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婪殿中,三尊俱在,幽若揉着眉头坐在上座,糖宝化成虫身,躲在她耳朵里偷听,时不时还偷瞄一眼殿下的落十一。
“三年?!”摩严怒声而起,“师弟,你袒护得未免太过!此等孽障,竟恬不知耻到觊觎师尊,莫说是面壁三年,便是天牢三十年都算从轻发落!”
笙箫默倚在座上,支着脑袋懒声道,“她觊觎的是谁?”
摩严咬牙,“还能是谁?自然是你。”
“那便是了。”他随意一笑,“师兄不说,我还以为他觊觎的是你,才让师兄如此气焰滔天。”
“噗……”幽若忍不住一口茶喷了出来,又忙整了整神色,端出一副威严的架子来。
摩严被他这么一堵,神色不由带了丝懊恼。
笙箫默沉了沉,定声道,“我的徒弟,我自会管教,三年后逐出长留,此事便算了结。”
摩严恨道,“各仙派面前,她如此妄为,简直大逆不道!不重罚,如何平众议?依我看,三年面壁也不用了,直接罚受十九道业火,逐出长留!”
“十九道业火……”笙箫默冷笑,“昔年竹染罪犯滔天,师兄可曾罚了他受十九道业火?莫非今日她的一句话,比你那大弟子滥杀百人还为过?”
摩严心中猛地一疼,他今日为了那孽障,竟不顾多年师兄弟之义,不惜往他的痛楚戳!
不由嗤笑道,“哼,一句话?天下人面前,她对你做的,何止是一句话?”
笙箫默脸色一僵,眸中一片翻滚。
殿中气氛有些冷,落十一尴尬的出声缓和道,“师父,您别动怒,儒尊想来也有打算。”
“打算?”摩严冷哼,“师弟的确是在打算,只不过是为他那大逆不道的徒儿打算。”
笙箫默眯了眯眼,余光扫见上坐之人,聪明的借力打力,“师兄,你倒是说说。”
白子画看他一眼,无奈摇摇头,淡声道,“你既已罚了,又何必来问我?”
摩严有些恼,想来白子画也主张轻罚,今日之事与过往如出一辙,他念及花千骨,心怎么可能不软。
“咳咳,那个……我说,我这个掌门能不能说句话……”眼见气氛又僵,幽若怯怯开口,“作为掌门,我深觉压力大,这次的事,咳咳,是我治下不严,我十分愧疚,那个,我可不可以引、引咎辞职?”
众人:“……”
殿中正是僵持,却见门外有弟子匆匆进来,低头恭敬禀报道,“山门下不知何人,叫嚣不停,指名要见儒尊。”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摩严皱眉,不由烦乱,“让他进来!”
他倒要看看,哪个敢来长留挑事!
那弟子领命而去,不一会,挑事之人已大摇大摆的晃进了贪婪殿。
金丝骨扇一折,赫连百潇笑得煞是好看,“各位齐聚一堂,可是在欢迎本公子?”
幽若愣了愣,认出了他,不由惊讶,什么风把这有名的花心大萝卜吹了来?
摩严漠声道,“尊驾有何贵干?我等尚有要事。”
“正好!”赫连百潇笑得更是花枝招展,“我也懒得耽搁,你们快将我家小连城唤出来,我带走就是了。”
原来竟是来劫人的?
笙箫默挑挑眉,缓缓道,“我长留的弟子,恕难从命。”
赫连百潇打量着他,话语间满是轻松道,“啧啧,我说儒尊,我家连城究竟犯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大错,竟值得让你长留罚去三年禁闭?不就是亲了你一下么,你若觉得吃亏,再亲回她一下便是了~~!”
长留流水宴上之事传遍了六界,他赫连百潇怎么可能不知,只是没想到长留这群老顽固竟如此死板,这点小事都要罚,他心中不爽,叫嚣着便杀上了长留,要救她于水火。
笙箫默被他如此暗讽,不由怒了起来,扶着椅背的手收紧,望着他视线如刀。
偏偏那小子却还不自觉,扇子摇得甚是风流。
幽若一咳,向他使眼色道,“赫连百潇,我长留之事,你还是少插手为妙。”
落十一摸准机会,向摩严委婉求情道,“弟子认为,连城若继续留在长留,只怕还会生出变数,这位赫连公子既然来要人,不如便直接昭告六界,逐她出长留,日后再无相干。”
摩严锁着眉头,想了想,若能把这个麻烦推出去,倒也一劳永逸,心下不由有些松动。
“师父,您此话有错。”身侧,一抹声音平静道,“如此恬不知耻之人,若不狠罚,只怕会落天下人口舌,以为我们长留执法不严,纵容弟子以下犯上。”
霓漫天话语间毫不留情,落十一不由一惊,她的性子何时竟偏激至此?
