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算不破阵,桃仙姐姐也会来找你的,只希望她不要觉得本姑娘这个灯有点晃眼。”风夕皱了皱高挺白腻的鼻子,丰息闻之莞尔,他知道她在担心那只猫。
“单姑娘想必也回来的。女人,你既然知道我要做什么,你心中又有何打算?”我们两个是分不开的。丰息接话说道,几乎是脱口而出,但他却仍是冷静地将最后半句咽下了。风夕的发忽然被风撩起,纷飞的青丝遮住了她的脸,丰息看不清她的表情,他太专注于揣摩她的表情,以至于没有注意到她放在身后的手骤然战栗。风夕知道,她与他是分不开的。
“来了。”风夕感到身后阳光明媚之处渐渐暗了下来,知道有人正沿着这条路向他们奔来,也正因为如此,她得以避免了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时间好好去思考他的问题。很多年之后,她回想往事的时候,怀疑过如果这天她可以与他认真的研究这个问题,或许一切又会有不同的发展变化。不过那个时候她已经不在意了,因为时间推移到那时,她已然做了孩子的母亲,便不再在意与他曾发生过什么了。
“果然是摄魂术,黑狐狸,被你的臭嘴说中了!”风夕望着眼前女子冷漠无神的眼睛,很没好气地向身边之人埋怨道。她皱了皱鼻子,四处搜寻着什么。
“风姑娘不喜欢猫,所以我便让那小家伙去别处玩儿了。”白霓桃颔首一笑,艳若桃花,却冷然无情。风夕的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一瞬,白霓桃却仍是无动于衷。
风夕肆意地伸了个懒腰,一边张着哈欠一边说道:“啊呵……谢谢了。桃仙姐姐可是来找这只黑狐狸的?”她的眼睛瞄了瞄身边优雅玉立的男子,眼神尽是难以置信一般的怅然。
“霓桃是来找风姑娘的。不知风姑娘可否借步?”白霓桃款款的欠了欠身,若有所指似的对着风夕说道,她的眼睛寂静如月,仿佛月下桃花冷艳不可方物。
“咦?姐姐找我干嘛?我身上可没有这只黑狐狸的气儿。”风夕摆摆手似要与丰息划清界限似的,白霓桃颔首一笑,应声道:“请风姑娘随我来。”她说罢便转身往树林阴处走去了。
“既然桃仙姐姐更喜欢我,那黑狐狸,你还是别想了。”风夕回首一笑,踏步往白霓桃方向掠去,她足尖踏上枝头的时候,看到了树下站着的那个女子,那个穿着紫青色素衣的单飞雪。
到底是挡不住的。该来的事,一样会按部就班的走到你的面前来,就像方才,白霓桃对黑丰息用了摄魂术,以至于他根本不能得知她们之间的对话,他要面对的人,到底是单飞雪,那个秘密,终于还是要浮出水面了。
那年月海之畔,发生了什么?才使得旗珀西与白霓桃的叛走?也许是那个秘密,也许是欲望,人心这东西,谁又说得清?
“金无足赤。”丰息放下了唇边的白玉笛,他这算是第一次见识白霓桃的摄魂术,才觉得之前的那些阵法不过儿戏罢了。如果不是这支白玉笛,换了其他任何人,即使是玉无缘,皇朝,恐怕一样身陷囹圄。
月海畔的那个女子,倾鸿,那个就此人间蒸发的女子,是风惜云,还是你?丰息抬眼想望一眼风夕,才发现她连同白霓桃都已不见了踪迹,站在他面前的正是单飞雪。
他本应高兴的。
可惜却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
“单姑娘,恐怕此刻站在息面前的,已不是单飞雪了。”丰息雅致地一笑,他望着单飞雪的眼中,满满的尽是冷漠的柔情,尽管冷漠,却足以醉人。
“丰……我要,替主人杀掉你……”单飞雪的神色有些痛苦,只消一刻,便只剩下冰冷无情的杀意,她双手握住了手中的雪刃。
雪刃,见光即见飞雪。见飞雪,定然溅血。
“不知息可是例外?”丰息握住了手中的玉笛,唇边漾起了乱世镇魂之曲。
“桃仙姐姐,小姐姐怎么样了?”风夕追上白霓桃,朗笑着与她并行着问道。
“霓桃不求原谅,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见您了,公主。白霓桃转过头望着风夕日渐深沉的眼睛,她的眼睛任是多少年也不会被染脏。
“桃仙姐姐这么说,我可就不明白了。其实小姐姐八成是会跟那只黑狐狸一道的。”风夕站住了身子,正是在火月木棉噬心阵的阵中。
她一直知道白霓桃要引她入阵,想来,那边便是旗珀西与黑狐狸的尽头了。至于为什么,自己最后竟还是放弃了去唤醒单飞雪,也许,是因为自己没有那支白玉笛,也许……
那年,他问她:“为什么?”
