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近日心烦不已,好想见他一面,想他陪她说说话,却又不敢自私的去打扰。
花千骨打量着她这个古灵精怪的“徒弟”,打趣道,“幽若,好不容易追来,这回不会是又被你的霸道性子吓跑了吧。”
幽若脸红了,支吾道,“人家哪有很霸道。”
“……”
“好、好吧,有时是有些霸道……但我可没死皮赖脸追着他哦,是他对我一见倾心。”幽若话语里满是掩不住的甜蜜。
花千骨黑线,这丫头牛吹得实在够大,正想开口,忽见拐角处一人走来,眼中精光一闪,不由扬起嘴角,朗声道,“这么说,不是你追的彦月,而是彦月倒追的你喽?”
“那自然是!”幽若叉腰,仰起头如一头骄傲的小狮子,“我家月可是对我一片深情,第一次见面便痴心暗许哦。”
花千骨不怀好意的抿嘴,果不其然———
“幽若掌门,很得意嘛!”清朗声音传来,幽若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浑身冷汗,扭头一看,果然是他,不由颤声道,“月,亲爱的,你怎么提前出关了?”
“哼!”他偏过头去,亏他还怕她一人孤单无聊,日以继夜的努力,才能提前出来她,她倒好……
“哼,吹呀,继续吹呀!”他瞪她一眼,赌气的扭头就走。
“月,好月,听人家解释嘛,你知不知道人家见到你有多高兴,人家日思夜想,寝食难安……”幽若说着肉麻至极的话,两头乱窜。
花千骨笑嘻嘻看好戏,幽若愤愤然剜来一眼,突然却见她身后,一抹浅白如水的身影无声靠近。
哈哈!骨头师父,你可别怪我哦!!
现世报啊现世报!!
幽若不急着走了,反而煞有介事的坐了回来,正色道,“骨头师父,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总挑拨我和彦月?难道……你暗恋我家彦月?”
啥?花千骨好笑的翻翻白眼,“是是是,我暗恋他已久,每次见到你与他在一起,我便万分痛心啊!”
切,说大话谁不会!
花千骨洋洋得意,不料小算盘却落了空———
“小骨。”一抹动听的声音传来,直凉到人骨子里。
花千骨颤颤巍巍回头,顿时吓得浑身哆嗦。
啊啊啊!幽若你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家伙!
花千骨惨白着小脸,狗腿的凑上前去,手忙脚乱的不停解释。
“师、师父,您千万别误会,我是被幽若诓的!”
“呜……师父您别生气……我只喜欢师父,十个彦月,不,一百个也不换!”
“呜呜……小骨再也不敢了,师父,小骨认打认罚……”
“呜呜呜……师父你说句话好不好,小骨的心可昭日月,可比金坚,天地同泣,沉鱼落雁!小骨不做妖神,只求一辈子做师父的徒儿就好……”
……
一句句简直比幽若还肉麻百倍,花千骨一路追,一路说,话到最后已是语无伦次,满院的桃花哆嗦着落了一地,恨不得一头扎进土里,它们没听见,没听见!!
16
16、情意堪露(下) ...
诺大的空地上,烟尘翻滚,手中的剑仿若有着灵魂,一招一式轻易而精准,宛若泼墨入画般优雅潇洒,浩然展映在天地间。
暖阳如金,浮尘如沸,笙箫默收回剑,转过身来,“看懂了?”
连城仿佛入了神般,痴痴呆呆没有反应。
他诧异,又唤了一次,她这才惊然回过神,忙点点头。
“那好。”他将剑递出,“练一遍给为师看。”
她慌忙伸手去接,不经意的轻触,不同于剑柄的冰冷,他掌心的暖意传来的毫无预兆。恍然间竟觉指间一阵滑腻,手下一松,剑咣当一声落了地。
“怎么了?”他皱眉,莫名的望着她的举动。
“没……”她垂下眼,捡起剑来,快步走到空地中央,强迫自己收回思绪。
望着手中剑思索片刻,本是套锐利的剑法,他剑下丝毫不减锋芒,却竟多了分风骨。
不由叹口气,他实在高估了她,他修为深厚至极,使剑时用意不用力,她却是流于表面,落得个贻笑大方。
心中一转,念诀唤出些柳叶来,自空中纷洒而落,她仗剑入阵,每个招式游移着不损花叶,女子身段灵活,再加上她刻意闪避,剑芒中添了丝温软,倒当真有了几分样子。
他不由勾了勾唇角。
这丫头的悟性当真不错,只看一遍,竟能有六七分神韵,他已甚是欣慰了。
周遭安静,只有长剑挥过的萧萧之声,手下停顿的间隙,她抬眼望来,正对上他的目光,心中一紧,本欲刺向树干的剑硬生生偏了两寸。
身形一晃,眼看收不住势,却被他眼明手快的拉了住。
“无妨,再来。”他鼓励。
连城讪然退后两步,只觉方才被他抓着的手臂一阵发麻。
深吸一口气,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动作。
许久,她犹豫着转过身来,轻声试探道,“师父……您心中,可有十分在意的人事?”
