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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妾心如水 当前章节:14803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22:13

她很少发脾气,她以为她这次态度如此强硬,李博延应该会多少考虑到她的一点感受。

可是,第一次去深圳做手术的时候,她顺道陪李博延去加工厂谈事,却真的又见到了孔琳荣。

她看着改变了很多,如果说当年她还是含羞带怯的温柔少女,那现在,剪短了头发穿着干练简洁职业装的孔琳荣,更像是一个职场上无往而不利的俏佳人,成熟稳重得让宋沐阳都觉得陌生。

她伸出手,神色从容地跟她打招呼说:“你好啊宋沐阳,好久不见了。”

“你好。”宋沐阳平静地跟她寒喧。

工厂的老板看到李博延到了,就招呼他过去,也正好让他及时的置身事外,看着两人还可以笑着说:“你们确实蛮久没见面了,好好聊一聊吧。”然后又拍了拍宋沐阳的手,安抚似的,“你先等等我,很快的。”

宋沐阳乖巧地点点头。

孔琳荣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的感情还是那么好。”

宋沐阳笑了笑,说:“还好。”

“听说你现在也是自己当老板了?”

“小商店而已,算不得什么老板。”

“你们都很不错,只有我,好惨了。”顾影自怜的语气,林黛玉似的忧愁。

宋沐阳敷衍地问:“怎么了?”

“李博……李总没跟你说吗?”

宋沐阳轻描淡写地挡回她的试探:“我们很少提到外人的事。”

孔琳荣果然脸色有些讪然:“我离婚了,本来心如死水,还好又遇到了你们,看着你们感情这么好,多少还让我有点相信爱情与婚姻。”

宋沐阳说:“这话我倒不认同,那如果我和他离婚了,你就会对爱情和婚姻绝望了吗?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那倒也是,还是你看得透。”

于是三句话,有两句在奉承她,她曾经那般清高,却在这时候做得如此刻意,宋沐阳想你有必要示弱得这般厉害?

她几乎能够想象得出李博延和孔琳荣的重逢,她必是梨花带雨的感叹过,然后深深激起了他作为男人略显得有些泛滥的同情心与保护欲。

孔琳荣和她一样明白,李博延有一颗多么善良的心。

但可惜,宋沐阳不是李博延,她现在连这样的虚应都觉得厌烦,她和她从来就不是好朋友,当她那一巴掌甩下来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们永远不可能再成为朋友。

她垂下头,给李博延发了个催促的信息。

好在这一次,他并没有让她等太久,很快他便出来,公私公办地交待了些事情,然后拉着她走了出来。

出门后,宋沐阳嘲弄地问:“用得着对她摆出那么冷淡的口气?”

李博延看她一眼,咧嘴笑笑:“我那是公事公办。”

“就没一点私情?”

“沐阳。”李博延无奈地转过头来,望着她,“你吃醋了?”

“没有。”她否认,深吸一口气,她努力地让自己保持心平气和的状态,“即便今日见着了她,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请她?”

“你不能否认她是一个很有工作责任心和能力的人。”

这一次,他已不再帮她打失业又离婚的同情牌了,宋沐阳冷哼:“她应该有比这更合适的工作,而我也可以帮她找到。”

“宋沐阳,”李博延很无力,“你是我老婆,你不能这样挖我的墙角。”

“可是你曾经喜欢过她。”这是一个结,她无法解开。

李博延闻言失笑:“都这么多年了,我和她那点破事你当年又不是不清楚,怎么就比我还放不下?沐阳,我以为你不是一个小心眼的人。”

高帽子都戴上来了,宋沐阳冷笑,望着他:“如果我说我就是这么一个小心眼的人呢?”

“那么,我是不是更应该计较你和施念仁的事?”

“李博延,你别乱扣帽子好不好,我和他就只是合作人。”

“可他也是男人。”

宋沐阳气结:“你小人之心!”

她以小人喻他,却以君子暗赞别的男人,李博延也气了:“宋沐阳,那你就不小人?我和孔琳荣也只是很单纯的上下属,何况她在深圳,我在东莞。”

“那为什么我坚持不允许你还要请她?”

“可当年,我也不同意你跟施念仁一起合作,你不还是坚持要?我都能掏出全部的钱支持你了,为什么这一次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只是用一个人而已。”

只是用一个人而已,可仅仅只是用一个人而已吗?

