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后,奥利弗说得回B城把最新的修正稿交给米拉尼太太。他匆匆往我这边瞥了一眼,看我没反应就上路了。两杯酒下肚之后,我等不及想要小睡片刻。我从桌上抓起两颗大桃子带走,顺便吻了母亲一下。我晚点吃,我说。在昏暗的卧室里,我把水果放在大理石桌面上,然后脱个精光。干净,漂亮,硬挺,晒过太阳的床单紧实铺在床上——上帝保佑你,玛法尔达。我想独处吗?是的。做完一次;接着黎明再一次。然后早上,又是另一次。这时我躺在床单上,像刚窜出的向日葵一样挺直、快乐,在夏日午后阳光最充足的时候,充满无精打采的活力。在睡意袭来的此时落单,我高兴吗?是的。嗯,不是。是的。但或许不是。是的,是的,是的。我很快乐,唯有这一点重要,有别人,没有别人,我都快乐。
半小时后,或根本不到半小时,屋里传来的浓郁咖啡香唤醒我。尽管门关着,我还是闻到了,我知道这不是爸妈买的咖啡。他们的咖啡刚才已经煮给大家喝过了。这是下午第二轮,是在玛法尔达夫妇和安喀斯也吃过午饭后,用那不勒斯浓缩咖啡机煮的咖啡。他们旋即也要休息。空气中弥漫一股浓浓的慵懒气息,这个世界渐渐入睡。我只希望他或玛琪雅经过我的阳台、透过半合的百叶窗分辨出我在床上伸展开来的裸体。他或玛琪雅都好,总之我希望有人经过,注意到我,由他们决定做什么。我或许继续睡,而如果他们偷偷接近我,我会腾出空位和他们一起睡。我看见他们其中一人进入我房间,伸手拿起水果,来到我床边。我知道你醒着……这个想法紧抓着我,不肯松手。
我起身拿起其中一颗桃子,以两根拇指瓣开,取出果核放在桌上,轻轻把毛茸茸、玫瑰红色的桃子拿到我的腹股沟上开始挤压,直到裂开的水果从我的命根子滑下去……最后我真的到了,小心翼翼地,对准瓣开的桃子发红的果核射进去,仿佛进行一场授精仪式。
多么疯狂啊。我空出一点距离,两手捧着水果。谢天谢地,我没让果汁或精液弄脏床单。淤伤损坏的桃子,像强暴受害者,侧躺在我的书桌上,羞耻,忠诚,疼痛,困惑,挣扎着不把我留在里面的东西溢出来。这让我想到,昨夜他第一次在我体内射精后,在他床上的我,或许跟眼前的桃子没两样。
我套上运动背心,不过决定继续裸着身子,钻进被单里。
有人打开百叶窗上的栓子,进来后又重新拴上的声音吵醒我。就像我某次做梦一样,他蹑手蹑脚走向我,不是为了给我惊喜,而是不想吵醒我。我知道是奥利弗,我继续闭着眼睛,朝他伸出手臂。他抓住我的手臂,吻了一下,拉起床单,看见我光着身子似乎吃了一惊。他立刻把嘴唇凑到今天早上答应要回去的地方。他爱那种粘糊糊的滋味。我做了什么?
我告诉他,指了指桌上那个淤伤的证据。
“我看看。”
他站起来,问我是不是要留给他的?
或许是吧。或者我只是还要考虑如何处理它?
“这是我想的那个东西吗?”
我用装出来的羞愧,淘气地点点头。
“你知道每一颗都是安喀斯花了多少工夫栽培的吗?”
他在开玩笑,但感觉上好像他、或有人透过他问我,知不知道父母为我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把半颗桃子带上床,小心不把里面的东西撒出来,一边脱衣服。
“我有病,对不对?”我问。
“不,你没病。我希望每个人病得跟你一样。想见识一下什么叫有病吗?”
他想干什么?我支支吾吾说好。
“只要想想在你之前达到高潮的人有多少就好:你,你的祖父,你的曾曾祖父,还有所有在你之前,世世代代缺了席的艾里奥,还有那些来自远方的人,全都挤在使你成为你的这滴东西里。”现在我可以尝尝看吗?
我摇摇头。
“拜托不要。”这超过我的容忍范围。
“我从来无法忍受我自己的。但这是你的。请解释。”
“这样我很难受。”
他不理会我的评论。
“听着,你不必这么做。追求你的是我,我千辛万苦找到你,一切都是我惹出来的——你不必这样。”
“胡说。我从第一天就想要你。只是我隐藏得比较好。”
“是哟!”