他讶然,默了片刻道,“你是指长留?”
她垂了垂眼,心中一阵莫名怅然,不再言语,自顾自练剑去。
笙箫默望着她半响,着实有些不明就里,心中摸不透,这丫头最近又在闹什么别扭?
长留创派整千年,自是一场大庆,各门各派老早便巴巴的赶了来,只得事先安顿在别院,熙熙攘攘,将本就热闹的长留衬得更是喧嚣。
然而这喧嚣里却有一声高吼格外清晰。
“我实在不明白,为什么他重华派能入住天字苑,我蜀山却要委屈在地字苑?!”
男子的声音明显含着怒气。
落十一插着袖子往前走,面上一派淡定,他在处理长留事务上向来八面玲珑,面对对方的暴脾气,不愠不火的四两拨千斤,“重华来得早了一炷香,呈完礼,便安排住了天字苑,您若怪,怪那一炷香便是了。”
紫袍少年更怒了,叫嚣不停,落十一不耐烦的皱了皱眉,饶是修养再好,被他如此不明所以的吼一顿,也实在发恼。
凉凉撇他一眼,刚想继续周旋,抬头,视线却瞬间定住。
树下那一抹身影如此熟悉,不过半月未见,原来竟已漫长煎熬至此,未完的尾音卡在喉间,心中顿时酸涩难当。
糖宝小心翼翼走上前来,望着他不知怎样开口。
这些日子她实在不好受,从前他什么都让着她,再任性再闯祸,他也从不忍说一丝重话,更别提是如此激烈的争吵。
心中难过又委屈,今日来找他,她鼓了好大的勇气。
糖宝偷偷打量他的神色,隐隐期待,他可不可以原谅她?
“是你。”他神色沉了下来,淡淡道,“有事?”
“十一师兄……”她拉住他,“我道歉好不好,只求你给我机会解释。”
他抽回手,皱皱眉,“糖宝,我此时很忙,你若没事,便先回去罢。”
气氛顿时僵滞,一阵沉默,却听电光火石间———
“你是糖宝?!”这一声吼得甚有底气,嗓音里含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二人闻言转头,见那紫袍少年面上挂着无比的震惊与喜悦,他快步上前来,扶住她的肩,那双手微微发抖,望着她的脸似乎是在细细的辨认,终于惊叫一声,“是你,真的是你!”
他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惊艳之情溢于言表,仿佛痴了般喃喃道,“我竟不知道,原来你化成了人身,竟是这样娇俏的模样。”
糖宝望着他的模样,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葱?
少年见她竟认不出来,不由沮丧道,“我是重笙啊!“
糖宝被他抓得发疼,用力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鄙道,“重生?对对对,少年啊,你是该投胎重生一回。“
重笙一脸受伤表情,“你真的忘了?昔日,华严道上!“
“华严道?“糖宝一愣。
“你记得了?”少年欣喜若狂。
“华严道是哪尊?”
少年倒。
糖宝瞟他一眼,如此不着调的人,她若见过,一定夜夜在噩梦里重现,怎么可能不记得。
重笙神色凄然,“我找了你许多年,你竟忘了我,直通昆仑山的华严道上,我受重伤被打回原形,是你给了我一个火龙果充饥,救我一命的。”
“哦!”糖宝恍然大悟,他这样说她便想起来了嘛,“原来你就是那条瘸腿狗!”
从前她随花千骨上昆仑山之时,中途曾在一处荒废的木屋中休息,隐约是曾给过它一个火龙果,不过……
重笙脸上红了红,尴尬嚷道,“什么狗!我是一匹紫翎神狼好不好!”
只不过那时他还小,身形不大,再加上一路忍饥挨饿,又伤了腿,才会被她认成流浪狗。彼时他法力尽失,被那些混沌的世人四处驱赶,伤势又不见好,眼见奄奄一息,她明明只是个小虫子,却对他伸出了援手……
他到如今仍记得她的话,她抚着他身上杂乱的短毛,见他垂头丧气,不由笑着安慰道,“你不要放弃希望,只要你爬快些,一定不会被送到狗肉店的!”又道,“我也很饿,却将唯一的火龙果给了你,其实,作为一条狗,我觉得你很有前途,很强壮……”
她不知这句话带给他多少震撼与动容,自此便在心中种下了那小小的倩影,也正是这句话,让他重燃起希望,摆脱了困境,回到蜀山之后,他一改之前的懒散,变得刻苦万分,他下定决心闯出一番成就来,再苦再累,只要想起她小小虫脸上的笑容,便什么都值得!
