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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泪牡丹.3

作者:李霓安 当前章节:1473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4:49

可是到如今,安好也只能搏一搏。明明已经亏欠母亲很多很多,她不能让母亲就这样含恨离开。至少,她应该得到父亲当面的原谅。

拨出安东的电话,他很快就接通了。

“怎么样?想好了?”

安好实在是没心情也没力气在他面前伪装了,语气冰冷地开口。

“说吧?你到底让我做什么?我答应了。”

“都不问是什么事情吗?果然是孝顺。可惜了。你妈妈当年竟那么狠心地丢下了你。”

安好冷哼一声,真想摔了电话。可她也只能忍下来。

“与你无关。你在哪里?我现在要见你。”

第三次推开这一间屋子的门。一切的装潢摆设都没有丝毫变化。可三次的心情却截然不同。这个世界到底是奇妙的。没有人能捉摸得透。

安好觉得脊背发冷。她无法预计等待她的究竟会是什么,却已没有了退路。

向里望去,安东正站在窗边,背对着她吞云吐雾。

“一定要在我面前抽烟吗?我很讨厌烟味。”

安东整个人都愣住了,一脸的难以置信。他回过身去,打量着身后的安好。这丫头今天是怎么了?她的气场是那样的强大,丝毫没有畏惧。

安好没有怕他,始终直视着他的双眼。

安东轻轻扯了扯嘴角,将烟头直接扔在地板上,狠狠地用脚碾了又碾。

安好看了眼地板上浅浅的烫痕,冷笑了一声,“果然是有钱人啊。”

“客气了。李总裁买不起这样的地板吗?”

安好微微一笑,“不是买不起,只是我们学不会如何糟蹋祸害。”

简单几句,安东竟被她激怒了。这丫头的嘴巴真的是够厉害。挥霍浪费,安东自是不会在乎。只是这样被那个李赞比较下去,心里真的是很不舒服。

他压了压心头的怒火,示意安好坐下。

“怎样想好了?”

“这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吧?直截了当,你想让我做什么?”

“好样的,果然有我们安家的血统,够痛快。”

安东直起上身,鼓了几下掌。

安好没有作声,面色冰冷,可手心里却早已出了汗。她不是不怕,只是不能怕。

“进来。”

喊声落下,一个戴着墨镜的外国保镖推门进来,毕恭毕敬地将一个透明的小玻璃瓶放在茶几上。瓶上没有标签,里面盛着一种半透明的液体。

“喝了吧。”

安好厌恶地看了一眼安东,没有动。

“没毒的,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不过是想要给你换个地方,怕你路上不安静。”

信你?你的话可信就有鬼了?

“真的,不信的话,我叫个人给你试试毒。”

刚才送药的那个保镖再一次进门,将桌上的那瓶液体一饮而尽,接着又从兜里掏出一瓶重新放好。

“不是要救你妈妈?你喝了,马上就能做手术。”

屋子里的大屏幕突然亮起来。果然有几个医生在做手术准备,而自己的妈妈正躺在手术台上。

安好心一横,一瓶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

☆、八十八 触目惊心

安好恢复意识的时候,头疼得要命,努力了很久才睁开眼来。头顶的灯光洒在她的脸上,好刺眼。

又软又大的床,身上凌乱的衣物,以及周围陌生的一切,都那样残忍地逼迫她清醒过来。安好轻轻地闭起双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对不起了。

稍稍稳定了会儿情绪,安好挣扎着坐起身来。她想要下床,却踢到了什么东西。

“啊。”

躺在地上的不是别人,正是何平。他手腕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沾满了鲜血的玻璃杯碎片散落在一旁。

听到了安好的尖叫,门外的李赞再也按耐不住了,推门而入。

他不相信安东兄妹的话,却还是害怕用事实去证明。他最最亲爱的老婆,不久前与他承诺了一辈子的人,他不相信她会背叛,却害怕她的背叛。

眼前的一切让他惊呆了。

安好浑身是血,紧紧地将何平抱在怀里,泪水模糊了她美丽的双眼。而她脖子上的吻痕和半敞着的衬衫更是那样的刺眼。

瞬间袭来的眩晕感令他站立不稳,险些摔倒,被安筱瑶稳稳扶住。

他身后的两个人也是惊讶的。捉奸在床是他们的初衷,可是何平的受伤却并不是他们意料之中的。

安好扬起脸来看着身后的三个人,用力地咬了咬下唇,嘴里泛起浓重的血腥味。

安东啊,安东,你够狠,帮你妹妹抢回男人。好吧,你成功了。

而李赞脸上冰冷的表情让她觉得陌生,一颗心凉透了。

陆安好强忍住哭声,声势力竭地吼道,“你们还在看什么?还不够满意吗?快叫救护车啊。”