宋沐阳恼得扒头发,她从来就自认自己不算是一个蛮不讲理的人,她也不否认自己对孔琳荣或许存有偏见,她更不是不相信李博延。

她只是觉得难过,那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心堵,好似她以前做的那个梦,梦里面明明知道自己选择的路只能与李博延越行越远,可她却毫无办法。

☆、72-72

就这样,她用最糟糕的心情去面对最痛苦的事情。

结果可想而知,她又一次痛昏在手术台上,医生术后跟她说:“你对疼痛太敏感了,所以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一个月后再来复查吧。”

含蓄的,医生表达了一个意思:如果真的受不了,这次不成功,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勉强。

宋沐阳是第一次痛恨自己这样的体质。

李博延闻言放下先前两人冷战的事实,安抚她说:“没事,也许你只是太紧张了。”

这样的话一点力道也没有,在他妈妈的监视下,他已经不敢再乱说放弃的话了。

宋沐阳惨然笑笑,望着他:“如果治不好你打算怎么办?”

说完这话,她便觉得自己真是悲惨,似乎一直在问他,如果怎么样他会怎么样,当年冷感是这样,现在怀不了孕也是这样。

李博延顿了顿,说:“你不能这么快就放弃。”

“如果我想放弃呢?”

“沐阳。”李博延有点无力,“不要讲那么多如果好不好?”

她咬着唇,倔强地说:“那么,我想放弃。”

李博延的神情也冷了下来:“有时候,你也应该为我牺牲一下。”

潜台词是,她应该控制好自己敏感的体质,不要一点点痛都不能为他承受。

宋沐阳的心凉透了,她其实也不是真的想放弃,她只是想在这种情况下得到一点安慰而已,哪怕她明知道,他或许根本就不可能做到。

但是至少,她能感觉,在这一刻,他从来都是坚定地站在她这一边的。

可是,他已经松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悄悄地退离了她所在的位置,或者一步,或者十步,甚至更远。

宋沐阳沮丧地跟他回到家,一个半小时的车程,两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到家了李母还好巧不巧地熬了药,没看出两人脸色不对,径直端到宋沐阳面前说:“刚好,趁热把这药喝了吧,这样效果才好。”

宋沐阳看着那一碗黑乎乎的汤药,也不知道是些什么药材做的,既苦又腥,每次一喝完,她嘴里好久都是那股祛之不尽的腥味,以前她还能纵容,怀着赎罪一样的心思,但今日她心情实在不好,撇开头冷冷地说:“我不想喝。”

李母微愣,看一眼儿子,他坐在一边,一点也没有要帮忙劝的意思,只得勉强笑着说:“哪能不喝呢,这个药很好,是老偏方,有的喝了它一次能怀好几个。”

原来是传说中的多子汤?宋沐阳气结:“妈,你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就随便给我吃药?”

看她这样说,李母也急了:“哪是随便?这个不但能促怀孕,还是调身体的嘛。”

“总之我不喝。”宋沐阳站起来,她已经努力控制了,可声音还是忍不住的发抖,“爱谁谁喝,生不出就不生了。”

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她想摊开来说吧,摊开来他们家能接受就接受,接受不了就早点解脱。

可她才出口,李博延忽地也站起来,喝止了她:“宋沐阳,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那么大声,把离他最近的李母都吓了一跳,以至于她完全忘了要同媳妇计较那句“生不出就不生”的话,呆呆地望着莫名其妙凶起来的儿子。

宋沐阳同样骇然,这么多年,李博延虽不说是把她捧在手心上,但如此恶声恶气恶形恶状是从来没有过的,她看着他,不能置信:“我没有好好说话?”

“妈怎么说也是长辈,不领情也就算了,你就不能客气点?”

“我哪里不客气了?”

如此,不过一句话,点燃了两个人积在胸中的火气,所以平日隐忍未发的郁闷,都借由那一碗汤药爆了出来。宋沐阳很惊奇地发现,原来自己也会撒泼,也会吵架,也会像个疯子一样的咒骂和失态。

但是,那不是她,也不是她想过的生活。

最后是她摔门而出,什么也没带,包括钱包,包括手机,却在楼下又遇到了同样要出门的静姐,她还是那种朴素的打扮,亲热地叫她:“沐阳。”

等走近了才发现她发丝凌乱,眼睛红肿,不由大惊:“你怎么了?”

宋沐阳垂下头,她现在谁也不想见,谁也不想搭理,更不愿意在外人面前坦露家里的是是非非,只得苦笑了笑,说:“没什么,店里出了点事。”

“很严重吗?小李呢?”

