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由干声道,“师父她……她去找尊上了,长留事务上出了些差错,世尊回来料理,骨头师父便去北海与尊上汇合……”
糖宝皱皱眉,觉得这个理由有些怪,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劲,只得又环臂坐回原处,抱着小哼唧走神。
骨头妈妈要走,为何不与她说一声呢?
她不想与她分开啊。
长留山因着花千骨与勾栏玉的一并失踪,着实起了大的波澜。
日落西山,结束了一日的繁冗安排,落十一揉着眉心往回走。
房门前,一个身影一动不动。
落十一走近些,看清来人,不由沉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霓漫天静静拉出一个笑来,“师父,前些时候是弟子不好,师父教训的对,弟子反省了这些日子,今天来给您认错。”
落十一定定看着她,那番毫不留情的训斥,话虽有些重,却无不在理,这些天未见她,他还以为她颜面上过不去,要独自躲上几日,她今日能想通,他自然欣慰。
霓漫天的身影隐在黑暗里,神色不明,勾唇笑道,“弟子听说师父喜好饮茶,这些天便去了南疆之地寻了些好茶来,借此来给师父赔罪,希望师父原谅。”
他叹口气,推开门,淡淡道,“进来吧。”
霓漫天走进屋来,倒好了茶,恭敬地跪下,将杯子举到他面前。
落十一默了片刻,接过来,“你既然知道错了,日后便要时刻谨记教训,不可再有妄念。”
霓漫天低着头,道了声“是”。
落十一看了看手中的茶,仰头饮尽。
“好了,你可以下去了。”
眼前跪着的身影一动不动。
“怎么了?”他皱眉。
“师父。”她声音有些空灵,“从前我一直不懂你为何对她这样痴心,可后来,我终于懂了。”
他疑惑,不悦道,“你在说什么?”
她忽然抬起头来,粲然绽放出一个笑,那笑容有一种血色的美,让人心寒惧怕,“原来,你对她的执念,便正如我对你的,如此,我自然懂了。”
落十一愣了愣,脑中一闪,不由大惊,忙上前抓住她的手腕,怒道,“你偷喝了幽若那瓶药?”
难怪他之后遍寻不到,竟是那晚她偷偷拿去了吗?!
手下力道更甚,“你想起了什么?!”
她笑得美艳,“我想起了南疆的一些茶,也想起了南疆的一些药,所以这些天便去找了找。”
落十一心中猛震,瞪大眼望着手中的茶杯,几乎是在同时,一阵热力猛地从身体内烧了上来。
“可恶!”
落十一恼怒万分,却再也支撑不住的摔下了地。
她走近他,蹲□来轻抚着他的脸颊,“师父啊……十一,你我这两世,终究有个结局了……”
落十一看着她语无伦次,不由厌恶,咬咬牙,如今先想办法解了自身困境才是,不由闭目,用仙力将毒硬往外逼。
然而意外的是,药力非但未有减弱,反而直直的往他的丹田流转而去,身体中热浪翻滚,他不可置信的睁圆了眼,她竟对他下了、下了……
霓漫天揽着他躺在地上,睁着眼可怜道,“师父,您不要费力了好不好,我找的,自然是你无法解的……”
落十一闭上眼,鄙夷道,“死不悔改,你真让我恶心。”
死不悔改……这个词这两世似乎有许多人对她说过,她临死前,花千骨也曾这样不屑的望着她说过这样的话。
原来,她生生世世都是死不悔改的。
“哈……”她一阵发笑,瞠目欲裂,“落十一,我这两世,痴绝为你,狠毒为你,断了一臂,被花千骨日夜折磨,不得好死,全然是为你,我如今只求一夜,你成全我,又有何妨?!”
落十一话都懒得说了,咬牙压抑着体内滚滚的热浪,吐出字眼来,“滚!”
她柔媚的身子贴了上来,“你当真忍得住?此事只有你知我知,不如快活了你也快活了我。”
她何苦将自己作践至此?
他虽不记得前世,却也知她上一世定然是十恶不赦,不然也不会落得个人人唾弃的下场,他本想教她为善,如今看来,却终究是白费。
落十一尝试着支起身,却惊然发觉周身没有丝毫力气。
可笑,她不但下了春药,还下了迷药?!
霓漫天抱着他,吻他的脸颊,眼泪滚了下来,知他喜欢糖宝,她从起初的不甘,不信,到最后不惜毁了那贱人,杀戮也好,残忍也罢,她都要为自己争取。
论痴情,她并不比花千骨少,他却不似白子画,白子画于花千骨,看似无情,实则刻骨动情。而他,温文儒雅,看似有情,却对她最是无情!
从蓬莱到长留……从云宫到地府!