几年后,他年纪轻轻登上首席弟子之位,立即开始上天下地的寻她,这一寻,便是许多年……
“糖宝,你没有音信这些年,我日夜心神不宁,怕你吃亏,怕你受苦,我、我好想你……”他脸颊更红了,讷讷道。
糖宝有些心虚的摸摸头,见他满是一副“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模样,更是不好意思了。
当年……
话说当年……
她一时贪吃,偷了骨头妈妈的火龙果,刚想找个没人的角落“毁尸灭迹”,花千骨却已找了来,她一慌,见路旁一条瘸腿流浪狗,立刻不厚道的将那火龙果塞到他爪子里,嫁祸得干净利落。
骨头妈妈走后,她很想要回来……
回头一望,却见那狗不知怎的,竟是满眼泪汪汪。突然不好意思开口,只得委婉道,“我也很饿,却将唯一的火龙果给了你。”她刻意咬重“很饿”二字,希望他主动献“果”。那流浪狗眼眶中的泪却滚得更甚了。
糖宝只得又道,“其实,作为一条狗,我觉得你很有前途,很强壮……”言下之意,如此强壮,竟没天良的与一条虫子抢食?!
那狗竟当场潸然泪下!眼泪啪啪的直往火龙果上砸。
糖宝脸都绿了,在心中骂了千百遍,哼,果然是流浪狗,不通人性的,哪里像她这集天地之精华的异朽阁灵虫!
望着那沾满泪水的火龙果,糖宝吞了吞口水,狠狠打消了念头……
思及此,糖宝偷偷瞄他一眼,见他仍是一脸痴迷的望着自己,不由更歉疚了,她那时只当他是流浪狗,可如今见他的穿着气派,只怕也是哪个门派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心中抱着歉意,自然面色好了些,打哈哈道,“呵呵,那个……重笙是吧,好久不见,哈哈哈!!!”她干笑几声,还张手拍拍他的肩以示亲厚。
重笙受宠若惊,抓着她的手激动的说不出话。
不远处,落十一眼见着二人你来我往好不热闹,心中隐隐一疼,满心的烦躁情绪不知从何而起,沉声道,“即是认识,我便不打扰了。”
强迫自己不去看,艰难扭过头。
“十一师兄!” 糖宝见他要走,忙上前去拦,然而他背着身,背影淡漠而遥远,让她连触碰都不敢。
重笙眼见她竟隐隐红了眼眶,不由手忙脚乱了起来,“糖宝,你怎么了,不过就是一个师兄嘛,走便走了,我陪你就是。”
糖宝丝毫不理睬,又听他继续鼓噪道,“糖宝,我给你讲哦,师兄弟姐妹我可有几百个,感情着实淡的很,这种事不值得掉眼泪的,又不是整日亲亲抱抱的情谊。”
“亲亲抱抱”四个字窜入了脑海,糖宝小脸刷的泛了红,想起当日饮了幽若的药酒,她缠着他的四十九天,亲亲抱抱早已是家常便饭……
心中一阵甜一阵苦,若那人不是他,她也不会在恢复神智后那样羞恼,那羞恼中更带着丝在他面前出丑的窘迫。
她脸颊发烫,一时竟是讷讷无法成言。
她的沉默却让他深深误会。
落十一一颗心在她的沉默里狠狠坠了下去,他为何还要隐隐期待呢?
期待她大声反驳他么?
手握成拳,他苦苦一笑,再不迟疑的迈开步伐。
“师父。”远处,霓漫天走来,望着他柔声道,“昆仑派长老带了弟子来,世尊让您过去。”
他看她一眼,带了丝感激,她给了他理由光明正大的逃开,他应该找些事情做,累一些,心中的钝痛大抵便能好一些。
糖宝见他依旧要走,可怜兮兮追上前去,“十一师兄,你听我说,其实……”
刚伸出手,却被一只手似有若无的挡了回来,抬眼,霓漫天正望着她似笑非笑。
“你做什么!”糖宝恼怒万分。
“糖宝,师父他事务缠身,若有话,不如,晚些来贪婪殿谈?”她面上依旧沉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两个人听见。
糖宝心中火焰顿时烧了老高,想起那日贪婪殿中,她诓她说了那些赌气的话,害得他与她决裂,不由恨得咬牙切齿。
转身一把提起紫衣少年的衣领,“重生,你老实说,你心中喜欢我是不是?!”
