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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之晨》
作者:海棠花辰
文案
十二年前白晨接手一方城的时候,不过十六岁,他身边的上官若愚也只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
十二年后,一方城权倾江湖,白晨还是那个不可一世的白晨,只是身边早已没有了那张娇俏的笑颜。
他坐在那把珠翠累累的白玉高座上,衣衫如云,琉璃束发,风华绝代,脑中想着的却是那个咧嘴大笑,赤着脚,捧起湖水泼脏他华衣美服的小丫头。
他铸起这坐又沉又深的笼子,关住了自己,却锁不住她。
内容标签:江湖恩怨 天之骄子 情有独钟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晨,上官若愚 ┃ 配角:洛东凡,天涯水阁,贺遥 ┃ 其它:江湖,奇女子,才女,腹黑男
1
1、一 ...
丰俞镇里来了个老乞丐,一身破布烂衫,一副瘦干病骨,随时都要散架的模样。整日坐在田边的银杏树下睡觉,睡醒了便向路过的人讨要吃的,懒懒散散的,要得也并不起劲。他只是那样安份地坐着,并不讨嫌,所以来了半月,并没有人去赶他。
渐渐地,村里的孩子们却都喜欢上了他,因为他会讲故事。
老乞丐只会讲一个故事,每天都讲,孩子们却仍然百听不厌。后来,连大人们也都被吸引过来,每天傍晚等收了农活儿,他们便围聚到银杏树下,听老乞丐讲故事。
老乞丐有一双浑浊的眸子,讲故事的时候总是耷拉着,半梦半醒似的。他并不抬头,却总能在人聚得最多的时候开始他的故事。
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那年,我还是京城横威赌场的老板的时候……”
每当他说到这里,人群中便会爆发出一阵哄笑声,次数多了,这笑声的响起和落下,就变得整齐划一,像是精心排练过似的。
老乞丐不会理会这些,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好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你们知道横威赌场么?当年,那是京城里最大的赌场,一十一家铺子并排铺陈,占了整整一条街!京城中的达官显贵们,只认准我这一家场子,那年头,老子风光无限,什么皇亲国戚不曾见过?”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微抬起半瞌着的眼,浓黄色的眸子仿佛越过了千里河山,回到了繁华似锦的京都洛阳。
“那时的日子真是好啊。饮的是琼江玉液,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翡翠玛瑙……这世上好玩的好看的,老子差不多都玩腻了,看厌了。直到有一天,我的场子里来了个少年……”
女人们最爱听老乞丐说那少年,每当说到这一段,村中未婚嫁的姑娘们便会脸泛微红。
“那少年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却是长身玉立,凤目雪肌,像是用白玉雕出来的一般,男人的眼睛落在他身上都舍不得移开,就更别提女人了。他身上的锦衣像是用云织的,又轻又柔,头上束发的璃琉玉冠,是我在那些王爷皇子身上都不曾见过的。我活了一大把年纪,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好像是从天上来的人物,他站在那儿,只要扬一扬眉,旁人的心就要跟着一道被揪起来。
他的身边还带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娃儿,雪娃娃一般,笑起来颊旁会生出两点笑窝,煞是可爱……”
说到这里的时候,孩子们的眼睛里都开始放出光来,这故事他们早已听过几十遍了,那女娃儿出场后,最精彩的地方也就快到了。
只听老乞丐继续说道:“只见那少年指着我的横威赌场问那女娃娃:‘我要这场子,你到手得要多久?’当时旁边的人一听都笑了起来。我心里也觉得可惜,这样玲珑剔透的一个少年,不想竟是个疯子。哪知那女娃娃却笑嘻嘻地答他:‘场子这样大,没四五个时辰只怕不行,你坐不坐得住?’她这话一出,整个场子都笑疯了。有好心人上前想劝他们快走,可还不等近身,那少年忽然手一挥,也不知怎地,那人便腾空飞了起来,直直地摔到了桌子上。”
孩子们听到这里,都哄叫了起来:“好!好!!”
老乞丐只作不闻,用他那枯哑的声音继续说道:“场子里的保镖见他忽然出手伤人,‘呼’地一下就围了上去。我在江湖上呆得久了,知道这两个孩子必有来头,敢只身来我的场子闹事,后头定然有人指使,立时便想到了七八个对头。当下不动声色,遣去保镖,问他们来此所为何事?那少年对女娃娃说话的时候还笑着一弯凤眼,待我迎上去时,便立即冷下了脸,像是看也懒得看我一眼,一脸的高傲之色。我知道事关重大,自也不去生他的气,只听那女娃娃笑嘻嘻地说:‘大叔,我要和你赌一赌。’
我一个开赌场的人,还怕和人赌么?当下哈哈大笑两声道:‘行呀,可是赌,得有本钱,你有多少本钱?’女娃娃扭过头去问那少年:‘喂,姓白的,你给我多少本钱?’少年也笑嘻嘻地望着她,眼里却透着一股子捉弄的味道,从身上摸出一枚铜板来交给她,说:‘就四个时辰,办得到,今晚想去哪儿吃由你任点,一概我请,若办不到,就你来请!’
