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 不仅仅是简瞳,就连在春夏镇土生土长的闻砚,印象里也没有不能去镜湖的缘由。在他小的时候, 父亲也一再叮嘱过不要靠近镜湖, 但是父亲似乎没有告诉过他为什么不能靠近镜湖。
不光是父亲,在春夏镇里, 几乎每一个大人都会告诉孩子不要接近镜湖,就像是飞纸飞机之前需要哈一口气,每个人都那么说那么做, 可好像没人能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闻砚在自己的记忆里搜刮了一圈,一无所获, 缘由似乎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被模糊了,到最后, 被传递下来的就只剩下信息相对简单但最为关键的结论部分。
可闻砚想要知道的,不仅仅是结论,他更想知道为什么,人们对镜湖避之不及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许久没有得到闻砚的回应,简瞳裹着毯子, 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哥哥的袖子:“……哥哥?”
“哦……抱歉,想到点东西。”闻砚看了一眼简瞳,“我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不能到镜湖去。”
简瞳当然不会介意他哥哥的失神, 他想了想, 又自己把话题接了下去:“我之前倒是听郭小胖说过一次, 据说早几十年,镜湖附近就是一个乱坟岗,战乱时期死的那些人,就堆在湖边上, 也没人顾得上去埋,野狗豺狼找不到吃的,就上那儿去找吃食。再后来,乱坟岗里养出了一个邪物来,很长一段时间,镇上的人都不敢打镜湖边上过,直到十多年前,有个高人路过春夏镇,将邪物封印起来,这才有了好转。”
“你们为什么会聊起这个?”闻砚自然也听说过这个说法,乱坟岗倒是事实,但十几年前镇里花了大力气整治了镜湖周边,移平了乱坟岗,从那时起,大家就不再谈湖色变了。至于高人和邪物,闻砚记得,这纯属是某个无聊学生在本地论坛上加工润色出来的,并没有得到过证实。
至于乱坟岗,华国这片土地上,哪一个角落没死过人?就因为曾经是乱坟岗,即便十几年过去了,也不许孩子往边上去?那真不至于。
“他练习给我讲鬼故事来着,就是一点儿也不吓人。”简瞳想了想,“不过经历了这些事,倒是变得有一点点吓人了。”
闻砚哭笑不得,只能揉揉简瞳半干的发:“他当鬼故事给你讲,你就不能当真。”
得寸进尺这种事,简瞳一向得心应手,他哥伸了手,他就能抱上去。闻砚揉他脑袋的手没能收回去,被简瞳眼疾手快地一把抱住:“原本是不相信这些神神鬼鬼的,所以才不觉得害怕,现在不是信了吗?”
闻砚没有把手抽回去,他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小傻子,这里是这里,现实是现实。”现实里哪有那么多神神鬼鬼?
闻砚侧脸看着简瞳的发旋,想要回去的念头变得更加强烈——想要回去,想要带着简瞳,回到属于他们的世界里。
想到这儿,闻砚目光一沉,在心里规划好了出去之后要做的每件事。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出去,闻砚心里其实也有了一个猜测——简瞳第一次失踪,是在隔天早上八点钟回去的,第二次,他们一块儿被拖进这个世界里,一直到中午十二点才离开,八点和十二点相差了整整四个小时,按照这个规律,他们今天大概能在下午四点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
至于这个猜测对不对,就只能等到下午四点的时候,验证一下了。
比起思虑重重的闻砚,简瞳显然要放松一些,不知道是因为闻砚在身边,还是因为这个世界的鬼怪可能也受阳光的制约,他上岸之后,周遭一直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
简瞳和闻砚坐在岸边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虽然感觉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做,但他们真的已经很累了,即便不能躺下去睡一觉,但这样放空自己地聊聊天,也算是种休息。
况且,简瞳是非常享受这种能和心上人安静独处的时光的。
快到四点的时候,为了防止出现之前失去交通工具的窘境,闻砚让简瞳换上已经晾干的衣服,他则收拾好背包和工具,两人一块儿回到了车里。
四点一到,手机恢复了信号,一时间短信微信各种信息提示音一股脑响了起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只不过简瞳看的是消息,而闻砚,看的是时间。
下午四点整,他们果然回到了现实世界,闻砚心下一沉,看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
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他们离开这里的时间每天都比前一天晚四个小时,那就意味着,用不了多久,他们待在现实里的时间会被压缩到没有,到时候,他们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
