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一生的噩梦。
12黑历史
世界上总有那么几个人,他或她的名字跟你的黑历史永久绑定在一起,不管先想起前者还是后者,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连带着也回忆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井上理绘,就是跟加奈子的黑历史并存,让她如鲠在喉如坐针毡的存在。
如果可以,早川加奈子希望一辈子都不要再见到这个女人。
事与愿违。她僵硬地挺直了背脊,五指握紧。勉强挤出来的弧度大概难看得可以,她无力分辨什么,只觉得在看见对方的前几秒里都说不出话。眉眼间渐渐沁出的汗珠濡湿了额前的刘海,视线都模糊起来。
眼前那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生还是如从前一般,长腿细腰,性感明艳,穿着惹眼的超短裙,一头波浪大卷非常动人,细眉大眼,笑起来眉眼间皆是风情。
很好看。
在她面前,她还是像个没长成的,幼稚天真的小孩子。
对方坦然自若地注视着她,笑意盎然地跟她叙旧,跟菊池秀一说话。加奈子呆站在那里,几乎不自知地战栗起来。直到菊池秀一默默地后退一步,牵住了她的手,她才猛然惊醒。
他的手掌宽大燥热,在这样的天气里握住了她的手,她才发觉自己掌心里全是汗。那个女人的神情还是那般骄傲,眸子里偶尔闪过的亮光还是那般地令人……惊惧和厌恶。
加奈子镇定下来,挣了一挣,菊池秀一松开手,她往前一步,面前这人连笑容的弧度都跟记忆里没有丝毫差别,加奈子抿着唇,慢慢地展开一个笑容:“……井上,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说了好多次了,从未又一次如这般让人反胃跟不安。
忍足侑士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一直沉默着。井上理绘的目光始终落在加奈子身上,她话音未落,她便含笑开口道:“呐,这么久没有见,加奈子还是像从前一样,一点儿都没有改变呢。”
“……”她几乎连对方的笑容都无法忍受。五指握紧,加奈子勉强笑一笑,“你也没变。”
“也是,不过才两年的时间,怎么可能变得那么快呢?菊池倒是长高了很多呢。”井上理绘的笑容非常灿烂,她瞥了一眼加奈子身后掩上的门,嘴角一扬,“呐,加奈子不请我进去坐坐么?我可是,专程来神奈川为你庆生的哦。”
屋子里有迹部景吾,不能让她这样进去。
忍足侑士眉毛动一下,望着她,没有出声。加奈子僵着身体,“……嘛,算了吧,我们正打算出门,去外面聊吧。”
“呐呐,这可不行哦,我可是一直希望着看看加奈子离开东京以后住的地方。嘛,不要害羞啦,就算里面有什么没收拾好的,我也不会介意啦,我们进去聊吧,嗯?”
“……”
在这个人面前加奈子的口齿都会变得很笨,应该反驳回绝的,她跟她的目光相触,居然汗涔涔地说不出话,笨拙得可以。菊池秀一忽然出声,像是让她放松似的揽了一下加奈子肩膀,拍拍她,温和地笑起来,难得地开起玩笑来:“呐,不要太紧张啦早川姐,被忽然出现的井上学姐吓到了么?好了,你先进去收拾一下,平静一下吧。井上学姐不会说什么的,是吧?”
“……那是自然。”不知为何,井上理绘在菊池的注视下唇边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她缓和了一秒,弯唇笑了笑,眼中映着屋外的阳光,有一抹璀璨的光芒极快地闪过,“说起来,菊池也长高不少了呢,差点都认不出你了。”
“呐,井上学姐变漂亮了才是。”
“啊咧啊咧,长大以后变得会说话了呢,说起来,这位是……?”