大家都当那少年是在说笑,谁知女娃娃却伸手接了过来,拿着那一枚铜板一本正经地问我:‘大叔,我就这点本钱,你赌不赌?’
我横威赌场是京城第一场子,哪有闲心陪两个孩子胡闹?正要发作,女娃儿却又说道:‘你是这儿的老板,这点钱只怕你还看不上眼。这样,你给我两柱香的时间,我先攒个一千两出来再同你赌,可够了?’
我冷冷一笑,说道:‘我横威赌场岂是容人玩闹的地方?念在你还是个娃娃,我今日且放你们一马。识相的现在就走,如若不然,小心我将你们……’还不等我把话说完,那女娃娃便继续说道:‘大叔,你着人点香吧!’竟是丝毫没有将我的话听进去。
我见她如此胸有成竹,心中也不禁犯嘀咕,但想她毕竟只是个小娃娃,手上又仅有一个铜板,若说在两柱香内翻到一千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于是说道:‘我有言在先,若是你攒不到一千两银子,就必须将指使你们前来闹事之人说出来!’女娃娃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愕然道:‘指使我的人,你不都见过了?’说着伸出白白嫩嫩的手指向那少年一指,‘不就是他么?’
我见她仍是在戏弄我,心中大恼,倒存心要看看她究竟有何本事,于是着人点香,搬了椅子在旁坐观。
那女娃娃从骰子开始,连胜十场,不过眨眼间,一枚铜板就翻成了四十两白银。然后是牌九、天九、接龙、双陆、六博、屋架……赌术之精竟是一路胜了下来,又快又准。期间我的手下也欲使千,却被她一眼识破。
此时赌场中的客人少说也有五六百人,见了这样的奇事,都停下了手来。满满一场子的人,几百双眼睛,都像落了钉子一般钉在那女娃娃的身上,片刻也离不开去。只见那女娃娃在场中东蹿西跳,各个桌前轮番玩过,不到两柱香,便真的将那一个铜板翻成了一千两白银。”
说到这时,围观的人群发出一片喃喃的惊叹声,孩子们则大声地欢呼了起来。老乞丐却笑不出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不断地摇着头:“我在赌场中混迹五十多年,多精妙的老千都逃不过我的眼睛,但那女娃儿是否使千,我却一点儿都瞧不出端倪。看她始终神色自若,那一千两白银的票据拿在手中,竟似是家常便饭。而那白衣少年早已在旁坐了下来,也是一脸地不以为意。
赚够了一千两,女娃儿便蹦到我跟前,问:‘大叔,现在你能不能跟我赌一局了?’她的声音真好听,一双眼睛像两颗闪闪发亮的黑珍珠,小脸像颗红苹果一般地可爱。但那时在我瞧来,这个娃娃简直就是个小妖怪!
见过了她这般的手段,谁还敢将她小瞧?我当下问她:‘你想赌什么?’说话的语调已全然不似对待一个孩子了。女娃儿说:‘你说吧,我都随你’,我纵横天下赌场,靠的是一手出神入化的骰子技艺,十二颗骰子运转手中,随意自如,说大掷大,说小掷小,于是我说:‘咱们就玩骰子’。结果……”
说到这里,老乞丐忽然沉默了很久。周围的人等不及了,催促着他:“讲呀,结果怎么样了?”
老乞丐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结果我就成了今天的样子!她嬴走了我手下的所有铺子,足足一十一间,只用了四个时辰。”
四周发出一片意味不明的喃喃声,有的惊叹,有的不屑,有的置疑,还有人起哄……
有人说:“你们听他胡吹大气,天底下哪有这档子事?若真有这样的娃娃,小时候就这样厉害,大了还不将这天下都拿去了?可你们看如今的天下,哪有他们的影子?”
众人听了,都跟着起哄起来。
老乞丐冷冷一笑,道:“‘哪有他们的影子’?哼!如今这天下,哪里没有他们的影子?你可知道这两个孩子是谁?”
众人问:“谁呀?”
“那少年叫白晨,那女娃娃叫上官若愚。他们如今,一个是一方城的城主,一个是闲云山庄的庄主。”
“一方城?那个管着白鹿镖局三十七家分局的一方城?”