她回答:“你想要,便给你,如此而已。”仔细想来,竟从这日便开始了。
“风姑娘可有把握破了这阵?”白霓桃眼中不易察觉地闪过了一丝担忧。正如月海畔寂风崖,倾鸿那一眼深深地遗憾。
“木棉本就属火,色泽鲜艳若血,又是春夏之交的水火互溶之时,配以阴历时节,阵法之力当是全盛。嘿嘿,要是换了那只黑狐狸在这儿,不知道有没有办法。”风夕微微抬头,望了一眼头顶树梢上一朵含苞的木棉花,当真是红艳欲滴。
“风姑娘。”白霓桃似下了很沉重的决心似的,她颔首望着地面,可以感觉到湿热的地面正在躁动。“保重。”她终于是转过了身子。
她知道,其实她早已对风夕转身而去了,不是背叛,也说不上离弃,只是一个人的选择,在诸多选择中做出了选择。
“霓儿。你后悔吗?”风夕蓦地严肃了神情,额间的玉月在木棉花的映衬下现出血色。
万里长空中,此刻,竟有一轮苍红的圆月。
白霓桃欲去的身形愣生生地顿在风夕淡然的话音中,脸上的青痕隐隐的疼,沉默良久。木棉花林里只有血的铁腥味,没有丝毫的风。
“我已答过了。公主。”脚下迈出了步子,素缎的鞋尖竟带出血渍来。沾在裙角,活像一朵带血的桃花。
寂风崖的染血桃花。
风夕静静地望着白霓桃的背影,有些消瘦,水纱的粉白衣衫有点寂寞,长发铺散在肩上,发间的玉簪突兀地闪烁着决绝的碧色。
长大了,已比我高了。风夕在心中淡淡地笑了笑,她伸了个懒腰,双手枕着头斜靠在了身后的木棉树上。
黑狐狸,你想要,我便给你。
“丰公子的笛声还是一如往昔。”白霓桃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对面响起的时候,正是丰息的一曲终了之时。
“白姑娘也愈发出挑了。”丰息放下手臂,袖中的手却紧紧地握住玉笛,白玉笛的四周弥漫着灰白的雾,久久不散。
“丰公子是在担心风姑娘吗?”白霓桃盯住丰息的眼睛,没有看到白风夕,他的眼神中有一丝细微的困惑。“她自愿走入了火月木棉驶心阵,此刻应是在琢磨破阵之法吧。”白霓桃颊边的笑忽地带着些玩味来。
“白姑娘说笑了,既然见到了单姑娘,息便安心了。此行本就是为解救单姑娘,现下虽不说能安然带走她,但至少知道单姑娘还是平安的。”丰息淡淡地笑了笑,神情是一贯的雅逸,是江湖上人人敬佩的黑丰息。
“丰公子若是这样想,便正好合了我家主人的意。若是丰公子能从霓桃手上解开施在单姑娘身上术,主人便会来与丰公子做最后的了断。”白霓桃颔首笑道,她的眼睛望着自己裙角的血迹,有些造化弄人的感慨。
“白姑娘可否回答息一个问题。”丰息仿佛毫不在意一般,拱手问道,白霓桃欠身迎上丰息的目光。“丰公子可是想问倾鸿姐姐的下落?”她笑的愈发恣意了,仿佛看穿了时间一般。
这世上有许多人,冥冥中早已注定会走到一起。
像是丰公子和惜云公主呢。她在心里这样念到。而自己,注定只能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连救他的资格也没有,更不用说并肩而行。
“白姑娘若是不便回答便作罢了,权当息冒昧。”丰息笑道,不禁感叹自己的心情已表现地这样明显了吗?
“倾鸿姐姐当是不属于这尘世浮华的,丰公子这样聪慧,有朝一日定能领会霓桃之意。”白霓桃浅笑着回答道。“单姑娘,术既已解,为何不动手呢?”白霓桃的表情依旧是端雅娴静,仿佛此刻抵在她身后腰间的不是那柄雪刃。
“下雪了。”丰息抬手接住一片冰洁的雪花,一丝凉意从指端传来,空气清冷了下来,带着有些冷漠的兰香。
“白姑娘不愿走吗?”单飞雪手中有些迟疑,这个女子似乎明白一切,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清。为什么不逃走呢?明明自己给了她机会让她走的。
“单姑娘不必留情,霓桃救治姑娘不过是为了我家主人,并非是为了姑娘。姑娘也不必困惑,一切的缘由,其实姑娘心中已有答案,而丰公子更是清楚。”白霓桃抬起手将自己遮挡着脸上青痕的长发别在耳后。
“桃花染了血,不知道可不可以恸人。”她的思绪早已飞离了这个寂寞之地,回到了月海。
“白姐姐可是有些执着之事,既然执着又为何甘愿赴死?”单飞雪不解的拧起了眉,原本秀丽的脸庞多了分英气和坚执。
“就像姑娘你此刻所做的一般。姑娘不也做出了选择吗?”白霓桃暗笑一声,饶有兴趣地说道,说罢她闭上了眼睛,那双迷惑世人的艳若桃花,静若春泉的眸子,永远的失去了光芒。
丰息始终是看着,似乎这一切的残忍都与他无关。
黑丰息从不会让自己染上血这样脏的东西,所以即使一身玄裳墨月,在世人的眼中他都是神圣皎洁的。
雪似乎下得大了些,雪刃上混杂着白雪的血滴碎落在地上,白霓桃浅浅的笑意,竟有些释然和解脱。
太累了么?那些难以割舍的执着。
我执着的又是什么呢?可以放弃夕妹妹,可以放弃单家。明明断魂门的消息,是眼前这个男人给的。
明明父亲让她杀的,是眼前这个,雪地空兰一样带着淡泊的笑容的男子。
☆、【捌】凤池雪岭唱终章
有点不舒服,风夕感觉到周身的铁味愈发地重了,这样浓的血腥气之下,到底埋葬着多少性命呢?