落十一的步伐僵了住。
重笙耳根红透,彷若情窦初开的少年般,面上喜悦与羞怯并存,平日的大大咧咧不再,望着她温柔点了点头。
“那好。”糖宝手往霓漫天的方向一指,恼恨道,“你证明给我看,去帮我杀了那个女人!”
“那好办!”重笙带着一丝意气风发的笑,提剑便上前,一边道,“莫说杀了这个女人,便是移了舟山,填了耳海,为你,我也做得到!”
眼见他靠近,落十一眼明手快挥袖挡在她身前,面上一沉,“糖宝,你不要太过分!”
糖宝恼怒更甚,不由催道,“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动手!”
重笙毫不客气的挥开落十一,光剑直指,再近半寸,霓漫天便是身首异处。身后,落十一缓缓抽出了剑,手一翻转,剑身直指了出去。
糖宝傻了眼,望着那剑芒半晌回不了神。
“你再无事生非,我不会对你客气!”落十一眉头深锁,怒声道。
气氛降到了冰点,不知过了多久,“知道了……”
糖宝背过头去,胡乱用袖子在脸颊上抹了抹,再回过头来时已是一片平静。
浅浅一笑,“你说得对,只是个师兄而已。”
时光匆匆,任凭幽若千般不愿,万般不依,长留的流水宴依旧如期到来。
此番宴席摆的着实不小,玉阶上数十桌,阶下尚有三百余桌,席间觥筹交错,映着琼杯美酒,众人表面倒也和乐。
玉阶之下,碧波池水荡漾,水雾弥漫,几入幻境,长留弟子们难得有此机会,自然下定决心酣畅淋漓一番,三三两两聚成一群,吃喝聊天得不亦乐乎。
玉阶之上,列席的是长留掌门并三尊,各门掌派之人,一言一笑里多了三分客套,杯盏推拒间,哪个真心哪个假意便不得而知了。
仙乐飘荡,梅花生香。
白子画缓饮着一杯酒,如水白衣衬着那清冷的面容,薄唇微失血色,清眸隔了红尘,神色寡淡,亦或是旁人很难看出其中悲喜,他只是在那里坐着,却飘渺得不慎真切,仿佛下一刻便会消散,让人想紧紧留住,却连触碰都是亵渎。
阶下各派弟子叽叽喳喳,他们一向难见到此种阵仗,虽只能是远远望上一眼,却也激动万分。
“啊,快看,是长留上仙白子画!”一人兴奋道。
“哼,你少妄想了,没见尊上身边坐着谁?天上千千万万的仙女早不敢奢望了。”一人嗤道。
“尊上太遥远了,修为已入化境,让人摸不真切,我倒是喜欢儒尊,青衫磊落,俊美洒脱。”一人花痴道。
“对对对,我也是,而且儒尊还未成亲,大家都有机会嘛!”一人附和,立刻迎来无数的赞同。
“做梦!儒尊能看上你?不如拿镜子照照自己,平凡到九重天上扔块石头都能砸到好几个!”一人不屑。
“切!花千骨都搞定了咱们做梦也不敢想的尊上!我们要以她为榜样!”一人信誓旦旦。
“嘘,小声些,听说尊上护她入骨,小心他知道了,你死的凄惨!”一人警告。
“所以说嘛,尊上太危险,不小心就要碎成十万八千块啊!嘿嘿,还是我们家儒尊好!咦,他旁边坐着的那个是谁?”一人惊讶。
“听说是他新收的徒弟,你自然没见过,长得标致吧!”一人八卦。
“好险好险,幸好是徒弟……”一人暗暗庆幸。
女弟子们叽里呱啦,八卦得如火如荼……
“咦?XXX,你怎么不说话?你喜欢哪个?”众人好奇。
“我、我喜欢世尊!”一人脸红。
“我去!”众人倒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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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伤情如灭(上) ...
席间畅饮。
花千骨坐在一旁,小心翼翼观察着白子画的动静,见他抬手,急忙讨好的端起酒壶倒酒,“师父师父,徒儿来就好。”花千骨笑得十足乖巧。
白子画不言语,端起那酒来,望了片刻。
花千骨舔舔发干的唇,软声道,“师父,您在生我的气?”
他垂下视线望她,“没有。”
花千骨心中更忐忑了,那日的话,一听便知是玩笑话,师父不至为此生气,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师父,您有心事?”她探头问道。
白子画不喜言语,许多事从不言说,她虽这样问,却也料得他定然又要摇头。
然而出乎意料的,他竟淡淡道,“有一些。”
花千骨立刻摇着尾巴凑了上去,“师父师父,给小骨说说好不好,小骨帮你分忧!”