“……他在上班。”所谓的粉饰太平,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吧。

“哦,那得告诉他,两个人一起,什么事就都不是大事了。”静姐说,看得出,她是真心的对她好,也是真心想关心她。

可是,这种违心的交谈只会让宋沐阳心里更难过。到了楼下,她匆匆地和静姐道别,回首却看见她蹲在流动的小菜贩身边讨价还价,心里不由得浮上一阵悲悯,当她在这边计较分分角角的时候,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男人却和别的女人花几千上万地去外地潇洒?只为了那短暂的露水狂欢。

如果一心一意的讨好,只为了等待对方的辜负,那么她宁愿从一开始就自私到底。

可是心里却仍这么难过,愤怒与失望之后,只余了难过,站在这个女人面前,她曾经得意过自己的幸福,可现在,谁又敢说静姐没有得到过和她一样的快乐?

至少,她在无知无觉中享受着她的家庭,在无知无觉地爱和被爱,而无须像她这样,在爱的天平上,揣着不能生育的负罪感。

她从一开始就失衡了,所以,她这会儿才会失态。

甚至于,宋沐阳几乎能够清晰地看见他们的未来,如果她治不好,或者如果他还怀有希望,那么他们之间的矛盾只能越来越深,这样的吵架也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与其说他维护他妈妈的态度激怒了她,还不如说,是她对他们的未来,感到了绝望。

这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吵架,婚姻专家说,经常吵架的婚姻比不常吵的要能维持得更久,大概那是因为吵惯了,于是也就形不成伤害了。

而不常吵架的,每一次争吵过后都会划下深刻的印痕,无法恢复,还能叠加得更深更宽。

宋沐阳和李博延就是如此,而命运有时候像个顽皮的孩子,喜欢在你最猝不及防的时候捉弄你,就在他们吵架的这一天晚上,有一个人突然又冒了出来,那就是施南。

宋沐阳离家出走后,李博延先是气得不得了,而后又担心得不得了,他出去找过,但到处都没有她人,想着她既没钱又没拿钥匙,大概也不会走太远,就只能心急如焚地等在家里。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他看到“施南”名字的时候怔了一下,他不知道他们还有联系,他忍不住,打开了那条短信。

施南说:“我是施南,我来了深圳,跟导师随访三天,能见见你吗?”

宋沐阳在外面走得累了,她也想过回去,但总觉得自己没有完全平复,回去只怕也是冷战。

她不愿意跟他再吵一架,可全身上下都只有几块钱零钱,连她去自己任何一家店里的路费都不够。

好吧,得过且过吧,她只想找人聊天,倾诉,脑子里能想得起的号码就那么几个,翻来滤去她想到了李然。

一曲音乐快尽就在宋沐阳以为她不会接电话的时候,电话通了,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夹着浓浓的乡音:“喂,哪个?”

“你好。”宋沐阳微愣,“对不起,我想我可能打错了。”

再拨过去,还是那个男人,宋沐阳终于觉察出了不对,问:“请问你认识李然吗?”

那边迟疑地问:“你是谁?”

看着是认识李然的,宋沐阳说:“我是李然的朋友,我叫宋沐阳,她在吗?”

又是迟疑,而后再说话声音已隐含了悲伤:“她已经不在了。”

宋沐阳大骇:“什么意思?”

“她死了。”

一坐上车,宋沐阳劈头就问:“前几日你给我看过的报纸呢?”

“后座翻翻吧,不知道丢了没有。”看她脸色难得一见的灰败,施念仁讶道,“怎么了?”

她却没理他,说一声“快开车,去深圳。”然后就翻到后座去找报纸去了。

报纸很多,也很乱,可见施念仁并不是一个好收拾的人。宋沐阳就着车灯耐心地翻找,不停喃喃回忆,是哪一天呢?是哪一天呢?

是了,就是这一天的,她打开来,翻来覆去,趴到前座瞪着他恶狠狠地问:“为什么少了一页?”

施念仁被瞪得颇是无辜,答:“我哪里知道?可能是谁坐我车的时候拿去包东西了吧。”

宋沐阳真正是气结。

她坐回后座,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当天的新闻是怎么说的?哦,好像说是一个李姓外省女子,在深圳做了人家小三,结果男的原配发现,勒令两人分手,李姓女子以怀孕为名索要分手费不成,最后跳楼自杀。

很短的一个新闻,刊在社会版一个毫不显眼的角落,但是因为配了图,所以宋沐阳多瞄了一眼。

那个图上,是一个手足纤瘦的女子躺在地板上,白布遮身,红衣却很耀眼。

☆、73-73

这真的是一个再俗气不过的故事,掺合着金钱与肉体的交易在这种纸醉金迷的城市随时都会上演:来自穷乡僻壤的女孩,为了少奋斗二十年,选择与魔鬼做交易,用自己的青春与身体换取不菲的金银,结果因为原配发现,于是她这个不知道是第几的第三者被捉,名誉尽损,自由被剥,唯有自杀以谢天下。

“你信吗?”李然的哥哥这样问她,这个老实的男人,接到电话的时候都惊呆了,几日里的冷眼冷语让他在见到宋沐阳的时候忍不住哭了出来,“我妹妹一向很坚强,又不是没穷过,怎么可能因为要不到分手费就自杀?”

