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天炽略带质问的话语时，秦渊选择了沉默。
他没有回应天炽的话。
因为天炽所说的，确实是事实。
他们虽不是亲兄弟，但他们当初的感情，却比亲兄弟还要深。
只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让他们反目成仇。
而引起他们反目成仇的最大导火索。
就是因为他亲手杀了天炽的妻儿。
那种情况，解释也没有人会信。
久而久之，他便不再辩解。
而他的沉默，让众人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不由得欣喜交加。
“太好了，他们的关系看来是属于反目成仇的那种了！”
“原来如此，魔神就是魔神，所作所为简直令人发指，人家把你当大哥，你却杀了人家的妻儿，这种手段，简直太令人恶心了。”
“这不就是魔神才能做出来的事吗？为了利益什么做不出来？这才符合魔神的作风嘛，亏我刚才还觉得这个魔神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我们却冤枉他，觉得挺可怜的，现在看来，那些话根本都是他一个人编的。”
眼见秦渊沉默，众人开始声讨起秦渊，看向秦渊的目光，也变得怨毒起来。
“哥哥不会的，你们不要相信他！他是个坏叔叔！”
场中，众多的声讨声中，似乎，只听到陆小鹿那坚定的一声声辩解。
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惊疑不定，面对这样的状况，根本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长久以来对秦渊的认知，也产生了怀疑。
“你们不要相信他！”
陆小鹿努力用最廋弱的小身子，喊出最大的声音，来替秦渊辩解。
但很可惜，她那虚弱不堪的声音，在一众声讨中，根本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她的辩解，也因为自身的学识与阅历，显得那么苍白，没有任何说服力。
很快便被淹没。
见秦渊没有反应，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激愤。
陆小鹿喊的急了，一根根枯黄的头发，落在了地上，眼泪不由得在眼眶中打转。
却反过身，安慰起了秦渊，“哥哥不哭，鹿鹿相信你。”
陆小鹿狠狠的抱着秦渊，给予他一丝难得的温暖。
但天炽似乎连这点温暖，也不想留给秦渊，浮于天穹的声音，落在了陆小鹿耳中，
“小丫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鹿鹿，陆是陆小鹿的陆，小是陆小鹿的小，鹿，是哥哥的陆小鹿！”
小家伙以非常沉重的语气，喊出了最后一句话，“我不许你们伤害哥哥！不许你们胡说！”
天炽的脸上浮现一抹阴沉，冷冷说道，“陆小鹿？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你身上的病症，一直未愈？”
小家伙愣了一下，似乎对这句话不是太理解，却毫不犹豫的说道，“是因为鹿鹿不好，连累了哥哥，不关哥哥什么事，你大坏蛋，不许你乱说！”
天炽仿佛听到了最大的笑话，冷笑道，“本座虽重获新生，还不识如今天地，但也能感受到，你这样的疾病，若要治疗，并不难。”
“就以本座来论，便有三十六种令你痊愈的方子，能让你变回正常人，正常生长，可为何，他不行？”
见陆小鹿还想辩解，他继续说道，
“你与他在一起时，是否注意过，为什么他身边的人，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总是会遇到一些匪夷所思，本不该出现的灾难？”
“是否察觉，在与他接触后的人，总是祸不单行，福无双至？”
“不错，是这天。”天炽手指青天道，“是这天在谴责他。”
“谴责他的诞生，谴责他所做的一切。”
“诅咒他，诅咒他的命运，诅咒他身边的一切！”
“连天都否定他的存在，天都不容他！你一个小丫头，凭什么去包容他？”
天炽的手放下，指着秦渊，怒道，
“大哥，你自以为替人族斩杀魔神，替人类挡灾，为人族传道授业，教会他们抵抗异族，就能弥补你曾经犯下的罪恶？就能救赎那些被你杀死的冤魂？”
“你救赎的，不过是你自已！”
“被你杀死的人，不会复生，活下来的人，他们的痛苦，不会随着你的救赎而减少半分。”
天炽俯视天下人，质问道，“你们可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永远只会有短暂的和平？”
“你们可曾知道，为什么每经历一段时间，天地总有妖魔复苏？为什么异族永远杀之不灭？死之不绝？”
“大哥，你自以为镇住了魔气复苏的源头，消灭了这一世的异族，便能还世界一个宁静。”
“殊不知，你才是祸乱的真正源头。”
“你救的，不是人族，只是你自已。”
“你若不死，天下难安！”
此话一出，所有人纷纷恍然大悟，看向秦渊的目光，顿时由不屑，转化为怨毒，变得愤怒。
“原来一切，都是你在捣鬼！”