一路上,安好一直紧紧地握着何平的手。她以为自己会恨的,或多或少,总归是要有恨的。而此时,她才懂得。她已经不恨了,因为有另一个人用爱将她的心捂热了。

可那个人不懂。或许,他再也不会懂了。

他只是默默地坐在那儿,眼神冰冷地像是在看陌生人一般。因为穿的单薄,安好一直没有停止过颤抖,可他再也看不见了。

手术做了很久。安好坐在长椅上,直直地盯着紧闭的大门,表情呆滞,一动不动。

其余的三个人坐在她对面看着她,每个人的眼里都有着不一样的东西。

李赞终于起身来到安好的面前。他俯下身子,将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安好却没有回头看他。她的心很痛,她也好想解释给他听,可此时此刻,她实在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

安好的冷淡让李赞心寒。躺在手术室里面的那个男人才是她的天。这些年,自己所做的不过是尝试着去取代他。而他再一次出现,自己努力经营的一切瞬间土崩瓦解。

可她单薄瘦小的身影还是让自己心疼。她的痛,自己都以一百倍感同身受。可一个男人的尊严又怎么能轻易放下?自己用刚刚的时间说服自己,就让一切回到从前吧,只要你幸福就好。

李赞努力隐忍着,艰难地开口,“他会没事的,不要太担心了。”

安好点了点头,紧紧抿着唇,泪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为什么不问呢?难道你真的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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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平脱离了危险,由于身子底子好,很快就恢复得差不多了。

这些天,安好一直没有回家。李赞也没有来过,甚至没有打来一个电话。

而安好与何平两人之间的相处,更多的是无言的尴尬。

看着自己深深爱着的小女人趴在床边睡着,他多想将他抱在怀里,两个人共同分享同一张窄小的床铺。可是他不能。自己伤她太重,无论多久的时间,都难以真正补偿吧。更何况现在的她有了自己的新生活。

何平亲耳听到这里的医生称她“李夫人”。而那个李先生,他也知道就是李赞。他从来不曾怀疑过,他一定会待她好。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熟悉的脸,还是一样的美,只是紧紧皱着眉头。而那皱起的秀眉里,一定隐着自己对她的伤吧?

安好睡得并不舒服,浑身都很痛。她挣扎着起身,手搭在脖子上,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抬眼撞上何平温柔的眼神,有些尴尬地别过脸。

“你醒了啊?怎么不多睡会儿?医生说你失血过多,得多休息。”

何平淡淡地笑了笑,“还睡啊?再睡就醒不过来了。”

“呸呸呸,大吉大利。”

看着安好一脸紧张的样子,何平整颗心都暖了起来。真好,她的天真善良始终没变。更重要的是,她还算是关心自己的。

而安好心里忽然浮现出的却是另一张脸。那一天,他也说了相同的话。

被何平盯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安好急忙抓起水壶,“你好好休息,我去打水。”

何平坐起来,拉住她的手。

“安好,一定要这样吗?我一醒过来,你就要躲出去。说句话也不行吗?”

安好本想挣脱他的,却怕弄疼了他正在输液的手,只好顺从地坐下。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何平轻声咳了咳,“这些年,你还好吗?”

安好扬起脸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微笑。

“何平,其实你不用觉得愧疚了。我猜这些年来,你一定无时无刻不在愧疚。这些愧疚就够了。真的。我不需要再多一些了。你放心,我过得很好。李赞……他对我很好。你知道的,他一向对我很好。我们结婚很多年了。”

安好所说的,明明都是何平知道的。可是,当她亲口告诉他的时候,他的心还是那么痛,几近窒息。

“你和小雨……你们也一定生活的很幸福吧?算算时间,宝宝很大了。”

看着她眼里渐渐暗下去的光亮,何平觉得自己快要疯掉了。可他却还是只能一下一下地点头。

安好啊,你好像什么都知道。可你并不知道,我是爱你的,很爱很爱。

“那天的事,李赞没有误会吧?”