他们的时间不多了,满打满算,还有两天。
眼下唯一的好消息是,因为两个人都待在车里,所以车子并没有被重置回去,他们还拥有从镜湖湖边回到小镇上的交通工具。
因为时间紧迫,闻砚原本准备回到现实之后好好休息一下的计划也只能暂时先搁置下来,但这并不意味着简瞳需要跟他一块儿熬。
简瞳今天的体力消耗实在是太大了,又是长跑又是潜水,他比闻砚更需要休息。
所以闻砚并没有及时把他对时间的猜测告诉简瞳,而是驾车直接把弟弟带回了家。
一回到家,简瞳就提出想要先洗个澡换套衣服,他下过水,就算镜湖的湖水看起来足够清澈,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经干透了,但一想到他在湖底看到的那个画面,就已经足够让他膈应了。
其实一上岸,简瞳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清洗自己的身体,但他们处在那个环境里,他根本不可能安心地洗澡,还会给哥哥制造麻烦,所以他也就按捺住了想要洗澡的念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回到家了,他处在一个安全的环境之中,已经不需要再强迫自己忍耐了。
他们回来的时候,正好碰上父亲在家里办公,简瞳打了声招呼就蹿到闻砚屋里洗澡去了,闻砚却被父亲拦下来盘问:“你们什么时候出去的?干什么去了?”
“在你起床之前出门的,有点事要办。”闻砚模棱两可地带过了这个话题。
“这样啊。”父亲点了点头,又问,“你们兄弟俩在一块儿?”
“嗯。”闻砚应了一声,“我们一块儿出去的,怎么了?”
“那还挺好,看来你们相处得不错。”父亲顿了顿,露出了欣慰的神情,“我还怕你一时接受不了多出一个弟弟来。”
“这个问题我们之前不是就谈过嘛,我支持你重组家庭,”闻砚说,“而且瞳瞳很乖。”
“那就好。”父亲推了推眼镜,又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笔记本电脑上。
闻砚被盘问完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这个时机,向父亲询问那个他很在意的问题:“对了爸,有个事想问问你。”
“什么事儿?”父亲又从工作里分神,抬头看向闻砚。
闻砚问:“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跟我说过,不要靠近镜湖。”
父亲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闻砚追问:“为什么?”
父亲闻言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大家不都那么说吗?”
父子俩面面相觑,都是一脸的问号。
最后,还是闻砚说:“你想想,是不是因为发生过什么不太好的事情,才会禁止我们靠近镜湖?”
父亲依言想了想,皱着眉头说:“在我小的时候,就已经流传着这样的说法了。”好像是整个春夏镇约定俗成的规矩,他也只不过是把自己知道的,告诉了他的孩子。
具体为什么不能靠近镜湖,父亲想了半天也说不出来。闻砚谢过了父亲,转而给他的好友们打电话,麻烦他们询问家里的长辈,到底为什么不能靠近镜湖。
就像之前简瞳执着地认为镜湖就是他们要寻找的那面镜子一样,此刻,闻砚心里也隐隐有一种预感——只要他弄清楚了为什么不能靠近镜湖,他就有可能掌握到至关重要的线索。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闻砚很少会麻烦朋友帮忙做点什么,难得有一次求助,大家都很上心,只不过,几乎所有的答案都和闻砚父亲的答案大同小异,都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辗转问了很多人之后,闻砚才从一个朋友的外婆那里,得到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朋友说:“我问了我外婆,她说在她记忆里,大家忌讳镜湖似乎是和一些失踪案件有关。”
“失踪案?”闻砚一愣。
像春夏镇这种民风还算淳朴的地方,一直以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恶性案件,与一堆小偷小摸的案子比起来,人口失踪已经算是小镇里非常重大的案件了。
每次有人失踪,都闹得整个小镇沸沸扬扬,就连闻砚这种不爱探听别人八卦的,都有所耳闻。
只是他一直没把失踪的案件和镜湖世界联系起来。
一提到失踪,大家多半想到的是这人会不会是偷偷出去打工或者另谋出路了,再不济,联想到会不会是被人谋害了,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想到这些失踪案会和镇外碧波荡漾的镜湖有关系。
可一旦察觉到它们的联系,一切似乎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如果也有其他人遭遇了他和简瞳经历的这些事,那么对在真实世界里的人来说,这个人可不就是失踪了吗?
