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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德烈·艾席蒙 当前章节:1538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22:45

我知道这种感觉不持久,就像刚用过毒品的人总能轻易发誓戒毒一样。

不到一小时后,奥利弗又飞快重回我心里。我想跟他一起坐在床上,伸出我的手掌,对他说,来,你闻闻看,接着看他双手轻轻捧着我的手嗅,然后我要把中指放在他唇上,突然塞进他嘴里。

我从学校笔记本撕了一张纸。

请不要躲我。

接着又重写一张:请不要躲我。那会令我生不如死。

我又改写成:你的沉默一点一滴侵蚀我。

太夸张了。

想到你恨我,令我无法忍受。

太悲哀。不行,不要写得这么催泪,但老掉牙的寻死寻活要继续。

知道你憎恨我,我宁可死。

到了最后一刻,我还是回到原来的版本。

沉默难耐。我必须跟你谈谈。

我折起纸条,抱着恺撒渡过卢比孔河时听天由命的忧思,塞到他门缝。无法回头了。Iacta alea est 。恺撒说过,骰子已经掷出去了。想到“掷”这个动词的拉丁文iacere与“射精”这个动词有相同的字根,令我发嚎。我旋即意识到,我想给他的不仅是玛琪雅留在我手指上的气味,还有我的精液在我手上干掉的痕迹。

十五分钟后,两种相抗衡的情绪折磨着我,我后悔送出那个留言,也后悔留言里不带一丝讥讽。

早餐时,他总算在慢跑后现身。他头也没抬,只问我昨晚是否玩得开心。“简单地说,马马虎虎。”我回答,想尽可能说得含糊,也借此暗示我在尽量简化原本可能冗长的报告。“那一定很累吧。”父亲这般反讽。“你也去打扑克牌?”“我不打扑克牌。”父亲和奥利弗交换意味深长的一瞥,接着开始讨论当天的工作。我因此又失去他。又是一天的折磨。

我回楼上拿书的时候,看见同一张折起来的纸条摆在我桌上。他一定是从阳台落地窗走进我房间,把纸条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如果我现在看,我这天就毁了。但如果我晚一点再看,这一整天也变得没有意义,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事情。十之八九,他什么都没写就丢回来,表示“我在地上捡到这个。可能是你的吧。回头再说”,或者更直接:不予回应。

成熟点。咱们午夜见。——他在我的留言下方加上这句。

原来早餐前他就送来了。我这才明白。但我心里立即充满强烈的渴望与忐忑。他提出了邀约,而这就是我要的?这是真的吗?不管我想不想要,今天我要怎么熬到午夜?现在才早上十点,还有十四个钟头……上次让我等这么久的,是我的成绩单。还有两年前某个星期六,一个女孩答应跟我一起去看电影,却让我等了好久,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忘记了。耗上半天眼睁睁看着我的整个人生悬而不决。我多么痛恨等待,让别人一时的兴致来决定我的命运。

我该回复他的留言吗?

这不是毫无意义嘛!

他留言的语气是否故作轻松?或者想表现得像是慢跑后几分钟、早餐前几秒之间,突然想到才胡乱涂写的句子?我没错过他在我唱戏般多愁善感的句子后所留下的小刺,那句带着自信。,“让我们回归基本”的“咱们午夜见。”哪一个才是好兆头?哪一个会取得最后胜利?是讥讽的重击?或者自信满满的“我们今晚聚聚,看看有何结果”?我们将要见面谈谈——只是谈谈吗?这是在每一本小说、每一出戏剧所指定的时刻,命令或首肯与我见面吗?午夜时我们要在哪里碰面?他会在白天找机会告诉我吗?或许,感觉到我那晚苦恼了一整夜,而分隔我们各据一端的阳台的引信完全是假的,他是否假定我们之中的一个终究会跨越那条从未说破、也未曾阻挡过任何人的防线?

这对我们仪式一般的晨间单车行有何影响?“午夜”会取代早晨的兜风?或者我们像先前一样,仿佛什么也没改变,只是现在我们有“午夜”可堪期待?如果我现在遇到他,我该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或者像先前一样,给他一个美国人惯有的冷淡、呆滞、谨慎的凝视?

然而,下一次与他狭路相逢,我也想表达对他的感谢。我表达感谢的同时,能否不令人觉得困扰或专横?还是说,只要是“感谢”,无论多么克制,总带有地中海式热情那一丝丝多余的甜腻,难免显得多愁善感、愚蠢造作,不能适可而止,不能低调,必须大肆声张,昭告天下,慷慨陈词……

什么都不说,他会认为你后悔写那张纸条。

无论说什么又显得不得体。

那么,该做什么?

等待。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只有等待。我会整个早上工作,游泳。下午或许打几场网球。去找玛琪雅。午夜前回来。不行,十一点三十分好了。洗澡?不洗澡?啊,从一个身体到另一个身体。

这不也是他可能做的事吗?从一个到另一个。

强烈的恐慌攫住我:午夜的谈话将是我们一扫芥蒂的时机吗?好吧,打起精神、放轻松、要成熟!

话说回来,那何必等到午夜?谁会挑午夜来说这些?