心疼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上一世过多的折磨,她至今仍记得那些虫子在身上钻爬啃食的感觉,心智已近扭曲,她苦历轮回,他却好好与那贱人风花雪月。
这一世若得不到他,她死也不甘!!
心死了,眼神更是如死灰,只有那亲吻能燃起心中的悸动,让她不似走肉行尸。
霓漫天发出一声绝望至极的嘶哑泣声,毅然去撕扯他的衣衫。
外袍剥落,落十一牙齿陷入唇内,鲜血顺着齿缝涌了出来,怒声吼道,“你滚开!”
他后悔,当初便不该收她为徒,落的如今这般可悲的田地。
咬牙想阻止她的逼近,无奈身体被她制着,浑身更是燥热难当,虚虚浮浮,仿若烈火焚身之苦。
她直起身,衣裳滑下,乍见的雪白肌肤,只有一抹胸衣遮掩,酥媚入骨的贴近他,诱惑的吻上他敞开的胸口,一只手竟往下探去!
落十一用尽全身力气,愤然将她推开寸远,眼神凌冽而寒冷,望着她仿若一刀刀剜在身上。
下一瞬,在她楞然之际,他毅然举起右手,借着最后的仙力,五只手指毫不犹豫的没入了胸口。
挑的是胸前的大穴,穿过皮肉,割断了血管。
他冷笑,死,自然是死不了的。
极端的痛只会让他清醒,他浑身颤抖,胸口的五个血窟窿汹涌的冒着血,染得月白衣衫一片血污,着实骇人。
浑身抽了所有的力气,仿若历了大劫,他脸色苍白的吓人,虚软在地,大口喘着气。
她被深深震慑住了!
她便肮脏至此?以致她送上门他都不要?
怒到极点,只觉一阵血气上涌,喉头一腥,呕出一口血来。
屋内的气氛恐怖得吓人,衣衫凌乱了一地,搅着满地血迹,狰狞宛若炼狱。
门却突然被人推了开来。
月色倾泻,将那抹身影拉得老长,带着丝月光的清冷,门外之人愣愣看着门内景象。
“你们……”糖宝呐呐,只见霓漫天光裸着肩颓然在地,不远处,落十一气若游丝,长袍散落,胸前满是浓浓的血迹。
“你怎么啦。”糖宝心中一疼,忙上前,想将他扶起。
那抹日思夜想的身影甫一靠近,本已抑制住了的春毒,竟又自下腹狠狠烧灼起来,眼前满满都是她的身影,咬碎牙的坚持在她面前不堪一击,理智几乎要沦陷,整个身体灼热叫嚣着想将她压入身下。
“别过来!”他大口喘气,急吼出来。
她愣住,停下了脚步,见他双颊火热,眸中情潮翻涌,终于明白过来。
不由热了脸颊,上前一把将霓漫天踩倒在地,拿仙索捆了,气恼得一阵拳打脚踢,“你这小人,真是卑鄙!!”
糖宝又狠狠补上几脚,这才鼓着腮停了下来,转身过来,不顾他的恐慌抵触,轻轻将他揽入身前,柔声安抚,“别怕别怕,我帮你把毒逼出来。”
“你……”他眸中有惊慌,有委屈,更有深深的不可置信……
这样狼狈的模样让她看见,他羞愧欲死,却又隐隐期待,那小小的身影能化解他此刻的绝望。
糖宝展颜一笑,“怎么,还信不过我的本领?!”
她扶他坐起身,凝了神,自身后缓缓将仙力往他体内输,努力试图帮他压抑住毒性。
霓漫天下的毒,他若自己运功,自然会让毒走了全身,欲念更不可遏制,而若由她以外力来驱散,却是容易得多。
月色渐渐淡了下来,柔柔洒入屋内,带出丝柔和安适。
他定坐着,身上的热意渐渐消退,冷汗湿透了衣衫,却已没了方才那般口干舌燥。
她缓缓吐出口气,将他扶靠在肩头,轻道,“好些了没?”