“怎么会?我们很好啊。”

安好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自以为天衣无缝。

可何平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

傻丫头,你那紧紧蹙着的眉早已告诉了我一切。一如往昔,你的一颦一笑都能轻而易举地在我的心头激起波澜。

☆、八十九 雨过,晴天

“李总,您有客人。”

李赞最近心情不好,整个公司都人心惶惶。秘书处的几个人更是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惹火上身,就连打个电话都小心翼翼的,声音格外甜美,其间更带着几分忐忑。

“什么名字?”

“是位先生,姓何。”

李赞握着电话的手猛然用力,手指的关节泛起可怕的白色。

“请他进来。”

狠狠地摔了电话,李赞起身,走到沙发处坐下。

没过多久,何平推门进来。

“何先生,请坐吧。”

李赞并没有抬头,手持着两只咖啡杯,不停地将咖啡从两杯中倒来倒去。

“学长,我更喜欢这样称呼你,不会显得生疏。可以吗?”

李赞放下手中的杯子,双手合十在胸前。他轻轻点头,礼貌性地笑笑。

“当然。不知道你来我这儿有什么指教?”

何平也微微笑笑,毫不避视他的目光。

“学长,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可我还是必须要来。我想我有必要跟你谈谈那一晚的事情。”

李赞再也保持不住风度,冷笑一声,愤然起身。

“这么说,你是特意跑来告诉我那一晚你是怎样侵犯我的妻子的。”

何平起身,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李赞愣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手指上留下血迹。他忍了又忍,没有还手。

眼前的这个男人若是受伤了,那个傻丫头会心疼吧?

“你疯了吧?我看我有必要叫人把你请出去了。”

“不必了,话说完了,我自然会走。”

何平整理了一下刚刚弄乱的上衣,眼睛始终恨恨地瞪着他。

“好吧,那你说吧。”

李赞摊摊手,重新坐好。

“陆安好,她是你的妻子对吧?可你并不信任她。你根本就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把我和她之间想得那么不堪。”

仰起脸来看着何平一脸激动的样子,李赞震惊了。

“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一天,我们都被灌了药。我承认,我差一点就伤害她了。可我到底是没有,我伤她已经够深了,不能再伤她了。后来,我打破了酒杯,割伤了自己。”

要不是碍于何平在,李赞恨不得立马掌自己几嘴巴。

是啊,自己怎么没有想到呢?为什么何平会受伤?现在想想,那一天,明明是有很多破绽的。可自己早已昏了头脑。

看着眼前的何平,他什么都懂了。他还是爱她的。为了保护她,他不惜伤害自己。若不是站在情敌的角度,这个人,李赞打心眼儿里佩服。

“还爱她,对吧?我看得出来。”

何平搓搓手掌,淡淡地笑着,一如学生时代那般温暖。那正是安好喜欢的样子。

“那些都不重要了。学长,我拜托了,好好爱她。”

对于这样的嘱托,李赞实在不知道如何应对,直到何平推门离开,他才重重地点了点头。

拨了好多次她的电话,可却一直没人接听。李赞再也坚持不住,抓起外套,提前离开了公司。

车子刚刚转过街口,他就看到了坐在院门口台阶上那个小小的身影。她耷拉着头,一动不动,像只流浪的小兽儿。

他鼻子一酸,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喂,干嘛不进去?还要别人请你吗?”

看着他一脸冷冰冰的样子,安好心里难受死了。她不管不顾地扑进他的怀里,裂开嘴巴大哭起来,嘴里还呜呜地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这一哭,就算李赞今天并没有得到过解释,他也怪不起她来了,只剩下心疼。

他温柔地拍着她的背,柔声细语地安慰,“好了,好了,咱不哭了,不哭啊。什么都不用说,我都知道了,都知道。”

安好却突然来了精神头,在他的胸口恨恨地捶了两拳。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赞好不容易才把她弄进了门,就这样一直在怀里抱着,一直抱回了卧室里。

家里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脸惊讶地看着两人消失在楼梯上。

安好窝在他的怀里还是不停地哭,嗓子都有些哑了。

李赞看在眼里,心疼死了。反身将她压在身下,他的吻轻轻地覆上她的唇。安好起初有些挣扎,渐渐地,变成了回应。第一次,两个人如此地亲密。他的手沿着她光滑的腰身慢慢上移,意乱情迷之时,唇上却狠狠挨了一下。

李赞恢复了理智,撑起身子来,身下的人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想着是自己太心急了,吓坏了她。李赞又俯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对不起,吓到你了?”