白子画望了她片刻,修长的手指不由自主的摩挲上她的脸颊。
顿了顿,轻叹。
“你那日说,一百个彦月也不换?”
花千骨一听果然是那日闯了祸,忙激灵了起来,刷刷点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他又道,“你从前也说过,十个墨冰仙也不换?”
一听到这个他忌讳万分的名字,花千骨激灵更甚,头点的几欲脱臼,一刻都不敢迟疑。
白子画见她点头,默然片刻,神色不大自然,“在你心中……他竟比十个彦月重要么。”
花千骨一愣,一惊,一抽搐。
原来这些日子,她心惊胆战怕他生气,她家师父在乎的却根本不是这个问题!
笑意漫了上来,谁说他冷情?他明明是在乎的,只是有时不懂得表达,有时用理智压抑着,不许自己表达。
白子画见她展颜笑开,两眼直勾勾望着他,那视线几欲令他无所遁形,不由困窘,面上一阵难堪。
花千骨明白过来,往日都是在生气,这一次,却是当真在吃醋了……
哈哈,她家薄皮大陷的师父啊!
花千骨笑眯眯的往他怀里拱,趁旁人不注意,迅速在那冰凉的唇上偷了一个香。
白子画尴尬至极的推开她,望了眼席上众人,耳根有些热,掩饰般轻斥道,“小骨,胡闹!”
花千骨笑意盈盈靠近他耳边,柔声劝哄,“我家师父,一千个墨冰也不换……”
酒香如醉,俊颜柔和。
众人抬头瞧去,顿时瞪大了眼———
只见一向冷如冰渣的长留上仙,神色一缓,唇角一弯,那表情……很是受用。
与白子画相比,幽若倒是难得的正襟危坐。
她这个掌门当得如坐针毡,闭着眼碎碎念,苍天啊,大地啊,保佑他们良心发现,保佑他们放她一马…….
然而上苍显然已经遗忘了她,席间酒宴行至过半,便有门派上前来,开始委婉的歌颂长留的功德。
幽若一听,浑身一抖———
那人说罢,照着老套路,谦虚提出要领教一下长留的高招。
话是谦虚,那神色却满是不容拒绝。
唇角抽了抽,这已是各家流水宴上的压轴戏吗,专挑本派仙术高的弟子挑战,只是任他仙术再高,又怎抵得住各门派的车轮战?到最后无一不是挂彩重伤,一派的顶梁柱非死即伤,该派实力必然大挫。
说白了,这就是变相的群殴———
还打死人不用偿命!
幽若很没骨气的逃避责任,求助般的望了望三尊,缩了缩脖子———
不说,不看,只管吃饭!
幽若埋头,又狠狠扒了口饭。
摩严冷声道,“长流设宴,各仙派一片和乐,为的是庆贺,动刀动剑就不必了。”
别派弟子起哄,“不打不相识,剑下出英雄,世尊这样的‘英雄’想必也有同感吧!”
笙箫默轻咳一声,推脱道,“长留弟子登不上台面,出来只是献丑,更何况,佛家有语,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实在不必争剑上长短。”
又有人假笑道,“哈哈,儒尊真是谦虚,既然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就总有是非在嘛,剑上比出个长短,才好回去磨磨剑啊!”
儒尊:“……”
幽若一口饭呛了住,饶是你再据理力争,禁不住对方蛮不讲理……
不等人再做辩驳,青华门门主已持着一口阴阳怪气的嗓音,吩咐道,“丘度,你先上去领教领教长留弟子高深的仙术吧!”
仙派间的互掐开始了!
落十一蹙了蹙眉,他身为摩严的大弟子,若真动起手,他自然是要打头阵,只见那弟子领了命,刚想起身上前,却被另一个身影挡住。
紫袍少年飞身跃至台上,望着他颇为挑衅,“落少侠修为深厚,不如先给在下指教指教!”
落十一心烦异常,他为何总不肯放过他?
糖宝傻了眼,望着针锋相对的二人,不知唱的是哪一出。
重笙扭头望了她一眼,竟不理场上众人,飞身过来,眨眨眼,笑道,“糖宝,那日没能杀了那女人,我想了想,杀了她师父也是一样的。”
糖宝冷汗,这是什么逻辑!
他却突然靠近,附在她耳边悄声道,“我听人说了你与他的过往恩怨,糖宝,听我的话,这样懦弱的男人根本配不上你,我替你了结了他,省得他害你伤心!”
重笙话语间甚是鄙夷,哼,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的男人,算什么男人!
糖宝若喜欢他,他一定不顾一切的护她周全,哪里像落十一那般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在他看来,为了心中所爱,与天下为敌都值得!