我想把水果从他手里抢过来,但他另一只手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抓紧,像电影里的角色迫使另一个角色放下手中的刀一样。
“你弄痛我了。”
“那就放手。”
我看他把桃子放进嘴里,慢慢吃了起来,同时热烈地凝视我。我想,即使做爱也不过如此。
“如果你想吐出来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保证不会觉得受到冒犯。”与其说是最后的恳求,其实更是为了打破沉默而说。
他摇头。我看得出来那当下他正在品尝。某个属于我的东西在他嘴里,变成他的东西。就在我凝视他的那一刻,我不知道我怎么了,突然有想哭的强烈冲动。就像达到高潮时一样,我没有抗拒,而是放任自己,只为了让他看看我同样私密的一面。我伸手抓住他,埋在他肩上啜泣。我哭,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陌生人对我这么好,或为我做到这地步,甚至包括安喀斯——他曾经割开我的脚,把蝎子的毒液吸出来吐掉。我哭,是因为我从来没体验过这么强烈的谢意,而我无法以其他方式表达。我哭,是因为今天早上我曾经对他怀抱恶意。也是为了昨夜,因为无论结果好坏,我都无法将昨夜的事一笔勾销,而现在是让他知道的最好时机:知道他是对的;知道这种事不容易;知道玩笑与游戏常常滑出正轨;知道如果我们曾经贸然做了一件事,现在要抽退已经太迟。我哭,是因为某件事就要发生,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无论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艾里奥,我只希望你知道。千万别说你本来不知道。”他仍继续嚼。在兴头上是一回事。但这又是另一回事。他要把我带走。
他的话没道理,但我完全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我手掌摩擦他的脸。接着,不明就里地,舔起他的眼皮。
“吻我,在味道完全消失前。”他嘴里会有桃子和我的味道。
奥利弗离开以后,我又在房里待了很久。等我终于醒来,几乎是傍晚了。这令我陷入暴躁的情绪。疼痛已经过去,但近破晓时经历过的同一种抑郁再度复活。这是间隔许久后再度出现的?或者早先感受到的已经痊愈,这是全新的,起因于下午的做爱?度过我们醉人的时光之后,这种孤独的罪恶感难道非得紧跟而来?跟玛琪雅做爱,为什么没有相同的感觉?这是提醒我,我宁可跟她在一起的方式吗?
我淋浴,换上干净的衣服。楼下,大家正在喝鸡尾酒。昨晚那两位客人再度光临,正接受母亲的款待,初次来访的另一位记者忙着听奥利弗解说他论赫拉克利特的书。他精通以五个句子对陌生人做摘要的技艺,听起来像是当场为特定听众量身打造的。“你会待在家里吗?”母亲问。
“不,我去找玛琪雅。”
母亲以担心的眼神看了我一下,甚至非常谨慎地摇起头来,意思是:我不赞成,她是好女孩,你们应该成群结队出游。“别拿这种小事烦他啦。”父亲这般反驳,我因此得到自由。“他都关在屋里一整天了。他想怎么做随他高兴。随他高兴啦!”
要是他知道的话。
要是他真的知道会怎样?
父亲一定不会反对。他可能先做个鬼脸,又正色以对。
我从来没想过对奥利弗隐瞒我跟玛琪雅的关系。面包师傅跟屠夫不会相互较量,说不定他也不会多想。
那晚我和玛琪雅去看电影。我们在小广场吃冰淇淋,然后再度去她父母家。
她陪我走到她家花园去。“我不喜欢跟你去看电影,可是我想再去书店。”
“你想明天快打烊的时候去?”
“有何不可?”她想重演那一夜。
她吻我。但是比起晚上去书店,我宁可同一天早上刚开门的时候去。
回到家,客人正要离开。奥利弗不在家。
我活该,我想。我回房间,而且,因为没别的事可做,只好翻开日记本。
昨天晚上写的:
“咱们午夜见。”等着瞧。他肯定放我鸽子。什么“成熟点”嘛,不就是叫我“滚开”的意思吗?但愿我什么都没说过。
出发去他房间前,我在不安中胡乱写下这段话。我想找回昨晚紧张不安的记忆。或许想借由重新体验昨晚的焦虑来掩饰今晚的紧张,同时也提醒自己,如果昨晚我一进他房间,最深的恐惧便消失于无形,那么今晚或许也一样。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就能同样轻易抑制恐惧。
但我甚至记不得昨晚的焦虑。那股焦虑因为之后的事黯然失色,而且似乎属于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接近的时间断片。关于昨晚的一切消失了。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试着低声对自己说“滚开”,当做启动记忆的方法。这句话昨晚曾经感觉那么真实,现在却只是拼命想显得有什么特殊意义的两个字。
我明白了。我今晚所经历的,与我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事都不同。
这个糟糕多了。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重新想过之后,我连该怎么称呼昨晚的焦虑都不知道了。
昨晚我跨出了一大步。然而这会儿,比起与他水乳交融之前,我没变得更机智或对情况更笃定。我们甚至等于没上过床。
至少昨晚有对于失败的恐惧,有对于被撵走或叫错名字的恐惧。既然已经克服那种恐惧,那么这种焦虑,尽管不易察觉,是否像暴风彼端有致命暗礁的前兆和警告,始终存在?
为什么我介意他去了哪里?这不就是我对这段关系的期待吗——屠夫和面包师傅,相安无事嘛。为什么只因为他不在,或他甩掉我,我就心神不宁,感觉只能等他?等待,等待,一再等待?
