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夜行–下 他气冲冲地起身去穿衣,秦昱也坐起身,挑眉道:“怎么,这不是第一回 了?”
苏如是一边穿衣,一边道:“都有七八天了,每夜都来。最初我担心是金人的细作,就把孩子们送出去了,可这贼人也不见偷东西,只夜夜害我提心吊胆……”
“贼人?”秦昱闻言,拉住了他,面带笑意,“如是,这也许是贼,但绝不是人。”
苏如是一愣,而后道:“我也想过会不会是觅食的野物,可下人看见了,那东西有人那么大,而且现在是冬季呀。”
秦昱拉着他,让他坐到床边:“冬季也偶有野物出没。”
见苏如是一脸不信,他便收起到了嘴边的解释,转而道:“我同你打赌,那绝不是人。”
他如此笃定,苏如是也有些动摇了,但又不想下了自己的面子,眼睛一转,便说:“赌就赌。不过你得抓到了那贼才算数。”
“这有何难。”秦昱一笑,自己也起身开始穿衣,“来,我教你如何对付这东西。”
两人穿好便衣,秦昱想着夜里冷,还找了件大氅给苏如是披上,苏如是不依,道:“这是去捉贼,还穿得这么厚,哪能跑得开。”
秦昱给他系上衣带:“哪用得着你跑,你且在我背后看着吧。”
说着,他拉着苏如是走出内间,一推卧室的屋门,踏了出去。
门口守夜的是雁回,本来在等着老爷夫人行房完事后进去送热水,冷不丁却听身后的屋门被推开了,两位主子大半夜穿得整整齐齐走了出来。
雁回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在原地,方才他明明听见屋里有羞人的动静,怎么……
苏如是道:“方才屋顶又响了,你们没听见?”
屋顶上的瓦片响动,只有屋子里头,正好在瓦片下方的人听得最清楚,雁回等人守在屋门口,离内间毕竟有些距离,自然听不到。
雁回连忙道:“那贼人又来了?小的现在就去叫人……”
秦昱正色道:“不必了,我与夫人去捉。”
“……”雁回傻了,“啊?”
未等他反应过来,秦昱伸手将苏如是一抱,搂着他飞身上了屋顶。
若是老管家这会儿在院里,看到老爷带着夫人大半夜上屋顶,又要吓得大喊成何体统了。
苏如是也吓了一跳,连忙紧紧抱住男人的脖子,不过眼前一花,人已经到了屋顶。
秦昱抱着他轻灵一跃,从屋门口处的房顶跃到了内间上方。
这处屋顶的瓦片乍一看没有任何不妥,可仔细观察,又能发现有几处微乱。
秦昱将苏如是放下来,只是仍牵着他的手,防止他踩不稳掉下去。
他蹲下来查看瓦片,苏如是被他牵着,不得不也蹲下来,看他掀自己卧房屋顶的瓦。
苏如是已是三个孩子的娘了,二十八岁,生平第一次上房揭瓦,竟还是夫君带着干的,不由觉得荒谬又好笑。
他见秦昱东看看西瞧瞧,一副一本正经干坏事的模样,不由笑道:“秦大将军干起这上房揭瓦的事儿来,倒是轻车熟路,儿时没少挨揍罢?”
秦昱一愣,似乎也想起了小时候的趣事,笑道:“我如何挨揍的,你不是见过么?”
苏如是想起两人小时候一起去偷房梁上的弩,秦昱跳下来被发现,秦老将军一巴掌将他扇出老远的场景,登时哈哈大笑。
秦昱见他笑得开心,挑眉道:“七小姐,你这会儿嘲笑我,不怕我把你留在屋顶,不带你下去了?”
苏如是听见“七小姐”这个称呼,顿时脸红了,揪了一下他的耳朵:“不许提这个。”
虽然成婚久了木讷的性子改善了许多,但秦昱本性便不是那爱欺负调戏人的不正经乾君,除了在床上,别的时候几乎都是听夫人的。苏如是说不许提,他便不提了。
只是见苏如是害羞的模样好看,他便多看了几眼。
苏如是知道他看自己,就瞪他一眼:“你在这儿揭我屋顶的瓦,可揭出什么名堂来了?别骗我同你一道瞎折腾。”
秦昱扫了一眼微乱的瓦片,道:“我要赢了,你想想赌注罢。”
苏如是一怔,自己也去看那瓦片,却看不出什么不对,道:“你看出什么了?”