好希望有风把这些都吹散了。是月海寂风崖那样大的风才好。
寂风崖,这名字倒真是一点也不符合那个山峰,也不知是为什么起这个名字的。
前几日下了雨,算算该是霓桃回来的日子了,也不知道最后兰坠花落谁家。风夕优雅地站在窗前,一只手撑着窗台,另一只手拨弄了额前的刘海,遮住了因被风吹起发丝而露出的玉月。
“倾姑娘今日有些心不在焉?可是有什么忧心之事?”丰息坐在桌前品酒,翠玉的酒杯里一觞淡酒,浮着二三瓣月牙白的寒兰,颜色像极了倾鸿今日着的柠檬黄的衣衫,青色的腰封上佩着一块玉龙的翡翠。
“丰公子今日不也有雅兴品这凉珠楼的‘清月’。”倾鸿转过身,脸上带着些从容不迫地笑意,似乎只是平日饮酒作诗一般随意。
“‘清月’虽是淡酒,但美就美在突出了寒兰的香沁,与一缕酒香交缠,既不易醉人,却又令人陶醉其中。”丰息说罢将指尖的一盏清酒饮尽,淡笑着问道:“倾姑娘不妨一尝,这味道很适合今天的天气。”丰息望了一眼窗外苍白的天幕,月海上风起云涌,凉珠楼寂静无声,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这二日不见珀西公子,可是有事离开了?”倾鸿笑道,眼中寒芒微乍,丰息抬眸对上风夕的眼,浅浅一笑道:“当是与白姑娘去到一处了。”
窗外蓦地一声惊雷,凉珠楼中的一盏烛火陡然熄灭,本就深沉的房间内,光影又暗了些。
“有时候,这样反而看得更清楚。”丰息一边说着一边为倾鸿斟酒,他在桌上檀香木的雕花盘里取了三瓣兰花,又小心的用木质的镊子取了四五丝馨香的花蕊,轻轻地撒入酒盏之中,风夕只是站着,看着丰息动作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一直到他抬头将酒杯递给她,她的眼中才隐隐有了一闪而过的光芒,像是月海泉眼的水色。
“刚刚那道雷,劈中了寂风崖。”风夕接过丰息手上的酒盏,却只是玩味似的在指尖晃了晃,那兰花与酒香飘然而出,不甘寂寞似的扩散开来。
世上总有些东西是我们无法掌握的,像这香气,像那道雷,像人心。
月海带给风丰两国的百年丰饶,即将走向终点。
“珀西怕是恨我的。但不知白姑娘此番又是何故?”丰息站起身理了理衣袖,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有些迷蒙。
“不知丰公子可有心上人。”倾鸿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暗嘲说道,看似问话却又分明是知道答 案的,她浅酌了一口“清月”,接着将那盏酒连带着兰花一同饮入喉中,有些甜,却仍旧带着刺痛的灼热,就像那二人的选择,仿佛云淡风轻,却又带起了月海的壮阔波澜。
“兰坠没有及时归位,天象带起霹雳奔雷,月海将要枯了。这凉珠楼怕也要落了,跟那烛火竟有些相像。不知兰息世子得知此番消息又是何感想。”风夕放下了手中价值千金的翠玉盅,抬头迎上丰息的目光,那里面有些猜忌,有些信任,有些痴迷,有些不解,有些担忧。
“倾姑娘虽与息各为其主,但对于月海当是同样的感情,不妨将兰坠夺回,以弥补你我二人之失。”丰息说道,手中却是握紧了那玉笛,甚为戒备。
“若风丰二国没有争夺兰坠,此番……也罢,此番都是必然。”风夕摆摆手,无可奈何地转身走出了房间,从走廊跃下直奔寂风崖。
那二人此刻应是在那里等着他们的。
自古,引发种种事端和灾难的其实都是人的贪念。风丰二国贪恋珍珠,白霓桃贪恋爱情,旗珀西贪恋成败和复仇,皇朝与丰息贪恋天下,风夕贪恋率性,玉无缘贪恋苍生。
而这些,其实早已写在了那苍茫棋局之中。
此刻,丰息与风夕在登上寂风崖的必经之路——桃源岭上奔跃。阴沉的天色下,桃花都染上了一层雾,灰白得失去了艳丽的颜色。
“唉,竟然睡不着,实在是不对劲,不对劲。”风夕起身往侧边一跃,木棉树上蓦地跌落了一滴血,紫红的染着毒的血。
风夕抬头一看,那原本含苞的木棉已然盛放。她眼中的那一泓清泉顷刻间凝成了千万层的寒冰。
“霓儿……你竟,甘愿为他做这阵法的最后一个祭灵么?”风夕呢喃,心中有一处角落有些微微的刺痛,似乎有点冷。
这里明明没有风的。
“这么说来,那只黑狐狸面对的是土月白梅流霜阵了?嘻嘻,本姑娘果然还是比那只狐狸运气好。”风夕朗笑道,丝毫不为眼前的囹圄之境感到担忧,地下渗出的血愈来愈多,染红了风夕白色的素靴,风夕只感到一阵反胃,她皱了皱眉仍是忍住没有跃到树上去。