为什么等待变得有如折磨?
奥利弗,如果你此刻跟某个人在一起,该是回家的时候了。我保证不问问题,只要你别叫我等就好。
如果他十分钟后内没现身,我会采取行动。
十分钟后,觉得无助,也恨自己觉得无助,我决定再等另一个
“这次当真”的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穿上长袖运动衫,离开阳台下楼。必要时,我要亲自去B城看看。走向单车棚途中,我犹豫是不是先去N城。比起B城,大家在N城总是彻夜嬉闹到天光大白。骑着骑着,察觉不对劲,只好半路停车,还得尽量避免打扰到在附近小屋里睡觉的安喀斯。我咒骂自己,今天早上怎么没给轮胎打气!带来不幸的安喀斯——大家都说他不祥。我还怀疑吗?一定是的。从脚踏车上跌下来的奥利弗,安喀斯的农夫软膏,安喀斯照顾他还替他清理擦伤的亲切态度。
到了岩岸附近,衬着月光,我瞥见他的身影。他坐在较高处的岩石上,穿着肩膀那几个纽扣总是不扣的蓝白条纹水手长袖运动衫,那是他今年夏天在西西里买的。他什么事也不做,只是抱着膝盖,听小水波拍打岩石的声音。从栏杆这儿望着他,我心生一股温柔的感觉,想起自己曾经多么急着赶去B城,追上他,甚至在他还没进邮局之前就赶到了。在我这辈子认识的人当中,他是最好的一个。我选择他是对的。我打开栅门,往下跳了几个岩块,到他身边。
“我在等你。”我说。
“我以为你睡了。我甚至以为你不想。”
“没这回事。我在等。只是我把灯关了。”
我抬头看我们的房子。百叶窗全合上了。我弯腰吻他的脖子。这是我第一次带着感情而不只是欲望吻他。他伸手搂着我。就算别人看到,也无妨。
“你在做什么?”我问。
“想事情。”
“想什么?”
“各种事。回美国。今年秋天我要教的课。那本书。你。”
“我?”
“我?”他模仿我的谦逊。
“没别人?”
“没别人。”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每天晚上到这里来,只是坐在这里。有时候一待就是好几个钟头。”
“一个人?”
他点头。
“我从来不知道。我以为……”
“我知道你怎么想。”
这个消息让我快乐到极点。显然我们之间的种种一直有这层阴影。我决定不再追究此事。
“这里或许将是我最想念的地方。”接着,想过之后又说:“我在这里很快乐。”
听起来像道别的前言。
他指着水天相连的地方继续说:“我望着那儿,心想再两周我就回哥伦比亚大学了。”他说得对。我刻意绝不数算日子。起初是因为我不愿意想他要在我们这里待多久,后来则是因为我不想面对他在这里剩余的日子有多么少。
“这一切,再过十天,我往这边看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到时候我会怎么做。至少你人在他处,一个没有回忆的地方。”
他用力搂我的肩往他那边靠。“有时候你的思考方式……你不会有问题的。”
“可能吧。但也可能不然。我们浪费了好多天。好几周。”
“浪费?我不确定。或许我们就是需要时间想清楚这是不是我们要的。”
“有人故意把事情搞得很复杂。”
“我吗?”
我点头,
他微笑。
“你知道整整一天前的晚上我们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对那件事有何感想。”
“我也不确定。但我很高兴我们做了。”
“你没问题吧?”
“我没问题的。”我一手滑进他裤子里。“我真的很喜欢跟你一起在这里。”
我这么说的意思是:我在这里也很快乐。我试着想象对他而言,“在这里很快乐”是什么意思:想象过这里可能的光景后,一旦来到这儿他很快乐?那些炙热的早晨,在“天堂”做他的工作很快乐?骑车往返译者的家很快乐?每天晚上搞失踪进城然后晚归很快乐?对于我的父母和“正餐苦差”感到很快乐?对于他的扑克牌友,和所有其他在城里结交而我一无所知的朋友,他感到很快乐?有一天他可能会告诉我。我想知道我在这个快乐的组合里扮演什么角色。
同时,如果我们明天一大早去游泳,我可能再度被这过多的自我厌恶所扰乱。我想知道一个人能否适应这件事。或者,因为抑郁已是常态,人只好学着将之归诸情绪的样貌之一,以更宽容的眼光看待?或者,有个昨天早上几乎还像个闯入者的他人在场,变得更加必要。因为有这个“他人”在场,我们得以避免坠入自己的地狱——在破晓前造成我们痛苦的那个人,正是要在夜里减轻这痛苦的同一个人?