安好没理他,把脸别到了一边去。

李赞哄了半天,她才肯开口说话。这一开口,就把李赞吓得够呛。

“你那个儿子是怎么回事?”

李赞看着身边一脸认真的某人,实在是摸不清状况。

“我儿子?我儿子……你不是还没给我生呢吗?”

陆安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滚蛋。我说的是你和安筱瑶的儿子。”

李赞无力地躺下,紧紧闭起了双眼,一脸的落寞。

“你都知道了?我和她是在一起过,她也有过我的孩子,不过……流掉了。”

“你承认了?为什么骗我?”

李赞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答道,“对不起,我怕失去你。”

出乎他的意料,陆安好竟然笑了。那笑容甜得很,全然不像是装出来的。

她翻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声地呢喃,“傻瓜,我不怕你有过去,我怕的是你骗我。”

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李赞却再也绷不住了。他流泪了,也被陆安好狠狠地嘲笑了一番。

“咱说好了,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咱们夫妻俩一条心,再也没有欺骗。”

李赞在安好的额头上用力地吻了一吻,“好的,全听老婆的。那老婆,话谈完了,咱是不是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儿?”

安好脸一红,一脚踹在他的小腿上,疼得李赞“哎呦”一声。

“我还没说完呢,你给我老实点。”

李赞泪眼汪汪地看着她,心里贼委屈贼委屈的。

“你怎么什么都不问我呢?难道你真的不介意那天的事?”

“好啊,那现在换我问你,何平呢?”

说到这,安好就气不打一处来。打个水的功夫,人家倒好,自己办出院走了。她咬牙切齿地答道,“跑了。”

李赞看着她气鼓鼓的可爱摸样,又忍不住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他跑我这儿来了。”

安好轻轻“哦”了一声便没了动静。李赞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没有说什么,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过了有一会儿,李赞都以为她睡了。安好却在他的怀里蹭了蹭,甜甜地说了一句,“老公,有你真好。”

有的时候,不说什么,却比繁复冗长的解释,更让人宽心和温暖。

“安好,妈妈的事情,对不起了。”

一听到母亲,安好扁扁小嘴,泪水下来了。

“没关系,我不怪你,你也是怕我担心。是我自己蠢,才上了安东的当。”

李赞眉头一锁,紧了紧自己的怀抱。

“是啊,你是被安东骗了。妈妈得的病并不是换了骨髓就能好起来的。”

☆、九十 良心,煎熬

望着人群中渐渐消失的挺拔身影,泪水再次泛滥。灯光在泪湿的眼里被折成了七种色彩。匆匆流动着的人潮让安好恐惧。她很怕。

因为母亲的病,她最怕与离别有关的字眼。

这一次回国看望父亲,安好只有一个人。母亲身边还是要留人的,李赞实在是走不开。

依依不舍的并不只有她一个。躲在柱子后面的李赞见她一直不停地向后张望,心像被拉扯一般的疼痛。与安好不同,他的这一份心痛里还包含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明明安好已经说“爱”了,可他却比以前更怕。好怕她这一转身,就再也不愿回到自己的世界了。

路上无话。某女一直处于哭死过后的昏睡中。

刚一出站,安好就望见了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吕嫣怀里的那个小娃娃也已经长齐了小牙,此刻正冲着自己笑呢。难道他认得出姐姐来?倒是那两个老的还在伸直了脖子四处张望。

安好的心瞬间软了下来。不怕别人说她心狠,这次回来,本就是想为妈妈抢回爸爸的。可眼前这么温馨的场面,安好又怎能不动容?更何况,眼前这个已不再青春年华的女子不就是自己这些年的“妈”吗?她的青春,她的年华呢,又给了谁?

那就替妈妈借一下爸爸。

换上招牌式的甜美笑容,陆安好咧着大嘴向父母挥手。

一见安好,吕嫣的泪水就忍不住了。她将孩子交到陆允恒的手里,不管不顾地跑了过来,紧紧地将安好抱在怀里。

陆安好扁了扁嘴巴,含着泪喊了一声“小妈。”

“好孩子,小妈知道你心里难。没事的,天大的事情,还有我们这个家。”

陆安好再也顾不上什么公共场合注意形象的事了,窝在吕嫣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她拼命地点着头,可憋在心里的话却还是讲不出口。那是道歉的话,那是千千万万次的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陆安好,你还是人吗?你还有良心吗?心心念念为了你想着你的人,你还想对她干嘛?

