃——接着我将如何?他会怎么说?

我想,与其再花一整天对关于“回头再试”的所有不切实际的决定思来想去,还不如现在就崩溃的好。

不,最好他永远也不知道。我能忍受。我能一辈子,永远忍受。我甚至一点都不惊讶自己能如此轻易接受。

偶尔,突如其来地,我们之间会有一些温情时刻,我几乎脱口而出那些我渴望告诉他的话。那是我所谓的绿色泳裤时刻——即使我的色彩理论已经完全被现实推翻,让我没信心在“蓝色”日子里期待友善,或是在“红色”日子里谨慎提防。

音乐是我们很容易聊起的主题,尤其是我坐在钢琴前,或他希望我用某种风格弹点什么的时候。他喜欢我在一首曲子里融合两位、三位,甚至四位作曲家的风格,再依我的方法改编。有一天,奇亚拉哼起一首流行歌的曲调。那天风大,没人去海边,甚至也没人在户外逗留,我即兴弹起一首由布拉姆斯改编的莫扎特所演奏过的一首曲子,我们的朋友突然都聚在客厅钢琴的四周。“你是怎么做到的?”有一天早上他躺在“天堂”时问我。

“有时候,了解一位艺术家唯一的办法,就是设身处地进入他们的内心,然后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我们又再度谈起书。除了父亲之外,我很少跟任何人谈书。

或者我们谈音乐,谈苏格拉底之前的哲学家,谈美国的大学。

或者还有薇米妮。

那天早晨她第一次闯进来时,我正在改编布拉姆斯以韩德尔主题做的最后几个变奏。

她的声音穿透上午十点前后强烈的热气。

“你在干什么?”

“工作。”我回答。

趴在泳池边的奥利弗抬头看,汗水从他的肩胛骨骨间倾泻而下。

“我也是。”她转向奥利弗问同一个问题时,他说。

“你们在聊天,不是在工作。”

“一回事儿。”

“我希望我能工作。可是没人肯给我工作。”

从来没见过薇米妮的奥利弗抬头看我,一副茫然无措的样子,仿佛不明白这段对话到底是什么情况。

“奥利弗,认识一下薇米妮,我们真正的隔壁邻居。”

她伸出手来,奥利弗跟她握了握手。

“薇米妮的生日和我同一天,不过她才十岁。薇米妮也是个天才。对不对,你是个天才吧,薇米妮?”

“他们是这么说没错。但在我看来可能不是。”

“为什么?”奥利弗问,语气尽量不显得太屈尊俯就。

“如果老天把我造就成天才,品味也未免太差了点。”

奥利弗看起来吃惊得不得了。“你说什么?”

“他不知道吧?”她当着奥利弗的面问我。

我摇摇头。

“他们说我可能活不久。”

“你为什么这么说?”他看起来震惊极了。“你怎么知道?”

“大家都知道。因为我有白血病。”

“可是你这么漂亮,看起来这么健康,而且又这么聪明。”他反驳。

“我说啦,一个冷笑话而已。”

跪在草地上的奥利弗这下愣是把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

“说不定你哪天可以来读书给我听。我人真的很好——你看起来也很好。那么,再见喽。”

她翻过墙。“如果我吓着你了,对不起,嗯……”

你几乎能看见她想要收回那不恰当的隐喻。

如果那天音乐尚未将我们的距离拉近至少几个小时,薇米妮的意外现身却做到了。

整个下午我们都在谈她。我不必找话说。几乎都是他在说话、问问题,他被迷住了。就那么一次例外,我谈的不是自己。

他们很快成了朋友。早上薇米妮总是在他晨跑或晨泳回来后起床,然后他们一起走到花园的门那儿,小心翼翼下楼梯,往其中一块巨石走去,坐在那里聊天一直聊到早餐时间。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或更深刻的友谊。我从来不觉得嫉妒,也没有人,当然包括我自己,胆敢介入或偷听他们的对话。我永远忘不了每次他们打开通往海滨的门以后,薇米妮向他伸出手的模样。除非有大人陪伴,她很少冒险走那么远。

回想那年夏天,我永远无法理清事情的准确顺序。记忆中有几个主要的场景,除此之外,我只记得那些“重复”的时刻。早餐前后的早晨仪式:奥利弗躺在草地上或泳池边,我坐在我的桌子前。接着是游泳或慢跑。然后他抓起一辆脚踏车,骑到城里去见译者。在另一座花园阴凉处那张大桌子或室内吃午餐,“正餐苦差”总有一两位客人来报到。午后时光有充足的阳光,充满寂静的绚烂与奢靡。