笙箫默闻言神色骤冷,然而就在这个间隙,只见一抹浅金身影如风掠至,左右开弓,刷刷几个巴掌扇了过去。
霓漫天被他打得踉跄退后,却避无可避,噼噼啪啪的耳光声响彻大殿,赫连百潇手下毫不留情,将她嘴下的仇报得彻底,整个动作完美而流畅,连贯而精准。
落十一见状不由欲拦,却被笙箫默有意无意的挡了住。
眼神深了深,讽然一笑,有些事他碍于身份不可以做的,他很乐意有人代劳。
许久,耳光声终于停了下来,赫连百潇厌恶的擦擦手,鄙夷道,“你这贱人当真小人嘴脸,当着我家连城的面不敢说,此时却来背后放暗剑?!一定是嫉妒人家比你貌美,比你心善,比你好人缘!我说你这贱人可有姐妹,可有爹娘?快快劝他们悬梁的悬梁,撞墙的撞墙,生出这种孽障来,不如让我一掌送你去西天,听如来讲讲经?”
赫连百潇从无口德,且骂人必问及其祖宗八代。
霓漫天捂着脸颊,眼中狠绝一闪,一愣神,又恢复了一片茫然。
羞愤万分,挣扎着上前欲讨公道,却又听赫连百潇嘲道,“你这丑八怪滚远些,若敢碰到本公子香喷喷的身子,我让你死的难看!”
他自然知道拿什么打击一个女人最致命,为连城讨公道讨得很是解气。
“你!”霓漫天万分丢脸,见众人并落十一都怔然望着她,不由更是难堪欲死,含泪转身冲出了殿。
这一边,糖宝看得目瞪口呆,也顾不得再藏,三步两步钻了出来,飞到他身边,激动道,“大侠!请受我一拜!”
赫连百潇低头,见那小虫子闪着星星眼满是仰慕的望着他,软软的身子不知有多可爱,不由含笑道,“你这小虫儿倒是有趣儿,叫什么名字?”
糖宝红着脸,糯声道,“我叫糖宝。”
赫连百潇桃花眼亮了亮,那笑要多迷人有多迷人,“宝宝,今日见到你真是开心,等我接出了我家连城,便带你到我百花谷去耍耍,保管你玩得尽兴。”
如此肉麻的称谓,糖宝不但不恼,反而颇有英雄惜英雄之感,她也好想出去见识见识,整日困在长留,哪有外面自在逍遥?
正心花怒放,冷不防却有一只手伸了过来,将她紧紧抓住,揽回了身前。
落十一面若寒霜,望着眼前之人冷道,“赫连公子,请自重!”
心头一阵烦乱,这只小虫子傻吗?难道看不出他是在调戏她吗?!
糖宝愣了愣,回过神来,不由发恼,恼怒里还隐隐夹杂着一丝委屈,他这些日子板着张脸睬都不睬她,如今倒好,开口便来破坏她的逍遥大计?!
心中有气,不由抓起他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
落十一一疼,低头望她,强掩住神色里那抹隐痛,讪然松了手。
糖宝恢复了自由,不知为何,心中的恼怒却是更甚,哼了一声,嗖嗖钻回了幽若的耳朵,不再看那混蛋一眼。
殿下,赫连百潇不耐烦的摆摆手,“刚才还急着赶人,这时怎么又温吞起来,快快快,交出我家连城,百花谷中还有大宴等着为她接风洗尘,吉时可耽误不得!”
笙箫默皮笑肉不笑,“人是休想,赫连公子若赶着酒宴,我等便不送了!”
“你!顽固不化!”赫连百潇涨红了脸,气恼得跺脚。
片刻干笑几声,扇子遮面,往后退了两步,向身后黑衣男子小声道,“你说,咱们若是强夺,这殿中之人你能打赢几个?”
南衍陵神色依旧,平静道,“回公子,其余的打得过,殿上那一尊打不过。”
赫连百潇后怕的看了看白子画,吞了吞口水,强撑道,“亏你还打赢过斗阑干,此时还没动手就认输投降,实在丢人!”
南衍陵不为所动,“回公子,殿上那一尊,斗阑干也打不过。”
赫连百潇冷汗,悄声道,“我与他家花千骨,那一日好歹……呃……有些渊源。你说若动起手来,他会不会看在此放我们一马?”
南衍陵凉凉道,“他若知道了,属下也不用再打,公子,您来世投胎转世,属下还给您当护卫。”
“你!你、你、你!”赫连百潇颤抖着连退三步。
他那一向波涛不惊的麒麟护卫,今日竟能用如此正经的表情说出如此有内涵的话,他甚是佩服!