或者午夜将是“午夜”吗?

午夜该穿什么好?

这一天就像我害怕的那样流逝。早晨后,奥利弗立刻背着我偷偷溜走,直到中午才回来。他坐在我隔壁的老位子。几次我试着聊些轻松的话题,却发现虽然我们都想表明双方不再假装沉默,但这将是另一个“咱们彼此别说话”的日子。

午餐后,我去小睡。我听见他尾随我上楼,关上门。

稍后我打电话给玛琪雅,约在网球场碰面。很幸运,那里没人,很安静,我们在彼此都热爱的烈日下打了个把钟头的球。有时候,我们坐在树荫下的老板凳上听蟋蟀叫。玛法尔达拿点心来,却接着警告我们:她年纪大了,不适合再这样奔波,下次我们想要什么都得自己拿。“可是我们从来没向你要东西啊。”我抗议道。“那你就不要喝。”驳倒对手之后,她就拖着脚步走了。

喜欢看人打球的薇米妮那天没来。她一定跟奥利弗去了他们最喜欢的地方。

我爱八月的天气。晚夏那几周,城里比平常安静,居民都出门去度假了,偶有来访的旅客也在傍晚七点前离开。我最爱下午。空中飘着迷迭香的气味,热气蒸腾,禽鸟与蝉的鸣叫混着棕榈叶摇摆的摩挲声。寂静像轻盈的亚麻披肩般落在骇人的朗日下。我会步行到海边再步行回楼上淋浴,使这一切更加突出。我喜欢从网球场仰望我的家,看空荡荡的阳台沐浴在阳光里,心知从任何一座阳台都撇得见无止境的海洋。这是我的阳台,我的世界。从我现在坐的地方,环顾四周,我能说:这是我们的网球场,那是我们的花园、我们的果园、我们的棚屋、我们的房子,下面是我们的船坞——我所在乎的每个人和每样事物都在这里。我的家人,我的乐器,我的书,玛法尔达,玛琪雅,奥利弗。

那天下午,我和玛琪雅并肩而坐,手歇在她的大腿、双膝,脑中却是浮现这样的想法:(借用奥利弗的话来说)我是世间少有的幸运儿。说不准这一切能持续多久,就像预测这天或这夜将如何演变是没有意义的。每一分钟如坐针毡。一切随时可能戛然而止。

但坐在这里,我知道我正在体验舒缓人心的幸福。拥有这种幸福的人,因为过于迷信而不愿宣称他们可能得到所梦想的一切,却也因为太过感恩,明了幸福也能轻易夺走。

打完网球,就在出发去海边前,我带她上楼从阳台进入我的卧房。下午那里不会有人经过。我合上百叶窗,但让落地窗开着,削弱的午后光线在床铺、墙壁和玛琪雅身上描绘出一道道条纹。我们在万籁俱寂中做爱,两人都没闭眼睛。

我希望我们动作再激烈些,不小心撞上墙,或她忍不住叫喊,好让奥利弗警觉到他房间墙壁另一头有什么事。我想象他在午睡时因为听见我床垫弹簧发出声响而感到沮丧。

我和玛琪雅走向小海湾的途中,我再度为我不介意他是否发现下午的事而感到愉快,如果他今晚始终没出现,我也不在乎。我甚至不在乎他,或他的肩膀,或他手臂泛白的肤色。他的脚底,他的手心,他身体下侧——不在乎。我宁可跟玛琪雅一起过夜也不愿熬夜等他,在午夜准时听他慷慨激昂地讲一些平淡的大道理。早上我塞纸条给他的时候在想什么?

但我也知道,如果他今晚出现,那么即将发生的事,无论是什么,即使一开始不合我的意,我仍会坚持到底,贯彻始终。与其在他离开后的夏日或之后的一生不断与自己的身体争论,不如一次搞清楚。

我会冷血地决定。如果他问起,我会告诉他。我不确定我想做这件事,但我需要知道,而跟你做又胜过别人。我想认识你的身体,我想知道你的感受,我想了解你,并且透过你了解我自己。

玛琪雅在晚餐前一刻离开,说要去看电影。约了朋友一起去,她问我为什么不一起去?我听到他们的名字时做了个鬼脸。我想待在家里练习,我说。我以为你是每天早上练。今天早上我很晚才开始,记得吗?

还有三个钟头。

整个下午我们之间有一种悲伤的沉默。如果没有他午夜谈谈的承诺,我不知道自己如何熬过另一个这样的日子。

晚餐的客人是一位兼任的音乐副教授,还有一对来自芝加哥,坚持讲破意大利文的同志。那两位男士比邻而坐,面对母亲和我。其中一个决定朗诵几首帕斯科里⑭的诗,对此,玛法尔达的反应是抓住我的目光,做了一个她常做的鬼脸,想逗我笑。父亲警告我,在芝加哥学者面前不准造次。我说我会穿乌拉圭一位远房亲戚送的紫色衬衫。父亲一笑置之,说我年纪不小了,应该接受他人原本的自我。当那一对伴侣双双穿着紫色衬衫出现,父亲的眼睛却亮了一下。他们俩同时分别从出租车两侧下车,各自拿着一束白花。就像父亲必定也意会到的,他们看起来仿佛《丁丁历险记》里的汤姆森与汤普森孪生兄弟,只是更俊俏而且盛装打扮。

⑭乔凡尼·帕斯科里(Giovanni pascoli,1855-1912):意大利古典学者、诗人。

我很好奇他们一起生活是什么光景?