还有另外一些琐碎场景:父亲总好奇询问我怎样利用时间、为什么我老是落单;母亲鼓励我,如果对老朋友没有兴趣,就去结交新朋友,但最重要的是别老在家里晃来晃去——书、书、书,老是书,摆弄这些乐谱。他们俩都劝我多去打网球,多去跳舞,去认识人,自己去体会为什么其他人在我们的生命中是如此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并不是让人只敢偷偷摸摸接近的一些陌生身体。必要时可以做些疯狂的事。他们总是告诉我:他们永远在孜孜不倦地打探,想找寻透露出伤心内情,神秘难解的蛛丝马迹,他们都想以那种特有的笨拙、扰人,又饱含深情的方式立刻帮我疗伤治病,仿佛我是迷途的士兵,误闯了他们的花园,伤口若不立即止血就会死亡。“你随时可以找我商量,我也经历过你的年纪”,父亲以前常说。“相信我,你以为只有你感受过的事,我全经历过,也因此吃过苦头,而且不只一次——有些我从来没克服,有些我仍像你现在一样无知,但人心的每个秘密角落,我几乎都知道。”

还有其他场景:饭后的沉静——有些人小睡,有些人工作,有些人阅读,整个世界沉浸在安静的半音里。外面世界传来的声音温柔地渗透进来,在这段美妙的时光里,我确信我已经神游他方了。午后的网球;淋浴与鸡尾酒;等待晚餐;宾客再度光临。晚餐。他二度造访译者,散步进城,深夜回来,有时一个人,有时有朋友作伴。

还有些特殊的:暴风雨的下午,我们坐在客厅里,听音乐和冰雹重重拍打每扇窗户的声音。灯光熄灭,音乐停止,我们拥有的只是彼此的脸。某个阿姨把“圣路易”念成“三卢伊”,喊喊喳喳讲述她在密苏里州圣路易度过的可怕岁月。母亲闻着伯爵茶气味去找传来这气味的源头,背景是曼弗雷迪和玛法尔达从楼下厨房一路传来的额外声响——夫妻俩压低声音拌嘴的嘈杂嘶嘶声。雨中,园丁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消瘦身影正与大自然搏斗,即使下雨也总要去拔杂草。父亲从客厅的窗口掸挥手臂示意着:回去,安喀斯,回去。

“那人真是让我起鸡皮疙瘩。”阿姨会这么说。

“那个讨厌鬼可是有副菩萨心肠呢。”父亲回答说。

但这些美好时光都因为恐惧而变得紧张,仿佛恐惧是盘旋逼近的幽灵,或受困于这座小城的珍禽,它乌黑的羽翼给所有生物覆上永远洗不掉的阴影斑点。我不知道我害怕什么,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担心,更不知道这般轻易造成恐慌的事,为何有时感觉像最黑暗的希望,带来不真实的喜悦,似一个陷阱般的喜悦。与他不期而遇,我的心怦然一跳,让我恐惧又兴奋。我怕他出现、怕他不出现,怕他看我、更怕他不看我。这痛苦的挣扎终于让我耗尽心力了。灼热的午后,我简直精疲力竭,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虽然做着梦,却清楚知道谁在房里,谁蹑手蹑脚进来又出去,谁站在那里,谁盯着我看了多久,谁尽可能在不发出沙沙声以免吵醒我的状况下找出今天的报纸,后来却放下,改找今晚的电影放映表。

恐惧从未离开。我醒来时它就在。早上听到他淋浴的声音,就知道他会下楼跟我们吃早餐,眼见它化为喜悦;然而,在他不喝咖啡,而是迅速走出屋外,立刻在花园里工作时,又只能眼见它变得闷闷不乐。到了中午,等待他给我只字片语的痛苦超乎我所能承受。我知道再过大约一小时,我只能独自躺在沙发上午睡。感觉如此无助、如此毫不起眼、如此迷恋、如此不成熟,令我憎恶自己。你就说句话吧,你就碰碰我吧,奥利弗。看我久一点,看泪水从我眼中涌出。夜里来敲我的门,看我是否为你打开一条小缝。走进来。我的床永远有空。

我最恐惧的是整个下午或晚上不见他踪影的日子,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有时候我看到他横越小广场,或跟我从来没在那里见过的人说话。可那根本算不上见面。近打烊时间,大伙儿总会聚集到小广场上,他很少多看我一眼,只会点个头。那致意的对象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父亲,而我正好是他儿子。

