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校门口接高考结束的孩子回家要注意些什么,在线等,也不是很急。
用不用带零食点心,看到孩子的第一句话该说点儿什么,如果孩子放飞自我了朝自己跑过来,是不是得给他一个充满爱与关怀的抱抱……
沈晗靠在驾驶座里,一边想着这些不切实际甚至有些美梦嫌疑的念头,一边心不在焉地回消息——沈思学问他小年考完没有,今晚回家吃饭吗。
“不回,告诉陈阿姨她儿子我拐走了,你俩多吃点儿。”
他也没有什么别的事可做,确认关系——反正在他眼里是确认关系了——之后自发自觉地少跟别人聊天,连蒋浩的对话框都已经沉到了一众广告号和通知底下。唯一的置顶联系人在考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送他来学校时候沈晗自己发的,两个字,“加油”。
那时候宋斯年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自我放空,听见提示音还愣了一下,看完消息也不回,顺手把手机丢进了杂物栏里,面无表情地撂下一句话,也是两个字,“无聊”。
是挺无聊的。沈晗想起这个画面就想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点开宋斯年的聊天框,给他发了个莫名其妙的“爱你”。
考场不让带手机,于是下一秒提示音便在他手边的杂物栏里响起来,宋斯年对他没有防备,放着就放着,密码是四个6,四舍五入就是他生日——至于为什么是四舍五入,十有八九是因为四个6比“0606”输入起来顺手,又方便。
四点整,考试似乎结束了,不远处站在校门口等待的一群家长里不知是谁开了头,隐隐有些躁动起来。
沈晗看起来倒是平静得很,比起考得怎么样,他更关心小年同学考试前一晚在他耳边留下的那句“考完告诉你个秘密”——心知肚明心照不宣的东西,可从心上人嘴里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种模糊又奇妙的悸动。
隐约的期待与人潮喧闹不谋而合,千座礼堂演讲也面不改色的人这时候居然微妙地有些紧张。
沈晗抬头看向缓缓打开的校门,看着寥寥几个学生率先跑出校园,解放似的一把甩下书包和校服,冲向学校对面的烧烤摊,之后是越来越多的寻常考生,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或愉悦轻快或怅然若失——不用想也知道,他的小年也会走在其中,脸上是惯常平静的面无表情,迎着临近傍晚的已经不那么燥热,却格外鲜亮的暖色阳光,神情自若地看向早上约定好的位置,找到他的车,向他走来。
也许会拉开车门便直奔主题,全然不提与考试有关的半个字,把时针拨转回四十几个小时前,问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考完试要告诉他一个秘密;又或者像平时那样,端着一点儿小猫似的高高在上,什么也不说,等他开口……
心跳是骗不了人的,等了不知多久的结果就在眼前,大概任谁都会紧张又激动,他也不会免俗——甚至隐约生出些神经质的恍惚来,暗自预设些明知道不可能的意外,譬如宋斯年到这时候突然反悔了,又或者他的小朋友考试没能正常发挥,心情低落到不想聊这些无关紧要的情情爱爱。
然而预设的主角本人比烦恼先一步到来。
宋斯年远远看见了他的车,同他隔着车前玻璃对视一眼,朝他走来。
少年确实比周遭的大多数人都平静,甚至带着些事不关己的淡漠,仿佛刚刚结束高考走出学校的不是他,刚刚完成所谓“人生第一次重大转折”的也不是他。
惯常没有图案的黑色短袖和运动裤,裤边两行白色晃晃荡荡,像是他该随身携带此刻却缺席的耳机绳,袖口露出的两截手臂白而干净,没背包,也没有戴平时常戴的鸭舌帽,黑发被风吹乱了,看起来甚至有些乖,手上十分随意地勾着一只透明笔袋——走到垃圾箱前的时候他停下来,毫无留恋地伸手又松手,把他高中三年最后的证据也丢了进去。
拉开车门的时候沈晗问他:“就这么扔了?查分不用准考证么……”
“不用,身份证也一样,准考证号记手机里了——我手机呢?”