他点点头,春毒虽解了,迷药却无法靠仙力驱散,只得自己慢慢缓过来。
不由用眼神指了指霓漫天,他如今身体虚弱,生怕那女人再对她不利。
“放心,她动不了的。”糖宝一笑,她用捆仙索将她捆了个结实,哪里容她挣开。
落十一神色终于松懈了下来,望着她,半响,哑声道,“谢谢你。”
“傻瓜……”她失笑,“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他闭了闭眼,那怀抱几乎让他沉沦,苦了这许多日子,捱了这许多日子,再见她,他才发现,他当真已是不可救药了。
糖宝声音带了丝委屈,坐在地上抱着他轻轻摇啊摇,咬唇道,“你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肯静下来听我说说话。”
“糖宝……”
她笑了笑,凑近他耳边,“好十一师兄,别生气了,我那日真的是骗她的,我气她上一世胡乱害人,才说那些话诓她。”
她低了低头,声音小如蚊蚋,“我喜欢十一师兄啊……”
他惊然扭头,望着她喉头酸涩,不相信她竟真说了这样的话。
她说喜欢他……
他从前便想,只要她有一丝喜欢他,他便死也不离开她。
“真的?”他抬起头,望着那娇俏容颜,颤声问着,好怕这一切只是他过度期待而产生的幻觉。
糖宝将他揽紧了些,于前世,她的心中,的确还有解不开的结,但只要他在她身边,就让一切云淡风轻,又有何不可?他们已经浪费了一世的时光,这一世,她想好好陪着她……
真的再也不离开他了……
不由有些羞怯,低头刚想答话,却听不远处,一声诡异而空灵的声音传来,搔刮着人的耳膜。
“糖宝,你的骨头妈妈呢?”
糖宝惊讶抬眼,呆滞了许久,结结巴巴道“你、你说什么?”
落十一大惊,嘶吼道,“你给我闭嘴!!”
霓漫天置若未闻,笑得更是诡异,“这一日,你可见过她?知道她身在何处?你不如,试着搜搜她的气息吧。”
糖宝震然松了手,落十一跌落地面,挣扎着急道,“糖宝,你别听她的……”
然而他已来不及阻止,她翻传手印,闭上了眼。
须臾,她惊然破了功,没有,丝毫没有……
她搜索不到她的气息!
“为什么……”一片茫然,她颤抖着起身,慌乱万分。
霓漫天笑,“人死了,自然便没了气息……”
死了?
她说,骨头妈妈死了?
糖宝慑住了,一转神,突然几步冲上前去,迎面便是狠狠几脚,“你敢咒她?!你竟敢咒她!!!”
霓漫天胸口一疼,咬牙忍住口中腥甜,语气无比平静,“你若不信,不如问问你的十一师兄?”
糖宝一愣,扭头,惊恐的望着他,落十一心中狠狠揪起,软声道,“糖宝,你听我说,她只是失踪了,尊上与儒尊已经去找了,一定不会出差池的,不要信她的话!”
眼神由惊转冷,碧色身影晃了晃,一阵低喃,“骗我,你们又骗我!”
幽若瞒她,落十一瞒她,长留上下皆瞒着她,她竟是从霓漫天口中得到这个消息!
心中密密麻麻,针扎般的疼,这些年,她与骨头妈妈相依为命,她生死未卜,她却茫然不知,被这些人耍得团团转!
恼怒得转身便要走,落十一心中一坠,挣扎着奋力抱住她的腿,“糖宝,不要去……”
尊上都找不到人,她小小的修为,更是凶多吉少,他怎么能让她去涉险!
“放开我……放开我!”糖宝拼命甩头,奋力想挣开。
落十一死死不松手,哑声道,“糖宝!不要独自去,我会帮你,这一次,我一定帮你救出她!信我,求你信我!你以前都可以不相信我,只是这一次,求你相信我一次!”
21
21、生离死别(上) ...
半空中御风而行,冷风灌入衣衫,寒意入骨。
糖宝咬牙,不肯放弃的一次次搜寻着花千骨的气息,漫天漫地,却上天无处入地无门。
心中慌张至极,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撕心裂肺的那些年,东方彧卿死得惨烈,骨头妈妈又被尊上囚禁,她用尽力气,却连她身在何处都不知,她独自一人在这茫茫的天地间,一朝失去了所有的支撑……
不放弃,绝不能放弃她!不顾虚耗过度了灵力,再次凝神,拼命想要搜寻到花千骨的气息。
突然一丝回应传入灵台,她欣喜的睁开眼,那气息虽微弱,但是她的气息没有错!
糖宝急忙擦擦泪水,循着那方向,直朝长留海底而去。
另一边,笙箫默一路御剑,四处茫茫,白子画早已不见了踪迹,他心中焦急,隐隐又有些惧怕,无论怎样,现下须先找到花千骨才好,若再拖延下去,花千骨未找到,单是白子画,恐怕便先要收敛不住。
花千骨的气息自是搜不到的,若是搜得到,以白子画的本领,怎么可能至今仍无消息,想来一定是被人刻意掩了住,可遍寻这六界,谁又有这能耐?