“……”
菊池秀一最初说完那段话以后,就扶着加奈子的肩膀,把她往房门的方向推去。她总算还反应着摸出了钥匙,开门的时候发觉自己手指都在抖。进门以后没有关紧,连话都没跟外面的人交代,往前急行几步,就扶着鞋柜,大口大口地呼吸。
迹部景吾不在客厅,听见声音从书房门后转出来。隔着一段距离,她只看见小小的一只站在那里,却不知怎么却觉得他一定是皱着眉,下一句话一定又要开口说:啊恩,你这个不华丽的女人,怎么忽然回来了,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加奈子想象着对方的脸,沉默着,呼吸渐渐缓和下来。脑袋里乱糟糟的想法,却在看见面前这个人时觉得自己好像猛然抓住了什么绳索,抓住了头绪——
呐,这个人,迹部景吾是真实的,真实地在那里。
她是真实地活着,那些不堪的记忆已经过去了,外面的那个人,外面那个人,她已经奈何不了她了。她已经摆脱她了。她再也干涉不到她了。
加奈子不知道自己是哭了还是笑了,她只是那刻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脸上是汗还是水,莫名其妙像是傻掉一样笑了。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什么,忙忙乱乱地跑到他面前,看见他果然皱着眉,很嫌弃,也疑惑她的表现时,她被对方这样注视着,不知怎么一下忍不住,揉着眼睛扯着嘴角,一屁股坐在地上,居然真的哭了。
一边哭一边还知道事理,抹着眼泪一把抓起迹部景吾就往书房里面跑,抽抽噎噎跟他说外面有人等下不要出来,连话也没让他说,转身又跑到浴室洗把脸,毛巾擦擦头发梳好,她在镜子面前站好,发觉自己脸上除了眼泪,嘴角原来还是翘着的。
原来还是笑着的。仿佛就是不知不觉的时候,血槽忽然被补满了。加奈子又是平常大大咧咧无二不欢的早川加奈子。
迹部景吾果然治愈流大奶爸。
她笑了起来。
等到菊池秀一他们进来以后,她又是平常的早川加奈子。
她正常了,有些人却有些意料之外的错愕。面对井上理绘略略恍惚的目光,加奈子脸上的笑容再也没有改变,引他们进门坐下,端上茶果,笑:“嘛,一个人住比较简陋,也没有准备太多可以招待的,希望不要介意。”
“……”
菊池秀一似乎也很高兴这种转变,居然难得偷偷朝她眨了眨眼睛,展颜笑了起来。
加奈子也笑,尤其看见井上理绘没有反应过来一般,坐在沙发上有些束手束脚地看着她,她心里微妙地更爽快了。
从前包子时被横的人欺负,现在被虐翻了不怕了比她更横了,她像小白鼠似的傻掉,自己一下就爽了。
_(:3)∠)_这种想法不是好孩子该有的。
其实四个人也没什么聊点,尤其井上理绘老爱把话题往她身上跑。忍足侑士平时很有风度,井上理绘也是他欣赏的类型,但明显加奈子跟菊池对她的态度都不怎么和谐,他应和了几句,别的也没有多说。菊池秀一话不多,加奈子不想跟不喜欢的人说话,基本上都是井上理绘一个人唱独角戏。
加奈子到底段数不够,即使心情平和很多,时间一久也被她盯得浑身疙瘩。感觉自己跟吃饭翻出个苍蝇似的非常难受。
她侧过脸假装看电视,电视上在播一个喜剧节目,观众都笑了,加奈子跟着应景地笑,笑着笑着,耳畔骤然响起的问句让她刚刚才松懈下来的情绪再度紧绷:“呐,说起来,加奈子最近还有跟手冢在联系么?我可是很久没有见过他了哦,好久不见,还有点儿想他了呢。”
“……”
“唔,想想以前还是蛮对不起他的啦~~我倒是想跟他再好好聊一下,不知道还有没有什么机会呢?”
“……”
菊池秀一抢在加奈子开口之前说:“手冢学长出国了。”
他幼年因为身体原因休学过一段时间,留级以后跳级才跟加奈子同年的,叫学长学姐也不算很冒犯,而且菊池本身跟手冢井上不是特别熟。
“手冢出国了么?怎么我不知道……”
菊池顿了顿,一本正色地回答道:“大概是他觉得跟你不熟。”
“……”
“……”
噗。原本还在郁卒的加奈子这一刻心情拨云见日,用这么正色的表情去说类似吐槽的话真的很有喜感,扭头一看,井上的脸色也略不好看,嘴唇动了动,加奈子赶忙截断了她:“我也是近段时期才知道他去了国外的。”
“……嘛,这样么,那我就放心了。还以为是生气……所以不见我了呢。”
尾音意味深长,瞥来的眼神也别有深意,每一个动作似乎都想要戳到她心里最软最不想面对那个地方去。加奈子抿了抿嘴,并不回答,对方却不放过她:“呐,说起来,我记得加奈子之前不是对手冢……的么?现在看看,也不过如此嘛……”
眼神里闪着恶意挑衅的光芒,全然忘记了之前的尴尬。也全然忘记这里不止她跟她两个人。
加奈子无法面对她的逼视。身上寸寸发凉,她低下了头。
见状,忍足侑士非常适时地提出时间不早,先告辞了。没人追究他说的理由究竟是真是假,送对方出门时背上一直萦绕着某道视线,加奈子几乎无力去应付忍足探究的眼神。
她果然不是抱着什么善意来着。
她不会轻易放过她的。
她苦笑起来。
转身的时候,迎面撞见那人一直未曾移开的目光,她唇边挂着高傲的笑,下巴微扬,极其犀利地盯视着她,轻笑:“呐,既然这里没有别人了,那么刚好,我们是不是该来算下彼此之前的帐了呢?”