落十一眸色一深,见二人一阵耳语,不由沉声抬起手来,“重少侠,请!”
重笙一笑,望着她柔声道,“你等我回来,你为他受的委屈,我一定为你讨回来!”
说罢,还不待她有所反应,他人已如疾风般掠至半空。
风势渐急,眼看空中二人交起手来。
摩严眼神有些紧,落十一是他一手教出的高徒,他自然信得过,可对方显然也并非善类,更别说,此事似乎还牵扯到了糖宝。
摩严头疼,但凡牵扯到糖宝,落十一总会方寸大乱。
空中之人依旧打斗不休,众人却渐渐看出了端倪,长留千百年来讲究和为贵,故而术法大多内敛,重于防守,而蜀山的仙术戾气颇重,杀伤力强,再加上重笙身为首席弟子,年少轻狂,招式间便更多了几分狠绝。
缠斗间仙力相击,在空中爆破开来,巨大的轰鸣声不绝于耳。
糖宝狠狠揪着衣角,指间关节泛白,看得心惊胆战。
比试已至□,二人依旧难分高低,重笙一咬牙,竟念诀唤出光剑来,掌中一紧,剑气破空。
落十一大惊,急忙撑了结界去挡,二人本是赤手空拳的过招,他却突然用剑,实在不算光明磊落。
摩严神色骤冷,扭头朝蜀山掌门怒道,“贵派弟子竟出暗招,如此犯规,实在有损蜀山名声,胜了也胜之不武!”
灰衣老儿皮笑肉不笑,“哼,事先也未言明不准使剑,怎么算是犯规?!场上无生死,败了也只怪自己技不如人!”
摩严脸色铁青,眼见重笙仗剑在手,那招式更是狠厉,剑剑直刺对方死脉,不留一丝情面,而落十一忙于应付,更连唤剑的机会都没有,空手对阵实在吃亏,不由高声道,“十一,罢了,不与此等人纠缠!你快快收势下来!”
风声更急,剑气挥荡。
“重生!你真敢伤他,我跟你没完!”一个清脆声音急急道。
落十一浑身一震,俯头看去,只见碧衣幽幽,那眸子里满是掩不住的忧心。
心中一暖,仿若春草破冰而出。他是不是可以认为,她还是在乎他的?
然而就在这个分神的间隙,光剑划破结界,直朝他咽喉而去。
席下众人皆变了脸,这一招任谁都看得出,是欲置他于死地。
不由暗惊,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竟值得如此公报私仇?
然而在场之人还没回神,几乎在同一瞬,碧色身影飞身急至,一把扑向了重笙!
剑势猛消,空中光芒渐弱。眼看是一场不死不休,却突然来了个如此乌龙的结局,众人无不惊叹———
情债,果然又是情债啊!
落十一望着眼前一幕,整颗心霎时坠到了谷底,刚燃起的一丝希望被撞了个粉碎,二人较量,生死关头,她竟选择抱住了他。
重生满是不可置信的望着她,“糖宝……”
糖宝狠狠瞪他一眼,瞪得他灰头土脸,这小子有病是不是,动不动就暴走着要砍人!
方才她见他杀气满满,竟当真要取他性命,一颗心顿时揪到了嗓子眼,想都没想,便飞身扑了上去。
然而她只是一只小虫子,小小的心思实在简单,考虑不到男人们心中“扑向了谁”的讲究,她只觉得,若是扑向落十一,虽能救他,自己却免不得要替他挨这一下子,若是扑向了拿剑的元凶,岂不是一劳永逸?
落十一不言语,径自飞身落下地来,回座上,抓起身前酒杯一饮而尽,偏头不再看她。
糖宝沮丧的撇撇嘴,她可是性命都不顾的救了他,他倒是潇洒,连声谢谢都不说!
回到座位,抱着桃子心中发苦,幽若望她一眼,似笑非笑的调侃,“糖宝,没想到嘛……”
凭她多年纵横情场的经验,落十一一定是醋到了,这虫子也真是大胆,当着众人的面就敢抱上另一个。
糖宝红了脸,以为她笑的是她的奋不顾身,不由一阵羞怯,干脆变回了虫身,哼哧哼哧的在桃子上打了个洞洞,躲进去再不肯出来。
幽若叹口气,苦声道,“这才是第一局,后面还不知要怎样凶险……”
白子画不为所觉的皱了皱眉,低头见花千骨正托着腮出神,心中思虑片刻,抬手斟了杯酒,支起她的小脑袋,柔声道,“今日允你多喝几杯。”
花千骨眼睛亮了亮,师父平日都不许她碰酒,今天竟主动送上门来!生怕他反悔,忙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白子画淡淡为她续了一杯,她白玉般的小脸微微泛起了红,迷离着眼再灌下了肚。
如此数次,花千骨终于醉的不成样子,倒在他的腿上断断续续说着梦话。
白子画满意一笑。
身侧,笙箫默看得目瞪口呆。
高!师兄这一招实在是高!