笙箫默转了转念头,干脆凝眉仔细搜寻白子画的气息。
这些年白子画渡给她仙气应是不少,再加之他二人寸步不离,他只盼着她多少沾染上了些。白子画难以搜寻到自己的气息,他此番前来,但愿能尽一些力。
手下动了动,他眼神一深,急向一处而去。
糖宝潜入了长留海底,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破了周遭结界,随着那缕似有若无的气息一路行到了深处,只见眼前竟巍峨立着一口数丈方圆的巨钟,周围罩着金光,说不出的神圣庄严。糖宝有些后怕,不由退了两步,可眼神一转,惊然瞥到了那巨钟下压着的一抹小小衣角。
“骨头妈妈?” 糖宝冲上前,她察觉到的气息正是从此而来,难道她竟被压在了这钟下吗?她张手去推,拼命的想将它推开些,无奈力量相差实在悬殊。
她呼唤,那钟里却没有一丝回声,不由更是心焦,糖宝再顾不得,干脆启了异朽阁的禁咒,欲将那钟移开些,掌间一翻,只听一声轰鸣,海浪翻滚,沉寂多年的金色巨钟缓缓掀了开来,浅白的衣角露出了更多,是花千骨的一件衣裳没错,却丝毫不见花千骨的踪影!
心脏一震,糖宝回过神来,再见眼前这番景象,那口钟摇摇欲坠,几乎已支撑不住。
她作为异朽阁的灵虫,自然也通晓天地,方才是心急才乱了阵脚,这时仔细一想,眼前的大概便是长留的凌云钟。
长留仙山之所以能飘然于三重天上,全靠这口凌云钟的支撑,凌云钟一倒,整座长留山便要塌陷了!
是霓漫天———
糖宝咬牙切齿,一定是她骗她来此,又拿骨头的衣裳骗她误启了凌云钟。
怎么办?脑袋完全乱作一团,海底四周已是气泡翻滚,隐隐酝酿着巨变,糖宝忙结起仙印,拼命想将它安放回原地,然而她小小的仙术打在这巨钟上,却如石沉大海。巨钟倾斜,轰鸣声不绝,眼见千钧一发,糖宝来不及多想,飞身而下,强行以身子托住了凌云钟。
暮色下,一抹青色一闪,笙箫默在一处破庙前停了下来,冷望了片刻,用掌力逼开了门,踏身进去,目光所及,除了杂乱的尘丝蛛网,再无他物。
眉头不由皱了皱,他分明感应到了一丝白子画的气息,张手召出剑来,于地上列了仙术阵法,眸色一紧,扬手震然一推,只见眼前一草一木如撕皱的画纸般,诡异的一寸寸剥落下来,露出了另一番绝然不同的景象。
笙箫默眯了眯眼,不远处,一片暗不见天日中,竟伫着一黑衣白发的女妖,那女人并不回头,站在那里,却仿佛融入黑暗里的鬼魅,令人看了心生寒栗。
笙箫默淡然上前两步,开门见山道,“花千骨呢?”
黑衣女人长袖一挥,身侧隐隐浮现的结界里,花千骨静静的沉睡漂浮。
笙箫默见状一惊,正要上前———
“别急…..”黑衣女人声音有些僵硬,空荡荡飘在四周,“我没想杀她,只想拿她和你换一个人。”
笙箫默顿下脚步,打量那背影片刻,冷笑一声,“我凭什么要答应你。”
“因为她是花千骨…..”
笙箫默一哼,背过身去,“你也说了她是花千骨,是我师兄家的花千骨,又不是我自家的。她于我非亲非故,我今日来帮忙,救得了固然好,救不了我也尽了力,我又何苦要受你要挟!”
那女人似是有些急,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与你换的,不过是你们长留无关紧要的人,她对白子画又是何等分量,你当真不顾及?”
呵,还是个沉不住气的妖怪?
笙箫默负过手去,平静道,“你倒是说说,想换谁?”
黑衣女人退了两步, “我想换鬼厉,他被你长留抓了去,日夜折磨。”
鬼厉?笙箫默一嗤,“我长留没这号人物。”
“你还不承认!”黑衣女子怒气暴涨,白发四散飘荡,凌冽杀意弥漫,“你长留已罚了我天牢地牢之刑,为何还不放过他!”
笙箫默诧异抬眼,皱眉细看了她半晌,沉道,“是你?”
这女人他还是有些印象的,本也是长留弟子,却偷溜下界,擅动凡心,以致胆大妄为的助心上人吸人灵气求长生,抓回来后,摩严罚了天牢十五年地牢十五年,没想到竟被她逃脱了出来?
笙箫默冷道,“我原还觉得你可怜,原来竟是如此蠢货,你那相好既然是妖,又怎么轮得上我长留来管?我长留的牢房可紧俏的很,没空装他!”
黑衣女人一愣,“他若不是被你们长留摄了去,我为何找不到他?”