我的父母,尤其是父亲,对他再满意不过。奥利弗显然比其他许多夏天住客还要能干。他帮父亲整理文稿,处理许多外国寄来的信件,而他自己的书显然也有进展。他的私生活和他在私人时间做什么,是他的事。“如果年轻人只能慢慢跑,那谁还来飞奔?”这是父亲自创的笨拙格言。在我们家,奥利弗永远不会错。

因为我父母从来不关心他在不在家,我觉得我最好别表现出对此多么焦虑。我只在父亲或母亲想知道他的下落时,才会提到他的缺席。我装出跟他们一样惊讶的样子。哦,对呀,他出去好久了。不,不知道。我也得注意别显得太惊讶,太过虚假会让他们警觉到有什么正在啃噬着我。他们总能一眼识破谎言,可到现在还没发现我真正的情感,真令我吃惊。他们总说我“太容易依恋”,然而直到今年夏天,我才总算了解他们所谓“太容易依恋”的意思。显然,我过去也是这样,在我或许还太年幼,难以自察的时候,他们已经注意到了。于是使他们感觉到了一丝引人担忧的涟漪。他们为我担忧。我知道他们丝毫不疑,这一点令我困扰,即使我也不希望事情往反方向发展。我因此知道,如果我不再透明,能够这样隐瞒我的生活,那么我也终于不用再怕被他们或他轻易看穿。但我要付出什么代价?我真的希望这样避开每个人吗?

没人能倾诉。我能对谁说?玛法尔达?她会出门去。我阿姨?她可能告诉每一个人。玛琪雅?奇亚拉?我的朋友?他们会立刻弃我而去。等堂表亲来的时候对他们说?免谈。父亲的见解最开明——可是谈这种事?还有谁?写信给我的老师?看医生?说我需要心理医生?告诉奥利弗?

告诉奥利弗。不可能对其他任何人说。奥利弗,所以我恐怕倾听的那个人必须是你……

有一天下午,我发现屋里空无一人,于是我上楼走进他房间,打开他的衣柜——没有住客的时候,这里是我的房间,我假装想找我落在底层抽屉的东西。我原本打算快速翻找他的文件,但一打开衣柜,我就看见那个。吊在挂钩上的,是今天早上他没穿去游泳的红色泳裤,所以吊在衣柜里,而不是晾在阳台上。我这辈子从没窥看过他人的私人物品。我拿起他的泳裤,拿到面前,原来这就是他身上没涂防晒乳液时的味道啊。这就是他的味道,这就是他的味道,但愿我能偷走它,永远放在身边,永远不让玛法尔达洗,在冬天离开这儿的那几个月求助于它,嗅着它,让奥利弗重生,像他此刻一样赤裸裸与我在一起。一阵冲动之下,我脱掉我的泳裤,穿上他的。我知道我想要什么,而且我是抱着一种沉醉的狂喜想要这个东西,我想要冒险,一个人即使在烂醉时也绝对不愿意冒的险。我想穿着他的泳裤达到高潮,留下证据让他发现。这时一个更疯狂的念头攫住了我的心。我摊开他的被褥,脱下他的泳裤,一丝不挂地躺在他的被单下搂着他的泳裤。让他发现我吧——我会面对他,总有办法的。我认得这张床的感觉。我的床。但他的气味围绕着我,健康、宽容,就像在犹太教赎罪日26那天,一个碰巧站在我旁边的陌生人把他的祈祷披肩披在我头上盖住我时,我突然闻到的怪味,那气味与那个族人四散的国家合为一体,只有当一个人与另一个人将自己包裹在同一块布里时,这个民族会再度聚合起来。我拿起他的枕头盖在自己脸上,粗野地吻它,双腿夹着它,告诉它我没有勇气对世界上其他人说的事。我告诉它我想要什么。只花不到一分钟。

26赎罪日(赎罪日为七月初十,即犹太新年(又称岁首节))后的第十天。犹太新年的活动始于犹太新年,延续十天,到赎罪日进入高潮。犹太人在这十天中。卜悔自己的罪过,请求神给自己多一年的时间自我省察。赎罪日当天要禁食二十五小时,并虔诚祷告,通常在犹太教堂度过。

秘密自我的身躯脱离。就算他看到又怎样?就算他抓到我又怎样?怎样?怎样?怎样?