晚餐时有个念头挥之不去:今晚我与《丁丁历险记》孪生兄弟的共通点,要多过我与父母或我世界的其他任何人;想着这件事来数算时间,似乎很奇怪。

我看着他们,想知道谁在上面、谁在下面,是特威德尔迪还是特威德尔德姆⑮。

⑮特威德尔迪(Tweedie-Dee)与特威德尔德姆(Tweedle-Dum)是一时虚构的兄弟,出现在若干儿歌中,但以路易斯·卡洛尔(Lweis carroll,1832-1898)所著的《爱丽丝镜中奇缘》(Through the Looking Glass)中的描写最为著名。现在常用来指两个形影不离的人。

将近十一点,我表示要就寝,向父母和宾客道晚安。“玛琪雅怎么办?”父亲问,眼中有那种不可能误解的柔和目光。明天再说,我回答。

我想独处。淋浴。读一本书。或许写一段日记。专注在午夜,但让我的心远离午夜的每个面向。

上楼的时候,我想象明天早上走同一段阶梯下楼的自己。届时,我可能是另一个人。我会喜欢那个至今我还不认识的自己,那个可能还不想道早安,或因为被我带上这条路而不想跟我有任何瓜葛的自己吗?或者我仍是走上这段楼梯的同一个人,什么也没改变,什么疑惑也没解开?

或者什么都不会发生。他可能拒绝我;就算没人发现我要求过他,羞辱还是一样的,而且毫无所获。他知,我知。

但我已经跨越羞耻。经过数星期的渴望与等待(咱们面对现实吧),经历恳求与一再挑起的希望、与每一个希望的进路战斗之后,我将彻底毁灭。在那之后我怎么能睡?溜回房间,假装打开一本书,读书直到入睡?

不再是处子之身的我如何若无其事回房睡觉?那是一条不归路!我脑中存在已久的构想如今要在真实世界上演,不再漂浮于我模棱两可的永恒之地。我感觉像是一个进了刺青店的人,最后一次凝视自己光溜溜的左肩。

我该准时吗?

准时到他房里,然后说:嘿嘿,守夜时间到?

我听到院子里两位客人的声音。他们站在外面,或许等着副教授载他们回膳宿公寓。副教授不急,那对恋人也只是在外面聊天,其中一个还咯咯发笑。

午夜时他的房间鸦雀无声。他会再度爽约吗?那就太过分了。我没听见他回来的声音。那得由他来我房间了。或者还是应该由我去他房间?等待,是折磨。

我要去找他。

我走到外面的阳台,待一会儿,往他卧房那儿仔细瞧。没有灯光。反正我会敲门。

或者我继续等。或者根本不去。

不去的念头突然出现,仿佛成了这辈子最渴望的事。这个念头不断拉扯我,和缓地对我施压,好像某个人在我睡着时轻轻呼唤,看我没醒,终于拍我的肩,鼓励我找各种理由延迟今夜敲他窗户的计划。这个念头像花店橱窗上的水一样,若有似无流过我四周,像淋浴后抹上舒缓的化妆水,晒一整天太阳。虽爱太阳,却更爱香脂。像麻痹的感觉,首先对你的四肢起作用,然后渗透到你身体其他部分,提出各种论点,从愚蠢的“今夜做什么都嫌太晚了”开始,升高到重要的“你如何面对别人,如何面对自己”。

为什么我从来没想过?因为我想好好品尝,留到最后?因为我要反驳的话完全不经我的召唤自行涌现,好避免我因此受指责?别试,别尝试这件事,艾里奥。那是祖父的声音。我与他同名,而他的声音正是从他那张床传来。他在那张床上,跨越了比我和奥利弗两间房之间更具威胁的隔阂。回头。一旦进了那房间,天晓得你会找到什么。魔咒解除,几乎让你体内每一根没绷紧的神经感到羞耻。你找到的不会是发现的补药,而是失望的棺木。此刻岁月正注视着你,今晚你看见的每颗星星都了解你的痛苦,你的祖先聚在这里,没有什么能给或说的,别过去(Nan c' and à)。

但我爱那种恐惧(如果那真是恐惧),而我的祖先不了解这一点。我爱的是恐惧的阴暗面,像最劣等的山羊下腹部最光滑的羊毛。我爱驱策我向前的勇敢;它激起我的欲望,因为勇气正源于激起的欲望本身。“如果你胆敢停下来,还不如先杀了我”或者“你停下来的话我会死”。每次听到这些话,我就无法抗拒。

我敲玻璃窗,轻轻地。我的心狂跳。我什么都不怕,那为何如此慌乱?为何?因为一切都令我恐惧,因为害怕与欲望双双忙着对彼此、对我支吾其词,我甚至无法辨别“想要他开门”和“希望他爽约”之间的分别。