但他能想得通,不代表没有进过镜湖世界的人也能想得通,他们获取到的信息是不对等的。
没有进过镜湖世界的人,不可能知晓镜湖世界里发生的事情,却和他得出了一样的结论,那么他们势必掌握着他不知道的线索。
这条线索,可能对他至关重要。
于是,闻砚追问朋友:“你外婆是怎么跟你说的,能详细复述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朋友回忆了一下,“我外婆说,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小镇里每年都会发生好几起失踪案,那些失踪的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再见过他们。这种不合常理的失踪一直延续到十几年前,有人来做了一场法事,小镇这才不再频繁地发生人员失踪。”
闻砚一惊,因为他发现,朋友外婆的说法,和郭小胖给简瞳讲的那个鬼故事,竟然重合在了一起,相互补全,但,还是有说不通的地方……
闻砚又问:“他们是在镜湖附近失踪的吗?为什么会认为失踪案和镜湖有关?”
“你等等,我给你问问。”朋友拿着电话去找了自己外婆,一番沟通后,他回复闻砚,“我刚刚给你说,那些人都没有回来,其实并不准确,绝大多数人确实如此,但有一个人例外,他在失踪两年之后回来了。”
闻砚:“……什么?!”
朋友说:“有人路过镜湖边上的时候,捡了个昏迷不醒的人回来,捡回来之后才发现,这人在两年前就失踪了。他醒来之后情绪很激动,一直叫嚷着镜湖会吃人,镜湖里面还藏着一个地方,失踪的人都被藏在里面。”
“那些家里有人失踪的,抱着一丝希望去搜索了镜湖,但一无所获。”朋友叹了一口气,“再后来,他开始变得神神道道,情绪反复无常,举止疯疯癫癫,大家就不肯再相信他说的话了。”
“不过,当时为了安抚人心,镇里派人花了大力气整治镜湖周边的乱坟岗,还请了一位大师来,在后山树了一块儿碑,说来也奇怪,在那之后,失踪案件不能说绝迹,但已经没有那么频繁了,几年才出那么一起。大家都觉得邪乎,所以也就不再靠近镜湖了。”
闻砚觉得,似乎有一条线把所有的东西串起来了,只是这条线上还缺少了一些关键的线索,所以他还不能窥见全貌。
闻砚突然突然想到了简瞳之前和他说过,下湖的时候在湖底见到过的诡异场景,问朋友:“那些搜查镜湖的,他们下湖看过吗?”
“你等等,”朋友又问了外婆几句,回道,“怎么没看过,镜湖里里外外,周边二三十公里被搜了好几遍,什么都没有找到。”
闻砚想了想:“那你外婆还记得那个失踪之后又回来了的人吗?他叫什么名字?”