从他房间走回我房间的路上,我怀疑自己会不会疯狂到再次尝试相同的事。

那天晚上我发觉自己小心监视着每个人在屋里的位置。羞耻的强烈冲动来得比我想象的还快。我随时能毫不犹豫地偷偷溜回楼上。

有一天晚上我在父亲的书房里读书,读到一位年轻英俊的骑士疯狂地爱上公主的故事。公主也爱他,但似乎并未意识到这一点,所以尽管两人交情匪浅,或者正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友谊的防线,他发现自己因为公主令人生畏的坦白直率而变得非常卑微、无言以对,完全无法向公主诉说自己的爱意。有一天他直截了当问公主:“说出来好,还是死好?”

我绝对连问这种问题的勇气也没有。

但我对他的枕头说的话让我发现,至少有那么一刻,真相曾经上演,开诚布公,我已经享受过说出来的快感。即便我低声嘟嚷那些我甚至不敢对着镜中的自己说的话,如果那时他碰巧经过,我也不在乎,不介意了。让他知道吧,让他看见吧,如果他想要的话,也让他判决吧。只要不公之于世就好。即使现在你就是我的世界,即使你眼中立着一个震惊、鄙夷的世界。奥利弗,一旦我告诉你,我宁可死也不愿面对你那钢铁般冷酷的眼神。

第三部 圣克雷芒症候群

我们在周三傍晚七点左右抵达罗马终点站。空气混浊闷热,仿佛暴风雨来了又走,而湿气丝毫不散。距离黄昏不到一小时,街灯透过浓密的光晕闪闪发亮,点着灯的临街铺面似乎沉浸在它们自己创造出来的闪烁色彩中。湿气黏附在每个人的额头、面颊上。我想抚摸他的脸。虽然知道除非有空调,否则淋浴后也不会比较舒服,但我还是等不及想快点抵达旅馆,淋浴,把自己扔到床上。但我也热爱坐落在这城市的慵懒,好似情人搭在你肩上那疲倦摇晃的臂膀。

或许我们会有一个阳台。我很想要一个阳台。坐在阳台凉快的大理石阶上,看落日罗马。矿泉水。或啤酒。还有小零嘴。父亲替我们订了罗马数一数二的奢华旅馆。

奥利弗想搭第一辆出租车。我却想搭公车。我想搭拥挤的公交。我想走进公车,挤进汗流侠背的人群,让他跟在我后面冲锋陷阵。才跳上公车不久,我们就决定下车。这太可怕了,我们打趣说。我回头往车门外走,与进来的人擦肩而过。这些赶着回家的愤怒乘客不理解我们要做什么。我甚至踩到一个女人的脚。“他连声道歉也没有!”女人压低嗓子,对身边刚挤上公交而不肯让我们硬挤出去的人说。

最后,我们招了一辆出租车。一听到下榻旅馆的名称,听到我们以英文交谈,出租车司机竟转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弯。“没必要抄这么多近路吧,我们又不赶路!”我用罗马方言说。

很高兴两间相邻的卧室够大,我们各有一个阳台和一扇窗。打开落地窗,无数教堂闪亮的圆顶衬着夕阳,映照在我们脚下一望无际的远景里。有人送我们一束花、一整盆水果,随附的纸条来自奥利弗的意大利出版商:八点三十分左右请到书店来。带着你的手稿。今晚有个作者的发表会。我们等你。

除了吃晚饭和其后的逛街,我们没有任何计划。“我也在受邀之列?”我有点不自在地问。“现在我邀请你啦。”他回答。

我们拨弄电视机旁那盆水果,替彼此剥了无花果。

他说他要冲个澡。我看他脱光,也立刻褪下衣服。“一会儿就好。”身体接触时我说,因为我喜欢他浑身的湿气。“但愿你不必洗澡。”他的气味让我想起玛琪雅的味道。海边无风、只闻得到灼热沙子原始死白味道的日子里,玛琪雅似乎总散发出海边的咸水味。我喜欢他手臂、肩膀、背脊上的曲线。这些对我来说还很新鲜。“如果我们现在躺下,新书发表会就泡汤了。”他说。

在似乎没人能从我们手中夺走的幸福顶点上说的这些话,把我带回这个旅馆房间,回到现实世界中这个潮湿的圣母升天节①傍晚,我们浑身光溜溜,双双把手臂靠在窗台,俯瞰热到令人吃不消的罗马黄昏,两人身上残留着南下列车里的沉闷气味。在车上,我在其他乘客的睽睽众目之下头靠着他的头跟他一起睡,此时火车或许快到那不勒斯了吧。探出身子贴近傍晚的空气,我知道这或许是我们绝无仅有的机会,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眺望城市美景的时候,他必定也有同样的想法,肩并肩,抽烟,吃无花果,各自都想做些什么为这一刻留下记号,因此,我屈服于当时显得再自然不过的冲动……旋即突发奇想:我们可以开始,但决不结束。接着我们要冲澡,然后出门,感觉像两条裸露且通电的电线,只要彼此轻触就会冒出火花。罗马处处可见丘比特,因为我们剪了他一只翅膀,逼得他不得不兜圈子飞。