我一敲玻璃窗,就听到里面有些动静,好像有人在找拖鞋。接着我看出有一盏微弱的灯亮着。我记得去年早春的一个夜晚,我和父亲在牛津买了这盏夜灯。当时旅馆房间太暗,父亲到楼下去问,有人告诉他转角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店有夜灯。你在这里等着,我马上回来。我说我要跟他一起去,于是那夜我在今晚穿的这同一件睡衣外多披了一件雨衣。

“我很高兴你来。我听见你在房里走动的声音,还以为你改变主意准备睡了。”

“我?改变主意?我当然会来呀。”

看他这样笨拙慌乱,感觉很奇怪。我原本以为会有如冰雹般飞降的小讽刺,所以才觉得紧张。然而,迎接我的却是辩解,好像有人在为没空买更好的下午茶饼干而道歉似的。

我走进我的旧卧房,立刻被一股不太认得的味道吓了一跳,因为这股味道混合了许多东西,后来我注意一条卷起来的毛巾塞在卧房门缝,才总算了解。他刚才一直坐在床上,右边的枕头上放了一个半满的烟灰缸。

“请进。”他说,然后关上我们身后的落地窗。我铁定是呆滞地呆立原地。

我们俩都轻声细语,这是个好兆头。

“我不知道你抽烟。”

“偶尔。”他爬上床,端正地坐在中间。

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或说什么,只好低声说:“我很紧张。”

“我也是。”

“我比你更紧张。”

他想以微笑掩饰我们之间的尴尬,递来一根大麻烟。

这让我有事可做。

我记起我在阳台上差点抱住他,但想到我们冷战了一整天后,拥抱并不恰当,才及时罢手。某个和你整星期几乎连手也不曾握过的人说午夜要见你,不表示你就非得想也不想地拥抱他不可。我记起我敲门前还犹豫着抱或不抱。

此刻却在他房里。

他坐在床上,盘着腿。看起来更矮小、更年轻。我笨拙地站在床尾,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摆。他一定看到我挣扎地一下子手扶着臀,一下子手伸进口袋的样子。

我看起来肯定可笑之极。还有那个我不断希望他没注意到的、那个原本要发生的拥抱。

我感觉像第一次被班级导师在课后留下的孩子。“过来,坐吧。”

他指的是椅子还是床?

我迟疑地爬上床,像他一样盘腿面对他坐着,仿佛这是男人在午夜会面的礼仪。我小心避免碰触他的膝盖。因为如果我们的膝盖碰在一起的话,他会介意,就像他会介意拥抱,就像我不知道如何表达我想在崖径多待一会儿就把手放在他的胯部时,他会介意一样。

在我有机会夸大我们之间的距离前,我感觉好像让花店临街橱窗里的流水冲刷过一样,所有的害羞与压抑都被带走。无论紧张与否,我已经懒得盘问我的每一个冲动。如果我蠢,就蠢到底吧。如果我碰了他的膝盖,我就碰他的膝盖吧。如果我想拥抱,我就拥抱吧。我得找个地方靠着,于是悄悄挨近床头,背靠着他身边的床头架。

我看着床。此刻我看得很清楚。就是在这里,好多个夜,我梦想的正是这样的时刻。现在我在这里。再过几周,我就会回到这同一张床上。我会打开那盏牛津买的夜灯,记起我站在外面的阳台,听见他忙着找拖鞋的沙沙声。我很想知道我会不会以悲伤或羞耻的心情回顾这件事。但我更希望届时只有冷漠。

“你还好吧?”他问。

“我还好。”

完全无话可说。我伸出脚趾碰他的脚趾,接着不假思索地把大脚趾塞进他的大脚趾和第二趾之间。他不退缩,也没回应。我想用自己的脚趾碰触他的每一根趾头。因为我坐在他左边,所以这几根脚趾头可能不是那天午餐时他碰我的那几根。有罪的是他的右脚。我试着以右脚碰他的右脚,始终避开他两边膝盖,仿佛知道膝盖是禁区。“你干吗?”他终于问我。“没什么。”我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的身体渐渐回应我的动作,有点心不在焉,没有说服力,跟我一样笨拙,仿佛想说“如果有人以脚趾碰你的脚趾,除了善意回应,还能怎样”。我靠近他,抱住他,希望他把这个孩子的环抱解读为爱的拥抱。他没回应。这是好的开始。他总算说,或许声音里还带着比我所期待的更多一点幽默。我没说话,只是耸耸肩,希望他感觉到我耸了肩,别再问我问题。我希望我们不要交谈。话说得愈少,我们的动作就愈不受抑制。我喜欢抱他。

“这么做令你快乐?”他问。

我点头,再次,希望不必说话他就感觉到我点点头。

最后,仿佛我的姿势驱使他跟着我做,他伸出手臂圈住我。不抚摸,也不抱紧。现在我最不想要的就是伙伴情谊,所以,在不中断拥抱的状况下,我放松了一下,时间刚好够我抽回双臂,伸进他宽松的衬衫里继续拥抱。我想要他的身体。

“你确定这是你要的?”仿佛这个疑惑是他踌躇不定的原因。

我又点头。我说谎。我早已不确定自己要的是什么。我怀疑何时会自然结束这拥抱?要到几时,我,或他,才感到厌烦。很快?晚一点?这一刻?