只是,却不太厚道……若是跳过了花千骨,很快便轮到自家的徒儿了。
笙箫默轻咳几声,干脆如法炮制,顺手抓起最近的那个,抬手便是几杯酒灌了下去。
连城莫名其妙被他抓来,又莫名其妙的一通猛灌,呛咳着说不出话———
其实她想说,她的酒品实在不好,以往与赫连喝酒,每每醉了便窘态百出。
然而甫一开口,便又是一杯灌了下来。
连城受不住的捶着胸口,只觉醉意上涌,天旋地转,周遭万物都蒙了一层雾意。
她昏沉的揉揉脑袋,支撑不住的醉倒在桌上……
事后笙箫默回想,只觉这一生,有两件事是极为后悔的!
其一,便是不小心撞见了长留大殿中的白子画与花千骨,以致被迫收了她这个徒弟。其二,便是灌了她这一遭酒……
“宁儿?”他试探着唤了唤,见她果然醉的不省人事,细致的脸颊滚烫,纤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抓挠着桌子。
不由一笑,她醉了酒倒还乖巧些,不能明里暗里给他闯祸。
身侧火夕与舞青萝面面相觑,“师父,您为什么灌师妹这么多酒啊?”
笙箫默抬抬眼,将酒壶递出去,没好气道,“你们也给为师喝!”
这两个小崽子,他一片好心,他们还不领情。
露台的风有些凉,连城无知觉的缩了缩身子,笙箫默见了,干脆脱下外袍来为她披上。
醉梦中恍然一阵暖意袭来,连城醉眼迷离,模糊抬头一看,果然又是他。
眯着眼瞧了他片刻,竟是莞尔一笑。
“师父……”
笙箫默诧异低头看来,又听她轻轻开口,声音细小如蚊蚋,“师父,我可不可以,不叫你师父啊……”
笙箫默听得不甚真切,皱了皱眉,微低下头,“你说什么?”
连城醉得意识模糊,眼前之人却格外清晰,心中密密麻麻,彷如细密的牛毛针轻轻抓挠,带着丝丝疼痛与些微悸动。
她出其不意的拉住他的衣襟,声音扬高,含了丝任性与抱怨,“我不想你当我的师父,起初是不愿,后来……是不甘,可是,若你不是我的师父,我大概永世都见不到你,我又想,乖乖做你的徒弟已是要烧高香了,别人只怕盼都盼不来……只是……赫连说得对,你若不是我师父,我是不是就能与旁人一样……有资格去争取一次?”
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所有人都顿下了动作,朝这边望来。
笙箫默骇住了,世事仿若混乱,令他一时大脑空白!
她心中堵得满满,眼前光影交错,早已分不清哪个是现实,哪个是梦境,见他满是震惊的望着她,赌气似地一用力,拽着他衣襟的手往下一拉,凑身上前咬上了他的唇。
甫一触上那柔软,带着他淡淡的气息,她满目桃花,醉生梦死。
然而只是一瞬,他旋即狠狠推开了她!
连城猛地摔倒回桌上,脑袋一磕,加上酒力,终于昏昏陷入了沉睡。
众人的表情已不是惊讶所能形容,那神色里带着鄙夷,带着唾弃,一道道如刀刃般的视线煎熬着他,他万般难堪,几如凌迟。
摩严铁青着脸,气得浑身直抖,在天下人面前爆出这样一桩不伦丑事,长留将如何自处?
幽若也当真傻了眼,她从来不知道连城竟有这样的心思,昔年花千骨一事闹得沸沸扬扬,那些所谓正派之徒无不唾弃,尽言她竟龌龊到对自己的师父动了情根,这般大胆行径,在那些老顽固眼中简直是背德乱伦,骨头师父下场之凄惨犹在眼前,如今若再来一桩,长留的百年清誉当真难保了。
情势僵持,诺大的宴席竟成了讽刺一般,没有人说话,气氛却冷到了极点。
空旷的风自四面八方狠灌进来,吹着衣衫猎猎作响,笙箫默脸色灰败,羞愤的闭了闭眼。
“哼,长留的弟子真让人开眼!”轻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知哪派的白发老儿冷笑嘲讽道,“真是收的好徒儿,个个背德乱伦,男盗女娼!当年花———”
话未说完,白子画眼中杀机一闪!