“我外婆说记不清了,已经过去十多年了,她只是依稀记得有这么一个人,具体是谁,叫什么名字,她记不大清了,只记得他被找回来之后就疯了,所以大家都叫他老疯子。”
谢过朋友之后,闻砚挂断了电话,默默梳理着从朋友那里得到的线索。
从已知的线索来看,这个老疯子一定是个关键人物,毕竟他是唯一一个被证实从镜湖世界里逃出来的人,如果能找到他,了解到他的经历……
那闻砚和简瞳就有可能借鉴他的经历,从镜湖里逃出生天。
现在,找到这个老疯子是关键,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很多,但闻砚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好在,他还有一个捷径可以走。
闻砚调出通讯录,给他在高中时期关系最好的哥们打了个电话,这个哥们高出他两届,他还没毕业,哥们却已经回到小镇上当上了光荣的人民警察。
因为关系太好,闻砚甚至直接略过了客套的开场白,直奔主题:“帮我查个人。”
刚准备下班的年轻警官收住了即将迈出办公室的脚步:“啥?”
“一个男人,十多年前失踪过,失踪两年后又再次出现,人变得疯疯癫癫,所以大家都叫他老疯子。”闻砚很快把总结好的信息告诉朋友,“帮我查一下,他叫什么名字,现在住在哪儿?”
“你这是侵犯公民隐私啊!”朋友“啧”了一声。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找他。”闻砚强调,“很着急!”
年轻的小警官叹了一口气:“行吧,这个人我大概知道是谁,等会儿把资料发你手机上。”
闻砚笑了:“谢了兄弟。”
…………
简瞳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出来,在屋里溜达了一圈没见到闻砚,顿时急眼了。
这也是被镜湖世界搞出来的后遗症之一——他受不了长时间和闻砚分开。在简瞳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闻砚已经和他的安全感挂上了钩。
见他急得跳脚,在家里办公的闻父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你那么着急找他干嘛?给他打电话啊!”
简瞳猛地一拍脑门,习惯了在镜湖世界里电话不能用的状态,他压根没想起来还可以打电话这件事儿了。
结果电话刚拨出去,闻砚就进门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抬头问简瞳:“怎么了?”
“小蝌蚪找哥哥呢。”埋头工作的闻父闻言,抬起头帮简瞳“解释”了一句,成功换来小儿子恼羞成怒的打断:“……爸爸!”
闻砚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简瞳的脑袋,简瞳的发质很软,摸上去手感非常舒服,近来闻砚总是时不时地伸手揉上一把,解压效果一流。
闻砚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五点多了,于是对简瞳说:“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这一天对简瞳来说,消耗实在是太大,即便在闻砚的陪伴下他断断续续地有过几次短暂的休整,但相比他消耗的体力,还是杯水车薪。
简瞳在镜湖世界里的撞鬼体质注定了他不能在镜湖世界里得到充分有效的休息,所以得抓紧时间在现实世界里好好休息一下。
“哥哥呢?哥哥不去休息吗?”简瞳仰起头看向闻砚,后者虽然没有那么大的体力消耗,但也一直处在高度警惕的状态下,况且闻砚还得想出路,拿主意,也轻松不到哪儿去。
闻砚说:“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去吧。”
简瞳摇了摇头,难得有一次拒绝了闻砚的提议。主要是闻家的晚饭时间一般都在下午六点左右,五点半简瞳妈妈回到家,然后半个小时之后大家可以上桌吃饭,简瞳瞅了一眼时间,距离饭点其实没有多久了,现在睡下去,一觉还没睡踏实,就得被喊起来吃晚饭。
不如干脆等到吃完饭之后再睡。
吃饭之前的这几十分钟,足够他把背包从车里拎下来,然后把该替换的该补充的东西都处理完毕。
等他把背包收拾好,转头一看,闻砚又打起了电话。
失踪两年之后再度出现,符合这项条件的人在春夏镇里有且只有一个,所以闻砚那个当警察的哥们很快就找到了这个人的信息,并把信息发送给了闻砚。
这个人名叫张和中,年纪比闻砚设想中的还要大一些,他失踪的时候已经年近五十,膝下有一儿一女,当时都已经成年了。
在他失踪的那两年里,他的儿女一直都没有放弃过寻找他。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究是把他给找回来了。
但说找回来其实也不大准确,因为张和中是在某个晚上突然失踪的,那天他打麻将输了钱,挺大一笔,是他小半年攒下来的私房钱,他后悔得不行,一整个下午都在唉声叹气。
他媳妇听不下去了,撵他出门买瓶酱油,他叹着气去了,结果一去不回。
直到两年之后,才又出现在了镜湖边上。
闻砚看完张和中的资料,又拨通了哥们的电话:“一事不烦二主,我还想麻烦你帮我找一找,这十几年来,镇上失踪人员的情况。”
“按照规定,我不能让你知道这些案卷上的信息,”哥们压低了声音,“不过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名单,你自己去网上找,这几年镇上失踪的那些人,本地论坛里都扒烂了,上面或许有你想要的东西。”
这个结果闻砚也能接受:“行,回头请你吃饭。”
闻砚这通电话一直打到简瞳吃完饭摊在沙发上,见他终于挂断了电话,简瞳开口问他:“哥哥在和谁打电话?”