但不认定自杀又能怎么样?有遗书作证,警方根本连再调查都懒得再做一下。而李然一家在深圳这个地方无人无势又无钱,耗不起精力也没那个脸面给已然“道德败坏”的女儿打官司。

而所谓的遗书,便是浅浅的两行字:我因为贪慕虚荣而走错了路,唯有自杀以谢人家。

二十个字,工工整整干干净净,没有一个错字,也没一个写歪,因为它们就敲在她的电脑上,连个签名都无须要有。

她的生命,就这样随着这二十个字,盖棺定案,她最后做了什么,在想什么,也永远不会再有人去关心。

宋沐阳没有见到李然最后的仪容,如果她晚打电话一天,她连她的骨灰都看不到。

李然的哥哥跟她哭诉了这几日的遭遇,其间李父就一直坐在旁边,闷闷地抽着水旱烟,苍老的脸上,尽是烟尘。

她呆呆地望着桌上的骨灰盒,黑色冰冷的小盒子,就这样盛放了一个女人的全部。

她的身体,还有她的灵魂,最后只囿于这一方小铁盒子里。

李然的哥哥拿出妹妹的手机,看着上面的照片说:“她打电话回去的时候有跟我们说到过你,说你事业成功又能干,我们一直以为她是帮你在做事,谁知道,她却是……”

“我能看看吗?”宋沐阳打断他,指着手机问。

他把手机递到她手里。

黑色的诺基亚,很朴素的颜色,没有想象中的华丽与奢华,甚至于屏幕上的照片,也是翻拍于很早以前在莲花山她和她的合影,那时候,她们青春纵歌,人生如蜜。

只不过一个转眼,她与她,天人永隔。

打开她的手机,里面满满都是她使用的痕迹,她喜欢的歌,还是像她以前笑她的那样毫无品味,旋律一色的简单,有如儿歌;里面的照片也尽是些旧时照片的翻拍,偶尔有两张新近的单人照,都是面目模糊的自拍,因为距离太近,只余一双大得碜人的眼睛。

不小心按错键,却跳到音频文件上,里面存了很多文件,满满的都是她口述的遗言。

原来她最珍视的,才藏在最深的地方。

录音有好些段,像是琐碎的日记,渐渐拼出她这几年寂寞的生活。

第一段应该是录在她第一次见未个男人后,她说:“柳向阳就是个孬种,他们老板看上了我,所以他屁都不敢放一个,我突然发现还是宋沐阳说得对,这样的男人本不值得我喜欢。”

“我总是遇人不淑。”录音里她不止一次这样感叹。

其后便是寂寞的生活,和所有被包养的金丝雀一样,笼子越是精致,自由就相对越少,她出不得门,离不得家,还要不得不接受随时突时突袭的查岗与监控,所以,宋沐阳想,这就是这些年她形同失踪的真相吗?

她要她去东莞玩,她总说很忙没有空,她到了深圳,打她电话想见面,明明前一天答应得好好的,等她真去了不是找不到人就是说找不到时间,而这一切的借口,只是因为那个男人不喜欢。

他有身份,有地位,他养得起女人却曝不得光,所以她只能永远躲在黑暗里,断绝和过去的一切联系,过最奢华的生活,最寂寞的日子。

她说:“沐阳,活到现在我才知道,我一个朋友也没有,我很后悔,然而我又怎么回头?”

她说:“我曾经以为失去自由很可怕,但我发现,我竟然也已习惯。”

最后一段录音,她说:“她已经知道了,我有预感,这样的日子也到头了。”紧接在这一句后面,是大片大片嘈杂的声音,男人的痛斥,以及女人的尖叫。

李父听得陡然变了脸,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却到底没有骂出来,撇过头硬声说:“还有什么好听的?这不要脸的货!”

宋沐阳只得掐断了音频,她摩挲着手机,尽管有点不近人情,可是想了想,她还是问:“这个手机能留给我吗?”