转头望着殿上之人,神色换上了一副楚楚可怜,软声道,“你们好歹让我见阿宁一面好不好。”
若不许他见,只怕此人还要吵闹不休。
白子画微微蹙眉,不欲再做纠缠,遂点了点头。
他既已答应,众人也无话可说。
片刻后,南域连城被带上殿来,素衣缓带,见是他,不由一笑,无奈道,“我早在想,你若知道了定要来闹事,今日果不其然……”
赫连百潇见她脸颊略显苍白,不由心疼的上前,揉着她纤瘦的肩头委屈道,“阿宁,是我没用,救不出你,等我点好了兵马再来———”
他就是太过相信南衍陵,他从来都是一夫抵万军,他这才放心的带着他一人便杀来了长留。
“不必了。”她轻声打断他的话,“不过是三年,一眨眼便过了。”
沉默了片刻,靠近了些,低声道,“赫连,你可愿帮我一个忙?”
他郑重点头,“阿宁,以你我的情谊,别说一个,便是十个百个我也赴汤蹈火!”
她神色一缓,由衷道,“谢谢你。”
又压低了声音,轻声道,“我要你,帮我挟制一人……”
声音渐小,旁人已难听真切,笙箫默沉着眸望着二人,突见她动了动唇,心中没由来一惊,几乎不敢置信。
她方才唇齿间依稀吐出的字眼,明明是———
花、千、骨。
夜色仿若浓浓的墨,沉重得化不开。
霓漫天敲了敲房门,却没有一丝回应,犹豫了片刻,终究抬手推开了门。
极目所见一片漆黑,唯有角落一灯如豆,微弱的光仿若要被这夜色吞没。
“有事?”落十一靠在角落,眉眼间满是疲惫,头也不抬,抓了坛酒缓缓的饮。
霓漫天有些心疼,劝道,“师父,您怎么了?您一天没有踪影,弟子担心。”
“去吧。”他无悲无喜,不欲与她多言。
手中紧了紧,一个玉色瓷瓶在那微弱的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泽,如此被他紧紧握了许久,早已没了玉石的冰凉,多了丝人的温热。
他苦苦一笑,真是难为了幽若。
他的失魂落魄这样明显,连幽若都有所察觉,在彦月送给她的一大堆东西里翻倒了一番,摸索出了这个宝贝。
想来她那堆稀奇古怪的东西着实神奇,上次见识到它的魅力,还是糖宝饮下销魂痴心酒之时。
糖宝……
心口又是一疼,望着手中的玉瓶,喉头发干。
幽若信心满满的保证,他若喝了便能恢复记忆,他虽不信,但即便恢复了又能如何呢,改变不了他在糖宝心中轻若无物的分量。
然而可笑的是,即便如此,他却依旧不死心的想要一试,不死心的妄想,他若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是否还有转圜?
落十一,你何曾如此委曲求全过……
他松了手,玉瓶滑落,叮咚着滚至远处。
霓漫天见他如此沮丧,心中明白过来,不由懊恼道,“师父,您别这样,没有糖宝,您还有我啊。”
他眯起眼,打量她片刻,冷声道,“你出去!”
霓漫天不服气的蹲□来,扬高声音道,“我实在不明白,那小贱人有什么好!”
“小贱人”三字一出,她愣了住,这三个字吐出来竟是如此轻易而熟悉,仿佛前世已念过千百遍般。
落十一眼神骤深,眯眼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没……”她还在刚才的惊愕里回不了神,见他生了气,急忙辩解。
落十一眸子锁着她,她白日里露出的狠毒让他心中大惊,如今又跑来与他说这番话,糖宝往日总说她是别有用心,他本来不信,难道她竟真敢动了旁的心思?
恼怒异常,想起以往糖宝每每气恼的谈起霓漫天时,他的不甚在意,不由万分自责。
抬头毫不留情的斥道,“你须看清自己的身份,别做出恨错难返的事才好!我教导你也算用心,但显然你自己并未用心,今日贪婪殿上的事,难道还不够给你长个教训吗?!”
19
19、师徒决裂(上) ...