闻砚没打算瞒着简瞳,不过父亲还坐在客厅里,他也没说得太明白:“一个朋友,我拜托他查点东西。”
简瞳又问:“噢,那查好了吗?”
闻砚说:“算是吧。”
“那你快去吃饭吧!”简瞳支起身子,朝厨房的方向指去,“我给你留了饭,在电饭锅里热着呢。”
“……好。”闻砚愣了一下,一瞬间心里软成了一片,其实这个时节,饭菜放一放也不会冷到不能吃,但谁会拒绝一个愿意为你温菜饭的人呢?
闻砚这顿饭没吃太久,但简瞳显然已经到极限了,等闻砚收拾好碗筷过来,简瞳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闻砚想了想,把简瞳横抱起来,准备带回房间。
父亲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见状问他:“你们这几天每天早出晚归的,到底是在干什么?”
“有点事需要处理。”闻砚的答案依旧模棱两可。
闻父一向很信任闻砚,见他不愿多说也没有再问,只是告诉他:“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瞳瞳也是,状态感觉有点糟糕,不管做什么,你得照顾好自己,更要照顾好他,他是你弟弟。”
闻砚顿了一下,应下了:“知道了,放心吧爸。”
闻砚把简瞳带回房间之后直接放到了床上,简瞳睡得很沉,被挪了个地方也没有丝毫要醒过来的意思,翻了个身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陷入深眠之中。
闻砚扯了夏凉被给他盖上,自己则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按照哥们发过来的名单,在网络上进行搜索。他哥们说得没错,近些年春夏镇的失踪案件,基本上都能在本地论坛上找到,很快,他就看到了这些失踪案件的相关信息。
大部分失踪案件都是突然有一天就找不到人了,像张和中那样在买调料的路上一去不复返的也不在少数,警方都没有什么线索,论坛更提供不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来,网友们扒了几十层楼也没得出什么结论来。
闻砚只能通过寻人启事,了解到失踪人员的长相、失踪时的穿着、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附近失踪等这些基本情况。
这些案子里的人既不是在镜湖附近失踪的,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们的失踪和镜湖有关联,再久远一些的案子,网上连寻人启事都找不到。
好在,哥们专门给他标注出了几个更显离奇的案子。因为案件足够离奇,所以这几个案子都能在论坛上找到很多信息。
时间最近的一个案子,是在几年前发生的,也是所有的案子里最离奇的一个。
说的是有个小姑娘,在学校里被几个同学排挤欺负,勒索侮辱挨打关厕所,校园暴力一条龙基本上都给她安排上了,但是学校老师没在意,觉得只是学生之间的小打小闹,老师如果介入可能会适得其反,家长也没注意到孩子的异常表现,忍受到极限之后,这姑娘从学校的顶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如花一般的生命。
对此,家长痛不欲生,校方也十分自责,但这于事无补,再多的悔恨和自责都换不回一条鲜活的生命。
更何况,因为她是自杀,那几个欺负过她的孩子虽然对她做了那么多过分的事情,但并没有“亲手”把她从楼上推下去,所以除了受到道德的谴责,他们什么责任都不用承担。
这个结果,外人看了尚且唏嘘不已,受害者家属又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果不其然,受害者的父亲因为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在一个晴朗的下午,把所有欺负过小姑娘的人都绑到了一间空置的仓库里,然后,他一把火烧掉了整间仓库。
连同仓库里所有的人。
那天,仓库燃起的大火,将半个天都映成了橙红色。
但等警方扑灭了大火进入已经是一片废墟的仓库时,却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他们没能在仓库里找到一具尸体。
仓库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拍下了女孩的父亲挟持几个孩子进入仓库的画面,拍下了熊熊燃烧的大火,但并没有拍到他们离开的画面。
女孩的父亲带着七八个孩子,在警方的重重包围下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并且自那之后,没有一个人再见过他们。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解释得清这诡异离奇的失踪,关于他们失踪的方式,论坛里众说纷纭,所有失踪人员的照片都被贴上了论坛,但时至今日,也没有什么结论。
还有一个案子也很离奇,失踪者是一个家庭主妇,和丈夫在镇上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她丈夫出轨了。
春夏镇就那么大,大家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出轨这种事,能瞒多久?