这种时候,一旦离开了血地,便是中了招。因为人往往都会下意识的逃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 “血池”。
火月木棉噬心阵,别名“凤锁血池”。即使是能够浴火涅盘的凤凰,也难以在这怨气集结之地重生。
“单姑娘?”丰息尝试着探问道,脸上的神情却分明是清楚的,那洞悉一切的笑容,从来都是旗珀西愤怒的源泉。
单飞雪手中的雪刃死死地握在手上,眼中却完全失去了光泽,整个人如同一尊精致万分的木偶,毫无生气地站立着。
“她已经听不见了。”声音从身后传来,丰息没有回头,此间当是只有旗珀西会出现于此了。他亲眼见着白霓桃死么?恐怕白霓桃也是知道的吧。那个红衣猎猎的男子,自始至终蛰伏在这林间暗处。
痛心与解脱,便是源自此了。不过这也是定然的,江山天下与一名女子,孰轻孰重,本就一目了然。
“实在,可惜了白姑娘的性命。”丰息颔首望着白霓桃带血的笑,粉白的衣衫居然与那日是一样的款式,不过看起来当是新制的。
“她自己甘愿如此,怨不得我。那年我们一起跌落寂风崖,我便告诉她,旗珀西已经为她死了,活着的只是南峥岳,那个被丰国铁骑踏地家破人亡的南氏一族。”旗珀西的声音静若寂水,有些寒冷的意味,他一步步走到丰息的面前,掷地有声地问道:“兰息世子,您还记得您一剑贯穿家父胸膛的那日吗?”旗珀西一袭红衣鲜艳地如同鬼魅,那张牙舞爪的衣角,似乎下一秒便要扑向丰息淡雅的墨色兰裳。
明明是狠心之人,又何必来质问自己呢?旗珀西心中猛地生出一丝悲凉之意来。为什么这个男人,即使双手沾满鲜血,都仿佛是洁净的?与他相比,自己倒更像是地上的一团烂泥,污秽不堪。
“那日母亲惨死在息的面前。珀西,我帮你取名旗珀西,便是希望你一生在这污浊凝滞之中走出光明之路。其实,你有几分像我。”丰息淡淡回应道,似怅然若失,又似毫无知觉。
“风姑娘与倾姑娘,不知丰息你更喜欢哪一个?或者你与我选择的是同一人?”旗珀西反问道,似乎有些不屑似的。
丰兰息何尝不是有野心于天下的人呢?旗珀西在心中暗自笑道。
“凤锁血池,月沉雪岭。白风黑息齐名于江湖,今日这断魂门若做了风姑娘的葬身之地,恐怕……”旗珀西诡秘的笑意回荡在唇边,丰息只觉得脑中有那么一瞬的空白。
《玉言天书》有云,凤锁血池阵与月沉雪岭阵,破阵之法无二,唯一字——择。
二阵择其一,若有二人分存于阵中,必有一人损之。
丰息不禁竟勾起了唇角,这一笑恰如那空谷之兰,幽而不狂,雅而不盛。“息险些忘了南峥岳也是七王之后呢。”丰息笑道。
“听说那两人去了江洲桃里峰。”酒楼雅阁之中,棋盘前的男子带着日光般炫目的眸光,手指摩挲着黑色的棋子,似乎陷入了思索之中。
对面坐着的青衫男子闭目养神,身边的香炉中透着些梨香雪的味道,“凤锁血池,月沉雪岭。劫数由天命写定,但人命却由自己写定。”男子不以为意似的淡淡说道。
“皇国‘梨香雪’味暖养神,但华国桃里峰盛产的‘月沁夭’料想你应也喜欢,此番出游不如就去华国一趟。”男子落子而笑,望着对面端坐的温如神祗一般的男儿。
“也好。”男子睁开双眼,回应的话语里,白子已欣然落下。
“南兄其实不必如此,想要证明自己的心意,确认自己所做之事是正确的,又何苦要这样残忍。”丰息淡然一笑,话音方落他便看到了旗珀西眼中的一丝愠怒和惊讶。
“无论是不是复杂,总之现在,兰息你不得不做一个选择。要么风姑娘给我陪葬,要么,你替了风姑娘的性命,这天下的重担,我自会替你抗下。”旗珀西心中似乎有片刻的动摇,但也只是片刻而已,丰息洞悉人性,对于他刻意为之的话语若是果真动怒又有何资格去得到这万里江山。
丰息沉默良久,脸上带着空谷幽韵,仿佛神游天外,又仿佛跌入深湖,让人捉摸不透。 “若是,我与那女人都能活着出去,又当如何?”低沉的语气似乎从地底而来,又似乎忽地吹动的微风,珀西蓦地感觉这春夏之交的天气里竟有些凉意穿透肌骨。
“痴心妄想。”旗珀西略带笑意地回答,眼中燃起了冷焰,有些像一匹满身伤口鲜血淋漓的孤狼。
“棋差一招便会一败涂地。但我却想与你做一个了结,也为你我少年时的情分做一个了结。”丰息抬手将自己的白玉笛攥在手中,却又仿佛并未施力,仿佛只是应朋友之邀即将演奏一曲一般宁静,甚至让珀西错觉以为这是丰王宫中的园林,而非幽谲鬼道之地。