转眼已是月余。
绝情殿桃花如雨。
花千骨在殿后练剑,硬着头皮将一套剑法使了一遍,明明上一世已练得如鱼得水,如今却僵直得活脱脱像个螃蟹。
花千骨纠结的皱起了眉头,转身瞧了瞧,怯声道,“师父……”
白子画睁开眼来,对上那满含期待的水灵眸子,微微一叹,“剑势不畅,有形而无神。”
花千骨泄了气,沮丧万分的低下头,前一世她勤奋好学,他教的剑法她都能很好的融会贯通,对此,师父一向是夸赞的,哪想到如今自己却丢脸到这种地步。
又偷看了眼那抹白得纤尘不染的身影,更是自惭形秽,花千骨委屈的吸吸鼻子,站在原地揪着衣角发愁。
白子画见此,不由一叹一笑,张手唤她过来,接过她手中的剑,柔声道,“不要练了,不急。”
她转世之后,前世的修为早已丧失,在云山的几年里又痴傻得一窍不通,虽然后来恢复了记忆,记得了那些剑招,根基却是一丝不剩,再加上期间她神魄不全,无法修习仙术,如今重新拾了起来,这样的剑式,对她着实是勉强了。
“徒儿要加把劲才行。”花千骨咬着唇,呐呐道,“我现在连幽若都打不过……”
想她前世勤劳刻苦,根基打得稳,修为虽不算有成,却也不辱师门,哪想转了一世,却连区区一套剑法都练不好。
白子画心中不舍,遂安抚道,“剑法贵在修心,心中平和,剑法不练也可,至于幽若……”
他望着她,带了丝笑意,“你不需打得过,师父打得过就是了。”
前世教得多,却也悔得多,如今的心境已大不相同,潜意识不愿再教她过多的术法,盼她远离无谓的是非,一世简简单单的与他相守,她有他保护,仙术上的过高追求着实没有必要。
花千骨瞪大了眼,师父的意思,是不是她打不过幽若也不怕,有他罩着她?
她、她家师父竟然学会了以大欺小!
可怜的幽若……
不过……嘿嘿,她满心雀跃的想,原来师父也是可以很邪恶的!
可就算师父不介意,堂堂长留上仙的徒弟仙术差成这般,若是被人知道,也实在丢她家师父的人。
她决定了,她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他争气些!
“师父,您再重新教教徒儿好不好?”花千骨哀求道。
白子画无奈一笑,虽不愿她再多修仙术,她既想学,他教教也无妨,方正当初那场“两年”的赌局,他对这丫头的意志力已有了些了解,他陪在这里,她无不心猿意马,哪里真学得下去。
咳咳,他很是放心。
片刻,又想了想,轻抚着她的头道,“这几日不行,近来北海频现异象,为师欲前去……”
话未说完,眼见花千骨小脸灰败了下来,心中徒地一软,不由柔声道,“你随为师同去?”
他也不放心让她离开视线,他若想带她去,无人阻的了。
花千骨眼睛亮了亮,转念又想起了世尊拉得老长的脸,后怕的吞了吞口水,“算、算了……”
花千骨抱着他的胳膊可怜道,“师父什么时候回来?”
白子画斟酌着,“最多十几日。”
花千骨露出笑来,“也好,师父不在的时候,小骨专心练练剑法,等师父回来,一定让师父大吃一惊。”
白子画蹙眉,心中一番滋味,他要走,她都不会不舍得吗?
神色有些怪异,幽幽道,“剑法如此重要么?”
“嗯!”花千骨举着小拳头信誓旦旦,“小骨想变强一些,总让师父保护怎么行。”
白子画怔住了,在云山时她也曾说过这样的话,难道保护她不是他的责任吗?
张臂将她揽近些,他望着她轻问道,“不想让师父保护了吗?”
令人沉醉的气息一靠近,花千骨不争气的热了脸颊,望着他小声却坚定道,“师父应该由小骨来守护!”
他一阵恍然,微微一颤,原来这一路走来,她都是抱着这样的信念在守护他的么?偷盗神器,妖神出世,也不过是为他一人义无反顾,即便师徒二人早已是无法挽回的境地,瑶池上她依旧用身体为他挡了一剑,而他回报他的,竟是那穿胸而过的横霜……
心下狠狠痛了起来,将那小小的身子拉入怀里,紧紧抱住,即便是现在,他也时常做着重复的噩梦,梦里她冷望着他,眸子呆滞得吓人,他伸出手来,她的身子却飘得更远,让他连触碰都不能。又仿若她临死前那一抹笑,狠狠凌迟着他的心魄,血色漫天漫地,生无路,死无门,每每惊醒,无不绝望至极的将她揽得死紧。
他与她之间,从来都是苦难多过欢乐……
他埋首入她的颈间,闭了闭眼,幸好她终于原谅了她,他们之间,还有无数个百年……
傍晚。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
四周一片寂静。
一个身影嗖的穿过庭院,轻手轻脚的往自己的屋子溜。
“青萝。”
身后,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沉沉唤道。
舞青萝僵直了身子,浑身冷汗的扭过头来,月色如水,照在那抹颀长身影上,令人辨不清神色。
“师、师父……”心中暗叫不好,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笙箫默看她一眼,淡道,“怎样?”