然而还未待他出手,玉阶之上已是青芒大震,一道血光。
那老儿再没有机会说完这句话。
太快了,众人还没反映过来,笙箫默已冷冷收回剑。
眼见地上之人嚎啕着翻滚,口中血流如注,不远处,一条鲜红的舌头触目惊心。
笙箫默脸色苍白,抬起头来,睨着众人冷声道,“我的弟子,过错自有我来担!只是休想有谁,敢借我一人之错,辱及长留!”
四下气氛更是紧张,眼见场面控制不住!
如此光天化日的落人口舌,长留难道真的要毁在他们师兄弟三人手中吗?摩严冷看了眼桌前昏睡之人,牺牲区区一个弟子,总好过毁了百年基业!
把心一狠,厉声道,“如此孽徒,不留也罢!”
抬手狠辣的一掌,直朝她天灵盖而去!
笙箫默大惊,狠力挡下他的杀招,怒道,“师兄,我笙箫默的徒弟,不劳你费心!”
他明显的护短,使得周遭更是议论如沸,摩严咬牙,低声恨道,“师弟,你糊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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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伤情如灭(下) ...
这一场醉酒,着实醉了个天昏地暗,连城醒来时,已是隔日傍晚。
周遭一片漆黑,她自床上挣扎着坐起身,揉揉昏沉的额际,只觉周身轻飘飘使不上力。
抬手唤出些光烛来,霎时而来的光亮,她不适应的眯了眯眼,伸手去挡。
不经意抬起头,一时愣了住。
只见房中不远处,那抹清幽身影端坐着,那神色带着丝冷意,映着烛光,令人觉得莫名的遥远与惧怕。
连城僵硬了身子,记忆突如逆流,争先恐后的涌入了脑海,一幕幕震得回她不了神。
耳根发热,她缓缓挪下了床,呐呐道,“师父……”
“跪下!”
不似往日的随意,那声音夹杂着深深的怒气,带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她怔了怔,何时见过他这般模样?他在她眼中一直是慵懒而自在的,虽是长留儒尊,却不怎么理会世事,颇有一股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洒脱随意,淡淡的却却比谁都看得清透。
难道他竟也如此在乎旁人的眼光吗?
连城跪了下去,盯着眼前的沉沉衣摆,没有一丝暖意。
“你可知错?”头顶上方,声音冷冷。
她淡淡道,“给长留蒙了羞,是弟子的错。”
他突然觉得好笑,这一刻实在是讽刺,多少年来,他于局外淡然旁观,眼见白子画为情落得个伤心入骨,眼见摩严与竹染至亲相残,他间或同情,间或扼腕,只叹世人痴傻,想自己孑然一身,多么自在逍遥。数百年云淡风轻,七情六欲早已参破,如此虚妄之事,何必执着?即便旁人怎样撕心裂肺,他心中明澈,照样做他潇潇洒洒的仙,情爱之字早已看得通透,无一丝妄念,更不屑招惹。
她又是何时对他动了那样的心思?!这一路走来,他竟茫然不知,以致闯下今日的祸。
自己身败名裂倒无妨,身外之事他从不在乎,只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连累了他心中重逾性命的长留!
他压了压怒气,沉声道,“是我没有教好你,让你走了错路。”
她抬起头来,目光清透,“损了长留的声誉是弟子的错,除此以外,弟子再没有其他的错。”
笙箫默闻言怒道,“混账,到如今还不知悔改?!”
可是他平时太过心慈手软,才让她如此有恃无恐?
她讶然片刻,突然倾身上前,望着他轻声道,“师父,你只说,我若不是你的弟子,今日种种可会不同?”
他抿唇偏过头去,漠然不语,她不满的撇撇嘴,伸手去扳他的脸颊,不许他躲避。
他震然瞪大了眼,望着她伸来的手,不敢相信她竟大胆到如此地步。
“放肆!!!”
一声怒斥,他面色铁青,往日洒脱,不拘礼数,并不代表他不知伦常廉耻,师徒之间,若至如此,他也当真当得起“衣冠禽兽”四个字。
她的手停在他身前寸余,默了默,自嘲一笑,“弟子明白了。”
复又在他身前跪下,伸手抹了抹唇,哼声道,“我南域连城拿得起放得下,师父既然说了,徒儿不会厚颜无耻的死缠烂打,亲也亲了,错也错了,该怎样罚,依门规处置就是。”
他望着她,站起身来,心中沉沉的化不开,“你犯此大错,我不能再容,你在房中面壁三年,也好好想想,近来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荒唐念头……三年之后,逐出长留。”
青衣渺渺,再不迟疑的飘然而过。
“三年……”她跪在原地,低声喃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