“……”
“我寄了那么多份照片过来,没想到加奈子还是无动于衷呢,这么看来……这些年里,你也的确是长进了。呐,那么——”
她站起身,踩着她细跟的高跟鞋,一步一步摇曳而来。鞋跟敲击地板,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那笑容简直是恶魔。
她要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嘛,……让我好好看看吧加奈子,这一次,还有谁会来救你呢。”她贴在她的耳边,暧昧的呼吸喷在她的耳根上。如是说。
13暴躁了
送走井上理绘和菊池秀一,倒在沙发上发呆的加奈子整个人都是木的。
忙乱的一天。
她翻身拿过手机,接听电话。母亲在那头说很抱歉今天没有陪她,加奈子嗯嗯啊啊,挂掉以后都不知道自己十多分钟在说什么。
仰面躺着对着天花板发呆,耀目的顶灯强光刺得人眼睛发涩。呆望了一会儿,加奈子忽然侧过头去,看向那个从最初起就没有说话的人。他坐在那里像个发光体。
鬼使神差般的,她叫了他的名字,“呐,迹部。”
“?”
“你担心过么?”明明是那么一个小不点啊。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个蠢问题。
“……本大爷从不会有这样不华丽的情绪。”对方嗤之以鼻。
“……”加奈子默了一刻,又问,“那你,会不会也怕过,万一自己一直变不回去呢……?”
迹部景吾目光一顿,微微抬脸看她。他的眼神犀利非常,似乎可以看到谁的心里去。加奈子被盯得莫名一慌。她悄悄攥住了什么,便看对方唇角一挑,露出一个像笑又像嘲讽的弧度:“啊恩,即使变不回去又怎样?”
“……”
“啊恩,就算变不回去,本大爷也不会赖在这个不华丽的地方太久。”
何必在意。
他的眼尾略略扬起。未完待续,嘲讽她担心对方住太久的那点儿意思,她看出来了。
加奈子想说话,迹部景吾已经低下头,嘴唇紧抿着,明显不愿再说话。
她顿时没了再辩解的心思。
……
嘛,算了,就算误会又怎样呢?他说得没错,迟早会走的,以后也没了接触,误会不误会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侧躺在沙发上,平静地呼吸。这样的姿势挤压着胸腔里的空气,有什么地方闷闷的,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加奈子又变回了从前的加奈子。
迹部景吾也变回了从前的迹部景吾。
两个人再也不说奇怪的话,进行奇怪的话题。
井上理绘说完那番话以后都暂时没再出现。处于“养肥待宰”的前期阶段心情虽然颇郁闷,但加奈子已经不愿意再多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现在该头疼的是迹部景吾。因为他离开自己本该在的地方已经一个多月,瞒瞒不下去,着手安排后续事宜跟善后以及调派人手,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加奈子即使没有刻意听,也能注意到近阶段他拨电话跟上网的时间,还有忍足侑士的动作也越发地勤了。
大概过不了很久,他不管变没变回去,都要走了的吧。
他们说好了的。
加奈子写完作业坐在客厅看电视,另外那个人在书房里上网不知道忙些什么。偶尔听见他说话的声音,隔着厚重的房门,遥远也细微,几不可闻。
她也从没注意他说些什么。随着事态的发展越发防备彼此,他的活动地点也从客厅转移到书房。忍足侑士送来了较轻薄较能接受的笔记本跟其他器材,他渐渐蜗居在书房,两个人的接触越来越少。
这些加奈子可以理解也可以接受,毕竟,他们其实原本就不熟。
=A=只是偶尔想起最初见面,她从裙摆上面抓起那只气急败坏揪住她的裙角,头发都乱掉地喊着“住嘴”的那个小不点的景象。
有种物是人非的赶脚。
她趴在扶手上,打了个呵欠。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去开热水器烧水等洗澡,书房里叮叮当当响起音乐还是什么,不知道在干嘛。加奈子冲那边喊了一句待会儿水热了就洗澡,那边没应,她瘪瘪嘴,困意就上来了。
嘛,不知道这周围会不会因为忍足的动作也有人关注监视什么的。
……应该没有吧。
_(:3)∠)_ 有的话她WC他们也会看到么?