“哼,那自是为了躲你。”
“不、不可能,我与他同生共死。”
“真是可笑,当初便是他将你供了出去。”
“我不信!他说要替我照顾亲人,等我受罚出来!”
“是在变相告诉你,别反过来将他供了出去。”
“那、那他?”
笙箫默似笑非笑扫她一眼,手上一转,半空中映出的玄光镜里,满是一片酒色财气的淫靡景象,“哼,看看吧,这就是你那‘同生共死’的鬼厉。”
这女妖满心满眼都在她那心上人身上,他自然知道摧毁她的意志比任何神兵利器都管用。
果然那女人见此,整张脸都惨白了下来,僵在原地,睁着眼仿若死尸。
笙箫默不再理睬,转身飞快以仙力震破了结界。
一阵碎裂之声,伴随着封印的灵力四散,他张臂接过花千骨,见她依旧不醒,神识更是混沌不清,不由急忙探向她的灵台———
本就不甚稳固的仙体此时早已是虚弱至极。
笙箫默定了定神,理了理此番状况,方才那结界完全隔了花千骨的气息,灵力之大令人吃惊,眼前这女妖断然无此能耐,如此看来,只怕也只是为人所用的一枚棋子。
勾栏玉依旧没有下落…..
笙箫默心中思忖一番,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怀疑,此事是否与南域连城有关?
结合过往种种,花千骨与勾栏玉似乎皆是她的目的,若此番当真是她干的好事,他又当如何?
不由犹疑抬头,盯着那女人,漠声道,“究竟是谁指使了你?”
黑衣女人目光呆愣,早已没了生机,死沉回应,“南————”
“住口!”
“域”字在那女人的嘴边转了一圈,还未来得及出口,已被笙箫默一声怒吼制止了住!
是她!真的是她!一股怒气直往上冲,他原本还隐隐期待,或许不是她……
该怎么办?他盯着怀中气息越来越弱的花千骨,她若当真死了,于白子画,决计又是一场毁天灭地的灾劫。
而她将她害得如此,若是白子画知道……
笙箫默咬咬牙,闭目,巨大的仙力自她头顶缓缓灌入,用的是最耗修为的灵台印。
无论如何,至少要先保她性命无虞,才可图以后计。
灵台之印,可于仙力衰竭之时保命,却是耗十补一,他若渡她三年灵力,便要生耗三十年的修为。
周遭空气冷冷,许久,眉间结了层薄霜,他缓缓收回手,吐出口气息。
盯着花千骨渐渐红润了些的脸色,终于放下了心。
四下一阵晃动,笙箫默侧了侧头,深知能有这般激荡的仙力,白子画已在不远了!
他击破了封印她的结界,她的气息自然便会外溢,以白子画的能耐,寻到这里自是不需多久。
他若来了,见花千骨受此苦难,又怎可能放过这背后的罪魁祸首?
心中一阵烦乱,他虽恨她不争气,怪她辜负自己的教导,但要看着她去送死,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心下狠了狠,转头,目光落在那黑衣女人身上,冷声开口,“给你个机会自我了断吧,等师兄来了,可就死得没这么好看了!”
那女人死尸般的目光抬了抬,却是了无生意,下一瞬,长指穿喉而过,痛苦的睁着双目,死的恐怖而扭曲。
笙箫默闭了闭眼,心中一阵自厌。
长留海底,糖宝单薄的身子费力的支撑着,浑身的力气都快耗尽,她觉得好累……
灵力的流失太过迅速,在这海水中她觉得身子都冷了。
落十一知不知道她在这呢?大概是不知道的吧……霓漫天既然算计了她,又怎么可能留下后路让她可以脱险?
只是,她的灵力越来越弱,已不知还能支撑到几时,她若不能坚持下去,当真陷了长留山,她一定会愧疚死。
心,沉寂了下来,灵魂,却漂浮了起来。
眼皮上沉沉仿若坠了铅,过度的耗损,睡意叫嚣着,而她与那阵虚弱的困倦苦苦抵抗,每一秒都是难熬,是活生生的折磨。
要挺住,绝望的想要挺住!
眼前水痕划掠,醉眼朦胧,一切都消逝了,只有那抹月白身影无限扩大,似真似幻间,竟恍然觉得过往的时日都清晰了起来……
初拜入长留,绝情池畔,烟雾如醉,她从骨头的耳朵里钻出来,糯声道,“我叫糖宝……”
他的笑意旋即展了开来,望着她,眸子里氤氲出一轮轻芒。
仙山岁月漫漫,绝情殿桃李菲菲,贪婪殿夜凉如水,他眸若星辰,环着她低低呢喃,“我从未将你当做师妹的。”
她恍然笑了,笑得那样好看,凌云钟也似乎轻了些,生命的流失不再那样令她难受了。
她还能见他一面吗?就像前一世,老天终究成全了她见骨头妈妈一面的愿望。
大门被人推开,乍然而来的温热暮色映着她苍白的脸颊,她偏偏头,并不理睬。
笙箫默走近,相比之前发现她私盗勾栏玉时的愤怒,此时竟是平静得多。
眸色晦暗,沉声一字一顿,“是不是你?”