沈晗敲敲杂物栏,看着他熟练地关门坐好系上安全带,到了嘴边的那句“考得怎么样”又憋了回去——现在他有点儿体验到那些家长的心情了,看见孩子考完了想问又不敢问,闷在心里干着急。
也不是对宋斯年没信心,他也知道考完了还问东问西的招人烦,可真代入到情境里,多少还是有些冲动。
不过宋斯年没让他多纠结,意识到他的目光便转头看他一眼,也不拿手机,语气平常地主动交代:“试卷不难,都复习到了,考得还行。”
“那就好,回家吧。”
还不到晚高峰的时候,学区附近这一段路短暂地热闹片刻,又回到了井然的秩序里。十分钟的路程拖也拖不久,沈晗索性便若无其事地朝家开,等宋斯年自己开口——小少年靠着车座闭目养神,仰起头,下颌脖颈牵出条流畅又分明的起伏线条来,安安静静的,说不出的好看。
直到开到小区门口,他才倏然睁开眼,也不看沈晗,若有所指地问他:“你真打算回家吗?”
沈晗摸摸鼻子,在最后一个弯口将转未转的位置停下来,反问道:“不然呢?”
“行,”宋斯年一咧嘴角,话里带上点儿直白的笑意,“爱听不听。”
“嗯?听什么?”
“我也不知道,忘了,”装傻谁不会,何况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宋斯年还真不介意陪他往下演,“什么来着?”
墨玉似的眼底含着笑意,清凌又狡猾,掺着星星点点暖黄的阳光,直勾勾地看得人心痒——沈晗被他盯了不到三秒便破功,伸手无可奈何似的捏了一把他的下巴,气乐了:“还敢忘……行了,回家放下书包休息会儿,又不急在这一天半天的。”
“不用休息,不累。”
沈晗看着他的眼睛:“真不用?”
攒了不知多久的真心话,烫手山芋般含在喉咙口,数着分秒恨不得赶紧说完,生怕转眼凉得不灼人了又咽回去,退回寻常的舒适区里——宋斯年摇摇头,拿过手机:“不用,走吧,找地方吃顿饭。”
事实证明还是要的——半个小时后沈晗坐在他对面,看着小少年吃饭都恍恍惚惚的模样,心想。
连日紧绷的神经一朝松弛,席卷而来的疲倦困顿神仙也挡不住——哪怕宋斯年对自己计划严苛,按部就班地复习休息,也没有临时抱佛脚的狼狈,可学习强度和难度摆在那里,又是一天雷打不动地只睡五个小时,哪怕有肾上腺素配合清醒自持的意识支撑他两天考试正常甚至超常发挥,他毕竟也不是小神仙。
是家港餐厅,点了云吞面和叉烧炒饭,还有些虾饺咕噜肉一类的小吃配菜。味道其实不错,豉汁排骨尤其正宗,只是宋斯年自己入了夏又困倦,没什么胃口。
如果非要从别人身上找原因,那只能怪考试连带复习那几天沈晗在家闲着没什么事做,又不能去打扰复习备考的学生,唯一的消遣就成了研究菜谱,厨艺算是突飞猛进又别具特色,惯得他现在都不想再吃别的什么了。
偏偏餐厅讲究情调氛围,小隔间灯光昏暗暖黄,看东西都有些不清不楚,强打起精神也困得走神,好几次支不住筷子——最后沈晗实在看不下去,换了位置从对面坐到他身边,仗着离饭点还有些时间,角落里的隔间没人能看见,服务周全地一口一口喂他吃。
也收报酬,另一只手扣着宋斯年空出的右手牵住,不让他自己动筷子。
偶尔一次,宋斯年倒也不介意纵容他的恶趣味——和那点儿莫名其妙的控制欲——垂着视线不去看他,顺从地饭来张口,咬了一个虾饺慢慢地嚼,咽下去了又突然问他:“你能学这个吗,挺好吃的。”
“学不到一模一样,可以查教程试试。”
沈晗有一个很可贵的优点,就是始终对自己保持着清醒准确的认知,不会被别人一句话说飘了,星星月亮都敢夸口去摘——就算他有这个想法,也是先考虑他的能力和这件事的可行性,也许摘不到星星月亮,但能摸索着给人亲手做个投影仪。
偏偏宋斯年喜欢他这种切乎实际的清醒,满意地点点头,小猫似的迷迷糊糊颐指气使道:“那就慢慢学,到我觉得好吃了为止。”
“好好好,”沈晗摩挲着他手指间薄而细嫩的皮肉,给他喂云吞,“先张嘴。”
灯光确实暗,只有头顶一盏笼着磨砂玻璃罩的昏黄蜡烛灯,漏出的暖光落在少年的眉眼唇间,轮廓柔和得像只低头吃食的什么小动物,眼睫盛着灯色,毛茸茸的——沈晗看着他嘴唇沾上的未干的汤水,被灯光点得亮晶晶的,唇色也比以往深些,红得勾人。
一般男人很难忍得住。
只能说沈晗不是一般人——他连忍都没想着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