什、什么怎样?舞青萝傻愣愣的说不出话。
笙箫默不耐烦的皱皱眉,目光往某一处飘了飘。
舞青萝呆了呆,终于反应过来,原来他半夜三更堵在这,就是为了问她连城的情况?
原来他早就料到她会去偷偷看她……
结巴道,“师、师妹还好……”
还好?笙箫默皱皱眉,对这个答案不甚满意,他之前见她脸色苍白得吓人,绝不是“还好”的模样。
笙箫默叹口气,“没什么了,你去睡吧。”
舞青萝逃过一劫,忙低头落跑,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犹豫道,“师父,您若担心她,不如亲自去看看……”
一道视线冷扫了过来。
舞青萝哆嗦了哆嗦,颤道,“当、当弟子没说……”
周遭又沉寂了下来,笙箫默定定的望着不远处那抹微光,幽幽一叹,转身回殿。
月过中天。
许久辗转,他略有些挫败的起身,心绪烦乱,却又不知缘由,双眸沉沉的盯着不远处的黑暗,不由一阵懊恼。
想他从前吃得饱睡得暖,每日皆要睡足七八个时辰,何曾想过,自己竟也有这般难以入眠的一天。
既睡不着,干脆盘膝而坐,以静心之咒入定养神。
四下漆黑,不知又过了多久,屋外突地一阵微动。
笙箫默敏锐的睁开眼,透过窗户,只见远处一抹黑影一闪而过。
是谁?
竟敢来他销魂殿偷偷摸摸?
神色不由一紧,青衫一扬,人早已如风般追了出去。
然而出乎意料的,那人竟并未停顿,反而径直向殿外掠去,笙箫默暗中跟着,只见那身影一路行到后山桃林,在那方引了上古神泉的碧池前停了下来。
翻手默念一阵,眼见那池水从中劈了开来,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口子,黑衣之人旋即一跃而入。笙箫默大惊,方才那人用的,分明是他长留的术法,而这池下埋的何物,除他师兄弟三人之外鲜有人知。
那是长留镇派之勾栏玉!
黑衣人行到隐洞中,抬手扬起周遭的光烛,四下大亮,他望着眼前静静漂浮的一方勾玉,默了片刻,刚伸出手,却冷不防身后一凉,一柄长剑已顶上了他的后心窝。
笙箫默执剑冷哼道,“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借了狗胆。”
黑衣之人浑身一僵,扭过头来,定定望着他不语。
他冷笑一声,“你这小贼是自己露出真面目来,还是让我动手,顺便毁了你的脸?”
黑衣之人一叹,未料到功败垂成,也知道打他不过,垂了垂眼,伸手揭开蒙面的黑纱。
脸庞映照在光亮的烛火间,她笑看着他瞳孔中霎时而来的万分惊怒。
下一瞬,青衣一掠,他已上前一把狠掐住她的颈子,从未有过的滔天大怒。
“你找死是不是!!”
连城喘息困难,望着他犹有些恍若梦中,她本以为他早已睡了,他从前都是早早便睡,日上三竿才起身,怎么想到此番竟会惊动他。
莫名一笑,“儒尊,不如再用力一分。”
笙箫默眼睛瞪得老大,指间关节吱吱作响,受她如此挑衅,却竟依旧下不去手,不由恨极,望了望四周,勾栏玉依旧安静的漂浮在半空中,剔透而晶莹,笙箫默咬牙,抓了她闪身而出,抬手重新在那池上印下封印。
销魂殿她的房内,大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她被他狠厉一甩,重重摔在地上。
全身骨头都隐隐发疼,她挣扎着支起身子,长剑已逼至颈上,他望着她满是冰冷,声音暗含嘲讽与狠绝,“南域连城,你来长留,究竟有什么目的?”
连城淡笑一声,平静道,“你方才不是看到了,盗勾栏玉。”
盗勾栏玉……
盗勾栏玉!
笙箫默怒极反笑,他教的好徒弟啊!
他罚她三年面壁,本就是轻判护短,她竟罔顾他的话,深夜潜出去犯此罪行,须知勾栏玉一盗,长流必起波澜,届时只怕又是一场涂炭!
“前些时候南域仙尊借玉不成,所以你便替他来盗?”
她闻言,忽然沉默了下来,低下头不再言语。
一道惊雷突然劈入脑海,震得他头皮发麻,他圆睁着眼睛死盯着她,“山脚下恰逢蚀日,你受齿鞘二妖挟持,可是真的无力反抗?!”
“不是。”她抬头,坦然道,“他们上山欲盗勾栏玉,若当真得手,我从他们手中再夺,自然容易过从长留来取。”
“好!很好!”他沙哑,原来是他认人不清,才给长留留下了这样的孽障!