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去游泳。时间刚过六点,一大清早就来运动,显得我们更加精力充沛。他以自己的方式俯卧漂浮,那时我真想抱他。像个游泳教练那样轻轻抱住你的身体,仿佛几乎一根手指也不碰,就能让你浮在水上。为什么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比他年长?这天早上,我想保护他不受任何伤害,不受岩石伤害,不受这季节出没的水母伤害,不受安喀斯不祥的目光伤害。安喀斯总是踏着缓慢沉重的脚步走进花园打开洒水器,就算是下雨天也要拔杂草;不论是他对着人说话或威胁要离开我们家,任何时刻,他都斜着眼送来的不祥目光似乎就要套出你自以为妥善埋藏的秘密。
“你还好吧?”我问,模仿他昨天早上问我问题。
“你应该很清楚。”
早餐时,我不敢相信自己着了什么魔。可是我不由自主地在玛法尔达插手,或在他拿汤匙把蛋捣碎以前,抢着敲开他半熟溏心蛋的蛋壳。我这辈子没替别人做过,而此时我却一再确认,连一小片都不能掉进他的碗里。他很满意他的蛋。玛法尔达把他每天都要吃的章鱼拿来时,我为他高兴。家庭的幸福。只因为他昨夜让我成为他最重要的人。
在我帮他把第二颗半熟蛋顶端整个切下来以后,我发觉父亲正盯着我瞧。
“美国人永远学不会。”我说。
“我相信他有自己的方法,··…”他说。
桌子下那叠到我脚上的脚告诉我,或许我该到此为止,父亲肯定察觉了。“他不是笨蛋。”那天早上稍后,他准备前往B城时对我说。
“要我一起去吗?”
“不了,最好保持低调。你今天应该改编你的海顿。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
那天早上,就在他要离开时,玛琪雅打电话来。他把话筒交给我,似乎眨了眨眼,其中没有一丝讽刺。除非我会错意(我想我没有),否则一切都在提醒我,我们之间是朋友才有的完全透明的关系。或许我们首先是朋友,然后才是情人。
但话说回来,或许情人就是如此。
每次回想起我们在一起的最后十天,眼前浮现的尽是晨泳、我们懒洋洋的早餐、骑车进城、在花园里工作、午餐、我们的午睡、下午继续工作或打打网球、晚饭后到小广场,还有每一夜那种超越时光的做爱。回顾这些日子,除了他和译者在一起的半小时,或我好不容易偷几个钟头陪玛琪雅之外,我们没有一分钟不在一起。
“你几时察觉的?”有一天我问他。原本我希望他说“我捏你肩膀,你几乎在我臂弯里枯萎的时候”,或“我们在你房间聊天,你弄湿泳裤的那个下午”之类的。“你脸红的时候。”他说。“我?”当时我们在讨论译诗,那是他到我们这儿来第一周某日的一大早。那天我们比平常更早开始工作,或许因为早餐桌在极树下排开来时,我们已经享受过一段自在的交谈,因此很渴望花点时间相处。他间我是否译过诗。我说译过。怎么着,他译过吗?译过。他正在读莱奥帕尔迪,遇到几个无法翻译的诗句。我们往复讨论,彼此都不知道一段贸然展开的对话能够进行到什么地步,因为在更深入探索莱奥帕尔迪世界的同时,我们也发现偶然的小岔路,让我们天生的幽默感与爱开玩笑有机会尽情发挥。我们把那段话译为英文,接着从英文译成古希腊文,然后译回佶屈聱牙的英文,再译成佶屈聱牙的意大利文。因为莱奥帕尔迪的《致月亮》最后一句被过度转译,我们在不断以意大利文重复无意义的诗句时爆笑出声——这时突然出现一阵静默,我抬头看他,他正率直地用他那总是令我仓皇失措、冰冷无神的目光盯着我看。我挣扎着想说点什么,接着他问我怎么这么博学,我镇定地说了类似“因为我是教授之子”的话。我并不总是那么急切地想炫耀我的知识,尤其面对一个让我畏怯的人。我没有什么能反击、补充的,没有什么能搅乱彼此关系的能耐,没有地方躲藏或寻求掩护。我仿若一只羔羊,困在千燥无水的塞伦盖蒂平原上,无处躲藏。
凝视不再是对话、甚或也不是拿翻译开玩笑的一部分;凝视已经超越凝视,成为自己的主体,只是彼此都不敢、也不想提起。是的,他眼中有这样一股欲色,让我必须撇开眼光。我再回视他,他的眼光不曾移开,仍然聚焦在我脸上,仿佛说:“你撇开目光,又再度回来,你很快又要撇开目光吗?”我只好再度躲避,仿佛沉浸在思绪里,但其实慌乱得想找话说,仿佛一条鱼在热得快干涸的浑浊池塘里挣扎找水。他一定明白我的感觉。到头来令我脸红的,不是我感觉到他识破我多么努力才能不避开目光与他四目相交,而是我为求迅速安全脱身的那当下所产生的困窘。让我脸红的是令人激动的可能性,我既不敢相信又希望能够持续的可能性。我发现他可能真的喜欢我,而且他喜欢我和我喜欢他的方式如出一辙。
连续好几周,我把他的凝视错认为不加掩饰的敌意。天大的误会。那只是一个害羞男子与人四目相交的方式。
我终于恍然大悟,我们是世界上最害羞的两个人。
父亲是唯一从一开始就看透他的人。
“你喜欢莱奥帕尔迪吗?”为了打破沉默,也为了暗示莱奥帕尔迪的主题是让我在谈话暂停时似乎有点分心的原因,我问。
“是的,非常喜欢。”
“我也非常喜欢他。”
我始终知道我说的不是莱奥帕尔迪。问题是,他知道吗?