“我们还没谈。”他说。

我耸耸肩,意思是:没必要。

他双手抬起我的脸,像那天在崖径上一样凝视我,这次甚至更热烈,因为彼此都知道我们已经突破障碍。“我可以吻你吗?”我们在崖径上吻过之后,这还真是个好问题!或者我们已经忘记过去的错误,准备重新来过?

我没回答他。还没点头,已经把嘴凑到他嘴上,像前一晚吻玛琪雅一样。某个意料外的东西似乎从我们之间消失,一瞬间,年龄差距消失了,只是两个接吻的男人。我觉得甚至不是两个男人,而是两个存在。我爱那当下的平等信念。我爱感觉同时变得年轻一点、也老一点,人对人,男人对男人,犹太人对犹太人。我爱那盏夜灯,它让我觉得温暖、舒适、安全,如同那晚在牛津的旅馆一样。我甚至爱我那间旧卧房陈腐黯淡的气氛,他的东西四散房间各处:这儿有一张图、那里摆一张当茶几的椅子,几本书,几张卡片,音乐;但比起我睡在这里的时候,这房间在他的管理下竟变得更适合居住。

我决定钻进被窝。我爱那股味道。我想去爱那股味道。我甚至喜欢床上搁着东西。我的膝盖不断压到东西,也不介意脚去撞到东西,因为这些东西属于他的床、他的生活、他的世界。他也钻进被窝,我还来不及搞清楚状况,他动手褪去我的衣服。我曾经担心该怎么宽衣解带;如果他不帮忙,我该如何像电影中的女人一样,脱掉我的衬衫,卸除我的裤子,赤裸裸垂着双臂呆站着,向他示意:这就是我,我就是这副德行,来吧,占有我,我是你的。但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低声说:“脱,再脱,再脱,再脱。”我听了笑出来,转眼间我全身赤裸,感觉床单落在下体的重量,感觉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秘密,因为想跟他上床是我唯一的秘密,而此刻我正与他分享。感觉他伸手到床单下在我全身游移。多么美妙啊,好像一部分的我们已经抵达终点,有了亲密行为,而暴露在床单外的我们的身躯仍在跟枝微末节挣扎,仿佛其他人在拥挤的夜总会里暖手,迟到者只能在寒冷中跺脚。他还穿着衣服,我已经一丝不挂。我爱在他面前裸露。他吻我,再吻我,这第二次吻得更深,他也总算放开了。突然我发觉他也裸着身子,尽管我没注意到他何时脱光衣服。他就这样,浑身没有一处不触碰我,我神游到哪儿去了?我本来想问问得体的健康问题,但那刚刚似乎也回答了,因为当我总算鼓起勇气问他,他回我说:“我告诉你了,我没问题。”“我跟你说过我也没问题吗?”“说过了。”他微笑。我睁开眼,因为他正盯着我看,我知道我脸很红,也知道我做了鬼脸,尽管觉得不好意思,还是希望他盯着我看。等他的肩膀摩擦我的膝盖时,我也想一直盯着他看。距离那天下午,我脱掉内裤穿上他的泳裤,心想这是他和我身体最接近的距离那时,我们走了多远?现在竟然发生这种事。我在顶点上,希望这状态能永远持续,因为我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事情发生了,情况不如我梦想的那样,反而有些不舒服,逼得我得暴露更多的自己。我有一种想阻止他的冲动。他注意到了,也问我要不要停,但我没回答,或许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在我不情愿下定决心和他直觉想补偿我之际,时间仿佛无尽延长。从这一刻起,从这一刻起,仿佛我这一生从未有过,我到达了某个非常心爱的地方,感觉对此永不满足,感觉成为我、我、我、我,而不是其他人,就只是我。感觉发现贯通手臂的每个哆嗦都有些陌生,却绝非不熟悉的东西,仿佛这一切在我一生中都曾经是我的一部分,曾经被我忘在哪里,而他帮我找回来了。那个梦是对的——这就像归乡,像在问“我这辈子都在做什么呀”,等于拐个弯问“我小时候你在哪儿,奥利弗?”也就是“少了这个,人生算什么”。所以,到头来,脱口而出的是我,不是他;不仅一次,而是许多许多次;如果你胆敢停下来,还不如先杀了我;如果你胆敢停下来,还不如先杀了我。这也是我让梦与幻想绕一大圈之后回到原点的方式,我和他,渴望的话语从他嘴里到我嘴里,再回到他嘴里,在嘴与嘴之间交换文字。必定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用他跟着我重复的淫言秽语,一开始说得很轻,直到他说:“用你的名字呼唤我,我也用我的名字呼唤你。”我这辈子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就在我把我的名当他的名来唤时,我进入了一种无论过去或此后,我从未与任何人共享的境界。

我们发出声音了?

