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碰到嘴唇的时候宋斯年似乎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两秒才意识到刚才尝到的不是食物，喂食者不怀好意的亲吻。
思绪陡然清醒过来，那一秒他甚至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梦游过，或者时光倒流回溯，他已经把彼此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宣之于口——否则窗户纸还罩着，沈晗怎么能这么自然而然地越过那条线。
“害羞什么，也不是第一次了，还瞪我。”
青年睽违已久的恶质终于略现端倪，像是雪地里一掠而过的狐狸尾巴，哪里都是干干净净的，却藏着湿漉漉的鲜活温度。沈晗的手是热的，贴着他的掌心滚烫，将他裹进这一小方无人觉察的昏暗角落里，隐秘而郑重其事地同他私语。
的确不是第一次——凶狠的温柔的，玩笑的认真的，他都尝过也都记得，只是没有哪次像今天这样顺理成章，自然得仿佛本应如此。
宋斯年移开视线，不再去看他，望着桌角餐盘边缘一线闪烁的灯光沉默不语，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有人说环境联系感官，昏暗暧昧的气氛能产生与酒精等效的恍惚醉意，何况恰好处在长久紧绷后放松倦怠的思维休憩里，总有些先于理智而行的冲动幻想——却也止于想象，不能也不敢付诸现实。
沈晗看着他发红的耳廓，闷着声音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揉了揉，手指抚过少年凉而柔软的黑发，又贪眷地摸上两把，佯装作无事发生般，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逗他：“吃饱了？”
宋斯年强自平静的嗓音传进他耳朵里，薄透冰面下一团火无声地烧：“不吃了。”
明知道他胃不好，沈晗不可能纵容他吃两口就赌气撂筷子，也算是某种别扭的恃宠而骄。沈晗无可奈何，覆着耳廓的手威胁似的屈起来，敲两下脑袋算是警告，下手又不狠，宋斯年连躲都懒得躲，直白点名要吃虾饺，僵硬地将前一个话题翻了篇。
却也没忘了声明主权，低垂着视线补上一句“吃饭就吃饭，别干花里胡哨的事”。
沈晗有点儿委屈，别人家小情侣卿卿我我，喂饭时候你来我往地亲两下算是情趣，怎么到他这里就改叫花里胡哨耍流氓了——但他还有另一个可贵的优点，就是十分有耐心，相信该来的迟早要来，放长线钓大鱼才是长久之计，不能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于是喂饭就好好地喂，看宋斯年清醒得差不多了甚至松了手，交还主权让他自己吃。一朝自由的宋斯年还有点儿受宠若惊，怀疑这人藏着什么坏心思，是不是要让自己反过去喂他——倒也没有，沈晗只是低头顾自己吃，解决他挑食不碰的几道菜和不合口味的叉烧饭。
“吃完干什么？”宋斯年用胳膊肘捅捅他，问道。
“看你想干什么，”沈晗放下筷子，转头看向他，眼底含着一点儿意味深长的笑意，突然放低了声音问他，“今晚这算是咱俩第一次约会吗？”
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约会，毕竟还不算真的在一起。
从另一种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是第一次了。
宋斯年心底里默默滑过这两个念头，却还是懒得开口反驳——细说起来他也占不到什么便宜，沈晗总有办法说得他心跳加快——于是面色如常地点点头，按点答题：“约会就去电影院吧，吃饭看电影逛街……我不想逛街，超市也不想。”
“行，看电影，走吧。”
沈晗嘴上这么说着，却丝毫没有起身走人的意思，仍旧懒懒地靠着椅背，伸出腿来把宋斯年离开的空隙堵得严严实实。
宋斯年不明所以：“走啊……”
下一秒对方伸手圈住他的后背，借着咫尺的距离之便，握着手臂将他拉进怀里，半圈半抱着贴在他耳边道：“请你吃饭还送到嘴边，要走了是不是该付点儿服务费，嗯？”
青年身上是熟悉又好闻的柑橘味道，餐厅里冷气开得足，宋斯年的胳膊都是冰凉的，乍一贴上对方温热的体温，甚至产生了某种近于烫伤的错觉。他愣了片刻，思绪还停在半空，身体却已经遵从本能，贴进了熟悉的怀抱里，声音从对方肩膀的衣料里闷闷地传出来：“要什么？”
“自己想，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沈晗的本意是给他个顺理成章的台阶，让他把几天前承诺的“秘密”说出来。
然而宋斯年似乎不这么想，似乎消化了几秒，迟疑片刻后才伸出手，试探着放在他背后，并不熟练地抱了抱他。