她垫着抱枕,有一茬没一茬地胡思乱想。生物钟反应上来了。电视里电视剧播到抒情处,小提琴的旋律听得人头皮发麻,身体也渐渐放松下去了。
加奈子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迹部景吾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皱起了眉。
说实话真是不好看,打着小呼脸被挤得变形,张嘴呼气,头发乱糟糟地堆了满脸,偏偏窗户没关拉着窗帘,风灌进来她还会被吹得一抖擞——还就这样也不醒。
原本还有几分好看的脸蛋在这种环境下,几乎跟智商一起被拉成负二。迹部景吾眉毛皱了又皱,忍着“不华丽”在舌尖上打了个来回,冷眼旁观了片刻,看落地窗的窗帘被夜风吹得飘起来,凉风让她抖了又抖,脑袋在胳膊间拱了一下,脸都挤出红晕眼看就要醒了,挣扎了一下,又睡迷了过去。
……嘛,真是不华丽的女人。
迹部景吾有生以来最多的无语都用在这个人身上了。
他犹豫了下是该叫醒她还是让她就这么睡着,毕竟这段时间以来,两个人的相处还蛮微妙的,骤然对上眼的话……他也说不上自己是个什么情绪。
只觉得很不华丽。
原本想既然是盼着走,也迟早走的,就犯不着再多什么牵扯,等对方自然醒吧。但站了几秒,不知怎么,犯着那该死的绅士风度,解释给自己听他当然是个有风度的人怎么会像某些人一样那么不华丽,迹部景吾踱着步子准备去关窗。
他往前走了几步,视角一动,视线自然错开了茶几以一个比较好的角度落到了对方的下半部分上,也很顺理成章地,看见对方长长的腿。
忍足侑士在看见早川加奈子的第一眼,背地里调侃说,如果不是情况不对,这姑娘还挺有些意思的。至少腿长。
迹部景吾当时没说话。现在觉得……他别开眼。
有一点儿很细微的羞恼从哪个缝隙挤出来让什么略略发烫,很快就被打压下去。
今天的天气不好,要变天了,风很大,吹得窗帘起起伏伏。
从前的迹部景吾从不把这点儿风放在眼里,顶着更大的风打网球他都试过。现在的迹部景吾……
他往前推进几步,好容易趁着一个段落的平息往前疾跑,抓住了未被吹起的窗帘躲到窗户后站稳,颇有几分狼狈地喘了口气,瞥了一眼沙发上什么也不知道睡得不知所以的早川加奈子,抿了抿唇,他越发恼怒了。
自己是干嘛要做这种不华丽的事情?
叫醒她不就好了。多此一举。
撂下手里的窗帘,迹部景吾对自己刚刚不华丽的举动嗤之以鼻,嗤嗤嗤了半响……他不前不后地站在那里没了动作,却忽然被不平静地浮起来再落下的窗帘打了一下。
“……!!!”
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关窗的迹部景吾顿觉自己被挑衅了!
他觉得他现在要是关不上这东西……他就一把火烧了这不华丽的窗帘!!
简直恼羞成怒似的站到落地窗靠内的那侧,一不做二不休,双手用力,抵住窗户使劲往前推。
网球锻炼出来的运动神经在跳沙发跟上上下下的时候有用,但力气……迹部景吾努力着,努力着……间或停下来喘口气,脸上的红晕越发重了。
推了一下不动,两下不动,三下不动……很多很多下,好像……动了?
迹部景吾还没来得及体会自己好容易推倒一个敢于挑衅自己的BOSS的快感,却忽然听见半躺半坐着在沙发上睡着的加奈子哼唧一声,似乎醒了。
她眼睛半睁半闭着在沙发上往下蹭蹭,快滑下去的时候有坐起来了。仿佛这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呵欠连连地前后看了看,沙发上没有看见小不点大爷的身影,她于是开始喃喃喊着对方的名字:“呐……迹部……迹部你在哪里?……唔,被风吹走了么……嘛窗户打开了啊,好冷啊……”
“……”
她打了一个喷嚏,摸摸鼻子,眼神还有几分迷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窗户边走来。
拉上窗户,拉好窗帘,落锁,再去锁大门,咦,回程路上在窗帘旁拾取[落单的迹部景吾]一枚,放入包裹里:“呐,迹部跑到这里干嘛,好晚了,我们去睡觉吧,我带你去洗澡。洗完澡快点休息啦。”
“……”
……谁要跟你一起洗澡!!!
他简直要跳脚了好么!