①圣母升天节(ferragosto):于八月十五日庆祝的意大利节日,原本是庆祝盛夏与农忙结束的日子,后来罗马天主教来用这一天当作圣母升天节。通常在这个节日前后会放约两周到一个月的长假,意大利人利用这段时间去度假,是罗马一年中人烟最稀少的时候。

我们从来没有一起冲过澡。甚至不曾同时共用浴室。“别冲,我想看。”我看到的,令我对他、对他的身体、对他的生活,产生怜悯的感觉,他的各方面突然显得脆弱而易受伤害。“我们的身体不再有秘密了。”轮到我时,我边坐下边说。他跳进浴缸,正准备扭开莲蓬头。“我要你看我的。”我说。但他更进一步。他跨出浴缸,吻我的嘴,以手掌按摩我下腹,目睹整个过程。

我希望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没有帘幕,什么都没有。这时我还不明了,若我享受每次我们向彼此誓言“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时,那份随之而来、令我们结合得更紧密的坦诚,那也是因为我同时欣赏着重又点燃的、意外来到的羞耻之火。这火光恰好在我宁可保持黑暗的地方投射出一道光辉。羞耻紧跟着刹那的亲密而来。一旦猥亵用尽,我们的身体再也没有戏法可变,亲密还能持久吗?

我忘了我已问过这个问题,就像我不确定如今我能否回答。为了偿付亲密带来的喜悦,我们是否付出了错误的代价?

或者无论在哪儿找到、如何取得、得以何种方式偿付(无论合不合法、秘密或公开),亲密关系永远令人向往?

我只知道我对他已毫无隐藏。此刻正是我这辈子最自由、最安全的时候。

我们独处三天,在这个城市里谁也不认识,我能是任何一个人,说任何话,做任何事。我觉得自己像个战犯,入侵的军队解放了我,让我回家;不必填表格,不必简报,没有盘问。不必搭公车,不必通过关口,不必排队领干净的衣服——开步走就是了。

我们淋浴,我们穿彼此的衣服。我们穿彼此的内衣。这是我的点子。

或许这一切能让他找回年轻人愚蠢的活力。

或许多年前,他已经到过“那儿”,此时不过是在返乡途中暂时停下来歇歇脚。

或许他在迁就我,观察我。

或许他从来没跟别人做过这种事,而我出现的正是时候。

他带着他的手稿,他的太阳眼镜,我们关上旅馆房间的门。像两根通了电的电线。我们走出电梯门。对每个人笑容可掬。对旅馆员工。对街上的花贩。对报亭的姑娘。

你微笑,世界也会报以微笑。“奥利弗,我好幸福。”我说。

他惊讶地打量我。“你只是性奋。”

“不对,是幸福。”

在路上,我们看到一个街头艺人穿着红袍扮演但丁。他有个夸张的鹰钩鼻,一张脸勾画出最轻蔑的不悦表情。红色宽外袍、红色钟形帽、粗木框眼睛,让他原本严厉的脸又多了一种顽固告解神父的干瘪相。一群人聚在这位伟大的吟游诗人四周,他站在人行道上一动也不动,手臂傲然交叉,全身挺直,好似等侯维吉尔或延误的公车到来。旅客一把钱投进挖空的古书里,他就模仿但丁窥视贝翠丝②漫步走过佛罗伦斯老桥时那种被爱冲昏头的举止,伸长眼镜蛇般的脖子,像表演吐火的街头艺人般,马上要以呻吟的声音说话:

Gurido,vorrrei che tu e Lapo ed io

吉多,我愿强大的魔法带领

fossimo presi per incantamento,

拉波以及你、我,登上

e messi ad un vascel,ch’ad ogni vento

一艘神奇的船舰。其魔法的帆将

per mare andasse a voler vastro a mio.