“这样够吗？”宋斯年问他。
他要是再拿这样又低又软、不自觉拖长了尾音的声音多说两句，不够也够了。沈晗默默想着，不点头也不摇头，钓他多说两句——他家小年这一点格外可爱，明明浑身上下冷得生人勿近，不熟的时候爱理不理，混熟了一点就着，却总有些不自觉流露出的软，藏不住也没有意识到去藏，像只动不动哈气不理人、肚皮却柔软的猫。
在他面前尤其如此，也不知道算不算情人眼里出西施，不，出小猫。
小猫又抱紧一点儿，见他还不知足，便支起身子来扫一眼周围，下定决心般低下头，碰了碰他的嘴角。
“满意了没……”少年在极近的距离里看着他，墨黑的眼底蒙了一层雾，映出模糊又暧昧的暖色光晕来。
沈晗下意识抽了一口气，放在他背后的手一僵，不自觉地下滑些许，略微用力地搂住了他的后腰，沉默片刻才不自然地别开视线，问他：“你从哪儿学的这出……”
还能从哪，不是他言传身教的又是什么。
他没有再给宋斯年得寸进尺的机会，伸手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把人架起来坐好，自己起身向门口走去：“我去结账，东西别落下。”
宋斯年坐在原位，心跳擂鼓似的敲着耳膜，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只是偏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沈晗宽松的五分裤，直到对方彻底走出他的视线，才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卸了力气靠上软皮质的座椅后背，抬起胳膊挡住眼前暖黄游离的灯光，脸颊有些发烫。
都是二十上下的青少年，有些事情不用说穿，看一眼就知道。
何况入夏时候衣料单薄，咫尺的距离和大片紧贴的身体……难得有沈晗狼狈的时候，他居然觉得很有意思，硬着头皮再来几次也不是不可以。
这个时候的电影场次不多，宋斯年也没有什么多想看的，就本着时间越近越好的原则，随手买了两张打了温馨家庭喜剧标签的票，付款——拿沈晗手机付款的时候哼哼着问他，要是钱不够怎么办。
“省奖六千刚到账，两个比赛项目报销多了五千，暑假还能自己接项目……”沈晗顿了顿，凑过来看他选了什么电影，一边随口汇报，“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英语考试有篇阅读讲的是男主角养不起家，离婚了，检查完试卷还剩二十分钟，在看这个故事。”
“那……虽然我也不是很家财万贯，但养你一个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不用，我不是家庭主妇，”宋斯年淡淡地说，“电影院在四楼西侧，还有二十分钟开场，走吧。”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又或者是冥冥之中有什么神仙在暗示他——宋斯年总觉得从走进考场那一刻起，身边总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家”相关的关键词，语文阅读是，英语阅读是，考试结束走出学校的时候看见不计其数的一家三口，现在随手选一部电影，居然也和家庭有关。
这算不算是在暗示他，飘萍落岸，起起落落转折过后，他也会有自己的家了。
电影是英文原声，才考完了英语的人越听越困，索性仰起头闭目养神。宋斯年对看电影本身没什么兴趣，只是想借着顺理成章的独处做一做心理建设，想想那句绸缪已久的“我爱你”该怎么说出口。
想得入神也出神，不知不觉歪了脑袋，便被沈晗动作自然地搂过去，靠在了他肩上，又嫌屏幕太亮，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往下滑，像是要躲进他怀里。
沈晗无声地叹了口气，又想笑，无可奈何地伸手给他捂耳朵，抬起的手臂把那点儿光遮得七七八八：“困啊？睡吧，结束了叫你。”
宋斯年幅度轻微地点点头，思绪还浮动着，却已经有些不切实际起来，比起理性思考更像是混乱的白日梦碎片——他甚至鬼使神差地想到了那些荒谬的表白技巧，不知是来自哪篇不靠谱的推文，把情书藏进玫瑰花里，或是送个写了情话的奶油蛋糕。
但他至少知道沈晗不喜欢花，也不吃奶油蛋糕。
他闻着对方胸口温热的柑橘味道，觉得自己是叫了一声“沈晗”，却不知为何没能发出声音，对方也没有回应的意思，于是更加有恃无恐地贴近了些，含混地轻声补充道：“你知道吗……”
“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年轻的小情侣就是互相把持不住还嘴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