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院里冷气开得很足，沈晗怕他着凉似的，放在他背后的手臂渐渐圈紧了——然而宋斯年却只觉得烫，对方覆在他耳朵上的手心是烫的，胸腔里的心跳是烫的，单薄衣料下紧贴的每一寸皮肤都像要灼伤他，将寡淡昏沉的梦境烧成一汪岩浆。
电影基调是轻松诙谐的，角度奇特又有些无厘头的英式幽默，有时候他会隐隐约约感觉到沈晗隐忍的笑意，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说不出地让人安心。他对时间总有些过分精准的控制欲，哪怕休息也不甘心睡得太沉，还是在电影临近结束的时候睁了眼。
“醒了？”沈晗低下头来，贴在耳边问他，“还记得电影几点结束吗？”
“18552113291213……”
沈晗：“？”
然而对方小猫似的把脸埋进他衣服里，等了半天也没有解释这一串嘀嘀咕咕的意思，沈晗只能大概回忆起这串莫名其妙的数字，勉强在电影接近尾声的温馨音乐里做逻辑推断题。
总不会是电影券码，宋斯年没这么无聊。
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时间是晚上六点五十五到九点十三，二号厅，九排十二十三座——归功于之前某一次出门吃饭，还不那么熟的时候，他问宋斯年记不记得排了号的餐馆几点能吃上饭，回答也是这么一串莫名其妙的数字。
那时候他没听懂，宋斯年还不得不停下来给他解释，排了几号位预计几点几分，一脸的不耐烦，又有些冷淡的鄙夷。
于是他试探着明知故问：“九点十三吗？”
埋在他怀里的小朋友点点头，胳膊从他颈后滑到领口，不轻不重地拉了一下。
“嗯，”沈晗顺从地低下身，轻声道，“还有十分钟，怎么了？”
“我想吃冰淇淋……”
其实这个请求放在六月初夏时候，也算合情合理，甚至带了些许孩子气的撒娇意味——但宋斯年胃不好，又已经过了九点，沈晗几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伸手拍拍他的脑袋：“别想了，大夫说过近三个月少碰生冷，你这个月偶尔一次破例的机会已经用掉了。”
宋斯年下意识想反驳“没有”，话到嘴边又迟疑地咽了下去——六月伊始时候他不知看见了什么，心血来潮想喝冰可乐，沈晗给他买的时候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约法三章条件分明，他也干脆利落地点头答应了。
不过胃病已经调养好了七七八八，他自己心知肚明，沈晗大概也知道，否则连这每月一次的破例都不会有……有一次就能有第二次，他太清楚沈晗的性格了，只要某个问题被划出原则的范围，不到铁字钢条非黑即白的程度，嘴上说得再不留余地，规则也能顺着心情走——再说得有恃无恐些，就是顺着他的心情走了。
于是他沉默片刻，还是撑着沈晗的大腿慢慢直起身子，换了个姿势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贴着耳朵轻轻叫了句“哥”。
见对方没有反应，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哥哥……”
他其实并不太清醒，像是某些长久以来被他简单粗暴地封死在心底的东西，借着高考结束或是别的什么的由头一朝松懈了，僵硬又相互缠搅着不能一涌而出，只好细碎地拐弯抹角地溢出来——克制已久的撒娇欲，不会向父母开口的索求和期待，清醒克制下的倦怠和性格深处猫似的懒，还有些恃宠而骄的小脾气……
也许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可沈晗太了解他，三两句话便能感觉到宋斯年言语动作间微妙的转变，甚至有些享受——至少宋斯年只会对他这样，像是长久囚在铁笼里的猫，打开笼子也只会奔向最熟悉亲近的人。
“别乱叫，”沈晗抬手摸摸他的后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揉捏，一边开玩笑似的警告他，“叫出反应了谁负责？”
十有八九是实话，宋斯年轻轻“嗯”了一声，鼻音有些重，一反常态地没有怼他，声音粘连着像是在撒娇，语气倒是平静，只是谈话目的不纯，直直指向些暧昧又充满暗示意味的假象：“我负责就能吃冰淇淋吗？”
自称数学能考一百四的逻辑思维大概是和笼门一块儿开了——这时候沈晗倒是想起个词来，叫放飞自我。
迷迷糊糊，怪可爱的。
他甚至有些希望宋斯年这样喝了假酒似的可爱状态能多持续几天，最好是被他宠得习惯了，别再会到从前那样冷淡得让人心疼的模样了——不过冰淇淋还是不能多吃，偶尔多破例一次已经很足够了。
绝对不是他没骨气耳根软，高考结束加上表白，这样的日子小年同学一辈子也只有一次，破例就破例吧……沈晗默默想着，嘴上却还要逗逗他：“这是能等价交换的事吗？”