“胡说!我前阵子才听说十二船坞是一方城管着的。”
“乱讲乱讲!我听人说,这天下间的赌场都是一方城开的……”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忽然从对面的青山后面飘起了阵阵浓烟。那烟越燃越黑,越烧越旺,到了后来,竟似要将半天的天空都熏黑了。
那老乞丐忽然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那双昏浊白眸子里蓦地放出光来,嘴里喃喃着:“闲云山庄……闲云山庄烧起来了……”他好像一下子就疯了,竟然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没剩几颗牙的嘴里高声地欢呼着,“闲云山庄烧起来了!烧起来了!!上官若愚……上官若愚……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或许有人在别的地方已经看到过它了,但我还是决定把它贴到这里来。还是JJ好,有家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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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十月,天气微凉,锦衣薄纱覆身,却是冷暖刚好。
小月说外头的天气好不凉爽自在,怎么也比屋里淡香缭室的好,使劲的劝说他到外头坐坐。他懒懒地推却了几回,终究是拗不过这丫头,只好应了。
一边抱怨着:“真不知谁才是主子……”一边极不情愿的挪到了屋外,然后直奔那奋好的躺椅,躺定后,便合上了眼,再不肯动弹。
小月端来茶水点心,见他又躺下了,无奈地说道:“真不知该说公子些什么好,原是想让公子出来走动走动的,哪知您出了屋子还是这般睡着,早知您到哪都是睡,还不如老实在屋里头呆着呢……”
“是呀……是啊……”随随便便的敷衍着,他惬意地呼出了一口气。
秋日晴明的午后,空气真是融合得紧,风息中酝酿着一股幽远的澹香,连着淡淡滋润的水气,一股一股的吹来。
看来小月这丫头偶尔也有说对的时候,往后也不能总冤了她。
“公子!”小月最不爱见他这爱理不理的模样,每每都要忍不住抱怨。
“行啦。你最忠心,你最好,我杜锦秋要哪天没了你,就直接纵身跃入这清桓湖,再不独活于这世上了!”逼急了,只好使出这一招。
“你……”小月果然还只是个浅肚的娃儿,回回被气得够呛,一跺脚,扭头便走。
“真不知谁才是主子。”听着那气急败坏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他喃喃地吐出这几个字来。
“怎么你每回都是这招?”没有脚步声,那一股微熏的酒气却已扑面而来。
“招不在多,管用则灵。她即然每回都受用,我又何必去想新招,要是她猝不及防给吓着了,却叫谁来服侍我?”
那边传来咯咯的浅笑声:“是呀,还有谁愿意来服侍你这懒得生出蛆虫的雅公子?”
“服侍我,总是服侍酒鬼好。”
“怕不见得吧……”声音渐低,最终复于平寂,甚至连呼吸声都感觉不到了。可他却知道他并没有离去。
他在的时候,空气就如被酿过一般,带着微熏的醉意。他的剑也浸着酒气,剑出鞘时,漫天弥散着醇浓的香味。江湖上有数不尽的人因为害怕他而戒了酒,甚至变得闻不得酒味。可杜锦秋却知道,他身上的酒香是特别的,寻遍天下也没有重样。他只喝自己酿的酒,那种酒酿起来,繁琐到让人听了就头疼的地步,甚至连喝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的开始觉得麻烦。
杀手太容易让人发现踪迹是件极危险的事,但对他而言,天下早已没了什么“危险”可言,因为他自己就是个最大的危险。
“秋。”
“……”
“锦秋?”
“……”
“杜锦秋!”
“干吗?”
“别这么扫兴,难得在屋子外头见到你,就睁着眼睛说几句又有何妨了?瞧瞧这湖光山色……”他站起来,暗红的长衫振在风中,如朱墨在水中晕染开来,“你怎么忍心视而不见?”
“日日看,夜夜看,纵是仙景也看得厌了。”他动了动,撇过了头,“江繁春,你今天怎么会这么闲,竟想着来找我了?”
“你可知道,一方城来人了。”
“噢?”似乎来了些兴趣,他微微睁开了眼,“什么人?”
“你终于是醒了。”江繁春笑着,掺了些得意,“也是,你说咱们都有多久没事可做了?”
“七年,还是八年?太久了,谁知道呢……嗨,谁问你这个!来的什么人,莫不是白晨他自己来了?”
“胆子不小,一方城里,大概也就你敢直呼他的名字了。”
“本来也有一个的。”他说着,情绪莫名地低落了起来,躺回座椅,重新合上了眼。
“噢?那人现在呢?”
“现在?”杜锦秋极淡地笑了一下,“大概已经死了吧……那种地方,就算是蟑螂也活不长久。”
“你是说谁呀?”