因此丈夫出轨之后不久,她就得知了消息。
婚后,她一直在家里全职做家庭主妇,因为她丈夫体面的工资足以在这个物价水平并不高的地方养活他们一家子。
但说白了,经济上不能独立,丈夫就是她的一切,是她的天。
现在天塌了。
两个人恩爱时,洗手作羹汤是种情趣,可一旦感情难以维系,她的处境就变得尴尬至极。
丈夫出轨有错在先,主动权却不在她身上,她除了伤心欲绝之外别无他法。
据说,她出事的时候,正在和朋友打电话。
因为那几天她的情绪非常低落,所以几个朋友总是轮流陪着她,和她煲一煲电话粥,希望能够对她有所帮助。
那天,她们在电话里聊着聊着,她就不说话了,朋友问她:“你还好吗?”
她也没有回答,就只是哭,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肝肠寸断,然后,哭声突然之间消失了。
无论朋友在电话这头怎么呼唤她都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朋友担心她的安危,连忙赶到她家查看情况。
但朋友到达时,她并不在家里,手机钱包等随身物品都放在家里,人却消失不见了。朋友们找遍了整个小镇,都没有找到她。
自那以后,也没有人再见过她。
一开始,大家都怀疑是她的丈夫杀了她,但她丈夫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而且朋友在与她通话时,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
她就像是突然之间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就好像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似的。
…………
闻砚查到这里时,美美地睡了几个小时的简瞳终于醒了过来,他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在屋子里准确地定位了闻砚的位置,然后意识模糊地翻身下床,朝闻砚靠了过来。
等他挪到闻砚身边时,瞌睡也醒得差不多了,他打量了闻砚一眼,问:“哥哥,你没有休息过吗?”
“嗯,”闻砚说,“趁着断网之前,得查点资料。”
“和镜湖世界相关的资料?”简瞳说着,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闻砚微微侧开身子,露出了电脑屏幕上的内容,趁着简瞳浏览上面文字的工夫,闻砚简单地把自己关于失踪案和镜湖有联系的猜测告知了简瞳。
简瞳摸了摸下巴,说:“确实,他们这种突然消失的情况,就很像我们十二点进入镜湖世界时,看到夜市街里的人消失一样,所有的消失都是在一瞬间就完成的。”
闻砚心里也有这种感觉,他现在还不能证明所有的失踪案都和镜湖有关系,但最起码,这几个离奇失踪案,一定和镜湖脱不开干系。
但闻砚并没有因为找到了有用的线索而感到高兴,相反,他心底愈发地忐忑起来——因为从现有的信息来看,失踪的人数并不算少,可成功从镜湖里逃出来的人,有且只有张和中一人。
如果他和简瞳逃脱失败,那么他们就会像其他失踪者一样,被挂上本地论坛,封进警局档案,落得一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论。
想到这里儿,闻砚只觉得压力倍增。
忍不住想要再看一看,论坛里的这些信息里有没有什么被他遗漏的东西,他挪动鼠标翻页,简瞳却眼疾手快地压住了他握住鼠标的手:“哥哥已经一天一夜没有休息过了,不觉得累吗?”