李然的哥哥还有些犹豫,李父却是头也没回,硬着脖子说:“你要是想就拿去吧,她既然在里面提到你那么多次,大概也是想给你的。”

宋沐阳想说“谢谢”,可这两字盘在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室内陷入难堪的沉默,恰好门被敲响,她起身去开门,施念仁拿着一个文件袋站在外面,默默地递给她。

宋沐阳接过来,转身放在李然父亲的手上:“我和李然好歹也是朋友一场,这些钱,就当是我替她孝敬伯父的。”

李父本来脸色阴沉地坐在一边,闻言却惊得尴尬地推开:“我哪能要你的钱?”

一翻推拒,宋沐阳坚定地把钱交到他们手上,再看一眼骨灰盒,她怆然离开。

他们客气地送她出来,听他们讲那些感激的话,她只觉得心里一阵难受。

她是于心有愧的。

如果当时她不怕被误会,不那么害怕世俗的眼光,说出柳向阳差点□她的事实,李然的人生会不会得到逆转?也许,她终其一生都只是个小小促销员,通过做直销做一做一夜暴富的梦,然后嫁给一个小男人,虽艰难但能幸福地活着。

如果她能将她也拉去东莞,像所有朋友那样对她多点提携和照顾,是不是她的人生更是会完全不一样?

李博阳说得对,她从来都是一个自私到近乎冷酷的人,对他如是,对朋友,也如是。

只有听到李然在录音里一次又一次提到她名字的时候,她才知道,她是真的诚心诚意将她视为她最好的朋友,而她却那么冷淡的离开,没有回头,也更没有注意。

李然的反常,她怀疑过,可总认为,那是别人的事情。

她把她视为外人,她却在寂寞的日子里,将她当作能倾诉心事的最后一个人。

在车上一遍又一遍听李然留在手机里的录音,那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声音,这个不会写日记的女孩,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坦白自己的脱轨的这一段人生。

宋沐阳猜测,那或者应该是柳向阳公司的新年晚会,李然被他带入了席,她从来都是个活泼的人,别人敬酒她就傻呼呼地喝,于是她的天真被他的老板看中。

柳向阳是时常赌钱,跟同事,跟外面的混混,跟他们的老板,而有时候,他会带她去。

李然就这样被他不着痕迹地推了出去,然后又被转手,送给了另一个更有身份与权势的男人,养她的笼子越来越精致,她的自由也越来越稀少。

直到最后,她灿烂的生命终结在绚丽的季节,曾经满怀的梦想,就坠落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宋沐阳想起李然曾经跟她说:“工厂不自由,和钱比起来,我更爱自由。”

说那话的时候,或者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为了钱,放弃了全部自由,甚至舍弃了自己的生命。

两万块钱,她了结了她和她的友情,试图得取一生心安。

可是,真的能安得下心吗?

施念仁把她送到宾馆安顿好,有点担心地问:“你没事吧,要不要通知你家小李?”

她家小李,她惨淡地笑了笑,忽然才想起,她是离家出走的人。

他有没有为她担心过?有没有满大街的寻她过?可是现在,她不想面对他,不要是在她心情最糟糕的时候,她摇摇头,说:“不用了,明天我就回去。”

那时候,她也真的想过,明天就可以回去,李然的死让她忽然明白,什么都是假的,好好活着才是真的,她希望她还活着的时候,爱他的时候能好好爱着。

至于以后,也许他们最终会因为她无法生育而分开,但那是以后,现在,谁管呢?

只是她并不知道,也许明天,他们谁都回不去。

不仅仅是李然,也包括她,也包括李博延。

☆、74-74

宋沐阳回到东莞的时候,李博延却又去了深圳,他们在某个不知名的路口曾擦肩而过却不自知,那一瞬,宋沐阳只想到一个词,阴差阳错。

暗地嘲笑了下自己的胡思乱想,宋沐阳鼓励自己应该打起精神,往者不可追,现在才最重要。

家里一切都是老样子,并没有因为她一夜当归而天下大乱。看到她回来,李母明显是松了口气的,她或者固执或者古板,但也并不想自己儿子的婚姻出现任何问题。

宋沐阳也很坦诚地跟她道歉:“妈,这些天我心情不好,昨天我不是有意冲你发脾气的。”

李母说:“我知道我知道,你们忙压力也大,吃过饭了没,我做了你喜欢吃的清蒸鱼,要不要吃一点?”