“这个人我都快忘了。继续说你的吧。”
“是宏理院的右副史洛东凡。”
“那个被称为‘蜘蛛’的宏理院?”杜锦秋冷冷地撇了撇嘴。
一方城位于益州的主城里,城主白晨的主殿居东,南司、北司遥遥相对,宏理院就在正西方。这是五年前才刚刚设立的机构,主要负责缉查、审判,据说他们的情报网如蛛丝一般细密地遍布整个江湖,甚至连皇宫内院都有暗线接应,是白晨如今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同时白晨也给宏理院很大的权责,对那些犯事的门众,他们有先斩后奏的权力,有时甚至可以不报。
“那个洛东凡不是一个人来的,听说他还背了具尸体来。”
“嗯……”声调涣散,已是快要睡着了。
“知道那尸体是谁么?”见他头沉沉地歪到一边,显是连嘴都懒得动了,江繁春索性自己续道,“就是他们宏理院的总都史——方进!”
“噢……”那应声里,敷衍的味道满满地溢了出来。
“可他们宏理院死了人,他干嘛要巴巴地背了几百里路,送到咱们水阁来?我看,这事八成有古怪。听说那个洛东凡不过进城三年,就爬到了你我都企及不到的高位上,手段甚是厉害!说不定又是一个上官若愚。”
听到话中最后的那个名字,杜锦秋的眼皮忽然跳动了一下,他微微一愣,却自嘲似地笑了,尔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得不能再懒的神情:“是吗?”顿了顿,又道,“于我何干呢?”
“只怕他是来兴师问罪的,又或者找不出凶手,来这里找个能交待得过去的替死鬼。”
“哼。”杜锦秋冷笑一声,未发一言。
“你不信?”江繁春问,一会儿自己也笑了,“也是,我也不信,这世上敢来天涯水阁闹事的,除了城主,怕也没有第二人了。”
“本来有的。”杜锦秋喃喃着。
“你到底是在说谁?我说,你今天是不是提到这人两次了?” 酒气明显重了,江繁春似是将脸凑近了一些。
杜锦秋皱眉侧头,一脸的嫌恶,却依然懒得睁眼:“这次的酒里又加了什么东西?这么呛!”
江繁春却不理会这岔开话题的伎俩,追问道:“你说的这人是不是‘她’?”
他一怔,一时倒也想不出话来反驳。
江繁春瞪大了眼,夸张地吸了口气:“这都五年了还不曾忘,杜锦秋你莫不是对她动情了吧?”
“嘁。”他冷笑了一声,嘲弄的味道比江繁春的酒味更盛,“你说呢?”
对方不答,只一瞬间,空气中的醉香便消散了。他睁开眼,雕栏空空,那个灿如茶花的人影早已不见,四周却还残留着他离去时的那一长串笑声。
凭栏眺望,清桓湖如一匹舒展的锦缎,湖水如玉,晶莹如镜,高空的云和四周的峰清晰地倒影水中,游鱼在白云里穿走,野鹤在碧水里飞翔。
真是一幕仙景,只是这仙景却暗藏着无尽的杀机。天涯水阁所在的这座清桓湖水树交映,迂回曲折,待到尽头时却又如天幕织锦,铺展无垠。这奇门八卦之术,是她闲来无事时教他的,他便将所学试用在这清桓湖上。湖上的一草一木,均是他的精心布置,妄入其中的人绝难料到,那些秋柳斜影、红蓼青萍在眨眼之间便能要了人的性命。
他布水阵的时候正值年少轻狂,绞尽脑汁,只想将自己的所学全都用上。水阵布成,只记得她望着图纸惊叹:“秋啊,太阴毒了吧。”
他却不以为然:“不硬闯便死不了,硬闯了,纵是没有我的水阵,又哪还有活命的机会?阴毒……哼,又从何说起?”