珀西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枚青翠的竹叶,这带着生机的鲜绿色此刻竟是如此的突兀,在这血腥弥漫之地微不足道地坚执着什么。
“黑狐狸就是只狐狸,打架就打架,玩什么笛子!”风夕站在凝集的血湖之中,低头望着即将没过膝盖的血,脸上却惬意非常,她伸手将自己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眯着眼望着眼前一望无际的赤色红湖,神情中有些壮阔的意味,又有些悲愤的意味,是如何怨气才会在这山中生生造出一片夺人性命的血湖。
耳边是不远处时而急急嘈嘈,时而婉转忧怆的曲调,这吹奏的技艺比之那年更加纯熟。也更加无情空荒。
“今次,你是不会再放过他了吧。黑狐狸。”风夕抬头望着从满月变幻为半月的苍红天体,心中如同千万斤铁石一般沉重。
这天下,已然是脏了。
☆、【玖】寂风苍苍飞落英
风夕的心里此刻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滋味。那个她出走江湖不久便结识的女孩浮现在眼前,她的纯洁无瑕的笑靥,仿佛曾经的自己,仿佛曾经的白霓桃。
然而那朵桃花终究是落了,染血而败,带给她沉甸甸的恨意。
大雨滂沱的山崖上,面临着月海孑然地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影赤红若血,另一个身姿艳若霓桃。那时候,风夕与丰息都以为月海的就此丰饶走到了尽头,殊不知天地间唯有人性让人捉摸不透。就好像那两个身世相似却又迥异的人,终于选择了离去。
尽管白风黑息早早便料到了终有这一天。
“对不起……倾鸿姐姐。我真的,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白霓桃攥着双手,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风夕听着她的话,脸上带着只有倾鸿才会有的端宁的微笑,她的心中此刻甚至有一些欣喜。这个孩子从五岁开始就养在风国,她与风写月一起看着她长大,看着她收敛一切的个性,用乖巧伶俐的模样在风王宫苟延残喘。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至少她已经有勇气去挣扎了。
“倾姑娘,若今日珀西能够全身而退,自然护得霓桃周全。”一语言尽,许多话,他自不必说,丰息都是知道的,也不会拦他。
珀西也知道丰息决计不会拦他,但,会不会杀了自己,他看不清。对于丰国王族这些饮着骨肉血亲的鲜血成长起来的人来说,所谓朋友,不过是空口上一句微不足道的玩笑而已。
可他知道自己就算拼了命也会带着霓桃从这里走出去,走出那些世人所说的命运。
丰息不语,额间墨色的玉月隐隐流出温润的颜色,透出些许坚毅,些许怅然,更多的仍是那雍容的雅傲之气。
“公主不会责怪你的。”风夕忽然温和地笑了,她浅浅地上前一步,在这狂暴的雨中拓开一片从容宁静。“只是,霓儿,你不后悔吗?”风夕忽地变了语气,带着冷然的目光问她。
如果可以,如果她没有来到风国,也许最后就不会有那样的结局。也只可惜,世上原就没有如果。
“姐姐,乱世之中,很多事本不由我们选择。霓桃没有姐姐那样坚强,敢于面对江湖的重担,霓桃只希望顺从自己的心意活下去而已,仅此而已。”白霓桃转过身疲惫地笑道,声音却湮没在一片惊雷之中,被淋漓的大雨击打地粉碎。
耳边那穿破千山万水的笛声,那舞动着寂风崖冷漠狂风的音调,那下定决心的指尖按动,连同风夕深深地一眼,如同深海一般让人沉溺。
“只是,有少许遗憾……”白霓桃蓦地吐出一口鲜血,溅在崖边一朵飘落的碧桃花上,绯色染血,确实恸了那个人的心。
无怨无悔。
白霓桃的答案,让风夕怦然震动,也让丰息心生痛楚。
这一天,寂风崖的桃花盛放。暴雨却打落了早春所有的热情。
这一天,霓桃在丰息强劲的笛声里跌落月海,珀西却疯狂地拽住她的手,一同落入再无尽头的黑暗。
“丰公子此番倒是出乎倾鸿的意料了。”风夕出神地望着地上的桃花念道,身边的男子将白玉笛握于掌心,亦是有些僵硬的沉默。
雨珠从笛尖跌落,顷刻便破碎了一地的荒凉。
“寂风崖上生的尽是千叶桃花啊……”丰息顺着风夕的目光,望着那朵残花若有所思。有什么东西,可以让一个人放弃死亡,放弃欲望和天下?