“傻丫头,早该回来了。不是有爸吗?爸的肩膀永远都给你留着。”

安好扬起脸来看了一眼父亲。他老了。额角的白发已经遮不住了,额头上的皱纹也越爬越深,最重要的,他还发福了,肚子越来越大。

带着一脸的泪水,陆安好笑了出来。

“老爸,你的肚子又大了,好像倒霉熊。”

“你这丫头,还这样没大没小。小弟弟该笑你了。”

陆允恒心疼地拍了拍女儿的发顶,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来。他明白女儿心里的苦。她等了那么多年想了那么多年的怀抱,可能没有办法再给她多少温暖了。这些年,他的安好也真的长大了。上天残忍,让女儿的笑脸上爬上忧伤。

“哦,哦,对不起哦,小帅哥,姐姐把你给忘了。你是谁呀?谁是小陆天呀?快到姐姐怀里。姐姐给你准备了香吻哦。”

陆安好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将小陆天接到了怀里,在他粉嫩的小脸蛋上亲了又亲。小家伙与安好并未见过,却毫不认生,笑得特别开心,还伸出小手去擦安好脸上残余的泪。她想,这便是血缘的力量。

在旁人眼里,这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家人。可此刻,除了小小的陆天,没有一个人的心是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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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姑娘,别再发呆了。米饭都从你筷子中间掉下去了,还往嘴里放?”

安好抬头看了看父亲,尴尬地笑了笑,跟着又低头扒起了米饭。

看着女儿魂不守舍的样子,陆允恒的心里跟针扎的一样。女儿一向是他的心头肉。即使现在有了儿子,但安好对他的意义还是不一样。那一年,正是小小的她给了他继续生活的动力。

他长出了一口气,柔声开口。

“安好啊,爸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又有什么办法呢?病已经得了,得了,咱就治呗。哪儿治得好,咱就到哪儿治。”

“是啊,安好。不要太担心了。你这个样子,你妈妈心里更难受。有什么事情,咱们大家一起想办法。小妈知道你们不缺钱。这是我四处向人问来的营养食谱,最适合这样的病人。”

说着,吕嫣将一个小本子推到了安好面前。

安好没敢打开。她怕一打开,泪水就又止不住了。她甚至都没敢抬头,整张脸埋在饭碗里,哽咽着说了一句,“谢谢小妈。”

自家的女儿向来倔强。这一点,陆允恒比谁都清楚。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见了安好只吃白饭,给她添了几回菜。

“我吃好了,去看看天天。你们慢慢吃。”

安好迅速起身,别过脸去。

桌上的两人都懂的。她哭了,却又想别扭地逞强。

“老师,我去看看她,你收拾碗筷。”

吕嫣也草草地吃了几口,离开了饭厅。

安好正轻轻地摇着小婴儿床。天天正在里面开心地笑。而安好在流泪。

因为母亲的病,安好不知道哭了多少次,慢慢地,也就试着去接受了,不再哭,只是每天吵着守在母亲身边。李赞也由着她。直到一个星期前,刘申再一次找到李赞谈话。安好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李赞脸色不好。一定是母亲不太好。她决定回国。她要完成母亲的心愿。

“安好,你知道小妈为什么给弟弟取名叫天天吗?”

这些日子,安好真的是觉得疲惫了。她无力地靠在吕嫣的怀里,轻轻地摇头。

“小妈希望我们一家人天天开心,天天顺心,每一天都在彼此的心里。还记得吗?你刚刚知道我怀孕的时候,小妈就对你说过,我们是一家,永远都是一家人。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安好回想起自己当年干的糊涂事,心里酸酸的。

“小妈,对不起。”

吕嫣疼惜地抚|着她的脸颊,一脸温暖的笑意。

“傻孩子,小妈怎么会怪你?我提起它来,是要告诉你这个傻丫头,你不是一个人。有些事情,不想告诉爸爸也不想告诉李赞的话,小妈还在呢。”