她皱眉道:“可是也太绝了,总得给人说句遗言的机会吧。”
“遗言,说给谁听?”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还是改了吧,血会污了湖水。”
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天涯水阁的四位公子还未凑齐,如今却已真的应了她的那句话:“终有一日,你们的名字会让天下人闻风丧胆。”
湖面上烟波渐起,他的目光也跟着迷离,微微地叹了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喃着:“对我来说,情这种东西,自始至终便不曾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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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宏理院中,总都史、左右副都史、俭史以及下面的十三道监理史,总共一百三十人。五年前白晨设下这个机构的时候,亲自去各地挑选,每一个都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单独提将出来,俱能独挡一面。
这些人中,洛东凡入城不过三年,是资历最浅的。但天涯水阁的阁主望着这个五官英挺的年轻人,居然笑着说:“久仰大名。”洛东凡泰然受之,亦知阁主没有撒谎,如今在一方城中谁都知道他深受器重,是这两年风头最劲的人。
可是阁主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这年轻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穿着一身黑衣劲装,下摆处滚着一圈赤红锦云,一盏银冠束发,是他们宏理院统一的装束。唯一显眼的就是黑丝间夹杂着的那一簇银发,干干净净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倒是炯炯有神。不是他长得不够威风英俊,而是这样的年轻后辈,在一方城中实在是太多了,一般这样的人除了有一身好胆量外,便再也没有别的长处了。纵使聪明些,到了外面也一样敌不过别人几十年的江湖阅历。阁主实在是想不通,为什么偏偏是他甚得城主青睐。
阁主就叫阁主,没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他说自己当年入一方城的时候,就把过去都丢干净了。如今的他四十多岁的年纪,形相清癯,风姿隽爽,一瞧即知并非凡俗。当年白晨将天涯水阁交到他手上,让他为一方城培养一流的杀手。据说他选人,不论根骨、武功、人品、悟性,只看容貌。他说其他的一切都可以后天培养,唯独容貌却是上天生就的。对杀手来说,运气有时比别的都重要,容貌好的人,至少生下来的第一道运气就要比别人好一些。
不管是真理还是歪理,事实却是,阁主建立天涯水阁十二年,除了水阁中三十二名让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外,名骇江湖的水阁四公子是天下公认的第一杀手。
以阁主的眼光看来,洛东凡这样的容貌,最多也就被选来当一当他阁中杀手的随从。
洛东凡的脚边放着一个黑袋,袋中的尸体阁主已然看过了。那致命的剑伤只细细的一条,不仔细辩认根本瞧不出来,下手又快又准又绝,若说天下间除了水阁的杀手,谁还会有这么快的剑,阁主自己也不相信,但这说法听来,实在像是个笑话。
所以他含着笑问他:“副都使是说……你认为方总都史是天涯水阁的杀手杀的?”
“是的。”洛东凡说这话时,表情认真得让人不好意思再笑。
阁主脸上的笑便不逐渐换成了无奈:“可是……在下实在是不懂,水阁与宏理院同属一方城,又素无冤仇,为何要下此毒手?”
“三天前,总都史奉命去白鹿镖局的柳州分局缉查总镖头——付冲,私吞白玉龙腾一案。”
“有所耳闻。好像听说那白玉龙腾价值连城,单只一个龙尾就抵得上半座城池。”
“白玉龙腾本是别人托的镖,但付冲杀了托镖的人,私吞了货物。方总都史本已查清此案,将付冲正法后,带着龙腾和一方城的赔礼打算送还给镖主,正是在途中受了暗算,龙腾亦不见所踪。”
这年轻人毕竟是太嫩了,若真是水阁的人做的,又何必要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自曝身份?阁主暗暗地摇了摇头,决定教一教这个骄傲的年轻人:“洛副史,你可曾想过,其实我水阁杀手是天底下最不可能做这件事的人。”
“阁主何以见得?”
“正是这剑伤告诉我的。”
洛东凡极轻微地扬了下眉:“难道这剑伤不是水阁的手法。”
“不,这剑伤实在是太像我水阁的手法了,你若说天下还有旁人使得出这种快剑,我还真是很想见识一下。”
“那就是了,敢问阁主,三日前哪几位杀手正好不在水阁?”
阁主不禁皱眉:“你没有听懂我的话?”
洛东凡面色平静:“请阁主明示。”
阁主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中已有薄怒:“亦是说,这明显便是有人陷害我天涯水阁,欲挑起宏理院与水阁的不和。副史若是一意再查水阁,在下怕你会误中旁人奸计,最后遭殃的只怕还是一方城!”
“阁主所指的‘旁人’是谁?”
“那就要靠你宏理院去查了。宏理院号称蜘蛛,蛛网遍撒天下,有这等剑法的人江湖上寥寥可数,找起来应该不难才是。”话已放明至此,若他还是冥顽不灵,就不止是不聪明,而是蠢笨如猪了。
哪知洛东凡听后,面色仍是无波无澜:“只怕如阁主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
“这是自然,只要是略懂推算的人,便知这是个借刀杀人之计。”
“若这凶手,也正巧是个‘略懂推算的人’呢?”洛东凡淡淡答道,“既是个人人都看得出的‘借刀杀人之计’,他这刀借与不借有又何分别?”
阁主一愕,竟然语塞。
洛东凡的脸色却依然清浅,一平如镜,仍是说道:“请阁主将三日前不在水阁中的杀手请来一观便知。”
阁主见他态度强硬,便也冷下了脸来:“请来是容易,但你应该也知道我天涯水阁不是好惹的地方。若你找不出凶手,又当如何?”
“以死谢罪。”
阁主望着他这张无波无澜的脸,也只好叹气。
三日前不在水阁中的一共就只有两人,阁主将他们都招来跟前,指着方进的尸体问:“可是你们下的手?”
两人望了一眼,其中一人道:“手法倒是挺像……” 顿了顿,又问,“这人是谁?”
洛东凡道:“宏理院总都史方进。”
“宏理院?”问话的人显是吃了一惊,愣了一会儿后又说道,“一剑毙命,这总都史的功夫不怎么样啊。”
“宏理院靠的向来不是武功。” 洛东凡淡淡说道,“在下只想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可曾听过白玉龙腾?”