“我知道我让你不舒服,但我就是非确定不可。”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就说我相当确定吧。”
换句话说,他来没几天就开始了。那么,之后的一切都是伪装?在友谊与冷漠之间摆荡的这一切——这些是什么?他和我彼此暗中监视,却否认有这么做的方法?或者只是避开彼此最狡猾的方式,希望我们感觉到的其实是真正的冷漠?
“你为什么不暗示我?”我说。
“我暗示了,至少我试过。”
“几时?”
“有一次打完网球,我不是碰了碰你?那就是我说喜欢你的方式。你的反应让我觉得我像是对你性骚扰。所以我决定保持距离。”
我们最美好的时刻在午后。午餐后,就在上咖啡前,我会上楼小睡一下。午餐宾客离开或悄悄到客房休息时,父亲可能躲进书房,或溜去跟母亲午睡。到了下午两点,极度的寂静在这栋房屋落脚,仿佛笼罩这个世界。零零落落地,偶尔听到鸽子的咕咕声,或是响起安喀斯边打点工具、边尽量避免发出大噪音的铁锤声。我喜欢听他下午工作的声音,即使偶尔被他的砰砰声、锯物声,或每周三下午砂轮机发动磨刀石的声音吵醒,这一切让我觉得恬静而与世无争。就像多年以后,夜半时分,听到远方雾笛声从鳕鱼角⑰附近传来的感受。下午,奥利弗喜欢敞着窗户和百叶窗,让我们和往后的人生之间只隔着飘飞的透明纱帘。他总说若是遮蔽太多阳光,将这样的景致遮挡在视线之外,就是一种“罪行”:你可无法一辈子拥有这样的风景。这时,谷地与丘陵间那片高低起伏的原野似乎笼罩在飘升的橄榄绿色雾霭中:除了向日葵、葡萄藤、一小簇一小簇的薰衣草,还有那些谦卑盘踞的橄榄树,犹如浑身长满疖瘤的老稻草人弯着腰,在我们裸身躺在我床上时,透过窗户痴望进来。他的汗水味,也是我的汗水味,我的身边是我的爱人同志⑱,而我也是他的爱人同志。包围着我们的,是玛法尔达那带着黄春菊气味的洗衣剂,那也是我们家这个世界在灼热午后散发的气味。
⑰鳕鱼角(Cape Cod):美国麻州(Massachusetts)东南方的一个钩状半岛。
⑱原文为man –woman。
回顾那些日子,我毫不后悔;对于当时冒的险、羞耻、缺乏远见,丝毫不后悔。奔放的阳光,丰饶原野上的高大植物在下午三四点的酷热中打瞌睡,我们家木地板的吱嘎声,烟灰缸在我床头柜大理石板上轻轻推动的擦刮声。我知道我们的时间所剩不多,但我不敢去算;我知道这一切会往哪儿去,却不愿意去读里程碑。这是一段我刻意不为回程路撒面包屑的时间;相反地,我把面包屑吃掉。说不定他可能是个彻头彻尾的讨厌鬼,在时间与流言终于像取内脏般清出我们共有的一切时,把整件事缩减到除了鱼骨头之外什么都不剩的同时,他可能永远改变我,或毁灭我。我可能想念这一天,或者涌生远胜此时的感受,但我始终知道,那些下午在我的卧房里,我把握了我最美好的时光。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看见黑暗笼罩B城,阴沉沉的云快速飘过天际。我完全清楚这意味什么。秋天不远了。
数小时后,乌云散去。仿佛为了补偿自己的小恶作剧,天气似乎从我们的生活中抹除所有秋天的暗示,给我们当季最和煦的日子。但我已经注意到那个警告,就像不予采用的证据即使从听证记录中删去,也难以排除陪审员知道该项证据的事实。我意识到,我们两人过的是借来的时间。时间始终是借来的,而就在我们最无力偿还、还得借更多的时候,借贷机构却要强索额外费用。我开始在心里为他拍下快照,捡起从桌上掉落的面包屑,收集起来,藏到我的秘密基地,并且可耻地列出清单:岩石、崖径、床、烟灰缸的声音。岩石、崖径、床……但愿我像电影里子弹用尽的士兵,义无反顾地丢掉再也无用的枪;或像沙漠里的亡命徒,不肯节约壶里的饮水,反而屈服于口渴,开怀畅饮,然后将空掉的水壶弃置路上。相反地,我把小东西收集起来,准备在未来贫瘠的日子里,让过去的微光带给我温暖。我开始不情愿地从当下偷取物事,好偿付未来将背负的债务。我知道,这和晴朗的午后合上百叶窗是同样的罪行。但我也知道,在玛法尔达迷信的世界里,预期最坏的状况,确实是预防坏事发生的好办法。
有一天晚上我们去散步,他说他很快就要回美国去,我这才发现我所谓的先见之明是多么徒劳无益。炸弹绝不会掉在同一个地方;而这一颗,我怎么也没料到,就恰好掉到我的秘密基地里。
奥利弗要在八月的第二周回美国。才进入八月没几天,他说他想在罗马逗留三天,趁那段时间找他的意大利出版商处理手稿。接着他会直接飞回家。问我想跟他一起去吗?