与风比翼,追随我们的思想而去。

②贝翠丝·波提纳利(Beatrice Portinarl):意大利佛罗伦斯人。但丁九岁在宴会上遇到她便深受吸引,虽无缘结为连理,时她的爱却持续一生。她是但丁创作《新生》(La Vita Nuova)的主要灵感来源,也出现在《神曲》的最后一部“天堂篇”(Paradise)里,担任但丁的向导。

多么贴切啊,我想。奥利弗,我希望你和我和所有我们珍视的人,都能永远住在我们家……

低声念完诗句,那站在街头的但丁又恢复成原本太过显眼且遁世的姿态,直到另一名旅客投钱为止。

E io,quando‘i suo braccio a me distese,

就在他碰触我的时候,我再也无法避开

ficca Ii occhi per lo cotto aspetto,

我的眼光,只能凝视着他烤焦枯萎的容颜,

s i che‘l viso abbrruscito non difese

直到受伤的面具之下

la conoscenza siia al mio‘ntelltto;

记忆中的轮廓浮现。

e chinando la mano ala sua faccia,

我手伸向他的脸,

rispuosi:“Siete voi qui,ser Brunetto?”

并回答:“布鲁涅托先生,您在这儿吗?”

同样鄙夷的表情。同样的龇牙咧嘴。群众散去。似乎没人听出《地狱篇》第十五节这段描述但丁遇见老师布鲁涅托·拉提尼③的诗句。两个美国人好不容易总算从背包里掏出几枚硬币,用力对但丁撒了过去。但丁露出同样阴沉恼火的瞪视:

Ma the ciarifrega,che ciarimporta,

我们哪里在乎,我们何需在意,

Se l’oste ar vino cia messo l’acqua:

掌柜的是不是在我们的酒里掺水。

e noi je dimo,e noi je famo,

我们只诉他,我们只会说:

“ciai messo l’ acqua

“你掺了水,

E nun te pagamo。”

我们不付钱。”

③布鲁涅托·拉提尼(Brunetta L.atini,1220-1294):意大利哲学家、学者、政治家。

奥利弗不明白为什么众人对着无助的游客爆笑出声。那是因为但丁朗诵了罗马的饮酒歌呀,除非你了解这一点,否则不会觉得有趣。

我说我会带他抄近路去书店。他说不在乎绕远路:绕远路没什么不好,急什么呢?我的主意比较好。奥利弗似乎很紧张也很坚持。“有什么我该知道的事吗?”我总算问他。我以为这么做很得体,让他有机会说出他的困扰。有什么让他不自在的事吗?和他的出版商有关?还是别人?因为我在场?如果你喜欢自个儿去,我就自己逛逛。我突然想到他在烦什么。我是教授的儿子,小跟班。

“根本不是那回事,呆头鹅。”

“那究竟为什么?”

他一手环着我的腰走路。

“我不希望今晚我们之间有任何改变,或发生任何事。”

“谁才是呆头鹅?”

他凝视我许久。

我们决定照我的方式,从蒙特奇托利欧(Palzzo Montecitorio)广场到科索。接着顺贝西亚纳路(via Belsiana)走。“就是从这附近开始的。”我说。

“什么?”

“那件事。”

“所以你想到这里来?”

“跟你一起。”

我对他说过那件事。三年前,某个或许是食品杂货商助手或跑腿的年轻单车骑士,穿着围裙骑车顺着狭窄的路来,他直勾勾盯着我的脸看,我不带笑容,以困扰的表情回瞪他,直到他与我擦身而过。接着我做了一件我一直希望别人遇到这种情况会做的事。我等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他也做了一模一样的事。我的家教并未教我怎么跟陌生人搭汕,他则显然是。他很快掉过头来,骑车追上我,吐出几句无足轻重的话,想聊点轻松的话题。这对他来说多么不容易啊。问题,问题,问题——只是为了不让话题中断,我却连吐出个“是”或“不是”的一口气都没有。他跟我握手,但那显然只是想握住我的手的借口。接着他伸出一只手臂环着我,搂紧,仿佛我们在分享一个让我们拉近彼此距离的笑话。问我想不想一起去附近的电影院?我摇摇头。问我想不想跟他去店里——傍晚这时候,老板很可能已经走了。我再度摇头。你害羞吗?我点头。他一直没放开我的手,带着一抹施恩与宽恕的微笑,紧握我的手,紧搂我的肩膀,摩擦我的颈背,好像他已经放弃,却仍不愿意就此打住。“为什么不要?”他继续问。我或许能够(轻易)接受,但我没有。

“我拒绝过好多人。从来没追求过任何人。”

“你追过我。”

“是你让我追的。”