连城抬起头来,只淡淡看着他。
“劫了花千骨,盗取勾栏玉的,是不是你。”
她一愣,半晌冷笑,“原来师父是来兴师问罪的,弟子被您费了一身修为,哪里有那能耐?”
他一把抓住她,“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那日明明听到,你与那个赫连提及了花千骨。”
她抬眼,失笑,“所以师父便以为我要挟持花千骨?”
他眉头深皱,并非他不想信她,只是连那黑衣女妖都招了是她!他、他竟还帮她灭了口……
右肩被他抓着,一阵撕心裂肺的疼,他那日当真下了狠手,若是从前,她尚可以凭仙术自行修复,如今他废了她的修为,伤势便再不见好,每日每日只得硬撑着。
她眸子冷了冷,咬牙,“师父,我没有。”
“还狡辩———”
她忽然脸色发白,大颗的汗珠滚了下来,咬紧嘴唇,浑身一阵颤抖。
他见状骇然,忙松了手。
失去了他的支撑,她的身子轻飘坠地。
22
22、生离死别(下) ...
不知昏睡了多久,连城迷迷糊糊醒来,周身依旧疼得厉害,勉强睁开眼,出乎意料的,竟正对上他的视线。
不似往日的疾言厉色,那面容难得的柔和了几分。
一时无话,连城偏过头不敢再看,挣扎着想要起身。
“别动。”
他按住她,斟酌半晌,缓道,“肩头的伤倒是不难治,只是你这时冷时热的隐疾,从前为何不告诉师父?”
她埋着头,并不说话。
笙箫默眉头更紧了几分,想到她发病时几番浑浑噩噩,不时便痛得浑身冷汗,如此断断续续,几个时辰才见好转,他对医理虽算不得精通,却也看得出来,这顽疾早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难怪从前她三不五时的便将自己锁在屋里,他枉为她的师父,竟连这都未曾察觉。
不由干声道,“未必无药可医,为师再去试试…..”
连城愣了愣,半响弯了弯唇角,从前她在北海,雍璃也曾倾尽北海之力,将天下奇药为她一一试过,如此都尚无回天之力,她早已不做妄想。
“师父,弟子没有……”她张着眼看着他,小心翼翼道。
笙箫默的神色缓和了些,“没有劫了花千骨?还是没有盗勾栏玉?”
连城埋头,小声道,“弟子都没有。”
她不想他有丝毫误会,她与他虽于情之一字上断然无缘,师徒缘分如今看来,只怕也有些浅,她在他门下的这些时日,他却一直是个好师父。
“弟子从前盗勾栏玉,也从未想过用于邪途。”她只是听闻勾栏玉至阴致寒,妄图以此缓和病发之时的痛苦。
见他看着她并不说话,忙又补充道,“弟子那日与赫连说了许多话,师父只听到了花千骨三字,便以为我要挟制花千骨吗?”
笙箫默叹气,“那黑衣女人也说,是受了你的指使。”
她闻言一愣,片刻,勾起一个笑来,“师父信她的话?”
笙箫默听罢,也不禁有些汗颜,自家徒弟既向他真心解释,他没有不信的道理,自己也当真糊涂,没听那女人说完就自以为是的定了她的罪。如今想想,那女人想说的,也未必是南域连城。
既想通了,难得心情舒缓了些,笙箫默揉了揉眉头,刚想开口,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之人。
落十一站在门外,愣愣的看着二人。
尊上带了花千骨回来,糖宝却依旧没有一丝消息,他五内俱焚,几乎快要急疯了,听闻是儒尊救了她回来,这才想过来问些线索。
没想到刚走到门外,便听到二人谈话。儒尊说,那女人招了,是受她指使?!
“是你……”他不可置信的望着她,回过神来,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你说,你把糖宝怎么了?!”
她浑身虚弱,此时更被他摇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笙箫默见状,急忙出手将他拉开。
连城抚着胸口,望着他半晌叹道,“落十一,你连她都保护不了,实在没用。”
他惊然退后两步,“真的是你?”
眼见他已六神无主,完全乱了分寸,连城咬牙微怒,“若是我真有这样的本事,还会困在这里等你来抓?”
“那……为什么…...” 落十一手下松了力,神色恢复了一片茫然无措。
“花千骨失踪,以你们的性子自然是要瞒着她的,她又是如何得知?”