安好紧紧地搂着吕嫣,脸深埋在她的怀抱里,不想再流泪了。她真的觉得踏实。

有的事情本就应该先让吕嫣知道的。也许,她还是会失落,还是会为难。但那是安好想给她的一份尊重。

☆、九十一 借爸爸

生命中总是有一些残忍是不得已的。明知道你会痛,明知道会伴着泪水,却也不得不做出伤害的事情来。因为,我不是一个人活在这世界上。我们每一个,都不是一个人。

“人生的过程,还不就是要学着隐忍,要学着坚强。”

这是吕嫣告诉安好的话,就在她讲完了自己的想法之后。眉眼之间锁着一抹浓重的哀伤,她温柔地为安好拭去泪水。

与她一样,安好的心也是痛的。

“小妈,我知道我的要求可能有些过分。可是,我妈她……您知道的。这算是她最后的心愿了。”

吕嫣没有说话,而是将已然熟睡的天天抱在怀里,温柔地亲吻着他的脸蛋。小小的孩子,即使是在睡梦之中,也还是能够识别妈妈的味道。他胖嘟嘟的小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浓密的睫毛轻轻地上下颤动着,好像一个无暇的天使。

不用吕嫣开口,安好什么都懂得。她一定是误会了。

安好连忙开口解释道,“小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爸爸陪陪妈妈,让她没有遗憾。你还是我的小妈。我们还是一家人。就像你说的,这一点永远也不会变。”

吕嫣抬眼望了一眼安好,嘴角扯出苦涩的笑意来。

“傻孩子,你不懂。这些年来,老师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我心里清楚得很,他没有一刻忘记过你妈妈。对于我,我想他不过是可怜和习惯罢了。”

望着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女子,安好觉得自己错了。也许仔细斟酌了之后,自己到底还是不应该开口的。这样残忍的坦白,真真不如一场善意的欺骗。

安好接过孩子,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小床上。她将吕嫣轻轻地搂在怀里,轻轻的,似乎再用力一些就会碰疼了她的伤口。

“小妈,你别这样说,也不要多想。这么多年,你为我的,为我爸的,为这个家的,我们都记着。”

吕嫣噙着满眼的泪水,假装轻松地笑了笑,“所以喽,不过是个生活助理而已。安好,不怕你笑话我。我跟老师之间是从酒精开始的。那一回,他喝多了。良心使然,他不得不对我负责。就连天天……总之,这一切都是我苦心求来的。所以,你应该明白,我真的怕。我怕他知道真相以后,就不会再回头了。”

她的的泪水终于再也止不住了。她努力隐忍着,很小声的抽泣。

“不过不要紧,我有天天就够了。真的,他是上天给我最好的礼物。”

她的话令安好震惊。她说所的那些,完全安好所不知道的。眼前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对于爱,她的理解只怕是更深刻吧?

吕嫣苦笑着拍拍安好的头。母女俩并排坐在地板上。

“觉得我很傻是吧?可就连我自己也没有办法。我爱你的爸爸,所以可以为他伤痕累累头破血流,也打心眼里希望他觉得幸福。”

面对着这个为爱奋不顾身的坚强女子,安好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切的言语瞬间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她狠一狠心,站起身来。直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才开口,却还是连头也没敢回。

“小妈,谢谢你。其实,我也想说对不起的。我对不起你,你那么爱我那么疼我,我却这样没有良心。可我还是要对不住你了。虽然,我一直都不想承认的,可我心里清楚得很,妈妈她没有多少时间了。她爱爸爸,爱我,也爱这个家。这一辈子,她太苦了。我真的不能让她带着遗憾离开。不过,我跟你保证,跟你发誓,我只是想替妈妈向你借一下爸爸。”

这些话,安好都是流着眼泪说的。也许口齿都已经不太清晰了,可这些都是她拼命想表达的,特别是那一次次的对不起。

吕嫣看着慢慢合紧的房门,愣了好大一会儿。可她没有再流泪了。回过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儿子,她一边摇着小床,一边哼起了摇篮曲。

那一首,她也时常哼给年幼时的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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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好在父亲的书房门口站了很久。她想早一点告诉父亲,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整个人好像瞬间抽离了似的,就连房门开了也不知道。

陆允恒一拉*门,就看到了女儿在门前站成了个木头人,仍然保持着敲门的姿势。他微微动了动紧锁的眉头,突然好想把女儿抱在怀里。

安好抬起眼来,也看见了父亲。还没有开口,也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扑进那个世界上最最温暖的环抱里,泪如雨下。

“爸,我想你了,特别特别想。”

“真是傻丫头,还像个小孩子似的,爱哭鬼。”

陆允恒鼻子一酸,眼里也满是泪水。他用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女儿的头,声音里都是宠溺和心疼。

捧着老爸的水杯,坐在老爸的书桌前,陆安好觉得整个人都踏实起来。好喜欢那句话,这世上有那样一个男子,他像山又似海,给你依托,让你停靠。

陆允恒坐在沙发上,只细细观察着女儿的神情,并不开口。他知道的,女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她有自己的想法。而自己要做的,从当初的指引变成了如今的倾听。

“爸,还恨妈妈吗?”