宋沐阳其实并不是特别喜欢吃鱼,只是将其作为食物必不可少的一种调剂,但在一家都不吃鱼的老李家,她这已经算是喜欢了,也可以说,李母此举不过是为了迁就和讨好她。

饭后宋沐阳开车去了店里,好在她请的店长很负责,不枉她高薪聘请,一切事情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在这方面施念仁也完全赞同,他是个事业拓展狂,在陪宋沐阳去深圳看李然家人之前他都在大朗看店面,他希望“1997”能够一路连锁下去,那曾经一度也是宋沐阳的心愿,如果不是她身体出了问题的话。

她很清楚,如果要想保住婚姻,她必须要怀孕。

这个事实让她很沮丧,她并不排斥怀孕生子,她排斥的是将这作为一种必须的压力压在她身上,而她,得不到一点舆论支持和同情。

可就像李博延说的,适当的时候,她也必须为他作出牺牲。所以在回程的时候,宋沐阳明确地跟施念仁说:“一年之内‘1997’不会再开新的分店了。”

施念仁很吃惊:“沐阳,商机这种事,可不是说来就来的啊。”

宋沐阳也明白,但比起事业,她更愿意婚姻能长久一些。

李博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忙,这次去深圳,一去就是三天,而且还看不到归期。

宋沐阳也试着主动给他打电话,但他的声音冷冷淡淡的,只是说:“我在忙,等会再给你电话。”

可等来等去,他没有回复,她要得到他的消息,还必须通过自己的婆婆。

宋沐阳对此既不安又恼怒,她以为她主动示好他应该就着台阶就下来的,可结果却似乎是他对她递交上去的台阶不屑一顾。

因此,当施念仁跟她说‘1997’不直营也可以加盟,而深圳有人正想这么做的时候,宋沐阳想也没想就同意了。

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孩子,一看就没有任何做生意的经验,从施念仁的语气里,宋沐阳知道她或者也是和李然一样,也是某个有钱人包养的小妾,出来做生意不过是为了打发一点寂寞的光阴,赚钱与否倒并不是特别看重。

宋沐阳看到她的时候晃了一下神,她在想,如果李然像她这样想会怎样?

女孩选的位置并不怎么样,以宋沐阳这几年经营的眼光来看,这个店即便是勉强开业,强撑也不会超过一年。

女孩惊呼:“这么惨?”

宋沐阳点点头,她很想帮她,就像在帮另一个李然,于是诚心诚意地说:“你可以再找找其他门面,生意这种事是急不来的,很讲究天时地利跟人和。我知道你不在乎钱,但是,能做成不是更好么?我想你也总不希望一年到头为这种事心烦,而且这也有可能是我们第一家加盟店,我和施总都想一举成功。”

女孩走后,施念仁才站出来,笑着说:“你责任心还挺强,我以为商人都只管赚不赚得到钱。”

“但商人也更讲究赚钱能不能长长长久久。”说着她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蛮羞愧,对‘1997’你比我更上心。”

施念仁大笑:“那或者是因为我比你更爱钱。”

“说真的,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又不结婚,将来钱都给谁花啊。”

“谁说就只有结婚能花钱?我养了一片森林呢,比一棵树可要昂贵更多。”

才经历过李然的事,宋沐阳对他这论调颇不喜欢,滞了滞她皱眉说:“要不你先回去吧,我想去西乡转一转。”

“去看你家小李去?”施念仁了然地笑,“感情还真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你答应过来看场地,莫不是打的是查你家老公岗的主意吧?”

宋沐阳闻言笑一笑,并未否认。

施念仁摇头:“女人再强还是都一个样,尽围着老公打转转了。打个电话吧,看看他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宋沐阳想想也是,总得给他一点准备的时间,于是拨了电话,那边好一会才接,声音清清淡淡的:“喂。”

宋沐阳问:“你在哪里?”

“深圳。”

“是厂里吗?”

李博延不答,反问:“有事?”

声音已隐隐有了些不耐烦,宋沐阳咬了咬唇,最后还是说:“我也在深圳。”

他顿了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好半天才又问:“你在哪里?”

宋沐阳大概说了个地址,李博延说:“我们也在关内,正吃饭,你要不要过来?”

去,为什么不去?