又是先前说话的那人笑道:“听过,听说很是值钱,一尊能抵十座城池。”两人中只他一人谈笑风生,另外一人却始终冷着一张脸,一言不发。
洛东凡望了他们一眼,极浅地笑了一笑,这还是他进门后表情第一次发生变化,连阁主都顿时觉得眼前一亮:“总都史遇害那日,白玉龙腾跟着一道消失了,应该是被凶手带走。不过无妨,我们宏理院对这种事向来早有安排,出门的时候定会带上一种磷粉。总都史在龙腾上抹上这种无色无味的磷粉,触过龙腾的人,便会沾在身上,除非用特制的药水洗过,不然不会掉落。”他一边说着,一边取出一只竹筒,“在下所育的这只蝴蝶识得这种粉,它停在谁的身上,就说明谁沾了磷粉。到时,还请他给在下一个解释。”说完,拔开筒塞,放出一只黑翼蓝纹的蝴蝶来。
蝴蝶在空中盘旋片刻,向着一言不发的那人缓缓飞去。那人冷冷一笑,忽然银光一闪,黑蝶翅断而坠,银光却不间歇,直向洛东凡飞射而去。洛东凡早有准备,身子向旁一侧,竟是向着阁主靠去。
银光刹时一断,那人横剑立在场中,仍是一言不发,唇边带着嘲弄的笑意。
阁主面若寒霜,厉声道:“左清你干什么!”
左清不语,忽然身子猛地向外蹿出,纵身就往清桓湖中跃去。只见青影一闪,阁主身形如鬼魅般掠出,伸手一抓,便将他拽了回来。
左清道:“我知道南司刑审的手段!阁主,你若要将我交由这人带回一方城,不如现在就让我去死!”
阁主又惊又怒,喝道:“真是你干的?你为什么!”
左清脸上挂着绝决的冷笑:“为什么?因为我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若哪日不再做杀手,非得富可敌国才有可能躲过一方城的追捕;不想将来自己哪一日糊里糊涂地就把命交待了,却连个葬身之处都没有!”
阁主怒道:“你这样就有葬身之处了么!”
左清恨恨说道:“就算是梦,至少那梦曾经与我近在咫尺,若不是宏理院有这种怪粉……”
洛东凡俯身拾起地上的那片残蝶,轻轻放回竹筒,忽然轻轻地笑了笑:“其实你大可不必杀了它。”望着左清愕然的表情,他继续说道,“天下又哪有这种洗不去的磷粉,这只蝴蝶也是我在来时的路上捉的,我不过是向你的方向弹了一点花蜜。”
左清愣了半晌,猛地吼了起来:“你讹我!”
洛东凡道:“你也知道,以蜘蛛布网之广,又怎会不知凶手是谁?”
这一次不止左清,连阁主也愣了一愣,问:“你什么意思?”
“其实三日前,你前脚刚杀了总都史,消息后脚就传到了宏理院。总都史是谁杀的,死于何种招式、何处、何时,当时便已知道得清清楚楚。”
“那……那你为何……”
“以天涯水阁在一方城中的地位,若在下贸然来向阁主要人,阁主可会愿意放人?”
阁主呆了片刻,回过神来怒道:“好小子!原来你这一整出都是做给我看的!”
洛东凡却正色向着阁主恭敬地一揖:“还望阁主能将凶犯交予在下带回一方城中受惩。”
阁主冷冷一笑,道:“好、好、好!”第三个“好”字出口,忽然猛地伸手在左清背上一按。左清双眼圆睁,自口中迸出:“多谢……阁主……”言毕,倒地而亡。
洛东凡淡淡地瞧着,亦不阻止。
阁主道:“陈离,将左清的尸体带下去,好生安葬。”而后望着洛东凡,带着一脸的威严,“洛副史,左清好歹是我水阁一手培养出来的,虽然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但我不知可有这个权力徇一点私,让他免受南司极刑之苦?”
纵使不行,人都已杀了,这话看似商量,实则根本不给洛东凡选择的余地。他是天下第一杀手们的头头,冷下脸来的时候,能让他手下那些见惯生死白骨的杀手们也跟着胆寒。
但洛东凡却并不在意,仍是一脸寡淡的说道:“一切按照阁主的意思办吧。在下拿了白玉龙腾便走。”
阁主又是一愕:“你知道他将东西藏在何处?”
洛东凡古怪地一笑:“‘黑蜘蛛’网布天下,想知道这点事,还是不难的。”
阁主冷笑:“好个宏理院,水阁今日领教了!”