“只是想活下去,都不可以吗?”风夕寂寂地说道,抬头瞥了一眼丰息,便踏着落花静然而去。
兰坠终于是回到了月海,也与月海做了最后的诀别。
“可你还是选择了欲望。不是么?”丰息雍然笑道,玉笛在金褐色的月光中泛着不安的光,眼前的男子曾让他动摇,但当白霓桃真真切切地倒在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心中剩下的却只有肆意地嘲笑。“看来时间让你认清了许多。”他手执玉笛,就那样随意地发动了功力。
“是谁?”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怯怯的闪躲,风夕听到那边的笛声断了,接着便有这样的喊声一声声地袭来,并且越来越近,隐约透着有些诡异。
风夕站在血湖之中,手中白绫紧握,严阵以待的神情带着勃勃的傲气。直到那声音足够近了,近地似乎说话的女子就站在她的对面时,她才触电一般感到毛骨悚然。
这是,那个女孩子的声音,这也是她遇见风夕时问的第一句话。
风夕还记得那是个夏天,滂沱的夜晚。山野之中,十岁的她在叩响了那户人家的柴门。
“黑狐狸,你再不解决这破阵,等本姑娘死了,一定拉你这只狐狸陪葬!剥了皮裁一件裘衣,过忘川的时候就不冷了。嘿嘿!”风夕朗声笑道,身形却丝毫没有移动,这次,的确是他们二人运气好,若不是布阵者身处阵中,怕真是在劫难逃。
“嗯,说不定那只黑狐狸会让本姑娘死也说不定,反正他也打的赢旗珀西。”风夕蓦地无奈似的撇撇嘴。
“外面雨大,姑娘尽管进来便是。”那略带笑声的话语又一次开始自顾自地回荡起来,惊起血湖上的圈圈涟漪,风夕只觉得血腥气愈发浓了。“还真是绝美的噩梦啊!”她低低地叹息道,唇边若有若无的微笑有一丝苦楚。
“欲望这种东西是你,才会有的。”珀西淡淡地敛了眼神,目光飘忽地落在霓桃身上, “我本以为她是理解我的。”他自嘲似的笑着,有些不甘,甚至有些憎恨。
“断魂门背后的那个人并不是你。”丰息幽幽地说道,话音方落,单飞雪的手便倏地颤动了,就是这一抖,便被旗珀西敏锐地察觉,他忽地转过脸望着身边的女子,带着戒备和愤怒的冷焰。
“这话是什么意思?!丰公子!”单飞雪眼见刺杀旗珀西的计谋不成,便随即旋身跃起,直站到了丰息的面前。脸上的震怒和惊讶让她本来若雪的肤色显得更冷。
“单姑娘莫急,此事待息之后说与姑娘。现在可否请姑娘站在息的身后,息还有一些事要处理。”一语改头换面似的消除了他与旗珀西对话里所有的锐利,仿佛他一直是那个武林贵公子,仿佛他对待眼前的男子没有任何的触动。
单飞雪的心忽地一紧,好可怕的男子,就像是一潭深深地湖,明知是一条死路,却还是让人心甘情愿地跳进去。
这一句话,便帮单飞雪做了选择,想要知道真相,她只有选择丰息。她暗暗里想道,其实就算没有这个真相,最后她也还是会……
“飞雪自甘助公子一臂之力,只是有一件事,烦请公子定要应允飞雪。”单飞雪忽地对着丰息单膝跪下,双手抱拳握住雪刃,月光里莹莹的白光寒冷刺骨,旗珀西始终静静地看着,仿佛看着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东西,让丰息错觉他对自己的生死已经毫无知觉了。
“单姑娘的意思,息懂得了。”丰息浅浅一笑扶起身前的女子,她淡紫色的双眸里乍一闪过的光芒,如同白霓桃那年在寂风崖上的决绝,令人触目惊心。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但自然也瞒不过那个人。桃里峰断魂门此刻剩下的,不过是那些可笑的门徒。对于你来说,早已是人去楼空。”旗珀西昂然说道,他知道丰息再找那个背后的人,这才是他的目的。而所谓单家飞雪,不过是顺便之中的一个不小的惊喜而已。
“这个消息,在白霓桃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便已知晓。”那个人是一个绝顶高手,即便他只是一个毫无武功的“废人”。丰息暗自赞叹道。
“从他在月海救了我与霓桃,我便知道,所谓的走出,最后不过是从一个枷锁跳进了另一个枷锁而已。”旗珀西冷冷地笑着,他走到白霓桃的身前蹲下,修长秀美的手指抚摸着她的脸,那块青斑花纹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竟消失了。
“我为断魂门做的那些十恶不赦之事,我从不祈求她原谅我,可我却没想到她竟然宁愿替我承受,也始终没有离开。”他平静无波的眼中闪烁出悲伤的神情来。
“那个人要我在这里杀你,他也自然知道我杀不了你。可这是我替他办的最后一件事,我以为我终于可以实现我对倾姑娘的承诺,带她走出命运的玩弄。”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单飞雪听不懂那个人到底是谁,但却能听得懂这话语里深重的遗憾,没有悔,只是遗憾。她觉得心中有些悲伤,原来命运不会放过任何人。
“可她却以为你要的是江山。所以在你之前催动了凤锁血池。”丰息望着旗珀西,眼神中有些不解,“为什么,峥岳,为什么不告诉她?那个青纹咒术,还有你做这一切的苦衷?”