“行，”宋斯年倒是拿得起放得下，难得仗着他喜欢陪他满嘴跑火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只是网络和现实有些差距，还能即兴发挥些更过分的，“那你找别人负责吧，我也找别人买冰淇淋。”
沈晗：“……”
十分钟后宋斯年如愿以偿，从沈晗手里接过了想吃的甜筒，牛奶味，撒一把饼干碎，很甜。
这时候倒是睡够了有精神了，也知道最重要的流程还没走，接过冰淇淋的时候宋斯年顿了顿，看着沈晗的眼睛自然道：“走回去吧。”
“我说，等会儿走回去吧，”他垂下视线，看着冰淇淋上细碎的饼干，解释道，“反正这里离家也不远。”
这样无关痛痒的要求沈晗对他向来有求必应：“行，那车就停这儿吧，明天我过来一趟开回去也一样。”
夜色浓稠，风还是凉的，从商业街区往回家的方向走，像是从无边的热闹回到安静里——这时候的学区大概格外安静，高考刚刚结束，本该在晚自习的教学楼也不会亮着灯。
沈晗其实不想开口去问宋斯年考得怎么样，发挥超常或是失常，他总觉得这样很像某些不仅责任又要面子的家长，只能靠追问证明自己对孩子的关心，又总问些无关紧要还讨人嫌的问题。
但宋斯年还是主动提起来——在他好不容易慢慢吃完那个冰淇淋、把剩下那一点蛋筒尖儿丢进垃圾箱的时候，语气平淡地开了口：“发挥还行，六百八左右，我大概看了答案……能考到Z大。”
沈晗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却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其实没想过宋斯年可能考不上，甚至不会去想他可能考不到自己在的专业，可是等到这句话真的从宋斯年嘴里说出来，却不知为何，恍如隔世。
原来他们已经认识这么久，一起经历了这么多，原来宋斯年的高考已经结束了，那些心照不宣的暧昧和隐忍就快要画上句号了。
像是道路尽头高悬的圆月，明亮得有些不真实。
这就是三年前他臆想中的遥不可及的未来吗。
早就走到了小区门口，然而宋斯年浑然未觉似的，又问起些沈晗他们专业学什么之类无关紧要的问题来——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直到走到某个上桥前的岔路口，他才突然停下脚步。
“下去吗？”他指了指沈晗身后通向河堤的下行台阶——尽头是沿河堤而行的小路，路灯寥寥，更遑论行人。
“没有闲人，”他直白地解释道，“下来，告诉你个秘密。”
第一次对沈晗说“爱你”是什么时候，宋斯年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某个游戏结束后电话还未挂断的夜里，玩笑似的半真半假提起一句，想到了假戏真做的可能，却不会有人去在意。
沈晗靠在河边的石木护栏上，护栏外是波光粼粼的河面，河对岸是万家灯火——是该熄灯睡觉的时候，居民楼明晦各异的灯光偶尔会暗下一格，像是近在咫尺的星星闭上眼，为他们留出一方袒露真心的隐秘余地。
“不是说告诉我个秘密吗？”沈晗轻声问他。
“嗯……”宋斯年搂着他的肩膀，将自己贴在他身上，有些贪恋地闻着他身上的味道，一边闷闷地说，“你不是早就知道么。”
如果暖黄的灯光、河面和月色有味道，那大概是被体温烘热的柑橘香。
“那为什么还要说呢，”沈晗失笑，“反正你说不说，我都一直知道，都一样会对你好……”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钓鱼似的，长线远钩，一步一步往怀里引。
“要是都一样的话，你怎么还不跟我表白？”
鱼会反问他，你为什么钓我，是想一直养我还是图一时新鲜。
沈晗在心底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被他牵着的那只手握紧了些，安抚似的晃了晃：“想听我记说——小年，要是还没想好的话，今天就算了吧，我可以……”
“我喜欢你。”宋斯年冷不丁打断他，轻声道。
沈晗一怔：“什么？”
“我喜欢你，很久了，”少年嗓音清冷干净，却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从你说少联系的那天起我开始每天记一点儿东西，从空间到朋友圈，我在等你有一天回来了给你看，告诉你不联系的时候我每天憋了什么话想说给你听……最开始那几个月每天都差不多，全是我喜欢你。”
“小年……”
“听懂了吗，我准备好了，我爱你。”
其实事后沈晗才意识到，宋斯年说的“准备好了”，是指准备好开始一段稳定的关系，和他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但那一刻无论对方说什么，他都只会理解成某种秘而不宣的邀请，冲动使然，低头去亲他。
他在亲吻的间隙略微分开些许，给小孩子片刻呼吸的余地，磨蹭着宋斯年被咬得发烫的嘴唇低声道：“不准反悔了。”
月亮看到了，不准反悔了。
我也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