我说好。我不该先问过父母吗?不需要,他们从来不反对。对,但他们不会……他们不会的。听说奥利弗要比预期更早离开,并且要在罗马度过几天,母亲问他能否让我同行——当然啦,要经过他这个“牛仔”的同意。父亲则没有反对。
母亲帮我打包。如果出版商想带我们去吃晚餐,我需要一件正式外套吗?没有什么晚餐。此外,人家怎么会邀我去?母亲认为我还是应该带件外套。我想带背包,像同龄的孩子那样旅行。随你。不过,显然背包装不下所有我想带的东西,她只得帮我清空背包再重新打包。你只是去个两三天。关于我们在一起最后几天的确切计划,奥利弗或我都未曾言明。母亲永远不会知道,那天早上她口中的“两三天”是如何刺伤了我。我们打算住哪家旅馆?膳宿公寓之类的吧。没听过,不过她这种年纪的人哪会知道,她这么说。父亲不答应。他亲自替我们订房间,说是礼物。
奥利弗不仅打包好那个粗呢袋,在我们要赶搭开往罗马的快车那天,他还好不容易拿出行李箱,分毫不差地摆在他刚到那天我砰的一声在他卧房重重放下行李箱的地方。那天我曾将时间快转到我收回我房间的那一刻。现在的我则想知道,我愿意放弃什么,只求能倒转回六月底那个下午,我依礼貌带他参观我们家,又自然而然进展到一起走去弃置铁轨旁烤焦的空地附近,在那里接受了许多“回头再说”中的第一剂。任何与我年纪相仿的人,在那一天,都宁可打个盹,也不想长途跋涉那么远。显然,我早就知道我在做什么了。
是这前后的对照,或者他房间清空后有如遭洗劫般的整洁,令我感觉喉咙里仿佛打了个结。与其说这让我联想起在短暂的愉快旅行后,人待在旅馆房间等候脚夫帮忙把行李搬下楼,不如说像是一间空荡荡的病房,你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而下一个要住进来的病人和一周前的你一模一样,仍在急诊室等候。
这是我们的分离的预演。犹如几天后就要拔管,而此刻预先凝视某个戴人工呼吸器的病人一般。
我很高兴他将房间归还给我。在我与他共用的房间,更容易回忆我们一起度过的夜晚。
不行,最好保留我现在的房间。那么,至少能假装他还在他房里。而如果他不在那儿,就当他仍像过去那些我数算分钟、小时和声音的夜晚一样,还在外逗留。
我打开他的衣橱,注意到他留下一件泳裤、一条内裤,斜纹棉布裤和干净的衬衫也挂在衣架上。我认得那件衬衫,大波浪。我认得那件泳裤,红色的。这是今天早上最后一次游泳要穿的。
“关于这件泳裤,我有话要告诉你。”我关上他的衣橱门。
“告诉我什么?”
“上了火车再告诉你。”
但我跟他说了一样的话:“答应我,你走后,一定要送给我。”
“只有这样?”
“嗯,今天多穿一会儿——还有,别穿着游泳。”
“病态又邪恶。”
“病态,邪恶,而且非常、非常悲伤。”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
“我也要大波浪。还有布面平底凉鞋。还有太阳眼镜。还有你。”
在火车上,我告诉他,有一天我们还以为他溺水了,那天我是如何决心央求父亲尽可能召集渔夫去找他。等渔夫找到他,在我们的海滩上点燃一堆柴,我要从厨房拿来玛法尔达的刀子,割下他的心脏,因为那颗心脏和他的衬衫是我这一生仅有的成绩。一颗心和一件衬衫。他包裹在湿衬衫里的心脏——像安喀斯的鱼。
第四部 流连忘返处
安喀斯在车站等我,我一眼就认出他来。火车顺着长长的海湾转弯,放慢速度,几乎擦过高大的柏树。我好爱这些柏树,我总是透过它们预见午后三四点永远令人愉快的耀眼海洋。我拉下窗户,让风拍打我的脸,瞥见我们家笨重的汽车就在远远的前方。抵达B城总是令我开心。让我想起每个学年结束、在六月初抵达这里的心情。那风、那热气、那闪亮的灰色月台配上自一战以来就关闭的古旧站长临时宿舍、那死寂,这一切在一天中这段荒凉珍爱的时间里,共同拼凑出我最喜欢的季节。夏天正要开始,仿佛事情还没发生,考前最后一分钟死记的东西仍然在我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见这片海。你说的奥利弗,是谁?