陆允恒看着女儿噙满了泪水的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他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而迎上女儿的目光,神色之间有几分淡淡的伤感。

“有什么恨不恨的?都一大把年纪了。”

安好定定地望了一会儿父亲,秀眉紧蹙,长密的睫毛遮住了半眯着的眼。她慢慢起身,将早已带在睡衣口袋里的东西递到了父亲的面前。

陆允恒缓缓地伸出手去,想要接住那个绣着牡丹的香包。可是怎么办呢?他的手颤抖得太厉害了,他握不紧它,就好像他再也握不紧那个他深爱着的女子的手。

安好看着父亲由惊讶到哀伤的样子,连忙握住他的手。她想帮他,帮他再触碰一次那份遥远又珍贵无比的情意。

“爸。”

安好哽咽着叫他。在她面前一向坚强的父亲此刻早已泪眼朦胧。安好懂得的,安好都懂。她半跪在父亲的面前,手轻轻搭在父亲的膝上。

“爸,妈是爱我们的,她从来都没有不要我们。只是,她没得选。当年,舅舅舅妈去世了,外公身体状况又不好,公司又出了严重的财务危机。妈妈她只能离开你。其实,她心里比谁都痛。”

陆允恒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对女儿点头笑笑。

“傻闺女,还有什么好说的。见了这香包,爸爸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那香包是临走时李赞塞给她的。安好从来没有想过,一个小小的饰物竟然会有这样的力量。

“当年啊,我就觉得事情奇怪。但到底还是我疏忽了,是爸爸的错啊,让你妈委屈了这么多年,她的心里啊,一定很苦。只是爸爸老了,一切也回不去了,给不动你妈更多的幸福了。爸爸只想安定,给你弟弟和你小妈安定。这是爸的责任。你不会怪爸心狠吧?”

“爸,我不怪你。要是你不理小妈和弟弟了,我才不会看不起你呢。她为这个家付出太多了。她虽然不是生我的那个人,却是她把我养大的。而且,我告诉你哦,老头子,小妈真的特别爱你。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不理你了。”

安好起身坐在父亲的身边,依偎在他的怀里,如儿时一般。她将耳朵贴在父亲的胸膛上,那曾经是她童年时代的天堂。爸爸总是会这样说故事给她听。可如今,爸爸不再年轻,他的怀抱也再不如记忆中的宽广。安好心头一酸,又红了眼睛。

陆允恒一脸笑意地抚摸着女儿的长发,“我的女儿真的是长大了。关于你妈妈……我想……补一套婚纱照吧。”

☆、九十二 离伤

安宁书还是去了,可她走得安详,苍白而美丽的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可以死在心爱的人的怀抱里,那便是人生最大的也是最后一件幸事。

仪式那一天,高悬的照片便是她身着婚纱一脸笑容的模样。这一辈子,于她而言,太过苦涩了。也正因为苦涩,所以变得异常的漫长。人生最后的日子虽然短暂,但却美好。得以一家团聚,得到爱人的谅解,再苦再难,又何必再苦苦记挂在心?

安好不后悔。最近经历的一切一切,包括欺骗与伤害,都将会成为与母亲有关的记忆,会怀念,会想念。

她静静地坐在最前排,看着照片出了神。母亲在笑。看着看着,她的两颊也挂上了浅浅的笑意。

妈妈,你高兴就好。你高兴,安好便不觉得辛苦。只是,还是好想再抱抱你,好想再亲亲你。那些都是安好朝思暮想着的事情。总以为相遇会让这一切变得简单,而现在,母女二人却隔了天与地生与死的距离。

她不禁回想起父母拍婚纱照的那一天。起初,母亲是不愿意的。她不愿破坏了陆允恒现有的家庭。这么多年了,她忍耐到今天,为的就是昔日的爱人得以幸福。临走了,她就更不忍心再去破坏了。