“也就是说，我们之所以被异族屠杀，都是因为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死魔神，杀死他，杀死他！”
“魔神不死，天下难安！”
“怪不得我们每过一段时间，都会经历一次神鬼复苏，天下大乱，原来都是因为你！你明知自已是祸乱的根源，为何要活在这个世上？”
浩浩荡荡的质问声，响彻帝都，响彻各个关卡，响彻在直播间，响彻在天际，响彻在，整个世界。
众人看向秦渊的目光，再没有任何的怜悯。
只有无尽的杀气。
就连之前对秦渊无比崇敬的廉明等人，此刻也有些迟疑的起身，脸色间，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面对唐浩等人的逼近，他似乎有些迷茫了，竟然没有阻止。
“鹿鹿只知道，他是我的哥哥，我不许你们伤害哥哥！”
杀气腾腾的声浪中，一个微小的声音响起。
陆小鹿从秦渊的怀中跳了出来，拔出身后的木剑，挡在渐渐逼近的人群面前。
“你们不许再说了！不许再说了！哥哥，我们走好不好，我们走，鹿鹿不看海了，鹿鹿不治病了，鹿鹿不读书了好不好。”
“车呢，管家叔叔，我们的车呢，我们走哇！”
小家伙挣扎着，从秦渊的怀里跳了出来，用自已稚嫩的小手，拉着秦渊的衣角，对着幽灵王嚎叫着。
可惜，她又怎么扯的动秦渊那沉重的身躯。
就算她激发了眉心的力之鬼皇，肉山鬼皇，依旧无法撼动秦渊分毫。
“真羡慕你，每一世都有人拼死护你，你究竟用了什么手段，让这个小丫头为你拼死相护，还是说，你用了像曾经蛊惑我一样的手段？”
天炽的声音，回荡在天地间，令众人逼近的脚步停了下来。
众人似乎也明白了，陆小鹿是被秦渊蛊惑了心智，为了让陆小鹿迷途知返，不要为了秦渊白白牺牲，这些人纷纷劝解道，
“小姑娘，我们不想伤害你，你也是个苦命人，我们相信只是被他蛊惑的，现在也看清他的本来面目了，不要再为他做无谓的挣扎了。”
“是啊，一个魔神，又怎么会真心待你，就像天神所说，他明明可以有很多种方法能够救你，却让你饱受病痛的折磨到如今！”
“你们懂什么！哥哥只是太善良了。”
“是哥哥教会鹿鹿，是哥哥让鹿鹿知道……是哥哥，哥哥才是这个天下最好的人。”
“鹿鹿的世界，是黑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是哥哥教会了我，知道了太阳是什么颜色，月亮是什么时候升起，星座有多少个。”
陆小鹿的语言组织能力很是笨拙，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什么触动人心的话语。
她扯下蒙在脸上的蓝色布条，露出一双完全没有焦距的双目。
将自已最大，最怕别人看见的缺点，曝光在众人面前。
“是哥哥……”
“他说的确实没错。”秦渊摇了摇头，把帮急得眼泪直流的陆小鹿搬开。
那些方法，其实他都试过，但毫无例外，只要陆小鹿的命运线与他相连，任何方法都抵不过天地的制约。
所以他才会费尽心机，寻找鬼门十三针，谋求魂石。
那是……唯一的方法。
“如果没有我，你也许会碰到另外一个好心人，他会收养你，帮你治病，你会有一个新的养父母，一个疼爱你的姐姐，或者是一个新的哥哥。”
“每年有新衣服穿，有家人陪伴，鹿鹿这么聪明，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学校，觉醒最好的魂器，遇到最好的人，携手走完这一生。”
“不，鹿鹿不要养父母，不要新哥哥！鹿鹿只要哥哥！”
秦渊叹了一口气，“如果没有我，也许，秋，宫三千，不会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骷髅，沁雅不会变成孤家寡人，在深夜埋头哭泣。”
“如果没有我，墨老本该寿终就寝，侠名享誉天下，德高望重。”
“如果没有我……”秦渊看向定在原地的阮相思，“你不会毁容，三番四次被折磨。”
接着，他又看向了狂刀，“如果没有我，你本该每日纵横花丛，不会像现在这样，每天打着绷带，眼里永远是满满的求生欲。”
“如果没有我……”
“如果没有我……”
秦渊的思绪有些复杂，想起了那些因为他，直接或间接被害死的人，妖，生灵。
他们曾经，每一个都那么善良，那么可爱，可敬。
也正是他们的善良，才会让秦渊的愧疚之心，永世无法磨灭，无法消亡。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遇到一些善良，让他相信这个世界，还有值得守护的对象。
否则，这方天地，何能承载他一击。
“如果没有你，苏小狸三十年前就死了。”
“如果没有你，没有现在的四大公会。”
“如果没有你，没有现在的三大帝师。”
“如果没有你，我们看不见今天的太阳。”
“如果没有渊寒，还会有血魔，会有九幽，会有黄泉，会有……很多很多。”
听着声音，秦渊转身看着来人，目光中，充满了缅怀之色，“长情……”
苏长情，苏小狸的表姐。
三十年前，一直给他们做饭洗衣服的知心姐姐，现任驱鬼公会会长。
她有着与苏小狸七分相似的容貌，性格却与苏小狸截然不同。
“你在愧疚什么。”苏长情，“该愧疚的，是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