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费一鸣提醒蒲栎。
蒲栎来不及驻足, 咬牙闭眼往前冲,等再回头看,一块脸盆大的石块从山上滚了下来, 堪堪停在他之前站着的地方。
蒲栎心跳加速, 喘着气, 不知道是该感叹幸运还是不幸。
手机里, 歌手嘹亮高亢的歌唱还在继续。蒲栎加快了脚步。
他们得先越过滑坡的那一片地方,看起来虽然只有十几米, 走起来还要带着速度却是有一些难度。
因为不但要防着脚下的碎石还要提防着山上随时冲击下来的新一波石土。
黑子拿着铲子走在最前面,越过大石块时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翻了过去。
蒲栎走在中间,他有些气喘,刚才的惊慌未定,从那块大石头上翻过去的时候, 也十分狼狈。
费一鸣在身后,一边催促一边观察。
“他们在这!”黑子招手, 铁铲子已经挖了下去。
蒲栎从大石头上跳下去,冲着隐隐约约能看得到边的蓝色车身跑去。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费一鸣在身后叫了一声,刚从大石头上跳下来, 那块石头就被从山上滚下来的石流冲下了山谷。
三个人捏着一把汗, 开始呼唤大张和田野的名字。
黑子快速用铲子刨土,很快没了力气,蒲栎接着刨二三十下,农用车的车帮露了出来, 显然车是被石土冲翻了。
费一鸣接过蒲栎手里的铲子继续刨, 车前面的驾驶位露出来了,座位上却一个人都没有。
“人呢!”这个时候蒲栎有点慌了, 他刚才设想过可能会看到鲜血淋淋的场面,此刻看到空着的驾驶座,不知道是不是好的兆头。
蒲栎和费一鸣扑向车头,开始用双手刨土。
肉与石头撕搏片刻,指甲缝隙刺痛起来。蒲栎低头去看,手指破了,手背也出现了一些擦伤,有一点痛。
但他还是咬着牙继续挖。
“这……”费一鸣叫起来,他丢了铲子,也像蒲栎和黑子那样用手挖着。
“呼……呼……”蒲栎和黑子转去费一鸣那里,一声闷雷好似山体都跟着振动。
三个人一起往下挖,最先出现的是大张的衣服。明确来说,是企划老师买给大张的雨衣,军绿色的,刻意挑了加厚款。
三个男人哼哧喘气,来不及对上只言片语。此刻,蒲栎觉得自己的脑子就是空的,仿佛他与世界链接着的只有眼前这一小方石土。
只有挖开了,他的世界才会敞亮。
大张的身子露出大半,胸口微微起伏,这是一个好的征兆,而他的脸蹭满了泥土,还有多处擦伤,脑袋后面破了个口子,血水和着泥水分不清方向。
雨又大了一点,雨水打湿在大张脑袋上的伤口,那人眼睛闭着,嘴里却发出了轻微的呻|吟。
费一鸣上前拍大张的脸颊,试图让他清醒。
蒲栎从背包里取出水来,简单冲了大张的伤口,就把人往相对安全的地方拖。
“还有一个呢!”黑子捡起铁锹,又去旁边挖。
蒲栎让大张血糊糊的脑袋枕在自己怀里,伸手去看他其他地方的伤。
“张哥,田野呢?那个小孩呢?”蒲栎问大张。
大张的胸口鼓了一下,而后从嘴里吐出口血沫。
蒲栎这下慌了。从来没有一个人血淋淋地躺在自己怀里,哪怕是拍戏的时候也从未有过。
蒲栎脑袋都要炸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眼泪已经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再回头,费一鸣和黑子也是一样,一边摸着脸上的热泪,一边奋力地叫着田野的名字。
“下,下,下面……”大张咬紧牙关,鼻孔翕张,嘴角的血丝拖到雨衣上,和雨水融成了一片。
“下面!”蒲栎吼了起来带着哭声,“张哥说田野在下面!”