她还想着吃了饭,跟他一起回东莞,或者至不济,能在深圳住一晚,把所有事情都摊开来说明白。

她想告诉他,最后她生或者不能生,这一刻,她都是不会想放开他。

只是世事的发展,永远都那么出人意料。

在这一个本来很平常的饭局上,宋沐阳见到了一个久违的故人。

多年不见,柳向阳越发将自己打理得人模狗样,头发一丝不苟,面容干净齐整,就是衣服,也置换得楚楚有型,贴身合体的更衬出衣冠禽兽这个词语。

相对她的震惊,他表现得更加自如与从容,他站起来,对她伸出手,说:“你好啊,沐阳,真的是好久不见了,我和李总刚刚还说起你呢。”

说完,他伸出舌头猥琐地舔了舔嘴角,笑容,像一只世故的,狡猾的,恶心的,想要餍食的,野狼。

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看到他,她总能想起他的手,蛇一样冰冷地钻进她的身体,事隔多隔,她以为可以淡然,却竟不能忘记分毫。

还好李博延的声音很适时地响起:“沐阳,柳总你还记得吧,在龙华的时候就住你们隔壁呢。”

宋沐阳望着他,冷笑,柳总?!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平,当李然痛苦地跌落在水泥丛林中时,他却财富名誉都到了手上。

他踩着一个女人的肩膀爬上来,还可以笑得如此若无其事!

他还可以毫不尴尬地收回手,说:“看来你见到我是很意外了,怎么,不认识了?”

商场多年,宋沐阳知道她至少应该维持表面的敷衍,可她做不到,对一个差点就□了自己,同时也害得她最好的朋友身败名裂只能自杀以谢天下的男人,她做不到半点的曲意逢迎,至少目前她不做到,微微退开一步,她冷淡地说:“对不起,我怕脏。”

这一下,不止是柳向阳,就是李博延也变了脸色。

柳向阳吃到中途,借口有事离开,相当是拂袖而去。

他一走,李博延便冷了脸,望着她:“宋沐阳,你不觉得自己太过份?”

连孔琳荣也在帮腔:“是啊沐阳,这次他们公司的订单量很大,李总为了这都跟他周旋三天了,本来还以为今天中午能把一切都全部谈妥。”

她这一提醒,李博延的脸色越加难看,宋沐阳冷冷地转过头,望着那个不动声色地想挑拨离间的人:“孔小姐,我和我丈夫还有事谈,能不能请你先回避?”

孔琳荣脸色微变,站起来正想离开,李博延却阻止了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有什么好回避的?这件事,一直都是她在跟进,今天你把局面弄成这样,好歹也要跟人家说句对不起。”

宋沐阳似是听错,冷着脸问:“如果我说不呢?”

李博延却看也不看她,偏过头,同样冷硬地说:“除非你再想跟我吵一架。”

他竟是如此不避讳地在外人面前提及他们之间的矛盾,宋沐阳失望极了,她来找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她的委屈,李然的委屈,还有她有意的示弱与成全,她真的不能接受,她真心的反省换来的却是他在她面前维护别的女人这种结果。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说的。”宋沐阳站起来,往外面走。

孔琳荣却突然拉住她,面带惊慌:“沐阳别,你别,我走好吧,你们有话好好谈,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大不了我明天再约他出来谈。”

宋沐阳垂下眼,盯着她拉住的地方,冷声说:“放开!”

孔琳荣还是不放,很是愧疚与自责:“你别生气好吗,沐阳,如果你不喜欢我帮李总做事,那我辞职就是了,为了我让你们感情失和,我真的觉得很难过。”

一句话,准准戳中了李博延心里的难堪,而相对于她的哀婉凄楚,宋沐阳实在冷厉得让人发指,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拉着孔琳荣往面走:“要你辞职干什么?我们走。”

临出门,身后宋沐阳叫他:“李博延。”

声音冷淡,却不无威胁。

都在火头上,都接受不了任何强硬的做派,李博延此时更如是,他回过头来望着自己疼宠了几年的妻子,眼里满满都是失望:“宋沐阳,我知道我们从来就不在一条路上,我也从来就不强求你,但是我只希望一点,在别的夫妻齐心齐力一起创业的时候,你若不能把我的事情当成事,那么至少,请保持沉默,好不好?”

顿了顿,他问她:“宋沐阳,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看起我过?”

☆、75-76

“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看起我过?”

富家小姐爱上穷小子,稍有不慎,穷小子就会如此怀疑。

他并不是不相信她会爱他,他只是不相信爱可以抵消这一切不平等。

施念仁就曾经说过:“你们的婚姻一开始就不平衡,所以男人的心态很重要,而你家男人的心理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强大。”

心理强,则人无敌。

李博延的心理或者真是不够强,也或者是因为太爱,所以他总是患得患失,尤其是两人之间无论是文化水平还是后来的事业起步,他都落后了宋沐阳一大截。

也因此,在他眼里,宋沐阳的每一次拒绝,仿佛都带着高高在上不容辩驳的强势,虽饱含善意,仍让他觉得难过。

“这样好吗?”走到外面,孔琳荣惴惴地问他。

李博延冷着脸:“没什么不好,随她去!”