忽然觉得自己竟是如此可笑,如何又能承认,前一刻,他还在为她的身体忧心,下一刻,她便来盗他长留的勾栏玉,欲至他于不仁不义之地!
额头青筋隐隐跳动,他俯身掐住她的下颚,迫使她抬起头来,一字字道,“那玉上印了白子画数道仙障,你以为,凭你,可盗勾栏玉?”
连城一愣,片刻神色忽然缓了下来,闭眼轻声道,“师父,你动手吧。”
他重重喘气,脑袋几欲裂开,长剑又往前逼近了几分,锋利的划破她瓷玉般的肌肤,眼看她颈子上那狰狞撕开的口子汹涌的冒着血。
杀了她?他下不去手……
把他交给摩严?她的下场,定比死还痛苦!
他恨自己不争气,剑锋一转,毫不留情的刺穿了她周身几个大穴。
浑身的血漫了出来,染透了她紧束的夜行衣,她苍白着脸,连站都站不起来。
方才他的几剑,废了她一身的修为。
他冷然道,“你这孽障!若再有什么天理不容的念头,最好给我打消的干净!涉及长留,我绝不手软!”
她脸色苍白如纸,倒在血泊中,幽幽道,“师父,你已是手软。”
她犯此大错,被他人赃俱获,他竟然都不忍杀她,而只是废了她一身修为了事。
“你!”她的倔强令他气恼万分,上前一把抓住她的右臂,一用力,只听一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音,她咬唇痛得钻心刻骨。
他松了手,退后两步,“不要挑战我的耐性,你若再死不悔改,我绝对亲自取了你的性命!”
眸色深若死井,他转身而去,在屋外设了强界,再不许她踏出门一步,也不许任何人探望一眼。
今日之事,他违心的包庇已令他自厌至极。
若有下次,他绝难再饶。
长留山下,花千骨苦着小脸抱着不放。
白子画一叹,抚着她的头,“你既不放手,不如———”
摩严一瞪。
花千骨嗖的收回手,飞奔回幽若身旁,“师父慢走……”
白子画黑线……
身侧,笙箫默犹豫道,“师兄,不如就我与大师兄二人去……”
他心中沉沉,生怕再生出什么事端,白子画若在,他自然放心许多。
幽若好奇道,“儒尊,你最近怎么啦?”
他最近实在有些不对劲,常常不自觉的便皱起了眉头,性子也沉了一些,与他从前“没心没肺”的模样相去甚远。
当然,她绝不承认她是在八卦……
笙箫默挑挑眼,凉道,“掌门,如今竟然学会了‘关心’本尊,看来改日要谢谢彦月,一定是他教得好。”
嗷呜,救命啊!
她错了,她怎么能妄想斗得过他?!
刷的跳开老远,聪明的和他拉开距离,幽若装傻,“儒尊是哪个?本掌门认识吗?”
“唔。”笙箫默不紧不慢道,“的确不认识。”
另一边,白子画看了看花千骨,淡道,“不必了,我随你们同去。”
末了,又望着她道,“我早些回来。”
花千骨笑嘻嘻点点头,趁人不注意上在她家师父脸上偷了个香,然后拉着幽若一溜烟跑上了山。
白子画望着那跑得飞快的小身影,不由唇角弯了弯。
身侧,摩严重重咳了咳。
白子画淡淡看他一眼,径自往前走,“师兄,若看不惯,不如闭上眼罢。”
“噗……”笙箫默笑岔了一口气。
摩严一口气没背过去。
20
20、师徒决裂(下) ...
白子画一走,幽若立刻以一副小霸王的姿态霸占了花千骨的床,死缠活缠着要与她一同睡。
开玩笑,骨头师父平常只有尊上可以抱,别人连衣角都碰不到,如今尊上不在,她自然要抓紧机会,抱着香喷喷的“骨头”做个好梦喽!
花千骨无奈的被她扑着,松了松几乎将她勒断气的脖子,委屈道,“幽若,你若想抱,可以抱彦月嘛。”
话未说完,一个粉拳招呼了过来,花千骨急忙一躲,望着她涨红的脸皮赔笑道,“好幽若,不闹不闹,陪我说说话。”
幽若变脸,笑嘻嘻点点头,又往她怀里窝了窝。
片刻的沉寂,花千骨望着屋顶,幽幽道,“幽若,师父说,北海频现异象……”
“唔。”幽若含糊应了一声。
花千骨小心翼翼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从前闯的祸……”
幽若睁大了眼,她又想到了哪里去?!