“你不会懂的,像你这样没有心的人。有些伤害和谎言,不过是为了保护一个人。你和风姑娘纠缠五年,从未有过谎言,却始终横亘在无形的深渊之间,相互猜忌。丰息,你可曾想过原因?”珀西带着怜悯的笑意让丰息感到一瞬间的怒意,他本是从未生过怒火的人。
怒生恨,而恨,是弱者的感情。
丰兰息是至强者,所以从不会愤怒。然而此刻,因为那个女人,他竟……
一滴血,寂静地落在了白霓桃的脸上,让她原本安详的笑显得诡秘,她的眼角竟流下泪来,也许是因为血滴击在皮肤上的震动,也许……
“你身上的毒“玉礼沧兰”可解……”丰息本想要他回到自己麾下,却不曾想旗珀西只是摇了摇头,“霓桃已死,这世上,我再无牵挂。丰息,我本想让你做个选择,可你太聪明,看出我必死无疑。”风夕与单飞雪,或者以后还有其他的女子,丰兰息最终到底会和谁……
“息没有选择,息的眼前只有一条路。”他顿顿了顿,说道:“那条路通向苍茫山顶。”也不知这句话旗珀西是不是听见了,但今日,桃里峰的一切,都不会被世人所知。
“阵要解了,单姑娘小心脚下。”丰息转身望着单飞雪说道,脸上依然是从容雍然,仿佛死的只是断魂门‘血灵’南峥岳,而不是自小相伴的旗珀西。
“夕儿!”单飞雪不想再去思索,这种无谓的思索只会让她觉得越来越难以自拔,这种近乎偏执的爱,背叛家族的爱让人痛苦,却无法割舍。她想去找风夕,希望她此刻还是平安的。
“那个女人没那么容易死。单姑娘尽管放心。”丰息却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明月,天空渐渐地亮了,那轮月亮在缓缓地消失,直到露出一个月牙,仿佛一个人愤恨而狡黠的笑。
“今日之事,武林中人自然不会知晓,但我只想要一个真相,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单飞雪握紧手上的刀,她爱他,但她却怕留在这个人的身边。
留在这儿,终有一日,她会为了这种痴迷而变的不像自己。
爱这种东西,有时候是一把锋利的刀,会将自己捅地鲜血淋漓。
“如果息执意要留姑娘呢?”丰息有些惊讶,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决定追随他的单飞雪会忽然选择离去。
“如果我不愿意,夕儿自然不会要我留下。但如果公子杀了我,我想夕儿自然不会让公子通往苍茫山的大路走的顺畅。”单飞雪翩然一笑,心知丰息是不会告诉她答案了。
在丰息漆黑如夜的目光中,她朗然又道:“公子这样的男子,不知倾倒世间多少女子,恐怕除了夕儿,无人可以拒绝公子。但飞雪今日,却被这位姑娘和这红衣公子的事情触动,只是想活下去也这样痛苦,更何况与公子一道相争天下。飞雪自愿出家,再不理会江湖俗事,还望公子成全。”
丰息不语,也许是在想某个人,如果那人站在自己的对面,这个天下最后的归属,当真就变得有悬念了。而且自己,真的不想与她为敌。
脚下大地忽然开始震动,单飞雪却毫不在意,继续说道:“飞雪此番便告辞了,请公子好好照顾夕儿。”一旦见了她,恐怕更不愿离去了,那个会缠着自己叫“小姐姐”的丫头,现在不知道长成怎么样了。念及此她蓦然一笑。
这笑,本该倾了半世的好男儿。
“该死的,这湖里都是些什么东西!”白绫在水中搅动起来非常吃力,整个人潜下去肯定只能看到满目刺红,这些黑影似乎一直在窜,好像凝成了什么东西。风夕一边怒骂道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怎么破阵,“果然靠那只黑狐狸肯定是靠不住的!”她愤愤的骂道。
“夕儿……”那凝结起来的东西说道,风夕只觉得从头到脚打了个寒颤,这及腰的湖水里有死人?还会说话,那就应该还没死。但现在会叫自己“夕儿”的活人……风夕蓦地想要抬脚,但看到湖里忽然调转方向对着自己的那一群群黑影,仍是咬紧牙关。
水里的东西都是靠着水纹波动来辨别猎物的方向,所以她才始终静立着。但那东西若是……若是单飞雪……
正在挣扎着,心神一定,却发现那凝结的东西竟然在往自己靠近,那身衣服,是那个女孩子临死时穿的,青褐色的裙子,染了血变得绯红,但领口那朵碧绿的绣花,即使被血浸湿她也认得。
忽地身边传来波动,她转面一看,竟是风写月,浮在血湖里往自己漂来,那个月白色的发冠,嵌了一颗冷泉灵珠,还在泛着冰蓝色。
“如此诡秘的阵法,怪不得叫凤锁血池。”如果这些幻觉或是因人心而生出的秽物能够让风夕动摇,那白风夕这五年游历当真是白费了,不过对付一般心性不坚定的人,倒是足够了,谁能没有七情六欲,没有已故却无法忘怀的人和事呢?