“要不你就跟她服个软吧,你毕竟是男人。”

“为什么必须是我?”李博延口气生怆,他的老婆特意来深圳,或者刚刚才会过旧情人,现在又过来生他的事,难道这时候还要他来服软?

他有些狠绝地想,她是不是从来就没有放弃过施南,所以现在他找来了,她就迫不及待地找借口和他吵架了。

坐上车,半日没有开动,他也不是不犹豫,望一眼毫无动静地饭店门口,她并没有跟着走出来。

孔琳荣见他样子很为难,只得解开已经系好的安全扣,轻声说:“去找她吧,和她好好说一说,女人都是有点小心眼,你哄一哄也就过去了。……如果我的存在让你们感到困扰了,我很抱歉。”她说着垂下头,低低地抹了一把泪,“虽然我觉得能帮你做事我很高兴,但是,我并不想给你带去任何麻烦。”

“不关你的事。”李博延看她一眼,心烦意乱地解释,“她以前也不是这样,只是,唉,只是我妈催她生孩子,她的病没有好,所以心理压力有点大。”

“哦,是这样吗,有看过医生吗?”

李博延点点头,并不想就这件事情多解释。

她叹口气,柔声劝道:“那这样的话你就更要去找她了,别闹得太僵,总归也不是她愿意的事。”

“算了。”李博延摇头,“我以前也是太宠她,所以她才会……算了,我还是先把送你回去吧。”

嘴上说是算了,李博延到底不放心,车行到西乡又立即掉回了头,只是宋沐阳已然走了,空荡荡的房间,连残羹冷炙都没有留下一点。

电话在这个时候响起来,他以为是宋沐阳,接起来才知道是施念仁,他问他:“宋沐阳还跟你在一起吗?我有点事想找她,可电话总是打不通。”

李博延说:“她不在。”

“哪去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施念仁陡然抬高声音,“她不是过来找你了吗?”

李博延微滞,他难道要说他们两口子刚吵一架了吗?而且只是生意伙伴而已,他有必要在他这个老公面前对他的妻子表现出如此明显的关心?

施念仁的声音几乎有点气急败坏的:“李然死了,她心情一直不好,你这时候不好好陪着她,你让她一个人乱走什么呀你?!”

他说得太快,李博延只来得及抓住一个重点:“你说谁死了?”

“李然啊,说是她以前的一个同事,跟她关系还挺好的,你不知道?”

李博延顿时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轰隆隆碾过后只余下一张纯白的笑脸,他和李然的关系自然是没有宋沐阳与她的那么好,但对这个说话有点毒但行事爽朗的女孩子多少还是有些好感的,更何况,他们都曾经一起见证过彼此的爱与悲欢,她怎么会死,她又怎么就死了?

哑着声音,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施念仁叹口气:“好些天的事了,不过宋沐阳好像就前几天才知道,那不,就三天前,大晚上的叫我载她到深圳来,哎,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你俩是不是闹矛盾了啊,看她这几日情绪就很不对,现在电话都打不通了……”

他还在絮絮叨叨的,李博延却果断挂断了他的电话。

三天前,施南给她发了个信息说在深圳,他以为她跟吵架后是去找他了,谁知,完全是为了另一桩事情。

李博延心里实在是说不出的懊恼和沮丧,宋沐阳也是一个念情的人,李然的突然死亡肯定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她今日来找他,想必也是想从他这里找一点安慰的,他却什么都不管就把她一个人丢下了。

他用力甩了自己一个耳光,闭上眼睛,重重地跌趴在方向盘上。

喇叭被遽然按响,发出刺耳的一声长鸣,那么惊心,那么伤魂。

回到东莞,好在宋沐阳果然已经先回来了,李母对着自己的儿子朝卧室努努嘴,轻声问:“怎么了,一回来就睡觉,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李博延松了口气:“没事妈,我进去看看她。”说着还很敷衍地问一句,“你吃饭了吗?”

李母说:“早吃了,你吃过没?”

回应了两句,李博延推门进房,宋沐阳果然是在睡觉,春寒料峭,她把整个人都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衬着散落在枕头上乌黑的头发,尤显得苍白憔悴。

他蹲□,细细地打量她,忽然才发现,记忆里那个面色红润巧笑倩兮的女孩子,已成了如今这个神情淡薄苍凉的女人。

可他对她的爱,并没有减少分毫。

他们为什么而争吵?李博延发现他居然想不起来了,那么鸡毛算皮的事情,到这时候,都不如她还在他身边更让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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