花千骨委屈道,“不是我多心,可北海徒然生变,前些时候世尊也说天象颇有蹊跷。”
幽若叹气,“妖神之力都回归了十六件神器,哪里还有什么残余的影响?!”片刻,小声道,“骨头师父,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这老头子,总是爱往最坏处想。”
“嗯。”花千骨点点头,自我安慰一番,又道,“北海……我听说北海有个雍璃太子?”
“正是正是。”谈起八卦来,幽若来了兴致,“唔,那可当真是清贵气宇,十足的俊美非凡……”
“只可惜……”幽若咂咂舌,“当年连城那一刀可真是不留面子……”
花千骨想了想,道,“我觉得传言不真。”
她横看竖看都不像是个蛮不讲理之人。
幽若扬高声音,“若不真,那雍璃太子为何不辩解?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谣言?”
“也对。”花千骨点点头,又哼道,“前些日子那赫连百潇又是谁?”
那小子上次占她便宜的仇,她还没和他算!
幽若撇撇嘴,“左右一个纨绔子弟,不过他上次赏霓漫天的那几巴掌,当真让我刮目相看。”
花千骨好奇道,“他真的这么厉害?”
“哼哼,他倒不算厉害,顶多也就是嘴皮子上的功夫,不过他身后那位,可是的确有分量。”
见花千骨瞪着大眼看着她,幽若含笑继续道,“他身后每日跟着的那黑衣护卫,名为南衍陵,可是个厉害人物,骨头师父,你可知斗阑干与蓝雨澜风是怎样一回事?”
花千骨“咦”了一声,道,“不是斗阑干身受重伤,恰逢蓝雨澜风出手相救,养伤期间生了情愫吗?”
幽若笑道,“旁人都这样以为,养伤时生了情愫不假,受伤的理由却被瞒了过去。”
八卦乃是天性,花千骨顿时来了兴致,只听幽若彷如说书一般,说得绘声绘色,“那时战神之争,南衍陵赢得毫不费力,可他却急流勇退,不欲做天界的战神,宁可只做赫连百潇身侧的小小护卫,如此,战神之位便顺理传到了斗阑干的头上,男人间的战争怎能等闲视之?斗阑干不服自己是白白捡了个战神,于是便叫嚣着要与他再打,誓要决一胜负。南衍陵性格冷静,处事果决,对此颇不以为然,故而九重天上那一战,斗阑干全力以对,南衍陵却只守不攻,只想应付过去了事,谁知道斗阑干一气,竟不小心将一旁观战的赫连百潇推下了九重天……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动色的南衍陵,登时便怒了!一脚将他踹了下去,作为人肉沙包接住了赫连百潇,赫连百潇没受什么大伤,斗阑干垫在底下,却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数十丈深的大坑,南衍陵携了赫连百潇,头也不回的拍拍屁股走人,可怜斗阑干摔得骨头都快散了架,法力更是使不出来,狼狈不堪,只能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往上爬……那个坑就砸在东海海畔,斗阑干狼狈的爬了三天三夜,好不容易露出了头,却被不巧经过的蓝雨澜风一脚又踩了下去……”
“哈?!”花千骨瞠目结舌。
“所以喽。”幽若甩甩手,“他们两个起初也是见面便掐得厉害,哪知最后打着打着竟种了情根……”
花千骨张大嘴巴,惊讶万分,斗阑干的身手在瑶池上与白子画较量时,她是见过的,南衍陵竟还技高一筹,实在令人吃惊。
幽若又道,“有人说,南衍陵的身手与杀阡陌不相上下,嘿嘿,我倒真想看看他们两个对打的样子。”
花千骨敲敲她的头,哼道,“不怀好心!”
幽若两眼放光,“骨头师父难道不想看?杀阡陌可是魔界第一美人,届时一定是风云变色,日月无光,足以记入长留野史,流芳百世啊!”
花千骨撇她一眼,哼哼闭上眼,却不知,幽若无意的一句话,日后竟一语成谶,还好死不死的给赫连百潇送了份大礼。
窗外隐隐蝉鸣,四下已是一片悄然。
夜已经很深了。
幽若睡得沉沉,迷迷糊糊中一翻身,旁边却是一空。
她昏昏沉沉睁开眼,见骨头师父没了踪影,又看看窗外一片漆黑,也不知是何时辰。
不由揉揉眼,往外一看,果不其然见到那抹白色小身影。
于是打着哈欠披衣出去,缓缓的跟上,拉着她道,“骨头师父,怎么还不睡。”
花千骨仿若未闻。
幽若发现不对劲,急忙去拦,“骨头师父,你怎么啦?”