这件不华丽的T恤居然还附带一个不华丽的口袋!他被装在她的口袋里,抓着袋口,随着她的走动摇啊摇。对方大概是真的迷糊了没清醒,一直没注意低头看他的脸色。夏天的衣料很薄,他尽管紧绷着一张脸,身体也僵直着努力无视,但身后时不时触碰到对方的身体传来温热的触感……几乎,没办法完全忽视。
就算没有刻意感受,也如坐针毡。
等到加奈子站在洗漱间,把他从口袋里面抓出来,小小的一只放在洗漱台边,揉了揉眼睛再看的时候,她惊呼一声:“……咦,迹部,你感冒了么?是不是发烧了?”
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半恍惚着做了什么事,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完全没有身为女性的自觉,也完全从来是按照自己的脑回路思考事情,不去注意其他人的表现。
——或者说,她一直是以一个剥离性别,剥离身份的态度,在居高临下地,照顾着他。
她同情他,怜悯他,俯视着他,向他使用自己令人厌恶的好感技能。
他觉得自己被冒犯了。
迹部景吾忽然特别暴躁。他想起那天生日时自己无意听见的那些不华丽的东西,忽然觉得自己受够了。什么情绪瞬间挤满胸口几乎爆开,简直一刻都待不下去,他冷嘲着,拧过了身:“……嘛,你这个不华丽的女人,不要再那么迟钝了好么,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是,无法忍受。
对方不懂事,他原谅她,反应迟钝也没关系,老是厚脸皮无知无觉地做出一些奇怪的事情也算了,独独总是把他的身份不当一个正常的人,不当异性来看,仿佛其实是她在一直照顾着他迁就包容他似的,令他觉得难堪也不爽。
他浑身热乎乎,滚烫着,不知道是因为些什么,整个人都暴躁且沸腾着,像被触怒的猛兽。
14很不爽
迹部景吾在那一刻里脑袋里塞满了讨厌的情绪,觉得每每都迁就着对方,真是够了。
但说白了,其实他自己也分辨不出,这是怎么一种心情。
他只是很暴躁,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才会这样暴躁。
于是话一出口,几秒钟后,热度降下来,头脑慢慢冷静下来的迹部景吾自己也愣住了。
也许是变小的身体,不同以往的环境,令人厌恶的处境,都给了他一部分的灰色↑情绪。加上加奈子每每都令人皱眉的举动使他更加不爽,这些不爽这些不能宣之于口的懊丧挫败一日一日堆积起来,在偶然碰见一个细小的裂缝时,就骤然像是爆炸一般井喷。
他居然也有会类似这般没分寸地丢了风度,这样失态,这样不华丽的时候。
错愕地陷入沉思的迹部景吾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有注意到,他面前的早川加奈子,也是同样一副怔然的姿态。
许久以后,她才怔愣地,轻轻地问了一句:“……原来迹部,很讨厌我么?”
“……”
他抬首,只看见她淡粉的唇,紧绷的下颚,她的眸子低垂着,平平地望过来,目光竟让人觉得遥远非常——“很抱歉,我之前都不知道呢。如果让你不高兴,或者不爽快了……真心很抱歉,很,不好意思。我太笨了。不好意思。”
她居然道歉了。
她的目光像是裹着一层雾,蒙蒙的一片,分辨不出内里的情绪。
一向自认敏锐非常的迹部景吾微微一怔,难得浮上几分微妙情绪。似乎,他好像说重了——他眉间略略一皱,就看那人颔首,错开了两人对视的目光。
“……真的很抱歉。……呐,时间不早了,迹部去洗澡吧,我,我去给你准备。”
莫名对于对方的逃避有些不悦,未曾言语,她已经先一步落荒而逃似的进去放水收拾了。洗漱用品都是忍足送来的全新的大小适合的,对方准备好一切以后没再留给他说话的时间,一低头出了浴室。
……真是不华丽。
遇见事情不会用脑袋想下怎么解决只会躲避么?