火车停了几秒,让五名乘客下车。而后隆隆作响,接着响起液压引擎巨大的嘎嘎声。然后,就像停车一样简单,列车又吱吱嘎嘎驶离车站,一节接一节滑行离开。鸦雀无声。
我在干燥的木制悬臂梁下站了一会儿。这整个地方,包括木板屋,散发一股强烈的气味,混杂着汽油、柏油、剥落油漆,和一股尿骚味。
还有永远不变的乌鸦、松树、蝉。
夏天。
我很少想到即将到来的学年。但此时我感谢炎热的天气带来强烈的夏日气息,让我觉得下学年仿佛仍然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
在我抵达几分钟后,往罗马的快车滑入对向的轨道——那班火车一向准时。三天前,我们搭的正是这同一班车。我想起当时我边向窗外看边想:再过几天你就会回来,你将是一个人,你会恨透了那感觉,所以千万别让任何东西乘虚而入。要警醒。我预演失去他的处境,不只是为了事前一点一点接受,好抵挡痛苦,也像迷信的人,想看看如果我愿意接受最糟的状况,命运会不会减轻打击的力道。我像为打夜战而受训的士兵,生活在黑暗中,以免黑暗骤降,不能视物。预演痛苦来抑制痛苦。依顺势疗法的道理。
那么,再来一次。海湾的景观:确认。
松树的气味:确认。
站长的临时宿舍:确认。
远方山丘勾起记忆的风景,让人想起骑车回B城,加速下山坡,几乎撞上吉普卜女孩那个早上的风景:确认。
尿骚味、汽油、柏油、亮光漆的气味:确认、确认、确认、确认再确认。
安喀斯一把抓住我的背包,说要帮我拿,我请他别这么做;背包的设计,就是专门给包的主人背的。他还搞不清所以然就把背包交还给我。
他问我“奥立法”先生是否离开了。
是的,今天早上。
“真令人难过啊。”他评论道。
“是啊,有一点。”
“我也感到伤心。”
我回避他的眼光。我不想鼓励他说什么,甚或提起这个话题。
我一到家,母亲就想知道这趟旅行的细节。我告诉她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参观了卡比托①、波格泽别墅②、圣克雷芒教堂。除此之外就是到处走。看了许多喷泉。晚上去了许多奇怪的场所。吃了两顿晚餐。“晚餐?”母亲以一种轻描淡写、“看我说的没错吧”的得意语气问。“跟谁?”“一些人。”“什么人?”“作家、出版商、奥利弗的朋友。我们每天晚上都熬通宵。”“还不满十八岁,已经开始过甜美生活③了呢。”玛法尔达酸溜溜地挖苦道。母亲也同意。
①卡比托(the Capitol):当地人称Campidoglio,为罗马七座山丘中最小的一个。这里曾经是古罗马的政治与宗教中心,有许多重要景点,包括米开朗琪罗设计的卡比托广场、罗马市政府、朱庇特神庙等。朱庇特神庙曾经是罗马世界的中心,这座山丘和神庙象征罗马为“世界之首”,连“首都”(capital)一词都源于这个地名。
②波格泽别墅(Villa Borghese):1605年为教皇保罗五世的侄子波格泽枢机主教(cardinal s cipione Borghese,1576-1633)设计的别墅和公园。
③甜美生活(la dolce vita):指奢华自我放纵的生活方式。因费里尼汗(Federico Fellini,1920-1993)的同名电影而广为人知。
“我们帮你把房间恢复原状了。你应该也想回到自己的房间吧。”
我立刻觉得悲愤交集。谁给她们这么做的权力?无论是一起或分别这么做,她们显然为了窥探。
我知道我终究得回到我原来的房间,但我希望有更长的过渡期。我曾经想象躺在床上,挣扎着鼓起勇气走到他房间,却没料到玛法尔达已经换掉他的床单——我们的床单。还好那天早上。确定我们停留罗马期间他一直穿着那件宽衬衫之后,我再度要求他把那件衣服给我。我把衬衫放进旅馆房间的塑胶洗衣袋里,很可能下半辈子都要藏在别人窥探不到的地方。有些个晚上,我把衬衫从袋子里拿出来,确认没沾染到塑胶或我衣服的味道,抱着它,将两只长袖围在身上,在黑暗中低声呼唤他的名字。奥立法、奥立法、奥立法——那是奥利弗模仿玛法尔达和安喀斯的古怪腔调,用他的名字唤我的声音;那也是我用他的名字唤他,希望他也用我的名字唤我的声音,我愿意代替他对我唤我的名字,再回应他:艾里奥、艾里奥、艾里奥。
为了避免从阳台进入我的卧房,我走室内楼梯上楼。我打开我房间的门,把背包丢在地上,将自己扔到晒得到阳光的温暖床上。谢天谢地,她们没洗床罩。我突然很高兴自己回来了。我说不定转眼间就能睡着,忘记大波浪衬衫和那股气味,以及奥利弗的一切。谁能抗拒在地中海日照地区午后的两三点睡上一觉?