闻砚抿了抿唇,累是真的累,但时间紧迫也是真的紧迫:“其实还好。”
简瞳打定了主意要让闻砚去床上休息:“哥哥先休息,把要查的东西告诉我,我来查。”
闻砚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瞳瞳,你还记得你每一次离开镜湖世界的时间吗?”
“记得啊,”简瞳想了一下,“八点、十二点、十六点……”然后他很快沉默了下来,他一直都很聪明,就是有些大大咧咧,不会注意到这种小的细节。
但闻砚一点,他也就明白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简瞳沉默了下来,这沉默持续的时间稍稍有点久,闻砚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才发现简瞳低着头咬着下唇,眼眶已经红了,泪珠子蓄在眼里将落未落,看起来可怜极了。
闻砚以为简瞳是被他们极有可能不能再出来这件事给吓到了,刚想出言安慰他,就听他说:“既然都没有时间了,哥哥为什么不叫醒我呀?两个人一块儿查不快吗?!”
闻砚哑口无言,就听简瞳一张小嘴嘚啵嘚啵往下说:“为什么非得一个人扛呀?哥哥心疼我,我不心疼哥哥吗?你这样搞得我心里一点都不好受!”
闻砚哭笑不得,拿这种要哭不哭状态下的简瞳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只好柔声问他:“那怎么办呀?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心里好受一点儿?”
简瞳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了,他连稍稍任性一下发泄一下的时间都没有了。
简瞳把心底泛出来的酸和委屈又咽了回去,然后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那你主动抱我一下,你抱我一下的话,我心里可能就会好受一点了。”
“好好好。”闻砚自然不会拒绝简瞳递过来的台阶,他站起身来,张开双臂,抱住了眼前可怜巴巴的简瞳。
抱过之后,闻砚问简瞳:“还生气吗?”
“我没有生气,”简瞳薅着自己的衣服下摆,低声说,“我就是觉得我没用,我就是个废物,我帮不上你。”说到这儿,简瞳红着眼睛看了闻砚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控诉。
“你别多想,不是那么回事儿。”闻砚放缓了语调跟他讲道理,“你看,我总是需要休息的呀,可在镜湖里总不能两个人都睡过去吧,所以你现在休息好了,等到时候你就可以守夜了。”
简瞳小脑袋瓜子转了转,好像是那么个理儿:“那好吧,进去之后哥哥休息,我守夜。”
闻砚看了一眼时间,提议:“现在还有点时间,要不你再睡一会儿,快到十二点的时候我叫你起来,等咱们进去之后,我再去休息。”
简瞳摇了摇头:“我已经本文由畩澕淛莋休息够了,还有点儿时间,我和哥哥一块儿查吧。”他顿了顿,又说,“等会儿哥哥睡觉的时候,我也可以守夜的。”
闻砚刚想说话,就听简瞳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还是挺有用的,哥哥让我试试呀。”
闻砚一愣,瞬息之后,他笑着应了一声好:“那待会儿,就要麻烦瞳瞳了。”
得了闻砚这句话,简瞳这才高兴了起来,一双漂亮的葡萄眼亮了起来,像是眸子里点了星光一样,熠熠生辉:“好!”
接下来,两人赶在十二点之前,默契地把论坛里关于失踪的案件都看了一遍。之后,两人交换了一下信息,确认除了张和中之外,镜湖世界似乎真的再也没有“漏网之鱼”,这一结论,再一次凸显出了老疯子的关键性。
他们决定,等到镜湖世界天亮之后,就到张和中的家里去看一看。
张和中已经疯了,即便见到他本人,可能也不会得到更多的线索了,但根据朋友外婆所说,张和中并不是一出来就疯了的,闻砚在赌,赌张和中在彻底疯癫之前留下过一些关于镜湖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有可能帮助他们,彻底地摆脱镜湖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