真是鸵鸟一样不华丽的女人。
不知为什么觉得对方这么躲出去了他特别不高兴。被一个人留在浴室里小不点大爷再度皱眉,试图用语言排解心内阻塞不爽的心情。他一件一件拖去身上的衣服,一只脚踏入浴盆中测试水温。这期间他的衣物一直都是早川加奈子洗的,因为太小了不适合丢进洗衣机,只除了贴身衣物。
坦白说对方从没有哪里做得不好或者故意折腾她。当然她也没那个胆子。
他只是不喜欢她对他的态度。
他可以接受她的一切行为,愿意因为这段时间对方的照顾对她做出报酬跟谢意——只除了这一点。
迹部景吾皱紧的眉一直没松,擦拭着自己的身体,偶尔抬头望一眼四周像是落入巨人国一般的物件,心里越发不快了。
洗干净自己做完该做的事,绷着脸洗掉换下的衣物,他整理了一下领口,顺着没有关紧的门走了出去。
走出去没看见对方的人,他扬着嗓子问了一声,才见她在沙发上背对他沉默地坐在那里,并不理他。
加奈子少有不理迹部景吾的情况。一般碰到他召唤她都是诚惶诚恐地立马蹦过来,非常热情地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被宠坏了的小不点大爷丝毫没觉得两人之间的互动有什么不妥。
见对方这样反应,他站在浴室门口,稍稍换了个姿势,又叫她一声。她居然还不应他。这种事情可不常见,迹部景吾难得有点儿纠结地低头寻思,呐,那个不华丽的女人是在耍脾气么?
他刚刚说的话是不是有点儿过分了?
=A=
肯定是那个女人傲娇了!
……接下来怎么办呢?
迹部大爷小眉毛皱起了,有几分无措跟茫然,他从没有过给傲娇动物顺毛的经历。
顿了顿,不习惯思考这些东西弄得人很烦,索性径直往那边迈步走去。不信到她面前了她还要傲娇。心内还有一点儿漫不经心。小姑娘什么的真是麻烦,随便几句话就会生气,哪里像忍足他们,皮糙肉厚从不怕虐。
对方一直没动,他也没在意,直到走到对方跟前了才注意到——她的脸垂着在那里,两颊酡红,嘴唇尤其显眼,略略透出暗沉颜色,双目也紧闭着。这情境,可不是简单一句傲娇可以概括的。
再没有饲养经验也见过生病的人。错愕过后,迹部景吾纵身跃上沙发,只是触了触对方滚烫的手,就明白她不是装着在傲娇,她的确发烧了。
再好的脾气也不免忍不住了。迹部景吾在心底飚了句不甚华丽的吐槽。
这家伙是笨蛋么?刚刚吹了那么久的风还敢关窗以后调低空调继续等发烧!
他现在的体型不说给她弄点儿毛巾什么的敷着,根本连让她躺下都很困难。每当这时一贯骄傲从不服软的迹部景吾就尤其暴躁,这种体型这段历史这样受制于人根本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是他的屈辱他的黑历史。他紧抿着嘴一句话不想说,对于早川加奈子蠢毙了完全不会照顾自己的笨蛋行为非常暴躁,关掉空调就拨电话给忍足。
这种难忍的情绪在听见电话对面传来已关机的那刻爆发至高↑潮。
一再受挫的迹部景吾难得想爆粗口。
沙发上的早川加奈子不明白他的纠结,难耐高温地扭了扭身子,干燥地舔了舔嘴唇,歪靠着扶手再没了动作。
他冷眼旁观了一刻,到底从沙发上跳下来,去她的房里。好容易拽下来床上的毛毯,拖着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重了太多的被子,一步一步往前迈。送抵客厅给对方盖上以后额上都沁了汗。
迹部景吾没有照顾人的习惯,他推了推对方,完全叫不醒,据说发烧的人要裹紧被子出汗还要多喝水吃药是么?勉力上下跳着给毛毯塞进身体跟沙发间的缝隙,实在不小心碰到对方的身体时,除了懊恼之外并不是十分难忍受。拭去脸上的汗时,他觉得越发有些热了。
不知道这家伙平时在哪里放医药箱,连医药箱都学不会常备一个,这个家伙还能更不华丽一点儿么?!
忙里忙外爬上爬下的小不点大爷非常不高兴。虽然这点儿运动不至于挑战了他的体力,但他还是不爽。
他什么时候就沦落到照顾这么一个不华丽的女人的地步了?