累坏的我,决定下午晚一点要拿出海顿乐谱,从中断的小节继续改编。不然,我要去网球场,坐在一张温暖的板凳上晒太阳(这么做铁定让我幸福到全身打哆嗦),看看谁有空跟我比赛。随时都有人的。
我这辈子从未如此平静地欢迎睡意。要哀悼有的是时间。它会悄悄来到,它一向如此,而且也没有任何从轻发落的可能。预期哀伤,好缓和哀伤——明知我是这门技艺的头号实践者,我仍告诉自己,那是没价值又怯懦的勾当。如果它来势汹汹怎么办?如果它来了又不肯松手怎么办?停驻不去的哀伤,像那些夜晚对他的渴望所带来的影响,似乎有什么根本的东西从我的生命中佚失,从我的身体消失,以致现在失去他,就像失去自己的手。那是屋里每张照片里的自己都有的手,但少了这只手,你就不可能再是你。你失去它,就像你一向知道你会失去,甚至做好了准备;但你无法让自己忍受这个失落。希望别去想它,祈祷不要梦到它,然而伤痛依旧。
接着,一个奇怪的念头攫住我:如果我的身体(只有我的身体、我的心)喊着要他的身体怎么办?届时该如何是好?
如果在夜里,除非我有他在我身边、在我体内,否则我无法忍受自己时怎么办?届时又如何?
在痛苦前思考痛苦的意义。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即使在睡梦中,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一再一再为自己打预防针。你终究会这么毁掉一切。鬼祟又狡猾,那就是你。鬼祟、薄情、狡猾。我对这个声音微笑。太阳照在我身上,我对太阳的爱,有着近乎异教徒对大地万物的爱。异教徒,那就是你。我从来不明了我多爱这片大地、多爱太阳、多爱海——人、事物、甚至艺术似乎都是其次。或者我在自欺?
下午三四点,我意识到我正在享受睡眠,而不只是在睡梦中寻求庇护。睡眠中的睡眠,就像梦中梦,还有什么更好的?一种得以接近与纯粹幸福同样精致的情绪控制住我。这天一定是星期三,想。这天也确实是星期三,因为磨刀机正式开张,开始磨家里每一片刀刃,一旁的玛法尔达总会跟他聊天,在他用磨刀石磨刀时,替他拿着一杯柠檬汁。机械在午后三四点的热气中发出啪啪啪与嘶嘶嘶的刺耳摩擦声,将幸福的声波送进我卧房来。我一直无法对自己承认,奥利弗把我那颗桃子吞下去那天,他让我多么快乐。当然我很感动,但我也觉得受宠若惊,仿佛他的举动已经表明:我身上的每个细胞都相信,你身上的每个细胞都不该,永远不该死。如果非死不可,请让它死在我体内吧。通往阳台的那扇门半开着,他从外面拉开门门走进来(那天我们没什么交谈的意愿);他没问能不能进来。我该怎么办?难道要说不准他进来?就是此时,我举起双臂迎接他,告诉他我气消了,而且再也不生气,绝对不会,让他掀开被单爬上我的床。这时,我一听到夹杂着磨刀石声的蝉鸣就知道我可以醒来,或继续睡,两者都好。做梦或睡觉,都一样,我会任选一种或两种都做。
我醒来时将近五点钟。我不想打网球,也完全没有改编海顿的欲望。该去游泳了,我想。我穿上泳裤走下楼。薇米妮坐在她父母家旁边的矮墙上。
“你为什么要去游泳?”
“不知道。我就是想。要不要一起来?”
“今天不行。他们逼我,如果想待在外面就一定得戴这顶蠢帽子。我看起来好像墨西哥歹徒。”
“薇米妮,如果我去游泳,你要做什么?”
“看你游泳。除非你能扶我爬到其中一块石头上,那我就坐在那里,弄湿我的脚,戴着我的帽子。”
“那我们走吧。”
你从来不必请薇米妮伸出手。她总会自动伸出手来,就像盲人自动扶着你的手肘那样。“只是别走太快。”她说。
我们走下楼梯。到礁石那里,我找到她最喜欢的那块石头,坐在她身边。这是她和奥利弗最喜欢的地方。这块石头很温暖,我好爱下午的太阳照在皮肤上的感觉。“真高兴我回来了。”我说。
“你在罗马玩得开心吗?”
我点头。
“我们想念你。”
“我们指谁?”
“我。玛琪雅。前几天她来找过你。”
“啊”我说。
“我告诉她你去哪里了。”
“啊。”我重复说。
我感觉到这孩子仔细观察我的脸。“我想,她知道你没有非常喜欢她。”
争论这件事没有意义。
“所以呢?”我问。
“没什么。我只是替她感到难过。我说你走得很匆忙。”
薇米妮对她的机巧显然颇为沾沾自喜。
“她相信你吗?”
“我想她相信。那不算谎话。”
“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俩是不告而别的。”
“你说的没错,我们是不告而别。我们这么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