但这凝集物又似乎不止这些,不对,那个好像不是凝集物!从丰息所在之阵那个方向有一个人溺在水里。
“黑狐狸?你没这么容易死吧!”她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犹疑,接着便是定下心神仔细地瞧着,那是个女子,她似乎也看到了风夕,艰难地抬起一只手,低低地唤着:“夕儿……快走……”
这一声,风夕的心底生出一个叫做恐惧的东西来,接着便是从头到脚都镇住了,全身无法动弹。
是黑狐狸杀了她?!还是旗珀西?还是说月沉雪岭之阵竟真的能一起杀了他们三人!
“小姐姐?是你吗?!”风夕颤颤地开口问道。那女子似乎听到了她在唤她,只轻轻地点了点头,她整个人都浮在湖里,只露出苍白的脸和几片衣角。
“好……好照顾……自己……替我……杀了丰……”单飞雪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来,而后默默地闭上了眼。
血湖中,已分辨不出单飞雪的血。
风夕感觉到这湖的温度蓦地升高,就好像滚烫的鲜血一般,是因为饮了活人的血所以开始躁动了吗?
“对不起,小姐姐。如果是他,我真的无法……”风夕忽地纵身一跃,袖中白绫如同灵蛇一般飞扬而出,化身利剑将单飞雪的胸膛贯穿,她在昏厥之前,看到了单飞雪不能瞑目的眼睛。
那对浅紫色仿佛水晶的眼睛,写满的是只有憎恨和不解。
☆、【拾】碧桃滟滟落风骨
马车上,风夕坐在窗前,百无聊赖地吃着桌子上的翠雪楼的雪玉紫晶糕,一边逗着丰息一车兰香引来窗边的鸟儿。
“女人,如果你换个吃相,也许这逗喜鹊的姿态还的确是个美景。”丰息轻轻地睁开眼,望着桌子另一侧的风夕笑道。
“我还以为你这只黑狐狸坐化升天了,原来还有气儿。我闻闻,嗯!果然一车狐狸味儿!”风夕说着还不忘用鼻子嗅嗅,语气中的嫌弃意味倒是让忽然出现在眼前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但再过个几年,无论这两人是何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他都不会再有一点惊起。
“主人,单飞雪已抵达飞雪观。”男子沉沉地开口说道。风夕听着,却仍是惬意地吃着手中的糕点,长腿在椅前悠悠地晃着。
丰息听罢挥了挥手,男子便飘然消失,毫无痕迹。“女人,我倒真没想过你能硬破了‘凤锁血池’之阵。”他的语气中难得有些赞赏的意味。
“哼!本姑娘怎么会死在一个阵法之中。不过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本以为那血湖是幻觉,没想到竟是真的。也不知道那些逼真的人到底是怎么幻化出来的。”说罢她撇头望着角落里一个白布包裹,包裹的丝绢上隐隐透出血色。那里面是风夕破阵时穿的那身白衣,丰息执意要带回去琢磨琢磨。
还好,黑狐狸,你没有杀了她。风夕心中忽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白霓桃的死如果说是无法避免的,若是单飞雪也离她而去……
“女人,喜欢桃花吗?”丰息望着窗外的桃林忽然发问,眼神中竟然有些悠远,风夕回过神来望着他,本想调侃他故作风雅,却被这眼神惊艳,竟不自觉地说道: “明艳得很,自在的很,美个干脆,美得决绝。”
“所以太灼眼,比之静兰,总是浮了些。”丰息坚决似的收回目光,径自倒了杯茶说道。
“空谷幽兰,太拘谨了,总要讨得人人赞叹才肯罢休似的,桃花却是随性的,你喜欢便罢,它为你舞一曲落英,不喜欢也罢,它依然独自戏春风。我自在惯了,也想尝尝躺在桃花林里品桃花酿的滋味。黑狐狸,你觉得呢?”风夕有些疑惑,这只黑狐狸在“月沉雪岭”中到底经历了什么?单飞雪又为什么忽然决意出家?
“女人,你的生命果然还是离不开吃的。”丰息笑道,丝毫不顾风夕眼中明显的疑问。
“哈哈,我就当你应了,以后遇见了桃花林,本姑娘可等着你的桃花酿啊!”这黑狐狸若是不愿意说,风夕自然知道世上没有人能撬开他的嘴,所以并不纠缠,只是大笑道。
“何苦改日呢?□正好,桃里峰的碧桃开的美极。”丰息站起身走到窗边答道。
“今日是今日,肯定要喝的,但日后有机会,你还是要请我的桃花酿,毕竟本姑娘辛苦一趟你居然把我的小姐姐送去了道观出家!”风夕骂道,额上的玉月随着她的动作而闪动,当真美不胜收。
丰息浅笑,应道:“女人,想喝这酒,你可得陪我去一趟南国。”
“切!不过是一顿酒也这样小气。黑狐狸,认识你我真是处处不顺心!钟离,给我把你家公子的美酒提来,我要去桃里峰封顶喝个畅快!”说罢,这抹洁白已经出了马车,与车前站着的小厮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