小不点大爷还从未为什么不相干的人开过这样的特例。
他冷嘲了一声,从杂物间里出来,更加不高兴了。
对方昏睡着还有精力把他折腾半天的毯子挣开,迹部景吾又跳上去给她包好,顿觉自己竟然还有为这样一个人忙前忙后开先例的情况,。他绷着脸,又不能放下对方不管,前后都找遍了,连对他而言特别高的地方都试图检查了都没找到药,只好去对方卧室里碰碰运气。
总算她对自己的房间还不是很苛待,迹部景吾冷着张也不知道是热还是怎么越发烫起来的脸,刻意无视掉那些不华丽的东西,依次推开床头柜的抽屉,跳到里面翻找。
小女生的屋子里有种淡淡味道,不知是香水还是什么,跳进抽屉时感觉尤其明显。香香软软的,说起来……这味道还有些熟悉。似乎凑近了她就能闻到。
小不点大爷莫名有一刻失神。回过神来以后更加不爽了。身旁的一切对他而言都太大了,他气呼呼地从第一个抽屉爬出来,又跳到第二层去。比起第一层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二层里只是一些日记本小杂物之类的,他没太注意那些,从抽屉内部翻身滚出来,嗅嗅自己身上胡乱染上的香味,几乎想发飙,一个没注意,裤脚还被什么东西勾出了,走都走不动。
扯了几下,裤脚都快绷烂了。卡住他的是个别针,在本子底下卡得死死地,他都拽不动。
无奈之下,他只好一本一本开始搬去顶上的书,眼看就快到最底下,离成功只差一步了——
举起的手忽然放了下来。
迹部景吾看到压在日记本最底下的,是一叠他很有些眼熟的照片。
原本一直没有注意自己看到的都是什么,这一刻却有些鬼使神差般地,他居然做出了自己没想到的举动,特别不华丽地蹲身下去,去看——那照片上的,那个脸都被画死的人。
那照片他从前见过。
他见到早川加奈子签收快递,总有人给她寄些照片过来,后来听说是那次来家里那只母猫寄的,他也没在意,也从没见过照片是什么。
她每每看到脸上都是很奇怪的笑。那神情让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也是那样,在比赛时明明肩膀已经受伤,很可能下一刻一辈子都无法再打球了,他却从未退却。
他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却会发光。他不知怎么,觉得他跟她的脸在那刻那样地像。
迹部景吾的脸色骤然冷了。
看着那些照片,眯着眼,抚上泪痣,不知怎么,他竟然觉得——
这一次,怎么特别地不爽。
15不华丽
照片上的人看不出脸,身旁站着的人却太眼熟,迹部景吾一眼就认出来了。
明明那画面里头没有她,那人却还是非常珍视地收在一个小盒子里,镶着小花边的玻璃小盒盖把他框起来,看起来也像是很老很旧的照片了。
他前不久才听到过他的名字。当时没有多想,现在不知怎么,忽然由不得自己不去多想。
疯长的情绪如同野草一般一茬一茬地蔓延开去,几乎忘记自己现在所处的环境跟情形。
不知怎么觉得自己落空了一个本该毫无鸭梨的回击,这种心情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迹部景吾冷了脸,神色淡漠地拨出那枚别针,解开自己的裤腿,跃身跳出了抽屉,在另外一侧的床头柜里找到寻觅已久的感冒药。
一般人难以想象十厘米大小的人上上下下是有多艰难。打碎一个杯子的迹部景吾整个人完全冷掉了,他站在好容易爬上来的流理台上,目光遥遥落在地上破碎飞溅的陶瓷上,像是一道炸雷落在心上,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是在做什么呢?
直接拨个电话叫救护车就好了,不是么。
令人嘲讽的是,救护车来了无法进门,还会疑惑对方已经昏迷,怎么有力气拨打号码。他还要在意不被人发现,还要在意……在意很多事情。
这一刻心里的情绪难以言喻。从前呼风唤雨的迹部景吾即使尝到赛场上失意的滋味,也从不知道,自己有天连简单地拿起一个陶瓷杯都这么困难。
他神情冷漠地望着那里,站在那儿没了动作。
这种日子还要持续多久呢。
真是,受够了。
……
客厅里骤然响起电话铃声,缓了一刻,随即传来什么重物落到地上的一声闷响,原本还一头乱糟糟情绪的迹部景吾一愣,翻身下地就往客厅去。
那人昏沉之中也许是被铃声惊醒还是怎样,竟然一头歪倒,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夹在茶几跟沙发间。头上也仿佛撞到了,她在那里挣了一挣,迷蒙地睁开了眼。高烧烧得她嘴唇殷红,两颊火热,眸子里水汪汪地哭了似的,捂着那块,看见他跑来,竟是喃喃地喊了一句:“……洗澡水……倒了么……”
“……”
他这刻都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恼。
嘴角一抽,想着这么一撞竟也没撞晕她,这个时候还惦记着些有的没的。
然而心情却极微妙地好了起来。
她拧着身子毯子乱糟糟滚到一起,无意识还把茶几踢开了一段。病中人力气也大得惊人。迹部景吾要跳脚又没观众,没办法,只好再度给她裹圆实了,看她像只蚕蛹般倒在地上,再叫也叫不应了。
……他简直想吐槽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不华丽的生物,生病生得像睡懒觉!