他微笑。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想我甚至啜泣过,但我不确定。他拿起他的衬衫帮我清理。玛法尔达永远在寻找蛛丝马迹。她什么都找不到的,他说。我称这件衬衫为“大波浪”,你来的第一天就穿着它,比起我,上面有更多的你。“是么,我怀疑。”他说,还不肯放开我。我们的身体分开时,我想起稍早曾经心不在焉地推开一本书。他仍在我里面时,那本书就压在我背后,现在竟看见书在地上。我几时发现那是一本《就说是爱吧》?激情正炽的时候,我竟然还有思索:和玛琪雅去参加新书发表会那晚,他是不是也到过那儿?仅仅半小时后,奇怪的想法似乎从很久、很久的以前飘过来。

我一定是过了一阵子之后、但还在他臂弯里时想起来的。甚至在我意识到我睡着之前,这件事让我醒来,让我心中充满难以领会的害怕与焦虑。我想吐,仿佛我病了,不仅需要好好冲个澡洗掉一切,还需要以漱口水泡澡。我得离开——远离他,远离这个房间,远离我们一起做的事。有如缓缓从一个可怕的梦魔登陆,但还没完全着地,也不确定想登陆。明白我不能继续跟巨大杂乱的一团梦魔纠缠不休(这梦魔有如自我厌恶与悔恨组成的一朵最大的乌云飘进我生命中),但等着我的也好不了多少。我将再也不一样了。我怎能让他对我做这些事?还曾经那么热衷,火上浇油,等待他,恳求他不要停?留在我胸前的他的体液证明我通过了一条可怕的线,不是关于我最珍视的那些,甚至不是关于我自己或任何神圣的东西,或将我们拉得这么近的种族本身,甚至与玛琪雅无关——此刻她正像女海妖,站在没人水中的暗礁上,遥远而不相干,夏日波浪泼溅在她身上;我挣扎着游向他,从焦虑的漩涡中叫喊,希望她会是帮助我在破晓之前重建自我的诸多意象之一。我冒犯的不是这些,而是那些尚未诞生、未曾相遇,以及若不想起出现在我和他们生活之间这一大堆羞耻与嫌恶,便永远无法去爱的那些人。这件事将纠缠、玷污我对他们的爱,而我们之间将永远有这个能玷污我一切美德的秘密。

或者,我冒犯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是什么?

尽管伪装起来,但我感受到的厌恶是否始终存在,而我需要的就只是这样的一夜,好将它发泄出来?

近乎恶心、像是后悔的情绪(就是它吗?)紧抓我不放,随着我感觉第一道晨光从我窗户照进来,它的定义愈发清楚。

然而,悔恨(如果真的是悔恨)像那道光一样,似乎一时黯淡了。但当我躺在床上觉得不舒服,悔恨又很快回来。每次我认为这是我最后一次,它就要射门得分似的。我早知道会痛。但我没料到那种痛会盘绕拧扭成突如其来、带罪恶感的剧痛。这一点也没人告诉我。

天色显然已经破晓。

他为什么盯着我看?他猜到我的感受了?

“你不快乐。”他说。

我耸耸肩。

我憎恶的不是他,而是我们做的事。我还不想让他看透我的心。相反地,我想让自己脱离这个自我厌恶的泥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觉得恶心,对不对?”

对于这个评论,我再度不予理会。

“我就知道我们不该做。我就知道。”他重复道。我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他的退缩,受自我怀疑折磨。“我们应该先谈谈的……”

“或许吧。”我说。

在我那天早上能说的话里,就属这句无足轻重的“或许吧”最残忍。

“你嫌恶吗?”

不,我一点也不嫌恶。但我的感觉比嫌恶更糟。我不想记得,不愿意去想。摆到一边就好。这件事从来没发生过。我试过,可是不管用。我想退钱,倒卷底片,带我回到我几乎赤脚走到阳台的那一刻。我不会再进一步,我会坐下来、焦虑,而永远不知道——宁可跟我的身体争辩,也好过现在这种感觉。艾里奥,艾里奥,我们警告过你,不是吗?

这会儿我在他床上,继续端出夸张的礼貌。“想睡的话,去睡吧。”他一手搭在我肩上说。这或许是他对我说过最亲切的话,而我则像犹大一样,不断告诉自己:但愿他知道。但愿他知道,想一辈子离他远远的。我拥抱他。我闭上双眼。“你一直盯着我看。”我眼睛闭着说。我喜欢闭着眼睛让人盯着瞧。

如果我想觉得好过些、想遗忘,我希望他尽可能远离。但如果情况变糟,没人能求助,我却需要他在我身边。

同时,另一部分的我其实很高兴这整件事成为过去。我不再为他烦恼了。我会付出代价。问题是:他了解吗?他愿意原谅吗?

或者这是避开另一条通往嫌恶与羞耻之路的另一个诡计?