秦昱叫他看他自己在屋顶上踩过的痕迹:“我们这座宅子是陛下赏赐的,由宫里的工匠搭建,一片一片的瓦,距离几乎相同,我儿时爬过不少次,清楚得很。如你我一般正常重量的成年人踩上来,便会将瓦踩得长短不一,因为屋顶是斜的,我们站着,自然会往一边滑,而人的重量大,便会带着脚下的瓦也滑出来。”
“但是那小贼踩过的瓦,虽然有些乱,却几乎都没有滑出来。”秦昱道,“狸儿踩出来的便是如此,因为它们重量太轻,踩不动。方才它在屋顶时,我便听出来了。”
苏如是道:“哪有那么大的狸儿?下人看见过的,好大一团呢。”
秦昱牵着他站起来:“不急。我不是说了,要教你如何对付它的么。”
他搂着苏如是,几步从主屋的屋顶,跃到了侧间,又从侧间跃到了院内的小厨房。
下头院里的下人们看得惊心动魄,但又不敢乱叫。
苏如是到了小厨房的屋顶,这才发现,这屋顶上的瓦片要乱得多,还有一些可疑的印子。
这下他心里信了八分,秦昱抱着他跳下去,从院里搬了块大石头,挪到厨房门口,苏如是不禁问:“这是做什么?”
秦昱进小厨房翻找:“你看那窗户,插销被它弄坏了,它定是半夜翻进来偷东西吃。你将孩子们都送走了,这下家里可不就是你的院子剩饭剩菜最多么?怪不得它天天来。”
苏如是道:“我看见了。我是问,你在做什么?”
秦昱找出了一罐麦芽糖,这糖许是刚熬出来不久,又黏又稠,他拿木勺用力一搅,将它抹在那石头上。
苏如是一下子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院里一大群下人围着他俩看,看两位主子折腾这些小孩子才弄的小玩意,苏如是不由有些脸热,道:“好了好了,这下等着它上门便是。雁回,再弄些吃的来,放在石头边上。”
他心里已经信了秦昱的猜测,心下安定,吩咐雁回明日一早去本家接孩子们,这才回屋休息。
一夜过去,到第二日清早时,苏如是在帐中隐约听见院里喧闹,立刻清醒了,支起身子,推一推旁边躺着的秦昱:“是不是抓到它了?”
秦昱掀起眼皮,故意道:“你可想好要输给我什么了?”
苏如是倒真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输给他的,人也是他的了,心也是他的了,还给他生了三个娃娃了。
如此一想,他便有恃无恐,贴过去压在秦昱身上,撒娇道:“我的都是你的了,你还要我给你什么?”
秦昱环住他的腰,道:“我向你讨一句真心话。”
苏如是拿手搔他的面颊:“我对你说的哪句不是真心话?还需特意来讨。”
秦昱握住他作乱的手,低声道:“你可怨我?”
苏如是一怔,望着秦昱认真的眼睛。现在能与他相拥着,在暖融融的帐中说话,在柔软的被褥里耳鬓厮磨,这大概是最幸福的时刻了。
可是这幸福太短暂,再有几日,秦昱就要走了。
苏如是抿着嘴,垂下眼来。
秦昱伸手,将他滑落鬓边的发丝别到耳后:“初成婚时,我混账得很,现在不混账了,却又不能陪着你,叫你一个人在家里担惊受怕的。昨夜我本想告诉你……这次的战事不简单,我大抵要好些年不能回家了。”
苏如是一愣,眼眶倏地红了。
秦昱道:“你怨不怨我?”