这时才想起电话还没接,对方已经挂断了,迹部景吾回拨过去,忍足侑士那边的声音带着鼻音,含笑调侃他说,不会是那什么到一半,结果发现不会下一步了,才打来求助吧?
迹部景吾:……
这个世界上果然有比早川加奈子更加不华丽的生物!
最好祈祷变回去那天他已经忘记这件事了!
听见他说是早川加奈子发烧了,忍足的语气才总算正式起来。一二三告诉他该做什么,拿额头碰碰她的看看体温是不是特别高,可能的话找体温计出来给她量量,吃不了药的话让她喝点儿水降温。这时才觉得对方的确有点儿不负家庭培育的模样。
说到最后他又嘲讽他这个都不会,小心对方病中化身小怪兽扑了他。迹部大爷哼了一声,满脑袋不华丽的东西,挂了电话拔了几张纸巾出来去饮水机那儿打湿。饮水机旁为了方便他搭了楼梯,一次性塑料杯摆放的位置太高了,只能用这东西敷在她额头上降温。
敷上去之前,略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情绪,他皱着眉,脸贴上她的额比较。体温对比下虽然蛮厉害的,但……似乎不是特别过火?这时才庆幸对方好歹是到了一个比较方便他探视的位置。脑门上还青了一点儿,不知道要不要紧。
挪开身体,抿了抿唇,迹部景吾别过眼,从鼻子里发出一句轻哼,来表达自己的不屑跟不在意。
小姑娘昏昏沉沉,睫毛微颤,脸又太近,时不时还要凑过去试体温,看着看着,莫名就觉得心口微微一动,有什么东西张牙舞爪着,让他非常不适应。
这是什么不华丽的情绪呢?_(:3)∠)_肯定是因为刚刚出汗太多身体粘腻起来,他才变得奇怪起来。
折腾了半天,好容易告一段落。他待在她的身侧,时不时拉拉她乱拽的毛毯,碰碰她的脸,心脏砰砰地,感觉体温下降特别快,至少没上升,已经很满意了。
照顾病人什么的真是累死了。迹部景吾一面傲娇地表示这家伙能有自己照顾她真是三生有幸了,一面听对方沉沉的喘气声略略发呆,都忘记嫌弃对方没洗澡又捂出一身汗,自己也有点热,仔细想想好像没什么味道嘛……渐渐不知怎么他也睡着了。
……
于是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早川加奈子惊悚地发现自己脸旁边贴着没多远的那只十厘米生物姓迹部名景吾!
她大叫一声!——在心里!
_(:3)∠)_卧槽,早川加奈子震精了。
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为什么她跟迹部景吾忽然就进化到“早晨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你的脸”了!!
这特么金手指开也太大了吧!!
*
事实上早川加奈子当然没长着张一看就有金手指就脸。
事实上她被一大早醒来就看见她的迹部景吾骂了个狗血淋头。当然这怒气勃发中除了她昨天真的蠢爆了以外,也有对方本以为他自己身体倍儿棒,结果在外面睡了一晚居然也有点稍微的发热,顿觉落了面子的成分。
忍足侑士上门一次,加奈子才知道自己昨天折腾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照顾她多久_(:3)∠)_眼看对方现在也略略有些发烫,被捂得严严实实喝水降温,一双眼睛还要炯炯有神地盯着她看忍足给她测量,她就觉得,自己真是罪该万死……
人家在病中还在关照她是不是恢复了!
这是何其高尚的一种情操!
她之前真是误会他了!
脑回路一目了然的加奈子完全没有注意到迹部景吾的咬牙切齿。
她哪只眼睛看到他是在关心她?!他是在生气!是在跳脚!是在……在不高兴!!
不华丽的女人!
啊恩!
本大爷怎么可能在意这种不华丽的女人她的死活!!
还因为这种人感冒!
口胡是假象好么!
“……”加奈子望见对方不知怎么越发凌厉明亮,但在病中实在显出几分力不从心的水润的眸子,她眨了眨眼睛,宽慰对方样地笑一笑,显摆一下自己身无二两肉的小身板,显示自己已经恢复过来,毫无鸭梨!
迹部景吾:……
这不是不华丽母猫!……这是猪!
弱爆了好么!
扭头生闷气的迹部景吾并不自知自己挪开的目光到底存了一点儿平缓好看的笑意。这眼神落到其余二人眼里各有滋味。
加奈子颇高兴,之前的事情都忘得干干净净,打个巴掌给甜枣她就只顾着牵挂枣儿滋味。早把昨晚自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惆怅纠结一头乱毛抛到脑后,高高兴兴地问忍足侑士吃饭了没,然后欢快地吃完药奔去厨房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