费一鸣翻过一潭泥土,往山坡下面看,果然,一颗断了枝的树杈上有一个深色的身影。那身影也披着一件黄绿色的雨衣,和他的身材急不相称。
黑子丢了铲子,和费一鸣一起,两人相互抓着手臂,往山谷前进。
蒲栎紧了紧怀里的大张,因为他明显觉察到怀里的人在发颤。
“看到了,田野在下面。”蒲栎像是哄小孩似的对大张说。
大张的喘息稍微平息了一些,脸上痛苦的表情也稍稍舒缓了些。
世界安静了下来,蒲栎仰天看着落下来的雨珠,一颗颗地,砸在他地脸上和眼睛里。
那个手机还在哇哇地响着。
蒲栎伸手把音乐关掉,看看时间。他以为过去了很久很久,却没想到这一切都只发生在短短十几分钟内。
他轻轻用手指拍大张的胳膊,期待急救车能快一点到。
蒲栎单手取下背包,用纸巾轻擦大张的脸颊。而后摸出背包外侧的口袋里有鼓鼓的一块。他突然想起,那是临行前慕池嘱咐他一定要带的急救药包。
临出行前那晚,蒲栎给慕池打电话,慕池急着去开会,没像往日与蒲栎说太多话。他只强调,去药店买个急救包,一定记得带上。
然后他就去药店买了这个,上面有卡通的图案,还有一个明显的“十”字。
蒲栎又用矿泉水冲了大张的伤口,为他简单包扎脑袋上的伤,又在脸颊擦伤最严重的地方贴上一个创可贴。
大张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眼睛。
蒲栎没了方向,不知道该怎么办,生活教给他的急救经验,他全都用上了,可还是没有奇迹发生。
山上随时还可能发生新的滑坡,大张的伤势从表面上看没有骨折,但并不意味着没有内伤。田野还在下面,费一鸣和黑子半天没有动静。雨却又大了起来。
原来人是这么的渺小,在大自然面前,曾经的自己就像是一只矫情的家养宠物。认为不公和委屈是这世界上最难扛过去的事情,却没想到还有突然面临生死的时候。
又是一声闷雷,而后是一连串有规律的“咿呀咿呀”声。
救护车!蒲栎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雨幕中确实在闪动红色的亮光,从山下到山上,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蒲栎激动起来,抱着大张向山下大叫:“有车来了,一鸣!黑老师!”
“唉!”山下有人应了一声。
片刻功夫,急救车到了,是从中心镇上开过来的。
急救医生看到满身是血的蒲栎立刻上来查看。
蒲栎对急救医生说:“没有外伤,我检查过了。”
他们看了蒲栎简单包扎过的地方一眼,二话没说,抬着人就上车上。
“还有一个小兄弟,在下面。”蒲栎从地上爬起来,拉着急救医生去看。
一位医生在急救车上为大张做进一步的检查,另一位身手麻利地冲下坡。蒲栎跟着往坡下走,才惊觉那位医生的身手真是敏捷,因为自己一不小心,随时都有可能掉下山谷。
好消息是,那颗断了枝的树杈上田野清醒着,坏消息是,他的一条腿和一条胳膊都骨折了,疼痛难忍,以至于费一鸣和黑子下来半天也没有把他从树叉上取下来。
医生用了护具,固定住田野的受伤部位,又给他当即注射了阵痛药物,这才把他弄下来,一起送上救护车。
山路狭窄,车子根本无法掉头,一直倒退着走,然后才找了个相对宽阔的地方驶向镇子的方向。
蒲栎、费一鸣、黑子三个人,看着混在泥水里的救护车走远了,像是泄了气的气球,一下子都松垮了。
他们身上也有伤,不过都是些擦擦碰碰的皮外伤。蒲栎捡起自己的急救包,分了几个创可贴给费一鸣和黑子,重新背上背包。
“这个鬼地方!”黑子叹气,“老子的命都差点撘进去了。”
蒲栎早已手脚冰凉,一半是冷的一半是吓的:“咱们现在怎么办。”
刚才他们是从土堆上面冒着极大危险爬过来的,此刻,那里已经狼藉不堪,路完全被毁坏了。或许是没有急着救人的压力,现在谁都不愿意再顺着原路回去。
“据我估算,这里距离镇子也就20公里,不如咱们走去镇里算了。”费一鸣提议。
“对,上面的人一时半会也下不来,咱们怎么都得去看看大张和田野的情况。”蒲栎说。
黑子也是累得手脚发软,颤颤巍巍取出一根烟来点上,点头表示同意。
等他们三个人步行到了镇里,天已经彻底黑透。身上的衣服被雨几次打湿又被体温暖干了。
蒲栎的手机在兜里乱阵,他才意识到是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打开来看,无数的电话与短信,其中又好几条居然是慕池的。
蒲栎无暇顾及其他,只回了慕池的电话。
然而,那边还是无人接听。
蒲栎有些心情低落,才又和企划老师通了电话。
此刻,企划老师站在全村寨信号最好的一座小山头上,对着浓浓的夜色接打电话。
自从事故事发后,他就一刻不离电话。先是得知中心镇在雨季增设了急救点,连忙联系那边出车,而后又打电话给领导汇报这里的工作,再然后就是每十分钟接到一次慕池的电话,追问他们这里的事故进展……
有一次,慕池竟然在电话里对他发飙,问他为什么要搞这么一档子危险性极大的企划。弄得企划老师站在山头,望着茫茫山谷怀疑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