一早,我们一起去游泳。我觉得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像这样相处。我会回我房间,睡觉,醒来,吃早餐,拿出我的乐谱,将美妙的早间时光用来埋首改编海顿,偶尔因为预期到他在早餐桌上翻新的怠慢而感到一阵焦虑的疼,却只记起我们已经超越那个阶段。

他穿着衬衫走进水里,水几乎到他膝盖那么深。我知道他在做什么。如果玛法尔达问起,他会说是不小心弄湿的。

我们一起游到大石头那儿去。我们交谈。我希望他认为我跟他在一起很快乐。我原本希望海水洗去他留在我胸膛上的体液,却黏着不去。三年前,某个骑脚踏车的陌生年轻人停下车子,走来搂我的肩,以这个姿势挑动或加速了某个可能需要更久更久才会浮现的意识,引发这些年以来的自我怀疑。而今天,就在不久后,在我抹上家里每间浴室都有的黄春菊香皂,以柔和香气淋浴清洗之后,这一切总算也能全数冲走,像恶毒流言或误解般散去,像刑期已满的妖怪获得释放。

我们坐在石头上说话。为什么先前我们不这样说话?如果我们能早几周建立这种友谊,我就不会那么渴望得到他。或许我们就能避免上床。我本来想告诉他,前几天晚上我就在不到两百码远的地方和玛琪雅做爱,但我保持沉默,结果最后我们谈的是我刚改编完的海顿《已经结束》⑯。我可以谈这个,而不觉得是为了向他炫耀、吸引他的注意力,或想在我们之间搭一座摇摇晃晃的步行桥。关于海顿这首乐曲,我能谈上好几个钟头——这原本会是多么美好的友谊啊。

⑯《已经结束》(“It is Finished")为《耶稣临终七言》里的一段。

我从来没想过,就在我轻率摆出跟他到此为止的姿态,甚至对于我如此轻易就从这么久的迷恋中而复原感到一丝失望的时候,渴望像现在我们这样坐下来以如此异常放松的态度讨论海顿,是我最脆弱的要害。如果欲望非得重新浮现不可,它能够同样轻易地从我一直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溜进来,光是看见游泳池畔他半裸的身体,就足以重启欲望之门。

他突然打断我的话。

“你还好吧?”

“还好。还好。”我回答。

他露出尴尬的微笑,仿佛想更正他的问题。“你的身体还好吗?”

我虚弱地回了一个笑脸,知道自己不想讲话,想关上我们之间的门窗,吹熄蜡烛,因为太阳总算再度升起,羞耻感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我的意思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痛。”

“当时你是否介意我……”

我别开脸,仿佛冷气流碰触我的耳朵,想躲开。“我们一定要谈这个吗?”

我说了和玛琪雅相同的话;我问玛琪雅喜不喜欢我对她做的事,她也是这么说的。

“你不想谈就不必谈。”

我很清楚他想谈什么。他想讨论我几乎叫他住手的那个时候。

在我们交谈的现在,我满脑子只想到今天我要跟玛琪雅去散步,而每次只要我们想找个地方坐下来,我就感觉痛。其中的屈辱。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晚上不泡咖啡馆的时候,就聚坐在城墙上。而我一坐上去,便局促不安,一次次被提醒那晚我做了什么。中小学男生长期流传的笑话。眼见奥利弗看我不舒服地扭来扭去,然后想:是我干的,时不对?

但愿我们没上过床。连他的身体都令我无动于衷。坐在我们现在坐的这颗石头上,我看着他的身体,像看着装箱等救世军来收的旧衬衫和旧裤子。

肩膀:确认。

手肘内外侧之间,我曾经崇拜的部位:确认。

胯下:确认。

杏般的曲线:确认。

脚:喔,那只脚。不过,是的,确认过了。

他说“你都还好吧”的那个微笑:是的,也确认过了。不留一丝侥幸。

我曾经崇拜这一切。我曾经像麝香猫磨蹭垂涎之物一样抚摸它们。它们曾经属于我一个晚上。我现在不想要了。我记不得、更别说了解的,是先前我怎么会渴望它们,尽一切努力接近、碰触、跟他上床。等我们游过泳之后,我要冲那个等待已久的澡。遗忘、遗忘。

我们往回游,他仿佛这时才想起,问我:“你会为了昨天的事讨厌我吗?

“不会。”我回答。但对于一个诚心发问的人来说,我回答得太快。为了减轻我那个“不会”的暧昧,我说我可能想睡上一整天,“我想我今天没办法骑脚踏车了。”

“因为……”他并非问我问题,而是提供答案。

“对,因为……”

我突然想到,我之所以决定不要太快疏远他,不只是为了避免伤他的感情,或引起他的警戒,或在家激起尴尬棘手的情况,而是因为不确定几小时之内,我会不会再度不顾一切地想要他。

回到我这侧的阳台,他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才走进我房间。我吓了一跳。“脱掉你的短裤。”这很奇怪,但我没有勇气拒绝。所以我拉下裤子脱掉。这是我第一次在大白天光着身子跟他相处。我觉得紧张又尴尬。“坐下。”我还没坐下,他嘴巴已经凑到我那里。我立刻硬了起来。“咱们回头再来。”他脸上带着一抹挖苦的微笑说完,立刻离开。

这是我胆敢擅自和他结束的报复吗?

完了。我的自信、我的检核表、我想和他了断的渴望。干得好。我擦干身体,穿上昨晚的睡裤,把自己抛到床上,直到玛法尔达敲我的门问我早餐要不要吃煮鸡蛋才醒来。

要吃鸡蛋的这同一张嘴,昨晚曾经到处游走。

像喝醉般,我不断想,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何时才能渐渐消失?