法拉蒂纳路(viaFrattina ),波歌诺那路(via Borgognona ),康多堤路(viaCondotti ),卡罗切路(via delleCarrozze ),克罗齐路(dellsC rote ),维托里亚路( aria Vittoria }。我爱这每一条路。走到书店附近,奥利弗要我继续往前走,他要打一通市内电话。他原本可以在旅馆打。或许他需要隐私。我继续走,在一家酒吧停下来买烟。书店有大片玻璃门,两尊罗马土胸像放在看似古老残株的底座上。抵达时我紧张起来。店里挤满了人,透过青铜雕饰的厚玻璃门,我看见很多人在里头吃着迷你蛋糕。里面的人见我一直往店里看,便示意要我进去。我摇摇头,迟疑地以食指表示我在等人,那人正在路上,就快到了。一个看似店主或助手的人,像俱乐部经理一样,没走到人行道来,而是伸长手臂顶着两扇玻璃门,几乎是下令似地要我进去。“来,这里,进来!”他衬衫的袖子潇洒地卷到肩膀的位置。朗诵还没开始,不过书店挤满人,人人都在抽烟,高声聊天,翻阅新书,手上都有个小塑胶杯,里面装了像是苏格兰威士忌的饮料。一群女人支着光溜溜的肘臂,靠在楼上走廊的栏杆旁。我立刻认出作者。他就是那个为玛琪雅和我在他的诗集《就说是爱吧》签字的人。他正在跟几个人握手寒暄。

他走到我身边时,我忍不住伸出手和他握手,告诉他我多么喜欢读他的诗。书都还没出版,我怎么可能读过?其他人无意中听到他的问题。他们想把我当骗子撵出书店?

“我是几星期前在B城的书店买的,你还很亲切地帮我签名。”

他记得那个晚上。“这位才是真正的书迷啊!”他大声补了一句,好让其他人听见,他们全转过身来。“或许不是书迷。就他的年纪来说,成为追星族比较恰当。”一个老妇人补充说;她的甲状腺肿和身上俗丽的色彩让她看起来像一只巨嘴鸟。

“你最喜欢哪首诗?”

“阿佛列多,你别像个口试老师啊。”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嘲弄道。

“我只是想知道他最喜欢哪首诗。问问无妨吧,对不对?”他抱怨道,声音里有假装恼怒的抖音。

我一度以为替我出头的女人已经帮我解围。我错了。

“告诉我,哪一首?”

“拿生命与圣克雷芒相提并论的那首诗。”

“是拿爱与圣克雷芒相提并论的那首诗。”他纠正我,仿佛沉思两种说法的深度。“你喜欢《圣克雷芒症候群》啊……”诗人盯着我看。“为什么呢?”

“老天爷,你饶了这个可怜的男孩好吗?过来。”无意间我听到我另一位辩护者说话的另一个女人打岔道。她抓起我的手。“我带你去吃东西,好让你远离这个自尊跟脚一样大的怪物。你有没有看到他的脚有多大?阿佛列多,你真的该想个办法弄弄你的鞋。”她在拥挤书店的另一头讲。

“我的鞋?我的鞋有什么问题?”诗人问。

“太、大、啦。不觉得看起来很大吗?”女子问我。“诗人不能有这么大的脚。”

“饶了我的脚吧。”

另一个人发出同情之语。“别取笑他的脚啦,露西雅。他的脚没问题。”

“一双乞丐脚。一生打赤脚,却还买大一号的鞋,以免还不到下一次的圣诞节,脚又长大了!”她扮演一个心有怨怼或遭遗弃的泼妇。

但我没放开她的手。她也没放开我的。城市的伙伴情谊。女人的手多美好啊,尤其在你对她一无所知的时候。就说是爱吧,我想。还有那些自走廊俯瞰下方的女人的手臂手肘,那些晒成棕色的肌肤。就说是爱吧。

书店老板打断这段好似事先安排的夫妻吵架。“就说是爱吧!”他大喊。每个人都笑了。我们不清楚笑声究竟是因为夫妻停止口角而松了一口气的征兆,还是因为用了“就说是爱吧”这句话,暗示“如果这是爱,那么……”

众人也了解这是朗诵会开始的信号,纷纷找个舒服的角落或一堵墙靠着。我们这块地方最好,就在螺旋梯上,一人坐一边,仍然手牵手。出版商正准备介绍诗人出场,门吱吱嘎嘎打开,奥利弗在两位可能是服装模特儿或电影女星的辣妹陪伴下,努力往前挤。她们像是奥利弗在途中拐到的,打算一个给他,一个给我。就说是爱吧。