作者有话要说:洛东凡算是我喜欢的一个类型,聪明干练,却又带着点死脑筋,忍不住就想耍一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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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十二年前白晨接手一方城的时候,不过十六岁,他身边的上官若愚也只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十一岁小丫头。谁也不曾想到,这个不过束发之年的少年,竟然只用了区区十二年的光阴,便将一方城经营到了如厮田地。
如今,一方城的势力遍布整个江湖。迤逶百里,星盘密布的逍遥街上,有世间最大的赌场、最美的□;从河南的登州到岭南的交州,十二船坞纵横水域;陆路上,白鹿镖局的三十七家分局更是遍布各州;贩运私盐,又从事各种买卖,坐地分肥,一般帮众都家产丰厚,遑论其他。更不提那医毒俱精的草妙堂和养着天下第一杀手的天涯水阁。
虽然白晨从不曾将“一统江湖”这四个字挂在嘴上,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江湖再这样下去,迟早要更名为“一方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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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城主城,占地万亩,位于益州龙泉山和华莹山之间,环绕四周的群山形势险峻,易守难攻,是当年上官若愚精心挑选和设计的。城内街道纵横交错,七千帮众,万余家眷,聚居在此,贩商云集,繁华胜似京都洛阳,俨然割地为王。
洛东凡驱着黑马撒蹄跃上大殿的一百三十四格白玉阶梯时,两旁的辎衣守卫都不敢上前阻拦。在一方城中,每个人都知道这匹马和马背上的人如今是何地位。宏理院总都史已死,下一任继位的多半就是这个右副都史,到时他便似虎天翼,权倾大半个江湖。
马蹄跃上最后一格台阶时,洛东凡不等马停,便轻支马鞍翻身而下。快步进得殿内,单膝跪下,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单拳支地,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后脊绷得很紧,活脱脱就是一只豹子。
四十步远的白玉主座上珠翠累累,白晨懒懒地坐着,专心望着桌上棋盘,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洛东凡的到来。他穿着一身白衫,衣摆及地,长袖如云,却一点也不显得繁重,那些精致瑰丽的纱缎如云般堆叠在他的周身,衬得他愈发地风仪高雅。这是个水玉般的男子,独独那双凤眼,却黑得不甚透彻。
身旁的侍者轻声说道:“城主,宏理院右副都史洛东凡求见。”
“噢?” 白晨猛地抬起头来,四下寻找了一下,然后兴冲冲地向洛东凡招手,“你来得正好,帮我看一看,这局黑子要怎么解?”
“城主……”洛东凡迟疑了一下,却还是站起身来,举步上前。
“坐。”白晨头也不抬,只是指了指对座。
洛东凡仍是不动,自顾自地说道:“属下于棋道知之甚少,城主亦解不开的局,属下就更不懂了。”
白晨这才抬起眼来瞥了他一眼,长长地叹了口气:“你这人怎得如此无趣!”顿了顿,问,“事办完了。”
洛东凡垂首道:“是。”
“嗯,好。”白晨懒懒地应了一声,似是并不上心,复又垂头看棋。半晌,见他仍是固执地杵着不动,便问,“还有什么事?”
“禀城主,宏理院总都史一职如今空缺,不知城主有何安排。”
白晨抬头打量着他,凤眼微微眯起,饶有兴趣地望着洛东凡,问:“你想当?”
“属下全听城主安排。”洛东凡答得干脆,不似作伪。
白晨用指节轻轻地扣击着白玉椅的把手,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哈哈大笑出声。他笑得那样突然,倒让一直处变不惊的洛东凡有些意外,愕然抬起头来望了白晨一眼,忽然记起那个“不可直视城主”的规令,又急忙垂下头去。
“去,到北司的牢里看看她还活着没有。”白晨敛了笑,靠在一人高的白玉椅背上说道。
“谁?”