每隔一阵,突然的疼痛就引发不适与羞耻的剧痛。无论谁说灵魂和身体的交界在松果腺,说的人都是傻瓜。是屁眼啦,笨蛋。

他下来吃早餐时,穿着我的泳裤。对于这件事,没人多想,因为在我们家,大伙儿的泳裤都换着穿。但他第一次这么做,而且那是当天清晨我们去游泳时我穿过的同一件泳裤。看他穿我的衣物,是令人难以承受的催情剂。而他知道这一点。我们俩的欲望都因此挑起。但点燃我的东西,突然变成他的,就像曾经属于他的东西,现在可能全部属于我。我又抵抗不了他的引诱了?用餐时,他决定坐我旁边,还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把脚塞到我脚下,而不是靠在我脚背上。我因为老是赤脚走路,脚底板很粗糙,他的倒是很光滑。

他不准我忘记他。我想起一位已婚的女城主,与年轻家臣共度一夜春宵之后,第二天早上命令禁卫军捉拿他,立刻罗织罪名在地牢予以处决——不仅为了消灭两人通奸过夜的证据,或避免自认为有权得到她专宠的年轻恋人成为麻烦,也为了防堵第二天晚上再给他的诱惑。他会对我紧追不舍吗?我该怎么办——告诉我妈?

那天早上,他一个人进城。去邮局,去找米拉尼太太,跟平常一样的行程。我看他仍穿着我的短裤,踩单车顺柏树小径而下。从来没人穿过我的衣服。当两个个体不仅需要腻在一起,还要那么水乳交融地化为彼此,会发生什么事?以身体和隐喻的意义来了解,或许嫌笨拙了。因为你而成为我。因为我而成为他。

陌生的身体,节律器,移植片,发送精确搏动的补缀片,将士兵的骨头兜在一起的钢钉,外来物让我们拥有比移植前更像自己的他人之心。

就是想到这一点,让我想抛下今天原本打算做的一切向他奔去。我等了大约十分钟,然后取出脚踏车,尽管说过那天不骑车,却还是抄玛琪雅家那条近路,以最快速度爬上陡峭的山坡。达到小广场的时候,我只比他晚到几分钟。他停下单车,已经买了《前锋论坛报》,正要执行第一个任务——去邮局。“我得见你!”我边说边跑向他。“怎么了?有事吗?”“我就是得见你一面。”“你不觉得我烦吗?”我以为我是,而且但愿自己对你厌烦……我本来打算这样说。“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我说。接着我突然想到:“如果你不想见我,我马上回去。”他站着不动,垂下手,手里还拿着一叠没寄的信,光站在那里盯着我看,摇摇头。“你知道那件事让我多开心吗?”

我耸耸肩,好像收起又一个普通的恭维。我不配接受恭维,尤其是来自他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正像是你的作风。我只是不想有任何遗憾而已——包括你今天早上不让我提的事。我只是害怕伤到了你。我不希望你或我以任何形式付出代价。”

我很清楚他指的是什么,却假装不懂。“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不会有麻烦的。”

“我不是指这个。虽然我确信我终究会付出代价。”我第一次在白天瞥见了不一样的奥利弗。“对你来说,无论你怎么想,这仍然是个玩笑,是个游戏,事情理应如此。但对我来说,这是我还没想通的另一回事,‘我想不通’的这个事实令我害怕。”

“我来,你觉得遗憾吗?”我故意装糊涂。

“可以的话,我会抱你吻你。”

“我也是。”

他记得并且立刻呻吟着念了三次自己的名字,和我们那天晚上做的一样。我感觉到下面愈来愈硬……接着,为了用他早上说的话揶揄他,我说:“咱们回头再来。”

我告诉他,“回头再说”这句话将永远让我想起他。他笑笑说道:“回头再说!”为了换换口味,这次的意思跟我希望的一模一样:不只是再见,或你滚,而是午后的做爱。我立刻转身骑上脚踏车,在回家的下坡路上加速奔驰,笑逐颜开,几乎唱起歌来。

我这辈子没这么开心过。不可能有任何差池,一切如我所愿,所有的门喀啦喀啦一扇一扇打开,说明不可能更灿烂了:生命直接照耀着我,我的单车右转左转,想要躲避它的光,它却像聚光灯追随台上的演员一样追着我跑。我渴望他,但没有他,我也能同样轻松度日,有没有他都好。

回家途中,我决定停在玛琪雅家。她正要去海边。我跟她结伴同行,一起走到礁石那儿,躺在阳光下。我爱她的气味,爱她的嘴。她脱掉上衣,明知我一定忍不住伸手抱住她的胸,却还是要我在她背上涂一点防晒乳。她们家在海边有一栋茅草屋顶小屋,她说我们应该到里面去。没人会来。我从里面锁住门,让她坐在桌上,脱掉她的泳衣。她往后仰,双腿抬到我肩膀上。多奇怪啊,彼此遮蔽、隐匿,却不排除对方。不到半小时前,我还渴望着奥利弗,这会儿我却准备跟玛琪雅做爱,然而两个人除了透过恰好是一个人的艾里奥之外,彼此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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