她和平常似乎不太一样,愣愣的望着远处,摇摇头,“我不知道,只是很想去后山看看。”
“后、后山?”幽若傻了,那点睡意登时跑了个没影,望着身前那不甚真切的身影,狠狠吞了吞口水,“骨头师父,你别吓我好不好。”
花千骨径自往前走。
幽若拦不住,急忙跟上,一路急得乱转,“骨头师父,我们回去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拉拉扯扯间,竟已至后山桃林,幽若眼见她在那一方碧池前停下了脚步,不由心中咯噔一响,忙拉住往回走,“骨头师父,听我的,回去!”
花千骨的力气却突然出奇的大了起来,任她怎样拉,楞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眼前突然光芒大盛,水波翻转,封印破了开来。
是谁在耍把戏?!
幽若白了脸,急急四顾道,“哪个混蛋?你出来!”
然而四周回应她的只有空荡的回声。
就在这个分神间隙,幽若一个不察,花千骨已然跃了进去!
幽若见状完全慌了手脚,心中焦急万分,又怕她出什么不测,只能咬牙跟上。
行至洞中,花千骨双眼空洞的看着身前漂浮的那枚勾玉,伸手便取……
“骨头师父,别!”幽若急忙阻止,那上面印了白子画的封印,若触碰到了,必然灵力反噬。
然而诡异的事发生了,只见那枚勾玉被她安静的握在了手中,没有一丝异样。
怎么会……
脑中一闪,幽若猛地明白过来,十六件神器中的神力都是花千骨亲手注入,这枚勾栏玉更是跟了花千骨许多年,自然带了她的气息。
这世上若有谁能从白子画的封印下取得勾栏玉,便只得花千骨一人。
有人欲借她的手盗勾栏玉?!
幽若大骇!急忙不顾一切去拦。
那玉却突然光芒大盛,银光迸射出来,轻而易举将她击倒在地,幽若一摔,四肢百骸仿若浸了铅,沉沉一坠,不由晕了过去。
“幽若?”花千骨终于恢复了神智,愣然看着看着眼前景象,再看看倒地的幽若,急忙去扶。
然而脚下还没来得及迈开一步,便是眼前一黑……
北海。
白子画心中,不知怎的,竟是莫名一痛。
不由乱了神智,颤然退了两步。
笙箫默见状惊道,“师兄,你怎么了?”
面上一片无措,几乎站立不稳,白子画转身便走,“回去,立刻回去。”
摩严急忙上前拦住,小声道,“你我三人来此,怎能说走就走?”
白子画定下神来,掌下一转,闭目搜寻花千骨的气息。
上天入地,却是遍寻不到。
猛地睁开了眼,目光凌厉,唇色发白,声音沙哑得发干,“她出了事……”
下一瞬,白衣凌冽,人已如风般掠出了北海。
笙箫默骇然,望着眼前的空荡,不敢置信的眨眨眼,这一路担心出事,难道竟当真出了事吗?
摩严肃起神色,见他如此,自知事态严重,再往外看看,追上白子画却已是不可能了,“你我先回长留,再做打算。”
笙箫默沉沉点头。
空中乌云黑压压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幽若却浑然未绝,只站在后山愣愣发呆。
未过多久,突见空中一抹白色身影飞身急至。
白子画眉头死紧,“小骨呢?”
幽若眼泪再也忍不住的滚出了眼眶,“尊上,是我没用…..”
她居然没有看好骨头师父,让她在长留就被人劫了走,她若出了什么差池,她也不要活了……
该死!
白子画眼神一深,转袖便走,腿却被人拖住,幽若急道,“尊上,你别冲动,等世尊他们回来好不好,长留丢了勾栏玉,也要人坐镇啊!是我丢了骨头师父,您要怪,就杀了我吧!”
他低头,一脚将她踹开,冷道,“杀了你有用吗?”
白衣一紧,冷风如刀,幽若恍然抬头,万里长空,那人早已没了踪影。
未几,笙箫默二人急急而来,见到地上哭得狼狈的幽若,急忙扶起,焦道,“究竟怎么了。”
幽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讲不清楚,却也隐隐能听出个大概———
花千骨丢了,勾栏玉也丢了……
笙箫默咬牙,转头道,“大师兄,你留下,我去助他!”
“你自己也当心。”摩严沉声嘱咐,笙箫默点头,飞身而去。
长留的气压冷到了极点,白子画至今未归,花千骨更是没有丝毫消息。
幽若急得在房中一阵乱转。
糖宝坐在窗前,轻轻抚着小哼唧,转头小心道,“幽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何世尊会及早回来,整个长留都仿佛进入了戒备状态?
幽若喉咙发紧,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来,“没、没什么啊。”
糖宝看了她一会,又轻轻问,“骨头妈妈呢?”
幽若心下一疼,糖宝与花千骨感情极深,她若知道了,一定不顾一切的要去找,她若再出了什么意外,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