落十一喃喃道,“是霓漫天……”
连城无奈一叹,“霓漫天并非善类,她透漏消息给糖宝,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让她去找……你如今,还在我这里浪费什么时间。”
落十一僵了片刻,惊然回了神,深看了她一眼,下一瞬,已转身冲了出去。
贪婪殿。
一声重响。
落十一居高临下冷望着地上之人,“糖宝在哪?!”
霓漫天却不说话,只望着他阴阴的笑。
长剑毫不犹豫的出鞘,寒光直指了过去,“残害同门,再不回头,我此时便结果了你!”
霓漫天直直看着他许久,久到他以为她已不会回答,她才缓缓舔了舔唇角的血迹,幽幽道,“师父,我带你去找她……”
两天一夜,那小贱人大概也快到极限了,她怎么能错过这样的好戏。
长留海底。
灵力已尽衰竭,糖宝昏昏沉沉,脸颊透明得没有丝毫血色,双手却紧紧不肯松开一分。
突然一个温柔的身躯将她紧扣入怀中,那人话语间满是颤抖的不可置信,小心翼翼的唤,“糖宝?”
糖宝拼力睁开眼,看着眼前模糊的轮廓好久好久,终扯出一丝虚弱的笑。她动了动嘴唇,却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有。
“糖宝,你不要吓我……”落十一睁大着眼,眼眶生疼,反复喃喃着。
远处,笙箫默与摩严赶了来,见眼前一幕,也是大恸。
“凌云钟……”几个微弱的音节发出,糖宝整个身子都软了,双手几乎失了所有的力气。
支撑甫一抽离,伴随着倒塌的巨响,霎时便是一阵天崩地裂,长留山隐隐动荡。
摩严与笙箫默见状,急忙结印,巨大仙力催动,强行稳住了凌云钟,许久,震荡渐小,波涛平息,想来山上虽有些破坏,却终究未良成大祸。
二人回头,震然望着那小小身影。
再次安放凌云钟,以他二人的修为,本是轻而易举之事,却两天一夜,耗尽了这小虫子的所有的生机。
绝情殿中。
花千骨已苏醒了过来,望着窗外突然倾盆而下的大雨发呆,雨水顺着窗檐不停的往下砸,长留已很久没有这样大的雨了……
神魂依旧有些虚弱,倚着窗一阵喃喃,“这样大的雨,糖宝还不回来。”
幽若闻言,心酸无比,骨头师父找到了,糖宝却没了踪影,她自责得巴不得砍自己几刀,心中难受万分,却又不敢告诉她真相。
正愣忡,周围突然一阵地动山摇,晃得人满目晕眩,幽若脸色瞬间惨白了下来,“这是凌云钟……难道是糖宝!”
花千骨惊然回头,无神的大眼望着她,颤声道,“你说什么?”
幽若再顾不得,转身冲了出去。
长留海底。
落十一已有些语无伦次,眼神空的仿佛两个漆黑的大洞,只知道抱着怀中的人不松手。
怎么可能?
糖宝想和他说说话,拼命想告诉他别难过,可心肺处的麻木不断地传来,扩散到四肢百骸,直生生流入血脉。
笙箫默急忙上前,焦急的一番查探,许久,终是哀哀收回了手,此时景象,早已是油尽灯枯了……
糖宝的神魂再也支撑不住那身体,幻化回了虫身,看着眼前熟悉的身影,心里刀割般的难受。
是她错了吧。
那日银河上,他将小小的星子系在她脑袋上,抱着她摇啊摇,他说,“糖宝,要相信我……”
她明明答应了他的......