“上官若愚。”白晨念起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低地,像是在喃喃梦呓。
这个名字,一方城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
十二年前,白晨初涉江湖,身旁形影不离地跟着这个叫上官若愚的小丫头。有人说,这诺大的一座城池,就是她一砖一瓦凭空弄出来的。她是白晨的幕僚,传闻中,这个丫头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就算把如今城里所有的大小头领都算上,也不及她一个有用。
白晨曾赠她一座闲云山庄,任凭她去结交那些奇人异士,那时间,闲云山庄里门客云集,据说就算是庄中一个普通的扫地翁,都可能有着响当当的名头。可就在五年前,白晨却突然下令烧毁山庄,杀死庄中所有门客,将庄主上官若愚捉拿回城,并亲自监刑。
据说那次行动,一方城出动了直属于白晨的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大恭卫,南司的领官、左右总旗及缇骑四百人,浩浩荡荡地杀到闲云山庄,却只看见山庄里早已火光冲天。一片烈烈燃着的火海前,上官若愚一身白衫被映成绯红色,衬着那一脸灿烂的笑容,仿佛一朵有些单薄海棠,随时要被风鼓吹到天际上去。
她一个人,就那样笑嘻嘻地站着,却把浩浩四百人将得面面相觑,动弹不得。
白晨下令将她押回一方城的时候,上官若愚没有抵抗,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笑意,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却始终没人知道她在笑些什么。为了她,白晨特地在城中兴建了一座滴水不漏的诏狱,据说里面层层加押,堪比天牢。诏狱阴晦厚重的座落于一方城极北,与白晨所设的刑惩处“南司”遥遥相对,因而被称为“北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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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司十层,地面四层,地下六层,每一层都按阴曹地府的十殿命名,因此看守北司的十名狱守也被称为“十殿阎罗”,上官若愚所在的那一层,正是北司的最底层——转轮王殿。
地底第六层,阴气极重,终年不见阳光,第九殿的狱守平等王带着洛东凡沿着黑石凿出的阶梯径直向下,走了近半个时辰了,却仍不见底。洛东凡望着平等王手中那一星闪烁不定的苍白烛光,只觉得满耳都是水声。这一条道越走越狭,到最后竟要人侧身横行才能继续向前,空气里没有一丝人味,吸进身子,阴冷得能把五脏六腑都凉坏了。
洛东凡不禁微微皱眉,这条道就这样直直地向下,似是永远都到不了头。他从未见过上官若愚,城中的人将她传成鬼神,他亦从不在意。他向来心高气傲,自然不信旁人的那些胡言乱语。五年前的那场大火烧得实在诡异,留给人无尽的遐想,他也不以为然。白晨高高在上,城中能接触到他的人寥寥可数,但只要见过白晨的人都会相信,他火烧闲云山庄完全可以不需要理由。他就是那样一个随性狂妄的人,杀谁救谁,可以只凭一念,理由这种东西于他,根本便是笑话。
但此刻洛东凡却也不禁有些好奇:不知道这个女子当年到底是犯了什么弥天大错,竟能让城主记恨至此,十殿北司为她而建,阴冷森然的第十殿亦只关押她一个人,仔细算来,她如今也不过只有二十三岁罢了……
正想着,忽然觉得空气微畅,眼前骤然大亮,那漫长的石阶终于走到尽头。
在黑暗中行了一个多时辰,猛然间看见几十个火把同时燃起,洛东凡只觉得眼睛一阵刺痛,双手按在眼上轻揉了许久,才勉强能睁开。
他在一方城中见过不计其数的鬼斧神工,此时却仍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十人高的铁门,门上密密麻麻地拴着百多条臂粗的铁链,链上安着几十把人脸大的巨锁,别说是人,就算里面关着真正的鬼,只怕生生世世也都别想能逃得出来。
平等王向着巍峨铁门边的阴影叫道:“转轮王,城主要人来了。”
角落中传出一个枯槁的声音:“他不是说要关她一辈子么,怎么区区五年就想她了?”
“废话,城里最近出的事,你不知道么?”
“我一半都已经是鬼了,还管他上面的事做什么?”那声音像是两块锈铁在互相摩擦,刺耳之极。
“你什么时候做个全鬼?”平等王听了,跟着笑了起来。他少时生过顽疾,整张脸像被揉捏过的废纸,不笑时已是骇人已极,如今一笑,却连眼耳口鼻都分辨不清了。
“快了。”说着,自阴影中转出一个瘦小干瘪的老儿来。那老儿枯柴般的手提着一把半人高的玄铁钥匙,昏浊暗黄的眸子向洛东凡瞥了一眼,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焦炭色的残牙,问,“这人是谁?”
“一个副的什么头头儿……” 平等王答道,顿了一下,转过头问洛东凡,“你刚才说你是副的什么头儿来着?五年没有上去过了,多出些个什么乱七八糟的职位,我是弄也弄不清。”
洛东凡淡淡说道:“弄不清就算了。快开门吧,我等着提人。”
平等王被他一堵,一时说不出话来,转轮王哈哈干笑了两声,声如断帛。刺耳的笑声中,枯瘦的身子腾然跃起,踏着铁链飞奔直上,转瞬间跃到第一把巨锁前,玄铁钥匙向锁孔中一插一转,铁锁轰然坠地。转轮王将钥匙一丢,灵猴一般翻转到地上,再挑起第二把钥匙重新跃起。
他在巨链铁锁间翻腾挪转,如履平地,洛东凡不曾见过如此鬼魅般的轻功,不禁暗暗钦服,但他性格冷淡,纵使心中赞叹不已,脸上也淡淡地毫无表情。
铁锁坠地之声不绝于耳,在这地底山壁间回荡,时间一久,竟也让洛东凡微感晕眩,心中暗惊,急忙运起内功抵挡。一转头,却见平等王正笑嘻嘻地望着自己。