苏如是默默望着他,良久,轻声道:“只要你心中记着我,我便不在意那些。”
“可是我在意。”秦昱忽然翻身,将他压在了床上,“我叫你受了委屈,你便打我,骂我,也让我心里好过一些。”
苏如是望着他,眼中水光盈盈,片刻,道:“我舍不得。”
秦昱一怔。
“我知道你心有愧疚,若再提这些事,不是戳你的痛处么?”苏如是轻声道,“我虽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可我中意的人,我愿意好好疼他。”
秦昱一下子将他搂入怀中,紧紧抱着,像要将他揉进骨子里。
苏如是也抱着他,埋在他的胸膛。
两人静静享受着这片刻的温存,直到门外下人们的呼喊声越来越大,似乎围了一大群人在看热闹,苏如是终于忍不住了,小声说:“我也想出去看看究竟是什么。”
秦昱在他脸上亲了亲,放他起来,就见他飞快地披上内衫,裹住身子,唤下人来伺候洗漱。
两人梳洗完毕,屋外的热闹也散得差不多了,云书给苏如是梳头束发,道:“夫人,那竟是只猴儿,怪不得如此敏捷。”
那猴儿不知是从哪个杂耍艺人手底下逃脱的,油滑得很,今早被抓住的时候,它手脚都黏在那块抹了蜜的石头上,正试图搬着石头一块儿逃跑呢。
想来秦府太大,藏了这么只猴儿一时半会也找不出来,它见这府里人少地方大,好吃的又多,便把这儿当成了遮风避雨的落脚地。
苏如是拉着秦昱出去看,那猴儿并不怕人,被绑着扔在西苑门口,一大圈下人围着看。
秦昱道:“这猴儿不怕人,定是卖艺人手下逃脱的,等过几天官府开印,便把它送去,叫官差给它找主人。”
苏如是道:“它也怪可怜的,不如送到城外放生了。”
秦昱摇摇头:“卖艺人手下的猴儿,都是从小捉来训练的,早已失了兽性。它在卖艺人手下尚有一口饭吃,放归山林却是死路一条。”
他吩咐下人暂时将它关进柴房里,每日给点东西吃,等官府开印便送走。
正在这时,远远传来一声大叫:“爹爹!”
是秦舒。
三个孩子被雁回接了回来,秦舒大老远看见父亲站在西苑门口,连忙高兴地跑来。
还没跑几步,身后的秦般挣开贴身小厮的手,飞快超过了他,像个小炮弹一样冲向秦昱。
秦昱蹲下身来张开手,一把将冲来的秦般捞了起来,单手抱在怀里。
“阿般今天这么高兴?想爹爹了么?”
秦般双眼亮晶晶:“爹爹,给阿般带好吃的!”
秦昱:“……”
秦舒赶了过来,正好听见,立刻道:“阿舒也要!”
不过,他到底年纪大些,不像秦般眼里只有吃,余光看到下人们正提着那猴儿下去,便好奇道:“那是什么?”
苏如是道:“那便是夜里掀屋顶的小贼了。”
秦舒凑过去看,下人们便提着那猴儿叫他看,秦般见了,也想过去,秦昱便把他放在地上。
秦般吨吨吨跑到哥哥旁边,那猴儿许是卖艺时逗小孩逗惯了,虽然两手被反剪着,两脚也绑了绳子,可行动依然敏捷,竟一下子凑到秦般面前。
苏如是吓了一跳,失声道:“阿般!”
下人们也连忙制住那猴儿,把它往后拉去。
然而他们速度不如那猴儿快,它伸出被绑着的双脚,就摘下了秦般戴着的虎头帽,戴在了自己头上。
秦般被摘了帽子还没反应过来,伸出小手抓抓脑袋。
秦舒也吓到了,拉着弟弟往后退了几步。
苏如是赶过来,护住了两个孩子。秦昱反倒悠哉游哉走在后头:“这猴儿训练过,不会伤人。”
苏如是瞪了他一眼,秦昱只好摸摸鼻子。苏如是抱起秦般,秦昱便顺手将猴儿头上的虎头帽一捞,重新扣在儿子头上:“走,去吃爹爹给你带的好吃的。”
秦般被母亲抱着,越过母亲的肩头看着那只猴儿被提下去,便转回了头。
云书跟在苏如是背后,见二公子收回目光,忽然开始盯着夫人的脖子,然后伸出了小手,用肉乎乎的指头点了点,说:“娘亲,痒。”
“嗯?”苏如是一时没明白他的童言童语。
秦昱偏头一看,立刻将秦般的小胖手拉下来,然后提了提苏如是的衣领。
他这举动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苏如是霎时反应过来了,脸上烧起一片通红。
秦昱单手将沉甸甸的秦般接过来,而后另一只手牵住了他,一齐跨入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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