出乎安好的意料,来医院接母亲的人竟然是吕嫣。深知她的通情达理,却还是没有料想到一个女人竟会有这样的襟怀。

看着两位妈妈站在一起,安好觉得自己太过渺小了。原来,爱是应该让人变得如此强大的。

从未想过,年迈的双亲能重新站在一起。看着他们略带拘谨羞涩的神情,安好能清晰地感觉到幸福,也忍不住流泪了。

什么是爱?即便不能牵手不再相见,可那一份真挚的情感啊,是会在时光里发起光来的。正如父母之间,每一个见到的人,都会知道他们曾经深深相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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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走后,生活如前。

安好很高兴,没有因为自己的一个决定而破坏一个幸福的家庭。吕嫣和父亲依然生活在一起。

只是,安好自己也开始怀疑,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会不会如吕嫣而言,不过是习惯而已?可那一切并不重要。吕嫣坚持着她自己的爱,她就是幸福的。而父亲愿意成全她的坚持,便也拥有了幸福。

安好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在林荫道上散步的背影,整颗心温暖起来。她不再像年少时会担心自己的多余,反倒是觉得踏实安心。因为,她知道,无论何时,那个温暖的家庭里都会给她留一个位置。

与家人背道而驰,陆安好一个人向着灯火走去。

很久没有好好打量这座养育了她的城市了。这里有她太多太多的记忆,快乐的或是悲伤的。对一个驻足回望的人而言,每一件都是那样的宝贵。

不知不觉,安好竟又回到了母校。那个她为了一个男孩儿拼命读书的地方。每一滴泪水,每一滴汗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会记得吧。

他们的爱从这里开始,遗憾的是,最后不过是草草终结。

安好一个人坐在露天运动场的看台上,希望能记起高中时代的那些小故事来。一切似乎没有变什么模样,不过是这里的人一批一批地变更着,却永远年轻。

很多时候,我们不舍得的并不是某个人或某件事情,而是那个时代,那个永永远远也不会再回来的时代。

“陆安好。”

安好正接着昏暗的路灯打量着这片熟悉过又渐渐变得陌生的地方,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许是因为在校园里的关系,她整个人瞬间恍惚了,竟条件反射似地答了一声“到”,并且声音响亮无比,兀地划破了这夜的宁静。

来人也被她吓了一跳。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双双笑了起来。

他在她身旁坐下,侧着脸看她。

“喂,还会笑啊,看来还不算太糟糕。”

“是啊,何先生,不用担心的,我还好。日子总还是要过啊。”

陆安好看了一眼身边的何平,尽管笑着,可脸上的神情有些疲惫。这并不是他所熟悉的安好。可既然她选择坚强,要别人以为她坚强,自己又有什么理由不成全?

何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旁。很多时候,陪伴便是最好的疗伤药。

“喂,我可以唱歌吗?”

还没有等到他反应过来,陆安好同学已经扯着嗓子嚎起来了。

“世上只有妈妈好,有妈的孩子像块宝,投进妈妈的怀抱,幸福享不了。世上只有妈妈好,没妈的孩子像根草,离开妈妈的怀抱,幸福哪里找。世上只有妈妈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地,变成了哽咽,最后情绪彻底崩溃了。

何平犹豫再三,还是将她搂进自己的怀抱里,哪怕只是安慰也好。安好并没有挣扎,就乖乖地被他抱着。

“你知不知道,我等我妈等了多少年。可她还是离开我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连个可以等待的希望都没了。”

听着她低声抽泣的声音,何平整颗心揪着疼。

上次回国以后,他就一直放不下安好。他想守着她,可却没有机会了,只好回到A市来。他想着,毕竟这是她的家,外面风大雨大,她总会有回来的一天。没想到,没过多久,就听说她的母亲去世了。想要飞到美国去看看她好不好,却还是没有勇气,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于是,他还是守在这儿,默默地,终于盼到了她回家。

“傻丫头,想哭就哭吧。”

安好哭得累了,就在他的怀里睡着了。看着她一脸疲惫的样子,何平知道,这丫头一定很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而在家人面前,她也一定装得很辛苦。是时候休息一下了。

他没有叫醒她,而是轻轻地把她抱回车里,又用她的手机给陆爸爸发了一条短信。

“爸,我去一个同学那儿了,不用担心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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