那天夜里,他也曾苦苦哀求过她,他说,“糖宝,你以前都可以不相信我,只是这一次,求你相信我一次……”
她此生最后悔的,便是没有相信他。
没有相信他所以离开他……
如今,老天要惩罚她,再也不肯给她机会了……
远处,幽若自剑上狼狈的跌了下来,摔倒在地。呆愣了许久,踉跄的爬到她身前,摇着她眼泪疯狂如断了线,“糖宝,求求你别这样,以前是都我不好,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她笑了笑,她从来嘴硬心软,真正的心意她怎么会不懂,她们是朋友啊……
她想亲口对她说,却已力不从心。身子越来越轻,越来越透明,筋疲力尽,糖宝缓缓闭上了眼。
悲伤的气浪一阵阵袭来,众人皆默站在两侧,没有人开口,气氛却哀痛至极。
突然,只见湛蓝的海水中浮现出一抹白色身影……
花千骨漂浮着,呆滞的望着眼前一些,仿佛有另一个自己脱离了身体,在半空中冷看着那自己这具行尸走肉,心已痛到不能再痛了,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糖宝……”声音残破沙哑得让人不忍猝听,花千骨突然捂住胸口,时间就这样倒退回了那场生离死别,什么都忘记了,什么都消逝了,只有那些削骨噬肉的绝望是如此真实。花千骨蜷缩起身子,纹丝不动,眼神比死人还恐怖了三分。
“骨头师父!!”幽若大骇,忙爬起身想去扶。
一阵疾风掠过,仙力激荡着海水剧烈翻滚,白子画凌空而现,巍然如天地间的神祗,眉头紧锁,望着海水中蜷缩颤抖的白色身影,再看落十一怀中,身体渐渐透明消逝的糖宝,不由喉头一甜,惊天的悲怒袭上心头———
空气颤动,然后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毫不留情隔空一掌便又快又狠的击了出来。冷光晃若白昼,携千钧之势,巨大掌力穿心而过,霓漫天仿若一瘫烂肉般摔倒在地。
无人见过这样狠绝的白子画,笙箫默大惊,深怕他心中怒气收敛不住,忙上前去拦,“师兄,现在救花千骨才是要紧。”
白子画回了神,眸中血色一丝丝冷了下来,飞快弯身将花千骨抱起,飞至半空,停下步伐,回头神一般俯视一眼那女人。
冷哼一声,竟还没有死绝?
众人皆被方才这一幕吓了住,血腥的气息在海底弥漫。
落十一麻木的望着眼前的一切,直到怀中小小的身子完全消散入海水之中,记忆中似乎也曾有过那样一瞬,是这般撕心裂肺的痛楚,两世重叠,灵台间逐渐清明的记忆,却是她再一次倒在了他的面前。
“糖宝?”他轻轻唤,却连一丝气息都抓不住。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她两世的离去几乎将他逼入绝境。
摩严望着他,心中不忍,想上前劝慰,他的目光却透过了他,缓缓站起身来,长剑拖着地,一阵金属划过的尖锐刺耳,那身影走到霓漫天跟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
霓漫天被白子画那一掌几乎震碎了心肺,此时完全是在强撑着一口气,望着眼前那沉色靴子,满足的闭上眼,“师父,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有些诡异的声音,他不抬头,长发遮着神色,那话语在四周激荡,缓缓仿若修罗。
“杀了你,让你投胎转世,再来害她么。”
他想起来了?霓漫天惊恐的抽气,只见他举高了剑,剑身挥下时,她看见了他的神色,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呢,只一眼,几乎将她打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长剑不偏半寸,自头顶狠狠没入,干净利落。他轻轻的说,“我与你,永生永世别再见了……”
山河崩,百兽悲鸣,天地失色。
乌压压的黑云覆盖着天空,几日的连番灾厄,令每个人心里都罩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
花千骨再也没有醒过,却也并非沉睡,她仿佛失了所有感官,回到了又聋又哑的当初,只蜷缩在床脚,眸子睁得老大,混沌着似梦非醒。
谁都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戾气,这戾气太过熟悉,却无人敢说破。白子画不断妄图稳住她的心神,却难以将她从这样的梦魇中解脱出来。
“是霓漫天……”绝情殿中,笙箫默收回手,重重叹道,“她倒是够狠,竟敢硬生生撕下自己的两魄。”花千骨彼时因糖宝之事受了太大的打击,悲痛至极之时,这两魄便趁机潜入了她的神魂中,这才有了她今日悲痛外的戾气。
白子画仿若未闻,小心压制住她颤抖的双手,轻声道,“小骨,看着师父……”
空洞的眸子抬起,眼前是再熟悉不过的绝代身影,然而这身影忽然间便又染上了血色,破碎的片段割入脑海,重重叠叠,又仿佛是东方死的那一日,白子画临空望着,冷漠的瞧着———
东方彧卿向来世借了五年寿,来换取今生多陪你一年。下场……是不得好死。
每一根骨头都狠狠地疼,她一把推开眼前的身影,绝望而嘶哑喊出几个音节,“东方……”
白子画周身一僵,薄唇褪去了血色,恍然退后两步。
殿外突然一阵喧嚣,伴随着连日的电闪雷鸣,众仙派急急聚急长留山,只因十六件神器竟又隐隐异动!
花千骨虽没有了妖神之力,然而十六件神器中的神力皆是她注入,如今时日尚不及百年,犹是相生相吸。花千骨被梦魇所困,戾气大盛,神器有所感召,伴随着万物衰亡,妖孽横行,九州又隐隐酝酿着巨变。
众派长老拥挤在长留大殿中,每个人的神色都无比沉重,眼见草木衰枯,日月死沉,无一不是与当年妖神出世并无二致的先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