“奥利弗!你总算来了!”出版商大声嚷嚷,举起手中那杯威士忌。“欢迎,欢迎。”

大家都转过身去。

“最年轻、最有才华的美国哲学家!由我可爱的女儿陪伴。没有她们,《就说是爱吧》不可能面世。”

诗人表示同意。他的妻子转向我悄声说:“她们很漂亮吧?”出版商从书梯上下来,拥抱奥利弗。他接下奥利弗拿来装稿件的X光片大信封。“手稿吗?”奥利弗回答:“是的。”出版商将今晚的书交给他作为交换。“你给过我一本了。”但奥利弗还是很有礼貌地称赞了封面,然后环顾四周,总算看到我坐在露西雅旁边。他向我走来,搂搂我的肩,倾身吻她。她看看我,看看奥利弗,评估情况:“奥利弗,你太放荡了。”

“就说是爱吧。”他回答,秀出那本书,仿佛说:无论他这辈子做什么,都已经写在她丈夫的书里,因此都是颇能容许的。

“说个鬼啦。”

我无法判断露西雅说他放荡,是因为与他一起晃进来的两个漂亮宝贝,还是因为我。或者两者都有。

奥利弗将我介绍给两位女孩。显然他和她们很熟,而且两人都很在意他。其中一个问:“你是奥利弗的朋友吧?他提过你的事。”

“说我?”

“好话。”

这时我和诗人之妻站在一起,女孩就倚着我旁边的墙。“他永远不打算放开我的手是吧?”露西雅好像在跟不在场的第三者说。或许她希望两个漂亮宝贝注意到。

我不想立刻放开她的手,但我知道我非这么做不可。于是我捧起她的手掌,捧到唇边,吻了掌侧,然后放开。我感觉仿佛拥有她一整个下午,现在却要放她回丈夫身边,像是放走受伤的翅膀花了很久才痊愈的小鸟。

“就说是爱吧。”她边说边摇头,装出责备的样子。“他放荡不输其他人,只是比较可爱。我把他留给你们了。”

其中一个女孩发出勉强的咯咯笑声。“我们看看能拿他怎么办。”

我仿佛置身天堂。

她知道我的名字。她叫阿曼达。她姐姐叫阿黛勒。“还有第三个。”阿曼达说,对数字轻描淡写。“她应该已经到了。”

诗人清了清喉咙,发表了很平常的谢辞:最后但同样重要的,在他看来,是露西雅。为什么她能忍受他呢?究竟为什么她能做得到呢?妻子对诗人面露爱的微笑,同时发出嘘声。

“因为他的鞋。”他说。

“赞成。”

“继续说,阿佛列多。”貌似巨嘴鸟的女子说。

“就说是爱吧。《就说是爱吧》是以我在泰国教了一季但丁的经验为基础所创作的诗集。如各位所知,我还没去泰国以前,好爱那里,到了之后却立刻痛恨那里。让我换个说法:我一去就痛恨那里,一离开就爱那里。”笑声四起。饮料到处传。

“在曼谷,我不断想着罗马。还能想什么?想路边的这家小书店,想日落前一刻的街道,想复活节和下雨天的教堂钟声,那声音在曼谷回荡,我几乎要哭了。露西雅,露西雅,露西雅,你明知在这些日子里,在这些让我觉得自己比被流放边睡客死他乡的奥维德更加空虚的日子里,我会多么想你,为什么不拒绝?我离开时是个傻瓜,回来时也没变聪明。泰国人个个都美。当你有一点儿酒喝,还想去摸摸第一个朝你走来的陌生人时,寂寞可就是件残酷的事。那儿的人都很美,但微笑是论酒计价的。”他停下来,仿佛整理思绪。“我把这些写成叫做《悲伤》④的诗。”

④《悲伤》(Tristia):奥维德遭流放后,于公元八年完成的诗作也名为《悲伤》。

光是朗诵《悲伤》一篇,几乎占去二十分钟。掌声响起。其中一个出版商的女儿用了“强”这个字。“超强。”貌似巨嘴鸟的女子转身面对另一个女人,刚刚这女人几乎对诗人说的每个音节都不停点头,这时则不断重复说“超了不起”。诗人走下台,喝了一杯水,屏息片刻,好摆脱打隔。我误把他打嗝当做忍住的啜泣。诗人察看休闲外套的每个口袋,却什么也没找到,他夹紧食指和中指,两根指头在嘴边挥了挥,对书店老板示意他想抽烟,然后或许到处交际个几分钟。“超了不起”女子看懂他的信号,立刻拿出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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